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表采访程小东的原版录音。
采访
您是今年年初参加奥运会筹备的?
对。
谁邀请的?前因后果是怎么回事?
过年前,张艺谋打电话过来,说奥运里面所有的威亚都想请我帮忙,那我当然一听就一口答应了。其实当时我本来有一部美国的商业片准备拍,过完年我就要去美国。但是因为接了这个,就把那部戏推掉了,我宁肯做奥运。在我的艺术生涯里,这可能是我能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你说我拍戏有这么多人看吗?不可能。但是做奥运,我可以让四十多亿人去看。这也是我的一个荣幸,可以为国家出点力。
其实商业片是因为我才拍的。它就是跟我谈了才叫我去做,后来我说我不做,它就没有做了,因为它大部分是看我来给它做动作导演。
您参与进来的时候,开幕式已经准备到哪一步了?空中动作全部都没有吗?
没有。完全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您在半年内把所有的都搞定了?
对呀。我说,天呐,怎么还没准备!都没准备好。
他们不是05年就提交标书了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有的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出去,明白吗?我说了你得过滤一下。当时在中国国内其实也有一个专门做这种表演的,后来当然是他们谈得有问题。如果说
再要找一个,那张艺谋也只能找到我了。因为张艺谋心里一直都是有我的。当时他们本来都打算用国内的,但是出了问题,出了问题之后一直拖着还没有谈成的话,时间已经变得很紧迫了。
因为张艺谋常常在桌子上对所有的领导、副导说,诶,我跟小东合作怎么样怎么样——他都一直在夸我,到最后最紧要的关头的时候,他们就说,诶,你不是说小东还可以吗?你可以叫小东来啊。就是这样把我弄来的。
等于您是来救场的?
对,我就是来救场的。(笑)我一来,一开会,天呐,什么都还没开始。那我在这半年里面全部都要做好,这就是很紧迫的事情。
那很厉害,半年内怎么抢的时间?
对呀,我说要马上启动了,不能再拖了。当时大家还在纸上谈兵,还在谈这个事情。所以我一说,张艺谋一看也全力地协助我,马上说:“小东要什么,马上要全部给小东提供。”他相信,小东要的东西是一定要的,所以在我来了以后就很方便了。他下面这一帮人,我要什么,他们马上就要准备给我什么,每一个部门都要协助我,就是一定要帮助我。
做开幕式和当导演有什么差别?
差别就是,不能有第二次,不能NG。错了,不能说再来,不可以,没有了,只能一次过。因为你在表演的时候,你面对的是全世界,不能说,诶,错了,再来一个。不行,不可能的,一定要很准确地把它完成。
设备方面有什么不一样吗?
设备方面,最重要的就是要保证安全。因为几十亿人口在看,不能突然出意外。高空的是最有风险的表演项目,因为一掉下来就没命了,不是开玩笑的,不像在地下表演,走错了位,只是犯了错误,不会有生命危险。在我来讲,我每一个项目不小心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特别要留意的问题就是这个。我的保险都是保险再保险再保险这样子。
除了这个,每个空中表演的演员都买了保险吗?
有,我觉得一定会有的。
您学过北派功夫,它有什么特点?
我也是戏剧学院出来的,其实就是身段优美方面(帮助)比较多。后来我拍电影,就要学习南派的拳术。
这次有没有在这方面给表演者一些指导?
空中的表演都是我们在指导。我不管地面,只管空中的。
开幕式有几个大的调整,您知道吗?
我知道,当然知道,有份参与的都会知道。
每次调整是怎么调整的?什么原因?
我看这个问题去问张艺谋导演吧,他调整的,是他的事。我只负责高空的问题,其他的我都不能说。
那说回高空。女孩放风筝的创意是谁构思的?
都是张艺谋。
还是他们的核心团队?
对。每次他只是跟我说,小东,我比较想这样子,能不能够把它这样子做?我给他的答复就是可以还是不可以。我说可以,我就一定要把它做好。
小女孩不会害怕吗?
不会害怕,因为好玩嘛。我们做那么多的高空,最没有风险的就是那个小孩。因为你想想看,我们吊东西的(钢丝)有可以超过两吨的拉力,那个小孩子才有多少?顶多几十公斤,那太简单了,你把她吊起来是太轻松的问题了。
所以他们觉得好玩,嘻嘻哈哈?
