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十年以前,一千九百三十二年冬季,我是九一八后东北抗日名将苏炳文部的一个军官,我的职务是幕僚参谋。这一年的冬季,我们在中东路的扎兰屯和日本强盗作了最后一次大战,主力损失殆尽,我们便沿中东路撤退,直退到满州里:中俄两国的边界。
这时马占山、李杜两将军的部队也沿中东路撤退,目的地也是满州里。他们在博霍图及兴安里和日寇迫击遭遇,打了最后一杖,完成了掩护任务,使主力得以安全到达满州里。
这样,满州里便成了东北各路义勇军的聚集中心。自从九八以后,这些勇敢的战士便一直与日寇周旋,只可惜有消耗无补充,后援不继,终于不得不作大规模撤退,领导他们撤退的,就是日后由欧洲回国的马占山、李杜、苏炳文几位将军。
到了满州里,与俄方交涉后,准许我们暂时侨居在西伯利亚,这时日寇用尽各种手段,想索回我们这一批人,特别是马、李、苏三位。为了避免日寇的意外麻烦,当局便把我们隐藏在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一个偏僻的地方。搭火车到达那里,要费一个多星期。
当火车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经过时,我隔着那厚厚的玻璃一望,到处是一片银白色。无边无极的冰雪覆盖了一切,望着这一片大雪原,我不禁想起西伯利亚大铁路建筑历史。
据说两百年前,有一天,彼得大帝正在皇宫里散步,看见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他忽然想到:“有窗子,才能有阳光和新鲜空气流进来。我的大帝国因为没有窗子,才这样的寒冷和阴暗,我必须为我的大帝国开一扇窗子!”他所谓“帝国窗子”就是指一个不冻的出海口。
他于是拿起一幅大地图,在上面细细研究。他的眼睛在西欧部分看了一会,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如果想从波罗的海找一个出海口,现在是没有我的份了。”他的视线便转到亚洲部分,终于狠狠地盯着海参威:这是一个很好的东方出海口。
他得意地笑起来。
才笑了不久,他的脸上就起了暗影。他忧郁地望着地图上的西伯利亚茫茫大草原,想到:“我们怎样才能通过这万里无边旷野,到达海参威呢?”
他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出一个办法,最后他愤愤地拿起一
支鹅毛笔,狠狠在地图上画了一根蓝色直线:从莫斯科直达海参威。画完了,他微带怒意地自言自语道:
“让我在梦里从这条直线飞到海参威吧!”
若干年后,彼得大帝死了,研究皇帝遗稿的人,找到这幅地图,并且看到这条蓝色直线。他们研究了许久,终于得到一个结论,就是:“皇帝一定是梦想实现一条路线直达海参威!”
“不能让皇帝的梦想失望!”这是大臣们的一致意见。
于是一百八十年后,这条用鹅毛笔随便画在地图上的蓝色
直线,终于变成两条万里铁轨——这就是西伯利亚铁路建筑的历史!
西伯利亚虽然很冷,却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先给你说
一段有趣的故事。
你是中国人,一定听说过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这种乌拉草,在西伯利亚更是无穷无数。它们几千年来不断生长着,又不断死亡着,死亡了的草,剩下腐烂的草根,一层又一层的铺在地面上,相互交缠轧结,终于溶化成泥土,构成了表面层。因为是草根构成的,这表面层上的泥土也特别松软,好像是一大片几十丈厚的海绵体,虚悠悠地悬挂在空中,又软又富有弹性,人走在上面,连几十里以外的地方都会震动起来,好像在沙发床上跳舞似的。这种情形,在贝加尔湖一带尤甚,你说有趣不有趣?由此可见:当年建筑西伯利亚铁路的工程师们是费尽了多少心血,绞尽了多少脑汁,才能克服这一困难呀!
