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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空气(2006-11-12 01:35:35)

1.
      昨天上午我去小武的学校,和他一起上了半天课,见识了他的一年级生活。
      小武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他不是老师眼中最乖巧的学生,也不是最差或最顽劣的。我看到的最大问题是老师分配给学生的关注和表现机会不够均等,有些孩子得到的关注和表现机会偏少,便有滑入被忽视-沮丧-故意捣蛋或不用心-被批评被忽视这种恶性循环的危险。今天小武的座位在最边缘,课堂提问时被点到的便较少,我看他许多次把小手举得高高的,然后又失望地放下,“唉”一声垂头丧气。好在美术课上,他捏的彩色点心被老师第一个展示了,后来又做了草莓,得到两颗星呢,兴奋得不行。
      现在的很多孩子都有比较严重的“表扬依赖征”,被老师表扬便欢蹦乱跳,没得到表扬便做什么都意兴阑珊。好像他学习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获得表扬。小武是个典型。这个问题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偏偏他妈妈在监督和辅导他的学习时,常常对他声色俱厉,很少真心夸奖他。
      下午趁小武还没回来,和他妈妈谈到这个问题。我希望她对小武耐心些,真心欣赏他,慢慢帮助他克服缺点,养成好习惯。
      她立即对我反唇相讥:“像你那样管他,将来他能上名牌大学吗?顶多将来做个乐呵呵的工人。”
      无疑,她说得有道理。她每天认真地监督小武做奥数,认字,成绩都看得见,目标也很清楚,就是为了将来上一个好初中,再上一个好高中,最后考上一所名牌大学。
      而我给小武讲故事(我们常常一起编),和他一起玩闹,带他游泳、爬山、划船,包括组织一些与别的孩子及家长一起玩的活动,所有这些有一搭没一搭,都是没用的,对他升学没有任何用处。
      在他妈妈看来,我没有给儿子做任何有用的事。
      糟糕的是,我无法辩驳。我做的的确不够。
      我没想过否定小武妈妈监督他做题的功劳,只是觉得如果为了提前教他一点死板的知识而破坏了他学习的积极性、主动性,未免得不偿失。
      在今天上午的体育课操场边,听到两位小武同班同学的妈妈对话(来参加公开课的多数是妈妈,爸爸只有三四位)。其中一位问:“孩子学钢琴了吗?”答:“没学。现在钢琴也不加分。能学好学校的课程,拿个好分数就谢天谢地了。”“是啊。将来上个名牌大学是正经,我们那儿有个孩子钢琴都过了9级,不还是只能上一所大专,将来也就当个工人。一般人没办法靠钢琴吃饭。”……
      中国人的生存竞争为什么激烈到这种程度,从孩子出娘胎开始一言一行便被置于靠什么吃饭的算计之中?
      美术课上,美术老师通知大家下周可以报名参加绘画比赛,“获了奖将来可以作为特长加分的”,老师最后强调说。
      我问小武:“你想参加吗?”
      小武摇摇头。
      也许他真的不是一个喜欢挑战自己的孩子,除非他相信自己稳操胜券。也许他将来会改变?
      为什么他会这样呢?我们该怎样培养他挑战自己、挑战他人的竞争心、自信心呢?
      我的想法是,做父母的首先要修正自己被世故污染的眼睛和头脑,要学会真正单纯地欣赏和支持孩子,引导和帮助他自信、自然地成长--缺点的改正只能是一个长期、相对的过程,更重要的是鼓励和发展他的长处。鼓励和肯定他的每一点成就,每一点进步,包括日常生活中,玩闹运动中的,学习中的,待人接物中的。并且,对孩子的缺点、弱点首先要坦然接受,辩证看待,一定不要恼羞成怒、上纲上线、不依不饶。
      因为孩子是敏感的,对于身边人对他的褒贬抑扬尤其敏感。如果父母不是真正欣赏他,对他总是挑剔、不满的话,他的心一定就会受伤,就可能埋下自卑自闭的种子。
      在这方面,我也要始终提醒自己,因为我有时脾气很暴躁。在对孩子发脾气之后,我会向他道歉,因为内疚。但他妈妈的想法不同,她从不觉得自己的训斥有什么不对,你哭有什么用呢?
