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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的科学(2008-06-15 01:11:07)

怀旧的科学
2004年11月24日 
 
   近代以来的科学与技术可能是世界上最具“与时俱进”性能的东西。今年的芯片肯定比去年的芯片更快更好,毫无疑问,明年的芯片会比今年的芯片更快,明年的生物学一定比今年的生物学进步。但你无法期待明年出版的一部小说必将比今年的更好,谁也无法保证明年的政策就比今年的更合理。拿拆迁户的房子来说吧,也许他住得更宽敞了,但是上班的路程也成倍增长。

   于是,有时他会怀念起以前的老四合院和院中的枣树,就像有人有时会怀念唐诗宋词的盛世,有人会怀念过去“革命时代”的激情。怀旧是人类的本性之一,但科技的本性却是“喜新厌旧”、吐故纳新,人间的科学与技术不断在原有的基础上积累进步,如时间箭头,它始终乐观、向前,相信未来,这种本性是抵抗怀旧的。

   然而从某一时候开始,科学也出现了怀旧的气息,或者说,在埋头日夜兼程的一般的科学之外,怀旧的科学与技术仍是存在的,并有新的发展。

   仰望星空,挖掘墓地,时间机器与时间旅行,遗传学与克隆技术,这些都属于带有浓厚怀旧气息的科学。

   考古(和地质)作为怀旧的科学,不言而喻;仰望星空的天文观测和宇宙研究,为何弥漫着怀旧的情调?那是因为我们看到的星光都来自遥远的过去,我们看到的都是外星的历史图景,星空其实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怀旧的银幕,更奇幻的是,那些星球因为遥远,所以又代表着尚未到达的未来。古地质学、古生物学、古气候学的研究者们孜孜以求重现地球的昔日风景,他们都是怀旧者(当然他们的研究依然是不断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进的);假想在离地球不同距离的星球上分布着一系列外星文明的眼睛,他们就将看到并记录下我们地球和地球人所有的过往――从这个意义上,历史是不灭的,有一部宏大、完全的历史画卷存放在宇宙中。

   时间旅行的设想如此迷人。今年夏天有科学家声称,时间机器从理论上是可以造出来的;美国已经有一家名叫“时间旅行基金”的公司,推出交10美元享受500年后“时光之旅”的业务,方案是:该公司将在500年后(他们估计到那时时间旅行技术将成熟)派工作人员回到今天,将交过费用的客人带进500年后的那个时代。这个方案听起来妙极了!韦尔斯的《时间机器》及据此拍成的电影,想必很多人看过,但其中的时间旅行家起初只对未来感兴趣,后来他不知所踪,是不是躲在过去的某个时代了呢?因为他对自己经历的未来已经绝望。

   这是一个寓言。很多科学界以外的人对日新月异的科学产生了疑虑,包括科学界内部,此领域的科学家会对彼领域的科学心存畏惧和排斥,部分出于怀旧的本性,当科学的步伐让我们眼花缭乱,我们更愿意回到过去,更愿意将科学用于怀旧,在科学中引入更多怀念的气息。

   比如英国伦敦皇家艺术学院两位学生提出“转基因墓碑”设想,要利用基因工程技术,将死者的DNA转入苹果树中,栽种在死者的墓前。还有父母要求克隆夭折的宝贝,也是为了爱和怀念。在朱迪?福斯特主演的一部科幻电影中,女宇航员在一次事故中意外穿过“虫洞”,见到死去的父亲,父女相拥的场面感人至深。

   说到电影,多媒体科技的发展为人类提供了越来越强大的记录过去的手段。设想未来,如果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布满全息摄录机,那么人类的历史课将如何上呢?

   有一门最古老、最便宜的怀旧的技术,是写作。

   所谓科幻文学和生态文学,又是其中科学与文学私通的品种。它们的出现和兴旺,本身就是人们期望科学引入怀旧情怀的意愿的反映。如果说科学是父亲,文学是母亲,一般来说,科幻文学往往更多继承父亲的基因,喜欢推演、想象,但现在不少科幻作品其实是以假想未来的方式怀念过去,眼睛似乎盯着远方,怀旧的本性却让作者对未来充满忧惧;而生态文学的写作,往往偏于母亲的气质,耽于怀旧,更喜欢观察、述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五六个人,我嘛,年纪最老,是他们的老师,更是他们的同伴和朋友……一条山路两旁长着接骨木和英国山楂树,金匠花金龟已被这些树上的伞状花序的苦涩香味陶醉了。我们沿着山路,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看看圣甲虫是不是已经在安格尔多沙的高原上开始出现……”

   这是法布尔10卷本《昆虫记》的开篇。你看,完全是述说过往的基调。《昆虫记》是观察和记叙的大成之作。

   观察是科学研究的方法之一,无疑也是科学与文学最相通的共用手段,观察比推演带有更多的怀旧气息。但后来,观察在科学中的地位日渐降低了。也许这是因为人们以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物已经被描述和命名。

   最近读一套“生态文化散文书系”(中国工人出版社),包括叶广芩的《老县城》、李森的《鸟天下》、半夏《虫儿们》、林宋瑜的《蓝思想》,发现几位写作者对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的观察与记述,不约而同充满今不如昔的怀旧气息,这可能是当代文人置身环境问题时的普遍焦虑。

   同样是怀旧,《昆虫记》中并没有这种焦虑。科学原本是探究世界基本机理的,它可以让我们相信有一个永恒的秩序存在,但现在我们开始动摇了,因为对科学的应用,正在如此深刻地改变我们的生活。两百年后,火星上的居民还会不会写作?或者他们要开发出什么新技术,来展开对蓝色地球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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