我再对你说一段西伯利亚的趣事:
据考古家与地质学家说:在几万年前,在欧亚连接之区,有一种古代巨象,宣们和冰川同向北方退走,到了西伯利亚,因为沼地太多,无法前进,经最后挣扎后,无数巨像终沉陷入极度寒冷的泥泞沼地中,在长年不融解的冰雪中冻死。这些巨象,虽然经过几万年的时间,到现在还被天然的大冰箱保存得很完整。不仅巨象的肉、皮、毛,就是它们胃里未消化的食物,也是保存得好好的;像一束束的苔、草、菖蒲,以及野麝香草之类甚至还在嘴中未咀嚼过。因此,许多西伯利亚农民发现了这些巨象后,便割下它们大块的红色肉来给狗吃,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再对你说一件有趣的事。
你知道,西伯利亚是旧俄的放逐区域,就像中国的黑龙江,新疆是满清充军区一样。旧俄的大文豪杜思退益夫斯基,也在西伯利亚监狱里关过几年。据传说,犯人在做苦工之余暇最得意的娱乐,就是数栏柱。栏柱共有五百多株,他们数完了,差不多记得很熟。每一株栏柱,就代表监禁的一日、一星期、或一个月。每天数一次,他就知道他尚须监禁的日期了。因此、每数完一次,他就显得非常快乐。天下竟有以数栏柱为娱乐的人,你说又趣不有趣?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经过十一天旅程(我们搭的是军车,走得很慢。)我们终于到达托木斯克了。托木斯克是一个极偏僻的区域,西伯利亚铁路特别设有一条支线通达这里,工商业倒还发达。它的位置是在鄂荜河的支流托木河畔,在贝加尔湖以西,乌拉尔山脉以蔓。在西部西伯利亚区域中,它可算是靠北极海最近的一个大城了。如以它的气候寒冷言,我们即使称它是北极地带,也不算过分。
我们到达托木斯克时,正是冬季,这实在是一件最不走运的事。
没有到过托木斯克的人,你绝不能想象这里的寒冷,用抽象词,绝不济事,我现在只向你说两件小事:
一、有一次,一个士兵挖了一羹匙热稀饭,走到大门口去吃,他大张开口把调羹送到嘴里,放了一下,再想取出来时,调羹似乎和舌头结在一起了。他用力一拔,把调羹取出来时,调羹上已溅满鲜血和碎冰片了。
二、这里如在户外吐痰,当一口痰落在地上时,已由粘液体变成冰块,跌碎枉地上,好像一块磁片跌碎了似的。
托木斯克的天气是这样寒冷,人们出门时,脸上必须涂上一层厚厚的凡士林,头上戴着厚厚的皮帽,身上穿着厚厚皮大衣,镶着老山羊皮领手,皮上结着暖暖的螺旋状的厚毛,脚上则穿着一种毡疙瘩,这种‘毡疙瘴’由萼毛缝成,靴要高高的,靴内是厚厚的皮毛,好像一座倒立的小房子似地掩护着腿脚。即使穿这种厚厚的靴子,人们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常常还不能超过半小时以上,过了半小时,地上的冰雪寒气就会透兰厚厚的靴皮与茂密丛毛,直刺脚心,使血液逐渐凝滞,终于僵硬麻痹起来。万一不小心,闹得重点,一只脚就会因此冻坏,为了避免这一危险,在街上走路的人,如果路程长一点,就会分几段完成自己的路程。走一段,就到人家歇一歇,烤烤火,取点暖,等靴子烤暖了,再走。在托木斯克,家家户户都带着笑脸,无条件的欢迎行人进来烤火。不仅是为了烤暖靴子,也为了溶化凡士林,在户外走久了,凡士林在脸上结了一层冰冻,非常不好受,在火炉边一烤,就又恢复滑腻了。
托木斯克虽然这样冷,但风景却非常美丽,它属于高原地带,周围尽是森林和山岭。这些森林和山岭,像海洋似地起伏着,绵延着,异常壮观。托木斯克的城区不是平坦地,从城外远远望过来,仿佛是森林与山岭之海洋中的一座冰岛。仅管这里有人家,有炊烟,有灯,有火,有工商业,但在旅行者眼里,依然只是“世界花园”以外的一朵花,一朵没有彩色没有芳香的花。
托木斯克的最好生产是:“马!这里的马比常人个子高,雄壮极了。
托木斯克最值得骄傲的是:教育。这里中小学极多,并且还有国立大学与博物馆,几十年以前,大文豪托尔斯泰曾在这里度过一部分写作生活。为了实现他晚年的宗教福音与新理想,他曾在这里致力于文化事业,给予当地居民以很大影响。因此,这个城又被称为西部西伯利亚的文化教育中心。
或许是受了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的影响吧,这城市里的居民特别和善,慈悲,仁爱,给外来旅人以极好的印象。在这里,托尔斯泰的一颗善良的心已播种出千万颗善良的心了。
到了托木斯克以后,我们最以为苦的,就是寒冷,我们人数太多,差不多将近两万人。所住的房屋自然很拥挤。我们所住的房屋俄文叫做“巴拉克”,是一种类似营房的屋子。在上届欧战时,奥国俘虏就住在这里。这“巴拉克”一共两层,建筑得很简陋,上面一层算是楼,我就住在楼上,下面则住着下级干部军官,一间房子几乎住了四百人。在这样大的屋子里,只生有两个极小的炉子,由小洋油桶制成,里面燃烧柴火,那热度实在小得可怜,因此,虽然有这两个小火炉,室内温度常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其冷可知。
有时候,晚上太冷,我常常睡不着觉,终夜坐到天亮,直到太阳出来以后,再行入睡。
在这些日子里,寒冷已经成为我们的生活中心。士兵们成天在外面跑,上山砍木柴,是为了抵制寒冷。大家白天躲在被子里,也为了抵御寒冷。有许多军官带有眷属和大量的面粉,太太们整日坐在炉边忙着烙饼,也不过为了多在肚子里装点东西,好抵制寒冷。
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这两个字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朋友。说是敌人,因为我们一天到晚和它打仗;说是朋友,因为我们除了它,再没有更接近的东西了。说它是朋友,一点也不夸张,它不是整天和我们“瞟”(黏的意思)在一起吗?
