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能给我们什么(2005-10-28 00:51:26)
我曾经是一个乡下长大的野孩子,童年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至今清晰地留在我的身体里,就像关于当年雨水的记忆压缩在后山樟树的年轮中,就像“披头士”的歌声刻在光盘上。只要把我的身体置于回忆状态,家乡山野的气息、阳光和流水的质感、柳阴、知了的嘶鸣、翠鸟在芦苇上的姿式……都一一重现,将我包围。
当我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屋后的山坡上——有时那是在和伙伴捉迷藏时,我会选择山上一处草木茂盛的所在,一躺就直到天黑乃至夜深——因为往往没有人能找到我,我不知道游戏是否结束,或者根本忘记了别人的寻找。
我就那样一直躺着,看着被草茎和灌木分割的天空,变幻的白云。一种胖胖的蜂在我耳边嗡嗡地鼓翅,另一种苗条的细腰蜂则灵巧无声地在灌木的枝叶间起降、翻越。枝条和草茎上有小蚂蚁在赶路,凡对面相逢者必亲热地碰手贴面,然后继续匆匆赶路,大多数时候它们的爬上爬下似乎并没有实际的事要做,但它们总是很认真、很忙的样子,就像大中午出门去粘知了的孩子。另有一种大蚂蚁,如果爬近了,会用强壮的颚咬我的屁股,用手指头钓它,就能把它提起来。
我最喜欢的是倾听风擦过草茎、枝条和树叶的声音,这些因不同表面激发的细微声浪千姿百态,妙不可言。
有一次,当我在草丛里翻一个身,我的手摸到一段“树枝”,拿到眼前才看出是块白色的骨头,我“噌——”地一下滚出那个旧坟坑,撒腿就跑。
不知约瑟夫·克奈尔先生有没有在旧坟坑里呆过的经历。在我阔别那些山野游戏多年之后,这个美国人告诉我,那是一种亲近和体验自然的教育,那有异乎寻常的意义。
躺在草地上看天空,闭目捕捉四周的声音,随波逐流体验溪水的质地……眼看着这些乡下孩子日常的活动,成为一个个煞有介事的教案,我不由得觉得有点儿怪,有点不习惯,还有点儿佩服——每一个夏日我都在老家的溪水中漂来漂去,但我从未想到这可以成为“自然教育”的一课。克奈尔被人尊称为“自然教育家”,他的介绍此类游戏的书被译成15种文字,在世界各国销售近50万册,他曾给多个国家上万人讲课——“玩”到这等境界,岂是我等乡下小子所能企及?
乡下小子已经纷纷在都市里安营扎寨。这儿的地面远比乡村的平整,但哪一双光脚板真正试验过路面的温度和软硬呢?不打着“自然教育”的旗号,光脚走过草地,会被视为莽撞和犯规,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代,无怪乎“自然教育”成为新的时尚新的倡导,而恰恰在城市化现代化越早和程度越高的地方(如美国、德国),越容易出现这种回归自然思潮的发源和样板。
在我看来,克奈尔的书中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新东西,没有谁必须记住的教条,没有要抄录的警句,如果非找出一句,我推荐这个:你不必为叫不出草木或鸟兽的名字而害臊,名字仅仅是名字罢了,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感受到了。(大意如此)
同样,我们不必介意以不以“自然教育”的名义。“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是对自然的体验和享受吗?“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拈花微笑”的禅宗不是回归自然的无上境界吗?
然而,唐风宋韵都已逝去,就像我再也找不回的童年。“自然教育”的意义此时正体现于:在一个自然正在终结的世界(按照另一个美国人Bill Mckibben 的说法,自然已经终结),我们怎样哪怕戏仿式地找回自然、回忆自然、享受自然,以获得安慰和继续生活、改善生活的信心。
在京城北部一群灰扑扑的高楼间,有一小片栽有山楂和垂柳的草坪,我喜欢在这儿坐看天慢慢黑下来,我闭上眼,它就变成了童年故乡的山野——这是我设计的自然教育的新教案,有一天也许我会把它写进一本新书,名字叫做“自然的回忆”。
(《与孩子共享自然》约瑟夫·克奈尔 著 天津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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