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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关乎男人的欲望(2007-09-08 13:31:23)
 

《特洛伊》:关乎男人的欲望

    

    特洛伊的故事不少人耳熟能详,与之相关的电影作品自然不在少数。本人就看了三部取材于此的影片,拍得最好的当属2004年由沃夫冈·彼德森纠集了布拉德·彼特、奥兰多·布鲁姆、艾瑞克·巴纳、黛安·克鲁格、彼德·奥图尔等全明星阵容,耗资两亿美元打造的《Troy》,另两部的片名都叫《Helen of Troy 》,一部由《音乐之声》的导演罗伯特·怀斯(Robert Wise)执导,上映于1956年,另一部由John Kent Harrison导演。

      作为脱胎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古装战争大片,气势恢弘的战争场面必不可少,《特洛伊》显然不是小成本制作能应付得来的。罗伯特·怀斯当年就花费不菲,六千万美金在当时可谓一掷千金,影片中攻打伊利昂城堡的写实场面,堪称场面壮观,场面调度也算是大手笔了,只是沃夫冈·彼德森有了高科技助阵,在气势和场面的营造上更加得心应手,效果自然更加恢弘悲壮,视觉冲击力更其强烈,可以说是更胜一筹。对比这三部影片,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是:早年的两部片子,多着力于海伦和帕里斯的爱情故事,而惨烈的战争场面的营造,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看来,科技和巨资的投入,让后来者有了居上的机会。而前两部作品避重就轻的做法,实在也是无奈之举:时机不到啊。

    显然,新版《特洛伊》超越前人的法宝,就是用高科技、高投入和全明星阵容,来演绎一段青铜兵器时代的残酷战胜史诗,而卷入其中的英雄们,怀着各自的欲望和梦想,写就了一篇血与火的历史记忆。导演抓住的,就是这些男人的各种选择,和他们选择背后的欲望,不同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就有了对立,有了仇恨,有了拼杀,有了宿命般的结局。

   这是一个和爱有关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古希腊神话中那个金苹果的故事,让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面对女人的虚荣和嫉妒时,做出了致命的灾难性选择。以“最美丽的女神”命名的金苹果,到底给哪位女神?或者说,帕里斯究竟如何定位自己的欲望和梦想?这是一个大难题,在John Kent Harrison导演的片子里,就重现了帕里斯当时被三个女神围困的窘境:众神之王宙斯的妻子、代表权力的女神赫拉对帕里斯说:我可以给你超越梦想的财富,而智慧女神雅典娜则许诺“带给你永远的胜利和光荣”,代表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蒂特则许诺送给帕里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财富、权力、荣誉和美女,对于男人来说都有着无上的诱惑力,而最终帕里斯选择了美女,对于他来说,得到美女,得到爱情是最重要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帕里斯在与夙敌斯巴达的和谈中,和斯巴达国王墨奈劳斯的王后海伦暗生情愫,并偷偷把后者带回了特洛伊。

    帕里斯的选择背后,有三个女神为虚荣和嫉妒而展开的争夺,它的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有如一个魔咒,最终咒语要变成现实,天上的争执最终要由地上的凡人来演绎出结局,十年的战乱,英雄的厮杀,特洛伊沦陷,百姓涂炭,帕里斯对美女的选择,因其代价高昂史上无出其右,直到今天还是人们争议的话题:我们为了一个女人,值得这样付出吗?显然,帕里斯之引诱海伦,一开始就触犯了道德的禁忌:海伦是有夫之妇,尽管她与斯巴达国王并没有爱情。如果仅此而已,还只是爱情与伦理的冲突,今天的人们完全会赞赏这对大胆的偷情者冲破藩篱和婚姻枷锁的勇敢举动。而事实上,帕里斯和海伦的爱情,还要越过更大的现实禁忌:帕里斯是带着和平使命来到斯巴达的,而他引诱海伦背叛夫婿,还把后者带回特洛伊,则完全成了对和平使命的调戏,它带来的是双方外交无以复加的恶化,只有战争才能解决他们的疯狂举动。在这个意义上,两个人的爱情导致生灵涂炭,城市陷落,不再是两个偷情者与被戴上绿帽子的国王墨奈劳斯的三角恋爱,而和成千上万的战士和百姓的生命挂上了钩。帕里斯和海伦显然应该能意识到这个结果,但他们还是义无返顾地做了,很有点飞蛾赴火的壮烈。由此,帕里斯的选择,在道德评价上,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帕里斯和兄长赫克托尔不一样,他不是王位继承人,作为王子,不爱江山爱美人,有其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人们非议的是:为了个人的欢爱而给他人带来了战争,甚至亡国的危险,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在导演罗伯特·怀斯的版本里,就有特洛伊的百姓对他俩的行为当众抗议的场面。而沃夫冈·彼德森的片子里,似乎多了一些包容,利用海伦的忏悔,让观众情感的指针,更多地向她们俩桀骜不驯的行为投射了同情和理解。

