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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走廊(1)(2006-12-01 01:11:34)
  分类:创世

1.
张小鼓睁开眼睛,就看见窗外明晃晃的雪。
噌地掀开被子,他爬到另一边床头,凑近窗玻璃,撅着光屁股往外看。
这样密密实实的雪地,在小鼓的南方家乡很少见。
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裹在女人起伏的身上,或者,根本就是女人光滑的胴体本身。
绮念一闪,张小鼓腿间的鼓槌儿就有了敲鼓的意思。
两个女生正从右向左斜穿过雪地上的核桃林,手中提着热腾腾的开水壶。
小鼓心虚,赶紧躲回被窝,使劲裹了裹被子,寻思着该吃点什么当早饭呢。
他的棉衣和绒裤昨天刚洗,还没干,口袋里只剩下4毛钱,靠这4毛钱他得撑到家里的钱寄到的那一天。
爸爸上次来信说,年前的瓜子能卖个好价钱,卖掉瓜子就把钱寄来。
吃点瓜子吧。张小鼓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掏挂在墙上的布袋。
这时,宿舍的木门上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
“谁啊?”张小鼓缩回手,很意外,大声朝门外吼。
这是寒假,又快过年了,整栋楼里没剩下几个人,张小鼓宿舍里其他同学都回家了,只有家在本地的蒋琛有时还过来打个照面。
“笃,笃”又响了两下。
“是谁?”张小鼓急了,来的肯定不是蒋琛,顾不得了,他抓过旁边床上蒋琛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跳下床,把门打开。
一个女孩怯怯地站在门口,整齐的刘海下面两道弯弯的眉毛,眼睛也是弯弯长长的,似乎总在笑。
张小鼓认识她,她是蒋琛的女朋友,以前来过一次宿舍。
“蒋琛,在吗?”女孩的脸红红的,也许是外面的风雪吹的。
“他早上来这儿拿了一下相机,就走了。你们没约好啊?”
女孩摇摇头,但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你进来坐会儿,在宿舍里等他吧。”张小鼓请她进来。
“谢谢。”
女孩在靠窗的下铺床上坐下,解开围巾,脱下帽子,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香气袭人。
她盯着张小鼓看。
张小鼓窘得满脸通红,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的衣服都洗了,没干,只好借穿一下蒋琛的……”
“你……你穿得挺好看的,没关系啊。”
女孩转脸看着窗外的雪,脸红红的。
她把双手放到窗下的暖气片上捂着。赶紧又缩手,回头对他笑:“哇,你们宿舍的暖气真热!”
“你吃点瓜子吧,是我们老家自己种的。”
他爬上上铺,取下装瓜子的大布袋,放在桌上。
然后他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开始嗑瓜子。
“壳儿吐哪里呢?”女孩问。
“随便吐,我们都是随便吐,吃完了最后扫到门外,会有人收拾的。”
女孩不习惯,还是把瓜子壳儿放在桌上,拿了张纸垫着。
小鼓也不好意思乱吐了,跟着把壳放在纸上。
“你知道蒋琛干嘛去了吗?”女孩问。
“他出去拍雪景了吧……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一看这么大的雪,就自己来了,我喜欢雪。”
“我也是。”
张小鼓心底有点打鼓,他知道蒋琛正在校园里拍照,但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化学系的女孩做模特。
那个女孩是化学系的系花——束东和简怀宇还坚持认为她是全校第一美女,到了晚上,便是32号楼半数男生宿舍的卧谈焦点和意淫对象。
蒋琛费尽心机,购置了一套专业摄影器材,又加入学校摄影社,然后以请系花做模特的办法接近了她。
在她答应做他模特的当晚,蒋琛在32号楼4楼的过道中宣布了这一消息,当即有11位男生悲痛欲绝,扑在墙上像老娘儿们一样呼天抢地:“没天理啊,老天啊!”
黄绿苍翠的墙皮被捶得簌簌掉落了一地。
一只清纯美丽的羔羊落入花花公子的魔爪,这不是世界末日吗?
此后,他们便从蒋琛夜半的吹嘘中不断听到最新动态。
系花在湖边宽衣解带了,看,穿连衣裙这张太漂亮了,腰细得……他妈的就像一支滴管。
这张特写牛逼吧,她的睫毛又长又密,赛过试管刷了,嘿嘿,我老蒋摆布她时摸了好几把美人的下巴,到现在手指尖儿还发腻。
今儿我要死了!美人儿和我一起进暗房,我们一起冲洗照片,哇靠,我们的身子在暗房里磕磕碰碰,她帮我夹照片,她的手摸着我的手,你们知道在暗房的红灯下她有多诱人吗,我要犯错误了!犯大错误!
蒋琛一边吹,一边兴奋地蹦跶个不停,把学校单薄的床蹂躏得呻吟不止。睡在他下铺的简怀宇忽然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你赶紧把她办了,然后告诉我们是什么滋味。”
宿舍里一时沉默下来,大家似乎都在猜想:
那是什么滋味呢?
 
