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诗意的谋杀(2007-05-19 13:56:00)
十八世纪,在法国曾出现过一个人。那时代人才辈出,也不乏天才和残暴的人物。此人便是最有天才和最残暴的人物之一。[1]
以上是帕特里克·聚斯金德《香水》的开场语,对一部小说而言,这种开头稍嫌老套,但方便在于,它给主人公格雷诺耶定了一个基调:最有天才和最残暴的混合物。
把小说改编成电影,对于人物的把握自然难就难在:在天才和残暴之间的平衡木上,如何进退自如?
聚斯金德显然是深谙此理,怪不得非要库布里克或者米洛斯·福尔曼来做导演,才肯把原著改编权卖出去。但最终聚斯金德没有如愿,雪藏二十多年的小说搬上了银幕,导演是本土的后生汤姆·蒂克威,德国电影的希望之星。
《香水》的副题是《一个谋杀犯的故事》,试想象一下,一个杀了二十多名如花少女的主角,由一个商业片导演来处理,场面该是如何惊悚?画面该有何等刺激?性感、暴力、凶杀、神秘、美女与疯子……几乎吸引眼球的所有元素都齐齐具备,简直求之不得,完全可以弄成一部集刺激悬念鲜血性感于一身的大片,从而卖个几亿美元不在话下。
汤姆·蒂克威就是汤姆·蒂克威,他给我们带来的,是一部不一样的电影,不一样的关于谋杀的电影。我姑且说,主人公的行为在导演的处理下,成了一种“诗意的谋杀”。
谋杀何以具有一种“诗意”?
电影《香水》中,我们平常积累的观影经验已经失效了,这里有谋杀,有二十多美少女香销玉陨,可我们没有看到鲜血,没有突如其来的惊恐细节,没有紧张得让人窒息的悬念,我们几乎看不到谋杀的过程,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带血的凶器,最刺激人感官的谋杀行为的所有细节都省略成只能想象的空间,我们只看到了追逐受害者的游戏和游戏的结局,而结局也没有给我们带来惨烈和残酷,主人公似乎把少女们的尸体当成了艺术品来处理,画面竟然有了些须神圣的感觉。一部和谋杀有关的影片,居然让观众没有对杀人者产生憎恨之类的情感体验,难道俗世的道德意识竟然能被一部影片消解?或者说,导演的处理方式,恰恰就是反人类朴素伦理道德的方式?
如果是这样,恰好不是导演的错,反而是一种成功的演绎。因为,原著的主人公,恰恰是缺失凡人善恶意识的。
格雷诺耶出生于18世纪的巴黎,当时世界上最臭气熏天的城市的最臭的农贸市场的贩鱼摊,就是他的出生地。一出生就是味觉天才的他,能嗅出十万种东西的气味,从少年时代起,他的所有本能和欲望,便都移情于:气味。
他很贪婪。他狩猎的目的在于把这世界所提供的气味统统占为己有,他的唯一标准是:这些气味应该是新的。[2]
少年时即钟情于气味的格雷诺耶,在这样一个长镜头里让我们感应到他的非同寻常:他躺在一堆原木上,周围世界的气味在他感知的气场内,他的鼻翼在微动,他在喃喃自语,分辨着周遭的所有气味,俯冲的镜头随着他的意念,掠过土地、温暖的石头、茂密的水草、水面下的青蛙,如此诗意的场面,让我们进入一个天才少年的内心境界,那里是气味的王国,也是专属于他个人的隐秘空间。
如果说少年时的格雷诺耶喜好气味还只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当他遇到一个卖黄香李子的少女时,他的自觉被激发了。往往,天才的冲动源自于女人的激发,格雷诺耶也不免俗。他被这个少女的气味所牵引,一直追踪到她的住处。依据我们的观影经验,接下来他邂逅的应该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试想想:纯美恬静的少女,温暖的街灯映照下的暧昧空间,黄香李子呈现的饱满的色彩和散发出的诱人气味,这一切都在暗示一场让我们期待的爱情或者欲望目的。
格雷诺耶被激发了,但不是被少女的处女般的纯洁和美丽所激发,也不是被原先误认的黄香李子的天然清香所激发,而是少女身上与生俱来的体香,只有纯洁的少女才能有的香味。此时,激发格雷诺耶不是身体的美,也不是由此带来的性的冲动,更不是爱情。格雷诺耶的特别之处在于,爱与欲都被他转化了,爱与欲被他消解,最终缺失,他没了爱,没了欲,只有对香味的占有。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身体在格雷诺耶的意识中,不再是爱欲的对象,而只是一种承载香味的“物”,以至于为了不惊动过往的邻居,他捂住少女的嘴,把少女捂死了,他似乎也没有意外,没有悲伤,没有惊慌,他有的,只是少女之香对他带来的震撼。