对,小孩子就觉得好玩嘛。你想,连李宁这么有经验的,他也知道吊威亚的风险,但是他每天都练,他都不怕的,你说小孩子怕不怕?
会不会张导跟您说某个想法,您觉得可行性不太,或者有危险的,就否决掉?
对,如果我觉得会有危险,或者是做不到,我就要跟他说。如果做得到,我就马上把人都安排好,示范一次给他看。
今天采访王潮歌,说起之前有一个创意,叫做夸父追日,后来被否定了,是吧?(不是最后点火仪式。)
对。
为什么取消?
他们觉得……因为节目的创意和安排永远都会做很多次,有很多不一样。到时候他们觉得这个太长了,里面有很多好的节目,硬把这个抽掉了,就是不需要用这个。因为创意很多很多,可能就要排练出来看效果,就把最好的都留着,有的因为时间问题,我们可能就要把它撤掉。
您能说说夸父追日设计的情景吗?
这个你都留着问张艺谋吧。这么大的节目,要求这么高,肯定会有改动的,就像我们最后的点火,都选了几个方案,也否定过几个方案,最后才选定这个方案,这个是一定会有的事情。就是选个最好的,把它放上去。
那这个点火方案可以说一下吗?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幕后的事情。那天晚上他们在点之前,不是在传火把吗?其实有一个危机在那里的,出了一点小毛病:
把李宁放上去之后,我的助手就全部撤掉了。最后一个火炬就是交到李宁那里的。当最后那个(火炬)要来的时候,李宁突然发现有东西钩着他。—有一条钢丝有一点绞住了,如果绞住,拉上去的时候,就会侧掉,人就不平衡了。然后他就回头叫我们的人赶快上去给他纠正那个钢丝。他一讲话,我们的人就冲上去了。
正好有两个穿蓝色衣服的,他们是护着火炬的,生怕有人来捣乱啊什么的。他一看见我们的人冲上去,以为是来捣乱的,马上把他逮住了,不准他上去。但是那边已经跑过来开始要传火炬了,这边还差一点就钩着李宁了!我们的人拼命给他看,当然,那个人还认得他,喔,刚才上来过,放他上去。刚刚好把他的钢丝解开,那个传火炬的来了,我们的人马上跳开躲起来了。所以很危险,就差那么一点点。
很险啊。
那个传火炬的跑进来,一看我们在弄,那多难看啊。所以那个时间是刚刚好,幸亏那两个保护火炬的一看,知道是我们的人,他才放我们过去。一个人突然冲过去,往李宁跑过去,那大家以为他是来捣乱的。
这个够悬的。
是,很悬。李宁不是(要)点了火往上升吗?最后一个传火的人跑过来了,两个人要“交火”,如果一“交火”,探测灯照过来,就看到了。如果看到了这里闹哄哄的……就很悬,就差那一点点。但是大家都没看到就是了。
在场的看到了?
没有,在场的也没有留意到。
因为黑漆漆的没有灯?
对,黑漆漆的,我们灯没有开过来这边,所以你看,就是差那么几秒钟。人家看到多难看,对不对?这个我还没对外说过,是个小插曲。
点火,五环,都是奥运会的规定动作。
对。你要想,我的压力多大。因为最后只剩下钢丝的动作了。前面所有的都这么完美,都做完了,运动员也进场了,都没有任何错误,只剩下最后点火,你说那个压力多大!最后等到李宁把所有动作做完——
我们还是会有风险,因为李宁要把身体侧着,需要上面的威亚给他改变动作,上面有一个活扣,一拔整个人身体会侧的。当他跑完到前面要点火的时候,再把另外一个活扣打开,就会整个人直吊来点火。这两个活扣是有风险的,如果李宁太用力,可能会把活扣拉断,那么可能就解不开了。所以我一直害怕他当天晚上太兴奋、太用力,把活扣拉坏。我们训练的时候有一次就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我一直害怕这个。
当他真的完成动作点了火,我们大家都在那个控制室上面欢呼,开心死了。因为火一点,就等于我们当天所有东西都很完美了。
太不容易了。解钢丝的时候您特别紧张吧?
对啊,一把汗啊,完全想不到会有这种小问题。因为这个不是问题,竟然会成问题出来。我现在跟你说,其实张艺谋他们全部还不知道,我还没有说。那个惊险,真的吓死人了。
程老师,我们在空中动作编排上,超过其他国家奥运会的地方在哪里呢?