张小鼓身上的鼓槌儿又蠢蠢地昂扬起来。由于没有内裤的束缚,显山露水,格外丑陋。好在女孩和他之间的桌子能替他遮遮丑,他装着专心磕瓜子,缩着头,不说话。
 
“我丫还是个处男呢。”蒋琛有点怯场。
“谁信哪?你们信吗?你和宋雪那么纯洁吗?别以为我们没看见!”大家都起哄。
蒋琛是宿舍里第一个有女朋友的,他和宋雪据说从中学时就好上了。
蒋琛不说话了。
在意淫的梦中,32号楼415室昏昏睡去。
 
“你找了女朋友吗?”宋雪问张小鼓。
张小鼓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宋雪又问。
“太远了。”
“到时候你来我们家过年吧,我和蒋琛家在一个大院里,我们除夕晚上一起包饺子,放鞭炮。”
张小鼓有些犹豫。按照老家的风俗,过年不宜到别人家做客。
“你来吧,我们家里人都欢迎你,你一个人在宿舍里多冷清啊。”
张小鼓不太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来哦,年三十下午我和蒋琛来接你。”宋雪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嘿,你嗑瓜子的样子真逗!特别像小松鼠!哈哈,有一天晚上,月光特别亮,我们在香山的山脚下看到两只小松鼠,蹲在石凳上啃松果,其中有一只好像你!哈哈!”
“它们是不是面对面坐着?另外一只披头散发,眼睛眯眯的……喏,就像这个样子……”张小鼓满脸严肃,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用瓜子壳拼出一只松鼠的样子来。
“你遇到的是松鼠国王的小女儿,她最喜欢在月光底下嗑松仁,喝紫菀花酒。”张小鼓十分肯定地说。
宋雪乐不可支,拿瓜子壳丟他。“旁边那只松鼠是王子吗?”
“哦,不是。他应该是来自南方的松鼠王国最神秘的武士,而且,我怀疑你当时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
“他吃的应该不是松果,而是——瓜子。”张小鼓抄起一把瓜子扔进嘴里,“这位松鼠武士喜欢嗑瓜子,而不是松籽,这是他独特的标志,天下所有的松鼠都知道,当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位正在嗑瓜子的武士,就知道是他出现了。”
“他为什么不嗑松籽嗑瓜子呢?”
“关于这个,流传着各种传说,有的说他就是为了与众不同,有的说是因为他出于慈悲,他常用口中的瓜子壳做暗器,而他的功夫已达到飞花摘叶、杀人无形的境界,若用松籽的话太过威猛,于是改用软一些、慢一些的瓜子壳,还有的说,他的这个习惯与一个女孩有关,那个女孩喜欢吃松籽,于是武士改嗑瓜子,为的是把最好的松籽留给她……但其实,真正的来历是——”
“是什么?”
“真相是,武士曾长年生活在大片向日葵田的中央,他从小就被人从山上带走了,寄养在一个葵农的家中,所以,他从小就吃瓜子,方圆数十里内根本找不到松树和松果。就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在那片葵田中长大的。我也是那个葵农的孩子。”
宋雪不禁哈哈大笑,伏在桌上花枝乱颤。
半晌,她抬起笑吟吟如花似玉的脸,正遇上张小鼓注视的目光。
张小鼓听到自己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你不要笑啊。那松鼠武士有一手绝活,我也会,因为我们一块儿练的嘛。”
“什么绝活?”
张小鼓抄起一把瓜子,扔进嘴里,慢慢嚼着,一会儿低头在桌上吐出一串整齐的瓜子壳儿。
那些壳儿有的白面朝上,有的白面朝下,排列出一轮规整的葵花。
宋雪拍手叫绝:“那天我在香山遇到的松鼠武士也会这个吗?”
“当然,当年在我们家乡的葵田大赛中,我们曾经合作,用一柱香的功夫拼出像这间宿舍那么大的年画来,创造了葵乡的新纪录,很轰动的。”