    在希腊神话中,海伦这个角色和我们传统文化中的“红颜祸水”有着某钟微妙的呼应。试想想,对一个女人的争夺,扩大到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导致了一个城邦的毁灭,这个女人实在是堪称魔女了。在John Kent Harrison导演的电影版本中,海伦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危险的女人”,她挑逗的眼神是男人的厄运,在与帕里斯相遇之前,就让好几个男人死于非命。到了罗伯特·怀斯那里,对海伦就宽容了许多,把特洛伊陷落的根源推到神的诅咒身上,帕里斯一出生,即被目为不详之物,被扔到了山上。但也许是天命不可违,帕里斯被一个牧羊人救了,在长大成人后回到宫里,从此,特洛伊的命运开始被魔咒掌控……

    将悲剧的根源上推到神那里,帕里斯和海伦就顺理成章地得到了更多的同情分。今天,沃夫冈·彼德森放弃了神,还原回人与人的两情相悦,让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显然,今天的人们,评价的尺度已经大大放宽。

作为被帕里斯戴了绿帽子的斯巴达国王墨奈劳斯,他的行为动机则是一切为了尊严。尽管海伦并不爱他,但对他而言,这个性感尤物是属于他的独享物,占有这个被所有男人梦想和垂涎的全球头号美女,意味着荣耀和权力。恰恰帕里斯把他最值得炫耀的一切打碎了,一个号令数百个城邦的国王顷刻间颜面无光,不恼羞成怒才是咄咄怪事呢。为了自己的尊严,墨奈劳斯和自己的兄弟阿伽门农,纠集希腊各邦国的联盟军,率领一千艘战舰,兵临特洛伊城下,欲夺回海伦,以雪男人最难以承受的耻辱。在互有胜负的拉锯式交战过程中,双方订立了解决争端的“君子协定”,那就是让两个男人用决斗来确定海伦的归属。在荷马的《伊利亚特》中,描述了阿伽门农的如下誓言:

    倘若亚历克山德罗斯(帕里斯)杀了墨奈劳斯,

    那就让他继续拥有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而我们则驾着破浪远洋的海轮回家;

    但是,倘若棕发的墨奈劳斯杀了亚历克山德罗斯,

    那就让特洛伊人交还海伦和她的所有财物,

    连同一份赔送,给阿尔吉维兵众,数量要公允

    得体,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1]

    决斗是男人式的,也是公平的,但对于沉醉于温柔之乡的公子哥帕里斯来说,与一个愤怒的武士国王决斗,无疑是螳臂当车的送死之举,但他为了海伦,不得不以身赴死。帕里斯果然不是墨奈劳斯的对手,后者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翻在地。在《特洛伊》一片中,帕里斯在墨奈劳斯的步步进逼中爬到了赫克托尔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兄长的大腿,不敢站起来迎战墨奈劳斯,帕里斯的恐惧和胆怯由此表露无疑,影片通过两个情敌在决斗中的对比,让墨奈劳斯得到了尊严,终究,他是费厄泼赖的,帕里斯是怯懦的。只是,当他要按照费厄泼赖的游戏规则准备杀死帕里斯时,赫克托尔按照自己的规则,出手救了兄弟一命,把墨奈劳斯杀了,墨奈劳斯最终以死挽回了尊严。看来,沃夫冈·彼德森对待影片中纠缠不清的几位角色,都给予了相当的宽容和同情。其实,这一处理和原著是不尽相同的。在荷马史诗中,被墨奈劳斯追杀的帕里斯是被爱神阿弗洛蒂特救走的,导演屏弃了神的参与,改为让赫克托尔出手相救,倒是在情理之中。

    墨奈劳斯发动战争的动机其实是单纯的:为的是夺回海伦,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选择。而他的兄弟阿伽门农,希腊城邦联盟军的统帅者,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夺回海伦只是他攻打特洛伊的借口,作为一个战争狂,他要的更多,他要占领整个特洛伊,夺走这个坚固的城堡里所有的珍宝和财物。与一对情敌对“人”的争夺大异其趣的是,对“物”的占有,对征服的热衷,对权势的渴望,是阿伽门农的行为出发点,像他这样的战争机器,历史上并不鲜见。在影片中,阿基琉斯率领一帮战勇率先攻下了海滨的神庙,而阿伽门农竟然理所当然地把战利品和阿基琉斯的部下送给他的姑娘布里塞伊丝据为己有,导致阿基琉斯大为愤怒,并因此拒绝参战,结果特洛伊久攻不下,交战十年依然固若金汤。