如今他嗅出她是个人,嗅到了她腋窝的汗味,她头发的油脂味,她下身的鱼味,他怀着巨大的兴趣嗅着。他的汗散发出海风一样的清新味,她的头发的脂质像核桃油那样甜,她的生殖器箱一束水百合那样香,皮肤像杏花一样香……所有这些成分的结合,产生了一种香味,这香味那么丰富,那么均衡,那么令人陶醉,以至他迄今所闻到的一切香味,他在内心的气味大厦上挥洒自如地创造的一切,突然间都变得毫无意义了。面对着这种香味,十万种香味似乎都显得毫无价值。这种香味是一个更高的准则,根据这准则的样板,必定可以整理出其他的香味。这香味就是纯洁的美。
格雷诺耶认为,不占有这香味,他的生活就没有意义。[3]
如果说卖黄香李子的少女之死,第一个死于格雷诺耶之手的,是他误杀的,那么,此后惨遭灭顶之灾的青葱少女们,就是他有意为之了。只是,格雷诺耶并不觉得这是罪恶,因为,他没有爱,没有欲,没有孟子所说的“羞恶之心”,善恶观不存在于他的意识中。格雷诺耶杀死这些少女,只是因为,他要利用少女身上的香味来制造香水,少女们是他的试验品。格雷诺耶被第一个少女所激发,一个天才从此有了生命的动力:
他如今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坚忍不拔和艰苦地活着。他必须做个芳香的创造者。不只是随便一个制造者,而是一切时代的最伟大的香水制造者。[4]
格雷诺耶的命运不可谓不悲惨,生下来被母亲遗弃在臭鱼堆里,被收容长大后卖给皮革店做苦力,一次机遇使他终于被濒临倒闭的传统香水制造匠巴尔迪尼买下来,他在气味上的天才终于得到发挥,使这个老店起死回生。但这里并不能让他成为“最伟大的香水制造者”,苦恼不已的格雷诺耶患上了梅毒性疱疮和晚期化脓性麻疹,奄奄一息之际,巴尔迪尼告诉他,除了压榨和蒸馏之外,还有热提取法、冷提取法和油提取法,但这种秘密也许只有到格拉斯市才有可能学到。格雷诺耶竟然也起死回生了,他告别老板,踏上香水萃取的取经之旅,在山上还像野人般过了7年,他发现,作为一个香味天才,自己竟然是没有气味的!一个没有体味的人,意味着格雷诺耶在没有爱,没有欲,没有道德感的同时,还是一个怪物,一个缺失人类身份认同的人,一个“多余的人”。
也许正是身份认同的危机,使得格雷诺耶通过占有自己所缺失的香味,通过占有人类的香味,来得到自己的生存动机,这一诉求由此显得愈发迫切。
在格拉斯市,格雷诺耶在一个寡妇的香水作坊里打工,这里成了他试验萃取少女体香的秘密基地,一连串的神秘谋杀就此展开。谋杀的目的无他:永远保留少女的香味,进而占有它。这是天才和疯子才可能有的举动,而导演通过让观众了解男主角道德意识的缺失,从而让观众对谋杀的罪恶感有所消解,而对谋杀过程的省略,更加降低了谋杀的血腥。现在,导演对格雷诺耶如何用少女来实验香水的过程,进行了展示。格雷诺耶先是把少女在装满花的水里蒸馏,结果失败了。后来,他终于学会了油脂提取法,在少女尸体上涂满油脂,用麻布紧紧裹住,生怕香味溢出来,犹如一个木乃伊般美丽。格雷诺耶再细心地把带有少女体乡的油脂刮下来,在火上煮,终于,完美的香水诞生了!只是,带有神圣威力的香水,需要13瓶不同少女萃取香水的调配才能完成,自然,这意味着谈之色变的谋杀会在格拉斯市不断降临。
像原著一样,蒂克威把重点对准了当地最有钱有地位的参议员里希斯的女儿、美丽动人的洛尔身上。格雷诺耶和里希斯展开了对洛尔的追逐战,当格雷诺耶第一次看到洛尔,就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香水,只有得到洛尔后才能得到。
的确,格雷诺耶是只单独生活的扁虱,是个怪物,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他从未体验过爱情,也从未激起过别人的爱,可是在这个三月的日子里他伫立在格拉斯的城墙旁,在恋爱,深深享受着爱情的幸福!