“瓜子壳能作年画?”
“嗯,我们用的不仅仅是这种黑白二色的瓜子,还用褐红色、紫色、青色、蓝色的瓜子。那些彩色瓜子只长在少数几块葵田中,不多见,葵农一般不卖,留在葵田大赛上使用。”
“葵田大赛?”
“嗯,葵田大赛是我们家乡过年最重要最热闹的活动。包括嗑瓜子比赛、葵田穿越赛、瓜子壳年画赛、葵盘猜数、抛葵饼、葵花舞等各种花样……”
“葵花猜数是干吗?”
“拿一个收获的葵盘来,让大家猜上面有多少粒瓜子,最接近者获胜。”
“抛葵饼是拿葵盘当铁饼吗?那是不是太轻了?”
“对。我们那儿的葵盘很大很沉,你都拿不动。”
“葵花舞是女孩子跳舞吗?”
“不。葵花舞是最高深最困难的项目,是葵田大赛的压轴大戏。要花很多年的功夫来准备才行。葵农要训练他的葵花,能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舞动,最后通过灯光和音乐,可随时指挥葵花翩翩起舞,舞蹈的式样还得有自家的特点。”
“在葵乡,能做葵花舞蹈训练师的葵农很少,他们有很多世代相传、秘不示人的方法。一般资质的葵花是做不了舞蹈之花的。从选种开始,就是万里挑一。亿万颗瓜子中,你怎么知道哪一棵将来能跳舞呢?选好种籽,要先把她们放在特别的暗室中培养长大,让她们身体沾不到光,脚下够不着泥土,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让她们将来对光线更饥渴、更敏感,克服对泥土的依赖,能在空气与水中站立,但是又得小心她们会半途枯萎夭折。那种训练,对于花和训练师,都太痛苦太难熬了……”
“但是,一旦她们成功,当她们和训练师登上葵田大赛的舞台,当穿越除夕夜空的光线和音乐响起……那一刻,黄金平原上游荡的风眼睛都湿润了,天边的白银峰都激动得难以自持了,所有葵农和他们的孩子都翘首期待,无边无际的葵花观众在舞台下陶醉摇摆……那一刻,她们就觉得值了。”
“啊,真想看看,”女孩觉得像做梦一般:
“那些无边无际的葵田,夜空中跳舞的葵花。”
“你的家乡有多远?还有,你的兄弟,松鼠武士来到香山干什么呢?他来向小公主求爱吗?”女孩又笑了。
“我的家乡太远了。有多远呢?松鼠武士从家乡迤逦而来,一路上嗑着瓜子,装瓜子壳就用掉了三千万朵牵牛花,到京城时他把收集起来的瓜子壳儿往香山脚下一扔,那就是玉泉山了。”
“武士来找小公主并非为了求爱,而是为了求助。”
“你的兄弟遇到难题了?”
“是啊,是整个黄金平原遇到了麻烦。”张小鼓看着外面又开始飘扬的雪花,若有所思:“我们老家四季如春,一向阳光灿烂,几乎从来不下雪,但是今年也下起了鹅毛大雪。雪已下了整整一个月,葵田被厚雪覆盖,黄金平原眼看要变成死寂的白银平原。很多葵花将被冻死——这不是最糟糕的,因为葵农留有足够的良种,来年当雪融化,阳光重新照耀平原,葵花又会一望无际地盛开。最糟糕最让葵农们抑郁的是,雪浇熄了葵花舞蹈训练师家的灵光灯,那些灯似乎全失灵了,再也亮不起来了,那意味着今年除夕之夜将看不到葵花舞了。”
“没有葵花舞,还叫什么过年呢?”黄金平原上的人们都在嘀咕,孩子更是要哭了。
松鼠武士正为此而来。
“小公主难道能解决这个问题?”女孩问。
“当然,你不知道,这位喜欢在月光下嗑松籽、喝紫菀花酒的小公主有一种特别的神通,她能把雪变成月光。如果她肯帮忙的话,既可解黄金平原的雪灾,又可为葵花舞提供充足的光线。”
“太奇妙了!”女孩拍手欢呼起来,“月光和雪我都喜欢,我都要!”
 
这时,宿舍的门突然撞开了。蒋琛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脖子上挂着相机,右手搂着系花的腰肢。
看见宋雪,蒋琛一下子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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