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长了  

                     A

    记得那天是晴天，理发屋的小妹动剪子前，又问了一次是不是想好了，我点头，比了个位置，她就不再劝了。剪子在耳后咔嚓咔嚓走动了半圈，头发就全躺在了她的手中了。我用它编了一条一尺四寸长的辫子，还扎了根红头绳。

   太可惜了！她摇着头。

   我用笑脸鼓励了她。她说你会后悔的。我又笑。出门的时候风吹在我光秃秃的后脖颈上凉飕飕的，我真的后悔了。我还没想到要面对四个人。

   头一个是A，他是过了一阵才从Q里发过来的。你那次，剪了头发，我是不高兴的。哦，我应着。隔着屏幕他也看不见我的鬼脸。

   第二个是Z，他不知我剪了头发。反正在他的印象中我还是那样。是哪一天呢，他好像说过要过来帮我梳洗那长发，还问一向是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一想到他看见短发会诧异成什么样，心里直乐。

   第三个是Y哥，几次挨了他的冷眼，无论梳成什么样式他都哼鼻音，哪里是鼻音，简直是从窖酒的洞口漏出来的一丝丝凉风。我说哎你到底怎么了你说明白呀。他说你剪头发跟我商量了吗。看看你现在这头发！我说咦你从来没说你喜欢长发呀，他说那还要说出来吗。

   我是在剪刀下去之后，才想到B的。完了！忽然想起数年前和他的通信中约定：如果你看见长发还在，说明我的思念还在。

                    B

   风每天吹我的后脖颈，也吹我渐老的心。

   然而头发还是长起来了，像我的薄荷园里那些薄荷。先是越过了耳朵，然后盖过领口。

   长这么大没有染过发。三十岁以后我也没有进过理发店烫发、吹发，它们全都是自然的样子，像我那颗不知到哪里着陆的心：柔软、蓬松、不易梳理。每次洗发我从不吹干，怕伤了它们。有一次我揪出一根似红似深棕色的奇怪的头发，我怀疑那将会是我的第一根白发。想想从前每次照镜子就担心自己不美丽，现在我只想要一付年轻的容颜。无论美丑。

                    C

    诗兄在三月后才原谅了我的蛮横无理。已是来年春季。简直不敢相信，我在五十年不遇的凝冻天气里靠跟自己怄气熬过来了。我还活着。那些油菜据说却已经死光了。我就在飞涨的物价里起了食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