前面提到烙饼,我不禁想起一件很可怜的事。你知道,火炉子白天是不大有空的,经常闹人满之患,直到夜晚,才比较空闲点,有几个人就专等这个时间来做烙饼。我住在楼上,夜里要小解,必须下楼,经过炉火边。做烙饼的都是熟人,他们见我经过,难免不疑心我以小解为借口,而希望他们拉我咬几口烙饼。为了不叫他们起疑心,有些夜里,应该小解时,我常常强行忍耐了,直捱到天亮才下楼。
有一天,我在日记里写了下面几句话:
“昨天夜里,N夫妇与T夫妇双双生病了,没有在炉边做烙饼,我得以痛痛快快下楼解一次手。这是我到托木斯克以来第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除了寒冷,第二件令人发愁发闷的事,就是消息不通。我们好像是一些鲨丁鱼,紧紧封藏在罐头里,与外面世界隔绝了关系。
在我们一群人中,我因为懂得俄文,从俄文报上可以看到一点消息,但其中关于中国及东北的消息几乎没有。至于韩国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这时中俄还未正式复交,我们寄给关内的信件全由地方当局代转,其可信托的程度,是很有限的。
没有消息,一切全隔断了,我们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冰雪地带还要住多少时候,心里焉能不焦急?
为了排遣心头烦恼,我常在本地图书馆里消磨日子。在这个时期,我读了很多文艺书籍,我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已判决死刑的囚徒,正在向法场上前进,随着每一个日子过去,我离法场是更近了。
当我深夜冻醒,不能复睡时,我常常沉入回忆中,我深深忆念着我的祖国,我们在鸭绿江彼岸的故乡,在我的故乡,冬季是并不寒冷的,在春天,原野上到处盛开着鲜红杜鹃花,美丽得令人不忍回忆。
在这些日子里,除了在图书馆里看书外,此外占据我大部时间的,就是回忆,换言之,我常常走入回忆的坟墓中,和死人谈话,玩耍。当一个人的日子中只剩下回忆时,虽然是够美丽的,但也够痛苦的。只有老年人爱回忆,因为他们所能保有的“将来”是很少了,他们只有在“过去”中,才能感到一种光荣,一种骄傲,一种自满,我不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怎么有勇气放弃“将来”,完全和“过去”做朋友呢?
我于是陷入痛苦中。
幸而不久就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也可以说是一种意外的幸福,使我暂时脱离了痛苦,但这场短短的幸福,虽然消灭我暂时的痛苦,却换来此后的十年痛苦。今天你在落雁峰顶所看到的我的一些事情,就是我的痛苦的一个侧影。
那是一九三二年除夕,一个很冷的夜晚,比今天华山雪夜还冷的一个夜晚,在将近深夜十一点钟的时候,我独自从一个歌剧院看戏归来,因为我的衣帽在出纳处是最后一号,当所有的戏客都出了剧院大门时,我才走出门。
我独自在街上走着,把水獭帽紧紧压在头上,把高高的瑞典狗皮领子直竖起来,连耳朵带脸一起包进去,只剩下一双鼻孔透气。在领子里面,我又用一条厚羊毛围巾紧紧围住颈子,紧得像要上吊似的。
我的大衣是水獭里子,面子是光滑的黑色皮毛。这黑色皮大衣把我裹得像一只北极熊,笨重的大影子投落在雪地上,显得异常阴暗,深沉,孤独。
我踽踽走着。一切都似乎睡着了,只有低低的风吼声。这正是除夕,人们大多关在家里,街面寂无一人一兽。整个托木斯克城仿佛是昏睡了。整个宇宙仿佛也昏睡了。只有我这条孤鬼游魂还在雪地上行走着。我望着自己的长长黑影,感到说不出的凄凉。
我一面走,一面咀嚼刚才那幕歌剧的剧情,歌剧是茶花女,由意大利歌剧家凡尔第谱成音乐,剧情可谓极尽哀感顽艳之能事,看到茶花女香消玉殒的那一场,观众没有不落泪的。那悲哀得极其美丽的音乐渗透了我的心坎,好像海水渗透了海沙。
我不禁想起了我所读过的那本茶花女小说。
在小说中,当茶花女和阿芒最后一次分别时,她曾说了这样几句话:
“只要我还没有死,我总可以做你快乐的玩物,无论白天、夜晚,或是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要我,我都可以来,我一定是你的,可是你千万不要拿你的将来和我结合,那么我们两人都要不幸。现在,有时候我还算是个漂亮的姑娘,你尽量的玩我吧,此外不准你再向我要求别的事。”
有几个活在世上的人能真正懂得这几句话呢?