      是不是训斥、强迫能让孩子变得坚强、积极?我不知道。
      也许对一个成人,外界的强迫和负面刺激也可以产生激励作用。孩子呢?也许不同的孩子反应不同,无法断言。
      但至少在我看来,把孩子的一切都与升学的功利捆绑在一起,把孩子十多年的光阴就锁定在一个无比现实具体枯燥的目标上,是一种愚蠢的生活态度。因此而褒贬、断言自己的孩子,更是愚蠢之极。
      我身边那么多的父母却都在这样做。
      那么,愚蠢的一定是我。
      因为大多数人的选择必有道理。他们也都承认现在的孩子太累,但这就是现实啊,别人的孩子都那么上进苦学,你的孩子怎么敢放松?
      最近读到凤凰台记者闾丘露薇的文章《我为何总泼中国留学生冷水?》,其中写道:
   “遇到一对在美国已经生活了很久,而且生活的也非常稳定的中国夫妻,他们也希望回到中国,他们要回去的原因是为了孩子。他们担心,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如果将来回到中国,他们更本没有能力和中国的同龄人竞争,不是他们的学识,而是他们为人处事的方法,以及具备的社会经验,怕他们到时候,不是别人的对手。
    “这样的想法我同样也有,我总是觉得,我的女儿如果和内地她的同龄小朋友比较起来的话,没有他们那样的多才多艺,没有他们那样处事老练,没有他们那样懂得竞争。好的地方,她更像一个孩子,不好的地方,长大了,在一个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她怎麽办?
    “不过,也许我是多虑了。因为等孩子们长大,他们所处的社会,一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更好还是变坏,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至于那些希望回到中国发展,或者是希望能够回到中国,为改变这个社会,让这个社会能够向着好一点的方向发展的人们,如果有坚定的决心,如果出发点不是为了能够从这个社会分到一些什麽,名或者利,那末我想他们能够坚持下去,坚持做自己,而不是向这个社会做出妥协。”
      我有点感动。说真的,我觉得,没几个中国人还真正抱有闾丘露薇们这样的想法:觉得这个社会不够好,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它变得更好。
      我们通常的想法和做法是:这个社会的确不好,但是,它不可能变好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还是努力在这个社会中争一个有利的位置吧。
      就在这个不择手段打破头皮争位置的过程中,我们为把这个社会变得更坏做着自己的贡献。

2.
      对我的愚蠢的另一个证明来自空气。
      我拥有一个对室内空气和身体气味异常敏感和“挑剔”的鼻子。科学报道说,狗能嗅出早期癌症,我怀疑我也行。至少我能嗅出空气中的污染物,灵敏度不比一般的检测仪器差。
      自从搬进世纪城的新家,鼻子就不断向我发出警报,告诉我屋里的空气有问题,特别是书柜、衣柜和鞋柜这些订制家具,一打开柜门,一种愚蠢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其中混合着甲醛,也有苯系物。
      多年以来,也即进入城市生活以来,我在越来越多的地方闻到了这种愚蠢的气息,包括堂皇的大厦、富丽的宾馆、高档会所、人头攒动的超市、星级影院……无数豪华、伪豪华,高雅、伪高雅的包装盒子在城中鳞次栉比,名称和外衣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其中流淌的愚蠢气息。
      多年来,我对人们为了表面光鲜,花大把金钱荼毒自己呼吸的空气感到十分困惑。我以为,空气对于人的意义比水都重要,更别提美食、衣服之类的东西了。你可以暂时不喝水,而且你可以另外选择桶装水,但你无时无刻都在呼吸,都在与身边的空气进行交换和交流,而且你对进入身体的空气基本上是无法选择的,如果你不戴着氧气瓶上班、购物、运动、居家……所以,照理人们对空气质量应该比对美食、华服、娱乐、炫耀之类的东西要重视得多。
      但事实恰恰相反。仿佛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点别的好处(比如所谓豪华,所谓高档),而牺牲空气质量。
      这是因为嗅觉容易适应和钝化的特点吗?是的,处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难道人们真的以为不觉其臭便可以当不存在?便不受其害?
