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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不会谢

(2003-09-06 22:15:12)
分类: 时尚魅惑

烟花不会谢

 

 “先生,我想登一段广告。”梅艳芳从黑暗里出来,在万梓良身旁悄悄站定,轻声嗫嚅。所有背景都淡去了,阴惨的屏幕上,剩下那张冷艳到无可复加的白纸般的脸,还有那空茫却又在绝望中期待的眼神。很多年来,这一张冰冷的脸,一瞥轻薄的眼神,还有厚到恰如其分的嘴唇上一抹夸张的猩红色,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闪过眼前,那些瞬间,居然有一种隐隐的入骨的心痛。清楚地记得,《胭脂扣》里,十二少送给如花一副对联花牌,云:“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薄命的红颜,灰败的芳华,如幻如梦,若即若离——百变妖娆的梅艳芳,便像极了旧恨未了的痴怨女鬼,在烟花散尽的凄清夜里游荡。

 

 四月,在被惊惧裹挟的北京,远远传来张国荣殒命的消息。我和室友整整一上午守着电视机,看完了出殡礼,然后打开电脑重温《胭脂扣》。当时有一连串奇怪的联想:十二少“安眠药散偷生”,辜负了当初的生死约定;这十二少张国荣的离去,莫不是赴如花的天国之约?如今十二少活生生地去了,如花又何忍独自贪生?……罪过罪过,这些八卦的想象,让自己都禁不住要苦笑了。如今时隔不到半年,梅艳芳患上重症的传闻,又将我扯回了当初恍惚离奇的联想。我想,也许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恰恰是这一对怨女痴男,总给我们戏中角色和现实身份重合的印象。如曼璐(《半生缘》),如陈蝶衣(《霸王别姬》),当然,更有如花和十二少(《胭脂扣》)。这当然是一个巧合。但仅仅是巧合么?最初我的想法是,电影里的如花十二少,是被魂附了体的角色;而生活中的梅艳芳张国荣们,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是啊,他们过着怎样的人生?灯火绚丽的舞台,那般光华四射,那般万众瞩目,唱得个如泣如诉,演得个醉生梦死。看,他们乜斜着双眼、微微颤动双肩、迈着悠闲的狐步舞;兴头上,向那些叫fans的活物抛去香汗淋漓的礼帽、衣衫,当然,还有取之不竭的香吻。那一刻,他们仿佛将整个世界拥入怀中,他们成了花花世界的宠儿……这一切真是惹人艳羡啊!然而疑惑在于:这飘忽缭乱的光影,难道就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让我们想象一下——在那样孤独冷清的舞台上,面对拥簇得近乎空洞的人群、黑暗中胡乱颤抖的荧光棒,还有失去控制的唿哨和呼喊——哪一双眼,哪一份情,哪一颗心,曾经或者将要逼近他们的生活,被他们真真正正地拥有?一曲唱下来,声嘶力竭,狂乱的掌声和蜂拥的鲜花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朝着台下望过去,看似人山人海,其实一片空濛。烟花燃尽了,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幻美的弧线,焚灭自我的代价换来令人心醉的璀璨,瞬间辉煌,却也瞬间寂灭。黑夜仍是黑夜,黑暗中不复美丽的碎屑悄悄洒落一地,还有人愿意去拾捡么?看见烟花,就有暗夜中的碎屑。人们从来只贪恋烟花的光鲜耀眼,却从来不曾提起——那满天飘舞的碎屑,在烟火灿烂过后归于尘土、零落成泥。

 

 遍地的碎屑,终究是留给他们自己来清点。周围多的是猎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生死、寂寥、病痛、离别、情丝纠结的郁苦,更有顷刻而至的灾祸……这一切,没有谁真的在乎,更没有谁可以分担。这世界没有谁躲得过命运的揶揄和戏弄,任凭你是艳骨不可方物的张国荣,任凭你是吟唱着“挥洒千抹冷艳,凭红唇平静四海烽烟的梅艳芳。陈百强、黄家驹、张雨生、罗文、高枫、张国荣……这些名字开始一一在眼前浮现。曾经光彩照人的身影,在人们视野里匆匆消逝,他们留给世界的只剩下了落寞的回忆。很多年会过去,也许有人还在叹息,也许有人还愿意怀念,仅此而已。

 

 写到这里,《女人心》的MP3恰好在缠绵的余音中结束。在我此刻的想象中,梅艳芳神色黯然地走下舞台,卸了妆,从孤独走向另外一个注定更加孤独的深渊。散尽烟花的夜空更加寂寞,曾有的惬意和陶醉,已化做默默嗟伤后的自我叹怜。宛如李碧华笔下这哀怨的文字,“人声鼎沸,喧嚣纷纭,一切都淡出了。他一壁落妆,抹去脂粉,细看一张憔悴的不成人样的脸,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曾经一度的风华。”

 

 夜已深,黄耀明的暗嗓还在我耳畔回荡——你说烟花/只会散/不会谢/热闹过后/时针倾斜/熟练的手势/将天与地都推卸/夜幕已谢/浓装一卸/道别的身影/掀起背后的荒野/你说不必生生世世/只要夜来仍能念出你姓名……你说,你说,烟花真的不曾谢吗?其实,谢与不谢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切已成落定的尘屑,你又何必在乎生生世世,只要有人夜来仍记住你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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