曾有人说:向一个少女作爱情进攻,好像是带领千军万马攻入一个无人之阵。如果向一个妓女作爱情进攻,则是一个单枪匹马的英雄攻打一个铁的城堡。
不过,这“铁的城堡”攻不下来倒还好,万一攻下来了,那结果倒常是悲惨的。一个妓女很少会真正爱一个人,但假如有一天,她真正爱上了一个人,那么,她只有两个结果可以选择:一个是痛苦,一个是死。
我一面想,一面走,越想越悲哀,越走越荒凉。
在我四周,一切似乎全死了。
死吞噬了一切。
死!死!死!死!死!死!……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来。
这声音最先很模糊,不久,就越响越近,越响越近……
我模糊地分辨出:是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
“瓦……夏……瓦……夏……瓦……夏……”
的确不错,是女人的呼唤声。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直在向我这个方向响过来。
脚步声越响越近,呼喊声也越喊越近。
当我走快时,这脚步声似乎响得更快。当我走慢时,这脚步声也慢下来。
后面这个人显然在追我。
这个女人的呼喊声对我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禁好奇起来。一种神秘的感觉使得我的脚步迈得更快了。当我才走快一点时,后面的脚步声也响得更快了。
风在低吼。地上的雪早给风刮跑了,残剩的一些雪全凝结成一种坚硬透明层,像螃蟹壳子似地。这坚硬的螃蟹壳铺在一条又一条的街上,异常结实,我的鞋底擦过街面时,不断沾染了些碎雪片,雪片越裹越多,雪上加雪,经过不断的压力,一部分雪片撞落到地上,一部分则压得更为牢固,紧紧的集在鞋底上,成为坚硬的一块。这硬块与街面的硬壳子相撞击便敲打起一种粗暴的响声: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我不断向前走,并不停下来。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我的脚步声不断响在大街上。
后面的人死死在追着我,脚步声也是“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一切声音都死了,街上只有下面两种声音“瓦……夏……瓦……夏……瓦……夏……”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约莫经过七八分钟的追逐后,后面的脚步声离我只有几十米远了。从这个女人的脚步与呼唤声的表情里,我很肯定的作了这样一个判断:这个女人把我误认为“瓦夏”了。而这个“瓦夏”一定是她爱人的名字。在俄文里面,“瓦夏”是“瓦希利”的昵称,而“瓦希利”则是俄国男性的名称。
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后,我仍然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一面走,一面逗她,故意装着正是瓦夏,当她快靠近我时,我笑了一声,突然跑起来,一来是为了逗她,二来是脚很冷,不跑一下,势必支持不下去。
当我这样一跑时,她简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一面嘟噜着,似乎在诅咒我。
直跑到欧拉凡斯特大街的中段,脚跑暖了,我才故意把脚步放慢下来,有心让她追上。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瓦……夏!瓦……夏!瓦……夏!”
最后一个呼声拖得特别长,似乎要把她所有的声音都用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与胜利,我听得很清楚:一点不错,这是一个廿岁左右少女的声音。
这少女终于追上了我。
“你这个人!.…”真是残忍……我飞跑着追赶过来,……你还硬着心肠跑那么快!……叫我气都喘不过来了!……瞧,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我,她就喘着气又气又嗔地埋怨起来。她一面嘟噜,一面把身子凑过来,紧紧贴住我。我一声不响,轻轻停下脚步,突然猿猴似地舒展了臂,只一抱,便猛力紧箍住她的腰身,再一转脸,四片嘴唇立刻胶住了。
这是一个甜蜜得令人可怕的长吻!这是一个温柔得令人不能忍受的长吻!不能再甜蜜了!也不能再温柔了!这个长吻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长久!她不仅没有一点退缩,反而热烈得几乎令我发抖。她的两条软绵绵的肩膀长春藤似地紧紧缠住我,越缠越紧,几乎叫我喘不过气。为了不叫她失望,我也用出全身力量来拥抱她,好像要把她压碎似地。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是两条身子,而是一条火红的凝结体,在雪地里放射出火山般的热力。
在冷冷夜风中,在蓝色的星空下,在白色的雪地上,我们紧紧拥抱着,长吻着,仿佛是原始时代的人!
死寂!
只有夜风的声音! 。
经过一阵狂烈的热情,几分钟过去了,她轻轻地放松了我,抬起头来,对我嫣然一笑。还没有笑毕,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对我的面孔紧紧注视了一下,忽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妈妈!妈妈!——你是什么人?……”
她看清我是谁了。她的脸色骇白了。她高声喊起来。
我对她做了一个鬼脸,很幽默地笑着用俄文道:
“我就是你的瓦夏!你不认得我么?”
我一面说,一面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拼命在我怀中挣扎着,乱叫着,像一只被猎人俘获得的小野兽。
“啊,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快放开我!快放开我!…啊,妈妈!妈妈!”
我不放开她,却半诚恳半嘻皮笑脸的对她道:“敬爱的小姐,请您好好想一想,这是您找我,不是我找您呀!您一直在后面追我,喊我,我怎忍心不理您呢?”
“啊,妈妈!妈妈!放开我!放开我!——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
她仍在我怀中挣扎着,乱叫着;异常恐怖。俄国女人遇到没有办法时,不是叫上帝就是叫妈妈的。
我涎下脸来,故意对她开玩笑道:
“敬爱的小姐,不管我是不是瓦夏,在这样深的夜里,在这样静的街上,在这样美的雪地上,我们竟会发生这样一件巧遇,总算是天缘凑巧。在冥冥中,一定是上帝的意思,上帝的神秘力量,在促成我们的结合,是不是?”