      我不解。但这种愚蠢的气息,如此流行。
      所以,愚蠢的一定是我。
      因为流行的背后必有道理。
      那些道理是什么?
      也许我的嗅觉适应性太差了,而人们的嗅觉适应性都太好。在自家那股愚蠢的气息中待了两年,我也没有习惯。我曾经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做花钱荼毒空气的蠢事,结果却掉进了同样的陷阱,也许这能帮助我理解自己的愚蠢和别人的愚蠢。
      装修不是我操办的,已经尽可能简单了,问题看来主要出在那些定制的家具上,是因为我们贪图了一点便宜?厂家却能拿出检测合格的鉴定书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待自己的嗅觉最终忘掉异味的存在,何况还有孩子。
      终于从网上找到一家室内空气环境治理公司,他们自称曾给国家环保总局做过室内污染治理工程(国家环保总局的办公大楼内也难逃那种愚蠢的气息,讽刺吧)。
      上门检测的结果显示,我家客厅和卧室的大空间里污染物浓度并不超标,超标的是柜子里面的局部空气。问题是柜内的污染物会不断释放到室内空间中,悄无声息地进入我们的身体,这个过程也许会持续10年。
      公司经理告诉我,她遇到过不少这种情况:看上去用的都是所谓环保材料,但环保材料并不是毫无污染,当众多“环保”材料加在一起时,累积效应也可能导致室内空气污染超标。   
      如果使用环保材料都可能超标,像我家这么简单的装修也可能局部超标,那么,可以肯定,那股愚蠢的气息已经时刻与我们同在,早已深入我们的骨髓。
      对这样的愚蠢,我们已经安之若素。
3.
      那天晚上,我出于散心的企图去出席了一个饭局。一个广告公司招待一帮记者的饭局。
      很久不参加这样的饭局了。就好像一个江湖倦客,又路过旧驿,又见熟悉的乱坠的天花从老少大侠的嘴里喷吐而出,纷纷扬扬。
      无非是某某公司老板有什么背景,某某太子党怎么圈钱,某某媒体记者太黑了,跟企业要得太多,结果栽了,某某企业太不识相,被媒体逮着治得够戗,某某夜总会怎么发生武斗,“那天我一哥们陪大款吃了一顿饭花了300万”,“我太清楚那人是怎么上去的了”……天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么多“内幕”。
      我原以为自己十年不参加这种饭局了,世界变了,未料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席前的年轻侠客津津乐道这类内幕故事的口吻与老江湖并无二致。
      不光是记者神人,很多中国人都喜欢谈论这样的内幕故事,从北京的出租车上,到我老家江西的农家小院,人们都迷恋这种话题。在这类话题中,世界有阴阳两层皮,社会就是一只批着羊皮的狼,没有什么纯洁、高尚、公平、正义,太阳底下的一切都是蒙骗无知者的假象,背后都有不能明言的硬邦邦的真相。这个真相最突出的部分,便是:在中国干什么都靠关系,关系通天,路便通天,不存在黑白之分,只有黑度的不同。
      谈论者因为掌握了这种真相,而感到一种莫名的优越和快慰。
      是的,莫名的优越和快慰。
      谈论这些话题的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只要巧妙地透露一两个字,马上可以获得他人非同寻常的敬畏。实际上,我遇到的这些话题的谈论者,却多半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他们大多是底层平民,栖身于这个社会关系网和食物链的低端。但这无妨他们对黑幕津津乐道。
      他们当然知道这样的社会太不公平,在其中他们一直受到侵害和藐视,他们并非毫无怨言,也不是认命者,但他们抱怨和反对的不是做什么都凭关系的那一套制度,他们抱怨的是自己在关系网和食物链中的位置不利。
      他们都是很上进的人。在中国几乎人人都很上进,真正不愿争气的人非常稀有,亦为社会所不容,他一定将面临众叛亲离的困境,将被社会选择所淘汰。
      如果得以晋身于更高的位置,他们将毫不犹豫依照黑幕的法则行事,犹如天经地义。
      是的,这个社会的确不好,但是,它不可能变好的,世界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努力在这个社会中争一个有利的位置吧。
      就在不择手段打破头皮争位置的过程中,我们为把这个社会变得更坏做着自己的贡献。
   
4.