历届这么多的奥运,我看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地去点火,有这么多的空中动作,他们当然有,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我们中国的做得这么好。这个其实也是我们中国的文化,几千年来的,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有我们做的这么好。尤其是这一次,我们真的显示了我们中国可以做出很好看的节目。有很多外国的报道都说我们的节目很好看,我们的点火很特别。我也感到,将来他们再下一届的奥运就比较困难。我们这一届做得这么好,他们再下一届怎么办呢?这也是他们的难题。交了一个难题给下一届。到时候他们也会很痛苦的。
飞天的创意是谁提出的?
也是张艺谋。
吊起五环呢?
都是张艺谋。
你跟他已经合作很久了吧?
对,我跟他今年刚好是(合作)20周年。我从1988年开始跟他拍第一部(电影)《秦俑》,那时候他做演员,我做导演。
他是一个好演员吗?
他肯定好。以前拍的《老井》,都是他自己做演员的嘛。后来我们到《英雄》、《十面埋伏》、黄金甲,到这次,我们都合作了很多次了。刚好是20周年。
他在准备开幕式的过程中,什么给您印象特别深?
这次做开幕式需要很大的魄力,要很大的能耐。我看他从来也没有很急地去发脾气,都是很沉着地去解决问题。他花的精力是很大很大的。你想想看,这么多的节目,这么多的环节,几千人都要听他说话,他的消耗多大!
有没有比较具体的细节?王老师也说她压力特别大,但是得挺住。
我看他都瘦了一圈了,整个人都小了一号了。(笑)前几天我发现,诶,他怎么整个人身体都小了?
您也小了一圈吗?
我没有。(笑)我只是一个部门,我的压力就没有他这么大,只是到表演的那一两天最紧张了。明知道都安全,我还是会害怕,还是会担心。因为每天我们都会有一百多人在空中练习,我都跟我的手下说,你们没事就别打电话给我,尤其别半夜三更来个电话,吓死我。
你们真不容易,也是为中国人立了一功啊。
是啊,一定要安全。我们都签了安全协议的。第一,当然要保密。第二,一定要安全。
安全,大家用嘴巴说就简单了,你怎么做叫安全呢?人为的因素很多,可能本来很安全,有一个人失误了,那就会出问题。
排练过程中有没有出现险情,及时排除的?
有,机器也有故障,人为的问题也有,像我去检查——因为我有十几个助手在的,我去就要检查。他们每一次排练我都要突击:我就不吭声,等他们全部弄好准备要干了,我就过去了。
过去以后我就查他们所有挂的东西,看各方面有没有问题。真的给我看到。他们都应该要用钳子把那个扣锁好的,那天我用手去摸,竟然还有几个没有,那就等于你们大意了,这是人为的事。如果上面吊了人,他在上面翻跟头,可能就会脱扣,就会掉下来。
当然,每个人有两条(钢丝),我是摸了其中一条,还有一条细一点的,就问题不大。但是一点错误都不能犯。我都跟他们说,我每天来就是要来找茬,我就是要找出你们坏在哪里,错在哪里,不是每天大家站在下面看,是大家都要动手重新检查一下。因为我们再训练了五十个去装扣、挂钩的人,那些都是安排给我们的人,我们只有十几个人,照顾不了这么多。但是大家都不能站着去发号命令。他们挂好,我们要去重新检查一下。很多细节的东西是要去跟进的,不是说把他吊上去飞就完了,不是这样子。安全上,各方面都要注意。
好像李宁最后点火说起来很简单,就把他挂上去,他就往那里跑,一跑就点,就完了。但你不知道我们考虑了多少个问题。比如说,他拿个火把点的时候,中间的风向、风速,(风)会不会把火把吹灭?这是一个问题。当他跑的时候,火会不会太近,就吹到他脸上去?还有他的手,这样侧着拿耗着会很累,他要拿三分多钟,这个都是我们要去考虑的。我们就在他的手那里底下垫了一个垫撑着。拿的火把要有一条钢丝掉着——万一他松手,不能砸到下面观众。
那个火炬里面是空心的,火苗是在里面,当你在下面看的时候是没有,但是里面火焰还是没有灭的,风一没有那么大就会立起来。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的手够不够得着点那个火药?也是一个问题。还有他到了以后风太大,会不会把他吹回去?上面风一大不是就往回吹吗?人就会荡开,就点不着了。这都是我们要去看的。
当他点的时候,火环会不会断掉?会不会点不着?会不会点了一半就停了,这个都是我们要去看的。还有他侧着身跑的时候,活扣会不会拉掉,另外一个活扣会不会掉?这都是一个问题啊。还有吊着他的那两条东西会不会太粗了,摄像机拍出来不好看啊?但是如果不粗,你就不安全啊。他吊起来的高低啊,他的高度要到几米啊,我们都要去设计。所以说起来很简单,“跑了就是了”,里面牵涉的有这么多环节。
转播的时候看他有一点跑出画卷了,后来您说是视线差。
对。因为电脑已经输进去了:他上面跑的那个轨道我们都是电动的,已经输进电脑的。但是我们上面还有10个人在陪着一起跑,怕万一突然停电。突然不动了怎么办?我们还有第二组人工的措施,担保他一定要到那个位置,都是双重保险三重保险的。
鸟巢上面跑的人不危险吗?