“不是上帝的意思!不是上帝的意思!你看上帝的面子,饶饶我,放开我吧!”她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喊。
“好,就算不是上帝的意思,那么,一定也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瓦夏了,是不是?要不,您怎会把我当做瓦夏来拥抱呢?我既然长得很像瓦夏,您就把我当做真瓦夏,也未尝不可呀!世界上真和假原差不多啊。”
“不,不,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一点也不像!……放开我吧,要不放开我,我,我就要骂您了!您这个人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时候,她已经由昏乱转为冷静,脸色有点凛然不可犯的神气。
我觉得这个玩笑已开得差不多了,终于放开她的身子。但仍然抓住她的肩膀问道:
“小姐,是我岂有此理!还是您岂有此理?是您先追我,喊我,亲热我,麻烦我,并不是我先麻烦您呀!”
“哪是我一时错看人,把您错当做瓦夏了。”
“那么您把我多‘错当’一会瓦夏,也可以呀!人生原有点像演戏,我也可以扮演瓦夏这一角色呀!”
“但是您并不是瓦夏!”
“我虽然不是瓦夏,但不见得不如瓦夏!瞧瞧我这双粗壮的胳膊,是不是比瓦夏拥抱得更有劲些?瞧瞧我的发烫的嘴唇,是不是比瓦夏吻得更火热些?瞧瞧我的结实的胸膛,是不是比瓦夏体贴得更舒服点?……美丽的姑娘,我这个新瓦夏不会比那个旧瓦夏少给幸福的。连鞋子穿旧了,都要换新的,更何况是朋友呢?朋友一旧,最没有意思了。您以为如何?”
“不管您是新的旧的,我现在要回去了。您先放开手,成不成?其实我并不认识您,您这样冒冒昧昧的拖住我,不害羞吗?”她的面色,现在是充满了严肃,几乎有点拉下脸来的样子。
我丝毫不现腆颜,却用很自然的腔调笑着道:“多奇怪啊!一个‘并不认识’我的女孩子,刚才会那样不顾一切的拼命抱住我不放,箍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把我的嘴唇几乎压碎了,究竟该谁害羞呀?”我放开她,向她摆了摆手,笑着道:“我错了!我不再拖您了,快回去找您的正牌瓦夏吧!我这副牌货究竟不能叫座!嗯,新鞋子到底不如旧鞋子,是不是?……”
她忍不住笑了,似乎怕我卷土重来,连忙偷偷向后溜了几步,又停下来,用天真的口吻道:“您这个人太不老实,嘴巴子太调皮,不理您了!”
我嘻皮笑脸地对她道:“天下最可怕事莫过于老实,一个人不妨杀人,却千万不要老实。试想想,在下如老实,适才焉能蒙小姐厚爱乎?”
“好,好。又来这一套了,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再会!”
她现在似乎也渐渐看出我是怎样的人了,先前的恐怖大半消失,但似乎还怕我纠缠,因此,理了理弄乱的发卷,调转身子,想走了。
我走过去,收束了嘻皮笑脸的态度,用很严肃的口吻对她道:“好,小姐,我不再和您说笑话了,让我们说几句正经话吧,我要严重的警告您,您这样回去,脚非冻坏不可,您在雪地上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接着我告诉她,我们应该找一个地方烤烤火,暖暖身子。
“现在夜已深,人家的门户早关紧了,只有欧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有一家小咖啡店,专做夜间生意,我们可以到那里去烤烤火。”
“我不烤火了,我要回去了,再会!”她的口气很斩钉截铁,似乎丝毫不能通融。
“您真的不烤火么?”
“真的不烤火了,再会!”
我向她望了一眼,轻轻笑道:“我们难道就这样再会么?最低限度,我们刚才曾扮演过最热烈动人的一幕。我们曾经照世界上最疯狂的恋人所做的做了,我们难道这样死板住面孔分别么?这与刚才那一幕比起来,未免太煞风景了,太不调和了。”
“那么您要怎样分别呢?”她微微有点恐怖地问我。
“最低限度我们也应该握一握手,才能分别呀!”
“握手?”她吃了一惊。
“我这里所说的‘握手’,纯粹是指礼貌上的握手,其中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加油添酱的意思,您尽管放心!”
“我不愿意和您握手!”她突然冷冷的说。
“不是您不愿意和我握手,是您不敢和我握手。”我也冷冷的说。
“我不敢?”她被我激动了,突然自动跑过来,气愤愤的道:
“您说我不敢?我偏要和您握一握手再分别。来,我们握手!”
“您真的敢跟我握手?”我故意装成蔑视她的样子。
这回她真是忍不住了,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拼命握了握,几乎是用了全身力量,她一面握,一面道:
“您看我敢不敢!您看我敢不敢。”
我等她握完了,旋即把她的手放下来,极温柔的微笑着道:“您到底是和我握手了。”
她怔了怔,突然误会我的意思,不禁有点生气:“您这个人太可恶了!”
“你何必生气呢?我不过为了要证明:我刚才的话是极老实的话。我和您握手纯粹为了一种礼貌,此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意思。现在我把您的手放开了,您总可以相信我刚才的话了吧!我们虽然只认识了十几分钟,但我极不愿意您将来把我当做一个骗子来回忆的。好,再会!”