    阿伽门农和阿基琉斯都有脾性火暴的成分,对自己的欲望都有着狂热的执着。只是,与前者的征服欲和占有欲不同,阿基琉斯为的是留名青史的光荣与梦想,他是为荣誉而战。当然,在荷马史诗中,阿基琉斯也有着小家之气的地方,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阿家门农夺走了自己的战利品,即使布里塞伊丝,一开始也是被当作“物”来对待的。荷马的描述恐怕更符合当时的实际,在三千年前,人们发动战争,往往更多的是争夺土地和财富,任何参与其中的人,哪怕是英雄,也难说不是为了掠夺。只是,在电影中,我们需要让英雄的形象更加为观众接受和喜爱,需要做出一些必要的修饰和调整。在《特洛伊》中,导演让阿基琉斯和布里塞伊丝产生了一段爱恨交织的感情,布里塞伊丝对阿基琉斯既有一个少女对英雄的爱慕,又夹杂着国亡家破的恨意,爱恨情仇,实在是不知啥滋味。而让阿基琉斯对布里塞伊丝出于爱的因素,而对阿伽门农怒不可遏,似乎益于得到观众更多的认可。只是,阿基琉斯最终没有为情所困,儿女柔情在一个契机下得以让位于战斗的激情。

    契机就是阿基琉斯的表弟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后者的死神就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尔,一个东方的盖世英雄。在荷马史诗中,当赫克托尔发起猛烈的返攻,阿伽门农节节败退,战火即将烧到战船之际,帕特罗克洛斯恳求阿基琉斯同意自己参战,并肩披阿基琉斯的铠甲,使特洛伊人误以为阿基琉斯已经投入战斗,从而会被吓回城堡。阿基琉斯同意了:

    去吧,披上我那副摧残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尔弥冬人赴战疆场。[2]

    结果,帕特罗克洛斯在战场上与赫克托尔遭遇,自然不敌对手,被赫克托尔追杀:

    然而,赫克托尔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3]

    在影片中,这一段落完全改变了原著,处理成了帕特罗克洛斯未经同意,背地里穿上了阿基琉斯的铠甲,率军向特洛伊军队组织反攻,希腊联军一看阿基琉斯上阵,很快军威大震,但最后帕特罗克洛斯还是被赫克托尔当成阿基琉斯误杀了。

    被仇恨激怒的阿基琉斯终于在悲痛欲绝之后披挂上阵,与赫克托尔决一死战报仇血恨。

    在《伊利亚特》原著中,对两个英雄的颠峰对决有着精彩而详尽的描述,为了让赫克托尔的形象更为悲壮,影片舍弃了赫克托尔被阿基琉斯追杀的情节和他在战场上的恐惧。在史诗中,有这么一段精彩的描写:

    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颤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梣木的

    枪杆,身上的铜甲灼灼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尔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腿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捕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尖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家挾着狂烈,对着赫克托尔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在原著的描述中,两个人一直围着城墙跑了三圈。最后的决战到了,阿基琉斯刺穿了赫克托尔的咽喉,一世英雄轰然倒地。

    赫克托尔,这个特洛伊的勇士,希腊人闻风丧胆的英雄,为了自己的国家,他承受了兄弟的疯狂爱情给自己带来的一切,他的包容,他的勇猛,他的智慧,他对家庭和国家的爱,最后化为悲壮。他被阿基琉斯拖尸车后,在特洛伊人的注目下,进入了希腊联军的营盘。赫克托尔的父亲,怀着对儿子的深爱,在深夜冒险进入阿基琉斯的帐篷,讨回了儿子的全尸,他要用最隆重的葬礼,送走特洛伊最伟大的英雄。也许阿基琉斯是惺惺相惜,同意了一个父亲的请求,并答应在葬礼的12天里,不会发动新的攻击。阿基琉斯也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出征,便不会再次回到故乡,英雄的结局无疑都是悲壮。值得一提的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扮演者彼德·奥图尔,把一个王者的宽容、大气、悲伤和对宿命和神灵的敬畏和认同,演绎得如此精彩绝伦,堪称影片的一大亮点。

    在影片中,阿伽门农最后采纳了奥德修斯的计谋,佯装大军撤退,留下了藏有伏兵的木马,被特洛伊人当成战利品拖进城里,结果木马里的战士乘夜色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特洛伊顷刻间成为一片火海毁于一旦。在混乱之际,阿基琉斯没有忘记去救心中的女人布里塞伊丝,最终被帕里斯射中自己最致命的地方:脚踝。

    在罗伯特·怀斯的影片中,阿基琉斯在杀死赫克托尔之后,即被帕里斯一箭射中脚踝,处理得似乎有点仓促,在原著中也没如此点到。

    综观全片,《特洛伊》是一部始终挥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影片,男人的爱恨情仇,男人的尊严与屈辱,男人的征服欲和占有欲,男人争斗的游戏规则,男人的光荣与梦想,男人的勇敢与悲壮,这是一部关乎男人欲望的电影。不论是场面和气势的营造、人物性格的塑造,还是节奏和细节的把握,在我看过的关于特洛伊故事的影片中,堪称上品。只是,男人在看完影片后一定要留心,如今有一种病毒叫木马病毒,它的杀伤力实在是很强大。有时候,欲望何尝不是致命的病毒呢?



[1] 陈中梅译《荷马史诗》(上),第66页,中国书籍出版社。

[2]陈中梅译《荷马史诗》(上),第349页,中国书籍出版社。

[3]陈中梅译《荷马史诗》(上),第374页,中国书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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