不危险,他们上面有条路的。当初设计是没有,但是我们是有人在跑的。你看,我们有这么多重保险。因为这个是最后一个环节,不能出任何错误啊,都是要双重保险。因为有些时候人去做还有可能,不能相信机器。突然一个大停电,你所有机器不就完了吗,不就不动了吗?
当时点火刚刚好够着,很精准。排练是不是就有时够不着或是过了的?
当然有。刚刚开始大概会,但是到后来就不会了,后来我们就都调好位置了。还有就是有时太靠近投影的幕布,怕把幕布给烧了,我们又要把它调出来,人也要出来,火炬也要全部调出来。有很多这个问题的。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在那儿排练,都是半夜排练,这个你也应该在网上看到了。
看到了。会不会感觉责任、压力都很大,但是也很荣耀?
对啊,所以我说我没有遗憾,以后我子子孙孙都知道,我曾经做过一个奥运,然后可以很成功地把它做了。全世界也可以说我们的中国,任何东西都可以把它做出来。
以前好像都没有这一次爱国情结那么强烈。
对。尤其我是香港出生的,一直都在香港长大,说真的,我们的爱国情结本来没有这么强烈的,这次真的很感动。我都说,当时火环一点着,我整个哭出来,那个眼泪,那个感动……
就是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个事情做出来。
热泪盈眶那种?
不是热泪盈眶了,简直掉出来了。都是在擦眼泪了,不放在里面。昨天新浪问我,我真的是眼泪又出来,所以他问我最打动我的是什么,我说不能说,一说我真的要哭了。你说多难看,这么个大男人跑到那里哭……
当时是喜悦来的,但是我忍不住,真的。太开心了,太好了,这么完美地把所有东西都没有错误地做出来,然后可以给全世界几十亿人看。
作为香港人,您有这种情结真的很难得,可能真的是全身心投入进去了。
对呀,我们以前不是常来国内嘛,根本没有那个想法的。但是——当然,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内工作,一直在做这种事,就会感受到一些。尤其是那天晚上,完全感受到了,真的。
你都会着急害怕,就是“别丢脸了”——不是我怕丢脸,是我不能让国家有任何难看的东西。
你讲那份压力,那天晚上我都疯了,因为我那天晚上次次担心最后那个的节目,其他我都不担心。
这半年来,您付出了很多,也很辛苦。以后跟孩子说起,这半年最难忘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我能去参与这个奥运,已经是最难忘的事了。我这一生,我都说今年是我做的最大的一次。如果我们拍个电影,多少人看呐?顶多一个亿好不好?不得了了。你看这次,全世界多少人看这个?但是我只是一个小部分,我不是说,哎,这个是我做的。不是。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小的部分、小的环节,但是我已经够了,已经够我——今生是没有白费了,为我们国家做一点事出来。
我们有一个证书,国家给我们的证书,是奥运会的纪念。那个是最宝贵的东西。已经到手了,在我手里。
以后当传家宝?
对呀。这不是一个值钱的东西,但是是一个荣誉吧,我可以为国家做事。有多少人想做这个(没有机会)……
我又想起一件事,就是有的节目已经排练很久,然后他们要把整个节目取消。在排练里面的小孩也都十来二十岁,如果一取消,他们不再需要排练任何东西,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但是一听要取消,马上哭啊,不管在哪里都哭啊。他们为了自己参与一把。
看着也不忍心。
所以后来张艺谋就没办法了,只能把他们全部归到另一个节目去,也是不想让他们太失望了。你看他们的心理,都是大家在参与,觉得是一份光荣,一份荣誉。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