她怔了一怔,豁然深一层悟了我的意思,登时转怒为笑,向我望了望。这一望确实含有一点尊敬的成分。
“好,再会。”她轻轻向我摆摆手。
“再会!祝您晚安!”我向她摆摆手。
“再会!祝您晚安!”这几个字实在说得很温柔,很动人,的确是从她心坎里流露出来的。
我们分手以后,走不几步,我回转头望望她,她也正回头望我。我于是又向她摆摆手,高声道:“再会!祝您晚安!”
“再会!祝您晚安!”她也高声回答我。
这样,我们终于分手了。
七
走不多久,我的脚就冷起来,我在户外活动的时间,早超过半小时以上了。刚才因为卷在一场很令人兴奋的喜剧里,一紧张,我就忘却了脚上的寒冷了。现在,紧张热烈的一幕已经过去,街上的冷风向我不断劈刺过来,打了几个寒噤之后,脚上的寒冷感觉立刻强烈起来。这时附近一带人蒸早已沉到梦乡里,无法敲门,如果一直回家,至少还得用三十几分钟,脚非冻坏不可。我唯一的办法,只有上咖啡馆。这一带最近的一家咖啡馆,是在欧拉凡斯特大街的拐角上的那一家,如用跑步,三分钟就可到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必须倒转回去走回头路,实在是很不经济的。不过情形实在太迫切,我也顾不到许多了,况且那少女的脚步声已渐渐消失,她不会再听见我的脚步,以为我是在追她的。
考虑好后,我立刻回转身子,向那小咖啡馆走去。
这小咖啡馆果然还没有关门,灯火辉煌,不断散出热气,老远的就对我发出一种诱惑,我一气冲了过去,好像在野外演习冲锋白刃战。
一推开门,向里面望了一眼,我怔住了。
你说我看见了什么?
那个少女正坐在东边靠角上喝咖啡,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也进来不久。
我愣了一楞,盘算了一下,终于若无其事的向座位里面走去。
刚走了几步,我忽然起起一件事,便连忙走回来,走到柜台边。
我交了三百卢布给老板,告诉他:那个少女的帐由我一起付,千万不要再收她的钱。
吩咐完了,我重新往里面走去,择了一个靠东的座位,并不向那少女打招呼。这时我用皮领子把脸裹得紧紧的,她只顾着喝咖啡,似乎一时也没有看出我是谁。
仆欧把咖啡拿来,我喝了一口,偷偷注意她:她这时似乎已开始注意我了。这时已是半夜,咖啡店里的人并不多,只有靠南的几个座位上有几个人,此外都是空的。因为人很少,每一个新进来的客人全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的脸仍埋藏在大衣领子里,偷偷觑看她,等她定神看着我时,我突然站起来脱大衣。脱下大衣,我的脸故意装作全然无心的向她那边望了望,一等我的视线与她的视线接触时,我故意装作极吃惊的样子向她轻轻喊道:
“啊,你也在这儿喝咖啡?”
她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只哼了一声,并没有答什么话,看神情,她似乎很不愿意在这儿碰见我,更不愿意我走过去和她多罗嗦。
我装做无视了她的脸上表情,很自然的走过去,一面走,一面很自然的笑着对她道:
“您受冻了吧!今天晚上天气多冷呀!……”
“是的,很冷!”她很淡漠地回答。她大约以为我又来和她纠缠,所以故意装出淡漠的神气。其实她是完全误会了。
我之和她在这里碰见,原是偶然。碰见她后,我毫无和她纠缠的意思。我只有一个欲望,就是:细细端详她一下。
固然不错,我们在街上不仅碰见了,并且也抱过了,甚至也吻过了。按理,对于她的脸孔,我该相当熟悉了。其实不然。
和她在街上时,因为天冷,帽子直压到眉毛下面,眼睛就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一条厚厚围巾连耳朵也包起来,两颊也一半遮住了。街上的雪都冻成冰,践踏得很脏,因此反光也就不很亮,在暗淡光亮中,我只模糊看出她的姿态很婀娜,她的脸孔轮廓大致还好,却不知道庐山真面目。
现在,到了咖啡馆,又遇见她,我决心好好端相她一下,我所坐的座子离她太远,灯光又摇摇晃晃的,看不大清楚,我只有和她在一起坐一会,才能饱览一番。
怀着这样的目的,我才走过来和她闲扯,打算聊几句就走开,实在并没有和她纠缠的意思。她是完全误会我了。
可是我不过来仔细端相她,倒也罢了。一端相,天哪!我几乎倒在地上了。
这是一个美艳得惊人的少女!
她的大衣帽子与围巾都除去了,她的整个形态全展现在我眼里!
她有着金黄色的长长卷发,仿佛春天太阳下的一田麦浪,光闪闪的,她的眼睛是两颗蓝宝石,比印度的蓝天还要蓝,带着梦幻的色彩。她的脸孔白白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没有一样不富于雕刻的均匀,和谐,几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的身材苗条而修长,好像是最有训练的舞蹈家,每一个姿态全表现出一种温柔,一种甜蜜,一种协调,充满了音乐的旋律与节奏。
现在,她静静坐在淡蓝色灯光里,又天真又庄严的向我望着,就好像希腊古磁瓶上的一幅画像,一个神话上的人物。
我被她的艳丽迷住了,这美丽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在街上拥抱她时,我最多不过以为她只是一个“略具姿色”的少女而已。
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我先前竟已亲过芳泽,和她很温存了一阵子,这该是我怎样大的幸福!