当然他不是爱一个人,不是爱上了城墙后屋子里的那位少女。他是爱香味。仅仅是爱着它,而不是别的,而且只是把它当成未来自己的东西来爱。[5]
最后,格雷诺耶胜出,但就在他终于制造出了威力巨大的香水后,一系列蛛丝马迹都把凶手的线索指向他,格雷诺耶被捕,作为整个城市的敌人,他被判决“脸朝天地绑在一个木十字架上,然后由行刑者用一根铁棍活活地猛击十二下,使他肩膀关节、腿、臀部和肩膀碎裂,并钉在十字架上示众,一直到死”。[6]处死格雷诺耶的日子成了格拉斯市万众聚集的节日,在押到刑场后,格雷诺耶,这个天才,这个疯子,这个最天才和最残暴的混合物,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用少女的体香萃取的香水,没想到,格雷诺耶的“理想”真的实现了,他真的拥有了最有魔力的香水,这香水使刑场上出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局面:
其结果是,处决那个时代的最可恶的罪犯的计划变成了盛大的酒神节,其盛况是自从公元前二世纪以来世上绝无仅有的:品行端庄的妇女们撕开自己的胸衣,在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中裸露她们的乳房,裙子向上提起,倒在地上,男人们带着迷惘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在躺着裸露肉体的地面上行走。他们用颤抖的手指把他们像被无形的霜冻僵的生殖器从裤子里掏出来,唉声叹气地倒向某处,以极为罕见的姿势和配对方式交媾,老头和少女,雇工和律师夫人、学徒和修女、耶酥会会员和共济会女会员,情况乱七八糟,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情欲的甜蜜气味,充满着一万个兽人高声的喊叫,嘟哝和叹息,简直和地狱一样。
格雷诺耶站立着,微笑者。更确切地说,看见他的人都觉得,仿佛他在用世界上最无辜、最可爱、最迷人、同时又是最能诱惑人的微笑方式微笑着。但是事实上这不是微笑,而是停留在他嘴唇上的丑恶的、嘲弄式的微笑,它表现了自己完全的胜利和全部的憎恨。[7]
格雷诺耶,这个没有体味,没有地位,没有爱,没有道德的疯子般的天才,终于用自己制造的香水征服了他人,甚至连里希斯都扑向他膝下人他为“儿子”,仇人成了亲人,似乎,格雷诺耶胜利了。但是,格雷诺耶很快发现,他的胜利只是一个虚幻,他最终是失败者,因为,当众人狂欢的时候,他依然是一个孑然而立的孤独者。他制造的香水征服了众人,最终也毁灭了他自己。当他回到巴黎,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一群流浪者出于对他身上的香味的疯狂,竟然把他分而食之。
在影片中,正如蒂克威把谋杀处理成天才颇具诗意感觉的行为艺术,万人交媾的狂欢场面也没有处理成淫秽不堪的滥交,也是以一种美感和崇高感相交织的方式呈现,用人性之美反衬了格雷诺耶的内心孤独和失落。
影片还成功地还原了小说中的魔幻气质,值得一提的是,格雷诺耶不仅让20多个少女成了他试验最伟大香水的牺牲品,是一个自觉的凶手,他还是一个意外的“死神”。当他的命运发生改变时,总是伴随着死亡的阴影。在他出生时,他的一声啼哭把母亲送上了断头台;格雷诺耶被收养者卖给皮革匠格里马后,收养他的夫人被强盗劫杀;而格里马后来把他卖给香水匠巴尔迪尼后,拿着钱喝得酩酊大醉淹死在河里;得到了格雷诺耶香水配方的巴尔迪尼,最终也难逃厄运,他那建在河上的房子竟然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坍塌了……
[1]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2]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34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3]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39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4]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9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5]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176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6]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212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7]
《香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第22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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