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听涛(2009-08-13 11:48:53)
南江听涛
当篝火在梯子岩广场点燃,我的心恍若踏上了云梯,晃荡起来。
我回来了,南江!带回了我的情思,我的焦渴,我封存已久的眷恋。
夜晚的梯子岩,红灯笼亮起来了。苗族歌舞和竹竿舞跳起来了。游客围成了圈,相识的和陌生的,手拉着手旋转着。篝火映红了他们快乐的脸庞。
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这次回来,我独存了一个心,要看看黑暗中的南江大峡谷,听听那涛声。
八月的涛声是喊着号子、推着石舟来的。面对这汹涌、这勇往直前,几乎所有的漂流者都怔住了,嘀咕着自己的运气不佳,他们只有伫立河边发呆的份。如果这个季节还有敢于下水的人,那一定是那些天性难以驯服、从来不肯轻易低头的挑战者们。
而你愿意在黑暗中静坐,听懂南江的水声么?
你一定听过黄河的怒吼,听过急流险滩的澜沧江,听过峭拔幽深的嘉陵江。你以为你听懂了那种种不可测度的幽深与回旋,听懂了探险者们的梦想与渴望。然而,无论你游过多少名山大川,你一定还需要这样的一刻:在南江边上,让脚步慢下来。静静地看着南江,并目送它远去
------ 这支从峡谷中奔涌而下、最终注入乌江的水流。这样你才会没有遗憾。至少我这么认为。
南江的水神秘幽深吗?它堪与所有那些或秀丽或奇崛的山水相媲美吗。一时间,我竟然无法把这个答案立刻呈现给你。
多年前的开阳,远没有如今繁华。但我在此度过了最难忘的五年,从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到一个有家的女人的人生历程。那时我刚从遥远的黔东来到这里。第一次离家,我的心是孤寂的。叠翠的青山陪伴着我。我与同在野外地质队的同事们为了到开阳磷矿逛街和购物,天不亮就得翻过两座大山,再涉水过溪,就到了那个有图书馆、有游泳池的热闹地带。
那时我在热恋中,晚饭后时常和室友一道出去,把黄土坡想象成远方的恋人,扯起嗓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K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小城。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那些往来的书信在山间,在邮递员的自行车上发出美妙的叮铃声。爱情在一天天成熟,我的心满是喜悦。因为我知道当秋叶金黄,他就要飞奔过来迎娶我。
朋友L痛别了她深爱的人。永远是不可能的相见和错误的相遇。那时我们住地的楼道上常常琴声幽远。我记得她穿着泳装、在蓝天下灿烂地笑着的模样。那时还不知道岁月的那端是无尽的思念和惆怅。
而另一个朋友Z,在一个深秋,面对高楼,选择了像一片落叶那样飘起来------也是因为爱。我们匆匆赶到县医院,摇着她的手直骂她傻。
秋色如围,草色斑斓。人间四月,芳菲的岂止是草木。而八月,永远是离人和逝水的八月吗?一进入盛夏,不断是山洪和发了狂的台风。四季有序,那么为什么每一片秋叶都翻卷着人间的离合悲欢,都是不竭的追问?那时我还年轻,没有思考过这些,也没有细听过南江的涛声。
不觉已过不惑之年。依旧是行囊空空,求索之路漫漫。八月初秋的南江,景致瞬息万变。峭壁上忽而云遮雾挡,忽而被日晖涂满金辉。巨大的V形峡谷两岸,对峙着高山,我知道还有更执拗的,那是高山上、峡谷间奋力振翅的飞翔和仰望。
静听涛声,似近又远。那是一种不可企及的渺远。这无一刻稍息的、笃定的雄浑之声。夹岸是竹涛,应和着那宏阔。偶尔也夹杂着雨声,那是不痒不痛的,无法称之为涛的。
惟有黑暗中的大峡谷,汇聚着令人震慑的力量。有时仿佛潜行在古老的地层,屏息而匀速;有时是浓重的鼻息,是巨兽不可阻挡的足音;有时又似钟、磬、铙、钹、响板齐鸣,纷乱而强劲。漆黑一片的河谷中,可以感受到熟谙的节律。感谢大峡谷,让我在涛声里回听岁月的脚步,细数草色山川之变。
轻轻地扔一块石子,甚至听不到一点“扑通”声就悄然无踪了。生命最壮观的景色是什么呢?在万珠瀑布,我寻到了答案。站在高处,无须多言,从云端纵身跳下,在潭底自我粉碎后,汇入大峡谷的旋流中。那一刻,惊得岩鹰飞起,满座失色。是屈子的舍身赴义,也是踏花的马蹄。
稳住自己的心跳,循着先贤大哲的足迹前行。人类从来没有停止过追寻的脚步。涛声不息,涛声里的沉淀与传递不息。
“陶渊明第二故乡”。至此,我终于明白了,足迹从来没有到达过南江的文人,他一生所寻的桃源,不就是这样的自我完善之处吗。心有南山,何处不是“壶天”与“洞天”,何愁不能悠然见山,而达“心无所住”之境呢。在现代文明的铁蹄下,尼采说:“我看到的不是人,只是残缺不全的肢体。”所有那些丢弃了传统文化、丢掉了终极关怀的实证主义哲学的追随者们,将如何推动文明的进程呢?
在南江,意外地欣赏到一些人体摄影,
与自然是那么和谐。作为从儒文化一路走过来的东方古国,这实属不易。那裸露的酮体让许多人惧怕,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有不洁之嫌。而灵魂的裸露,难道不是我们更为惧怕的吗?
人境甚喧,我已经无意区分哪一阵涛声是真,哪一阵是幻。哪一声是释然,哪一声是长叹。桃源之上,心似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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