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我虽然已亲遇芳泽,但转瞬间又失去了,并且是永远失去了,这又是我怎样大的不幸!
这样一想,我对那看不见碰不着的瓦夏,不由而然的嫉妒起来。我心里暗道:他是怎样一个鬼!居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绝世美人!既然得到了她,就应该随时随地寸步寸时不离开她呀,为什么又偶然迷失了她,叫她把我张冠李戴,误认作是他,演了刚才那样销魂的一幕,把我害得这样苦。
不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绝对不能轻易罢休。
很快的,我打定了主意。
我一眼就看出来:她脸上的冷淡与庄严是故意装出来的,这绝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本来面目,我刚才已经领教过了。
我于是故装若无其事,很轻声的向她道:“我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太巧了。我本来打算回家的,走了一截路, 脚冻得要命,附近又没有地方取暖。我只好暂时到这里来暖一暖,没有想到会遇见您。”说了上面一段话,我看她脸上的“霜气”仍很重,便又轻松地加了几句道:“我虽然说这些话来解释我们在这里巧遇,但您一定不相信这些话,您一定以为我是故意来和您麻烦的,是不是?要是这样,我实在太抱歉了刚才在街上,您固然认错了我,但我实在也有点认错了您,所以才发生了那样一件很鲁莽很不礼貌的事。实在太对不住您了。希望别生我的气,多多原谅我。好,再见。”我很自然的向她鞠了一躬,打算告退。
她听见我这样一说,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微微红脸道:
“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请您坐下吧!……”
我装出谦让的样子,很客套了几句,但不待她二次催促,就在她对面坐定了,不断偷偷端相她:她实在长得太美了,太好了。
当我看她时,她也不断偷偷看我,我的外形本来就不算坏,我有极魁梧的结实的身子,很端正的脸轮廓,很明亮的眼睛,很整净雅致的衣服。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什么”的,或许是我的风度和机智了。这风度与机智,在街上显然已给了她一个很深的印象,她从分手以后频频回顾我这一件小事,就看出她至少是不大讨厌我,现在他请我坐下,便证明了这一点。
一坐下,相互一客气,一板起面孔,双方倒似乎有点枯窘,无话可谈了。
好容易我才打破僵局,我轻轻笑道:
“人与人的相遇,多么偶然!我们中国人形容新朋友相识有一句俗话,叫做‘萍水相逢’。意思是:人与人的相遇。像水面上的浮萍相遇一样。我觉得这形容还不够。我觉得人与人的相遇,简直像两颗流星在天空相遇一样,您认为如何?”
她听到我的话,笑了,还没笑完,她似乎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问我道:
“先生,您是中国人?”
我点点头。
她怔了怔,想了一下,豁然大悟道:
“哦!我想起来了,您住在拉吉勒收容所,和马占山将军一道来的,是不是?”
我又点点头。
她立刻对我发生了兴趣,态度完全改变了,先前的矜持与矫饰已一扫而空,变得异常诚恳了。本来,我们这一群人从东北来时,本地人全把我们当做抗日民族英雄看待,对我们极其崇拜。西洋人对于勇敢的好男儿总是崇拜的,少女对我发生兴趣,并不是偶然的。
我索性跑回去,把一杯咖啡端过来,正式和她坐在一起。
重新坐下,我忽然笑起来。
她问我为什么笑?
我说:“我们认识了几乎有一点钟了,甚至做了最亲热的表示了,但我们相互的姓名还不知道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听到我的话,不仅笑了,也脸红了。她似乎还有点怕提起刚才街上的事。
我们于是交换了姓名,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奥蕾利亚,在一个女子中学教文学,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我告诉她,我姓林,是马占山的上校高级参谋。
在一个外国人眼中,一个上校是一个很高的阶级,也是很高贵神圣的人物,她听见我是上校,显然在态度上又有了点改变,先前她本不过对我发生兴趣,现在却对我有点肃然起敬了。
“您这样年青,就当了上校,真是——天才!我们这里的上校,胸前差不多都有一蓬白胡须或黑胡须!”她笑着说,带点赞美。
“我们那里,像我这样的天才,满街到处都是。”
她抿着嘴笑了。
“您大约很讨厌军人吧,军人常常与您所欢喜的文学是正相反的!不过,我也是很欢喜文学的人!”
“您爱文学,”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我。
“是的,我爱文学,特别是旧俄文学。”
“您的俄文说得真好,简直和俄国人没有分别。”她又带着点赞美的神气。
“我因为在哈尔滨住了许久,又喜欢看俄文小说,因此才能勉强说两句俄文,我一定说得很坏,您别笑话我!”我用谦虚口吻说。
“您太客气了!如果说您的俄文说得很坏,那么,连俄国人自己说的俄文也不能算好了。”
“您是在和我说笑话,”我停了一停,“您在旧俄文学里是不是最爱屠格涅夫?”