      你,一个渺小的个人,还能怎么样呢?
      没有理想和信仰的个人,完全是无能的,他连短暂脱离群众的胆量都没有,更遑论走自己的异路,与群众和社会保持对立。
      理想可以分为求真、求善、求美三类。中国社会大概从未承认过单纯求真或求美理想的正当性,我们的历史传统是把真知和美视为生活的工具、点缀,拐杖和窗花怎么可能作为理想?我们似乎曾经有过求善的道德理想,但这种理想不断遭到愚弄,经过无数次愚弄与清醒的反复之后,终于道德理想也彻底地死了。
      从变态的教育竞争体系,自我荼毒的空气,到变态的关系网黑幕,我们的社会充满一种特别的愚蠢——我们知道它愚蠢,但愚蠢自有道理,个人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就是不以愚蠢为愚蠢,追求更大的愚蠢,可称为中国特色的愚蠢。
      那么多人,为什么在这种生活中浑然不觉、自得其乐?
      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可能,没有优美的指望,没有独立和超越的希望,渐渐陷入猪一般的境地(请猪原谅我)。
      作为一只穿金戴银的猪,一只能白吃白喝的猪,一顿饭能吃掉300万的猪,一只有背景的猪,会来事的猪,颐指气使的猪,而自豪,而志得意满——很多人的人生就这点儿乐趣。
      宇宙的神秘?荒原之美?至善?宏大?壮丽?纯洁?这些价值,这些可能的境界,对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想真要,大概根本就不认为还可能存在更有趣更单纯的快乐,更充实更独立更优美的人生。
      单纯的快乐,不是那种建立在自己人格变态和他人痛苦之上的快乐,而是一种独立、自我圆满的快乐。
      很多人那点儿吃喝玩乐的快乐、夸耀的快乐、成为人上人的快乐,是建立在他人苦痛和自己的委屈变态之上的。他要踩在别人身上,剥夺别人,欺诈别人;至于他自己,因为不能改变社会,所以只能改变自己,要忍,所谓忍,就是要高高兴兴舔高处猴子的屁股,学习欺骗、谄媚,碾碎青春理想的萌芽,树立符合愚蠢标准的人生观和行动准则……
      一种特别的愚蠢空气弥漫于我们的社会。
      偏偏我的鼻子太灵敏,不能钝化。
      又有哪个公司能把这种愚蠢清除呢?就像把甲醛和苯从我的房间清除。
5.
      我不是道德家。
      我其实反对很多道德,无视很多清规戒律,尤其不赞成道德成为求知的障碍,反对道德变成幌子、牌坊、鸡毛令箭,反对道德对美的桎梏限制。
      在我心中,美的价值比道德高,善在我这儿可以分解为美和真。
      那些把我当作一个好人(“老实人”)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的行为准则、生活态度,真正的依据是一套美和真的谱系。
      因为我觉得有些行为方式生活态度不美,不符合我的审美情趣,所以我才不做。有些事情不符合我的直觉,因此我不赞成。
      比如谄媚,那太丑。
      比如言行不一,人前背后,花样百出,我以为那会伤害一个人的真气和心灵,有损你研究和创造的专注、饱满。
      比如善良,我以为真正善良的人必是善感的,他(她)对别人的苦痛挫折感同身受,他能猜想未曾经历的生活,而这种资质是好的艺术家必须具备的,是一种美丽的品质。
      我不会激烈地指认具体个人的愚蠢,倒可能会为他们感到遗憾,包括我的父母、姐妹、兄弟、妻子、同学、朋友,包括那些在街道旁、饭局上、电梯间、列车中与我萍水相逢的人。每个人选择的生活,他的骄傲,都自有道理,是他的自由(更可能是他的身不由己)。我能做的,不过是提示他们还存在另外的可能的生活,不信,我展示给他们看。
      但这个社会的愚蠢是无法抹去、不应纵容的。我像痛恨愚蠢的空气一般,痛恨大众集体的愚蠢。


      我才不在乎大众对我的看法。
      我只在乎具体的人的看法。
      当我在乎一个人,才受她的影响。
      如果她并不在乎,如果我根本没有那么在乎的人,从理论上,我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时真正约束和引导我的,是那套美和真的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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