“何以见得?”
“年轻的女孩子们总爱把屠格涅夫的小说藏在口袋里!他的小说大多是写年轻人的故事。”
“正相反,我恰恰不喜欢屠格涅夫。”
“喜欢谁?”
“杜思退益夫斯基!”
“为什么?”
“因为他的作品里创造了一些很伟大的人物。”
“您以为伟大人物对于人类是必要的吗?”
“当然!”
“我的意见正相反。”
她好奇的望望我。
我向她解释:“如果世界上全是伟大人物,那么人类非毁灭不可!”
“您又在说笑话了。”
“一点也不是笑话。” 。
“为什么?”
“我现在问您,耶稣算不算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
“当然是。”
“如果世界上个个人都是耶稣,人类就非灭亡不可。”
“什么理由呢?”
“您不知道,耶稣不是一辈子独身,没有结婚吗?如果每个人都学耶稣,人类岂不要绝种?”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看看表,站起来,说道:
“我该走了,不早了。”
我告诉她,她的帐我已付过了。
她先是不答应,继而不相信:
“您是什么时候付的帐?您一直没有离开桌子呀!”
我低声向她说了个笑话道:“我一个人可以变成两个人:一个人在这里陪您谈话,另一个人却可以偷偷去付帐。”
她又笑了,但还是不相信。
到了柜台边,见我果然早付过了帐,她弄得有点莫明其妙。西洋人上馆子,大多是各付各的帐,就是由一个人会帐,也是当友人面前算清,像中国人一进门,就偷偷摸摸付款,唯恐友人看见,这种巧妙的手法,外国人连做梦也想不到。
走到门口,她轻轻向我道:“您这个人真有点神秘!
她一面说,一面怔怔的望了我一眼:这一“望”含有太多太多的意思。如果把这许多意思紧缩成一个意思,那就是:她实在并不讨厌我。
接着她又道:“今天真得谢谢您,您太破费了。”
她告诉我,她们学校职员发有蓝色咖啡券,用这种券来喝咖啡,只合六七毛钱一杯。我们外国人用现款来喝咖啡,则合五六十个卢布一杯,相差八十倍之多,未免太不合算了。她一面说,一面表示抱歉似地。
本来,俄国的一些商店对外来旅客,一直是有点竹扛性质,好吸收美金现款。今天奥蕾利亚的帐,我本没有代付的必要,但为了表示慷慨,我终于这样做了。
我安慰她,教她别为这点小事介意。
出了咖啡店,我告诉她,我一定要送她回去。这样深的夜,让她独自回去,我实在不放心。她无论如何不肯,说我如果送她,必定耽误了我自己的路程。
我说:我的路程没有什么,我是个男人,走路是很方便的,她是女孩子,情形不同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送您是送定了。这不仅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如果我不能完成这个责任,这个义务,那么,我认为这是我的耻辱”
她见我词严义正,无话可辩,终于答应了。
我们一道在街上走着,街上静得不能再静了,一切仿佛都沉到深渊里。
我们默默走了段路,我轻轻问她:
“您冷不冷?”
她答道:微微有一点冷,因为夜太深了。
“您呢?”
“我不但不冷,并且还热得怪不舒服。”
她怀疑的望了望我。
我用最温柔的语调向她解释道:“和您在一起,我觉得这个北极严冬似乎变成了印度夏季,一切热得可怕。连北风与冰雪也是热火火的。”
她似乎有点感动,也用很温柔的语调对我道:“您真会说话呀,我从来没有遇见像您这样会说话的人!……”
“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会说话?”
她摇摇头。
“我告诉您一件怪事。您或许不相信。平常,朋友们没有不讥笑我口才笨拙的,都说我是猫头鹰,每一个声音都令人可憎。今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舌头好像被上帝改造了一遍,叫猫头鹰变成了夜莺,这个,我应该感谢您。不遇见您,猫头鹰不会变成夜莺的。”
我说完了,叹了口气。
她也陷入沉思中,很是感动似地。
我们转过几条街,终于在班白吉尔考斯街的一条巷子口停住了。
“我们将来还有再见的机会吗?”我有点伤感的问她。
“也许有吧。”她沉思着说。
“在街上再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向您打招呼,您会不会理我呢?”
“我想我还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她轻轻笑着。
“那么明天下午四点钟,我到您的学校来参观,好不好?”我紧紧追问她。
她踌躇着。
“那么,您大约是不愿意再看见我,是不是?”
她又再踌躇,肯定的道:“明天下午四点钟,您在校门口等我吧。再会,您快点回去吧!”
“再会,祝您夜安!”
我说了“再会”走上几步,又停下来。
这时黑暗中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女孩子在喊着“妈妈!妈妈!”
不久门开了,灯光中现出一个白发老妇人。
少女鱼一样的溜进门,快进门时,她伸出一只右手,向门外摆动了一下:意思是要让我走开些,别让她的母亲看见了。
这暗示我立刻明白了。我轻轻在黑暗中走开了。当我回头时,少女与老妇人都没有了。黑暗中只有关门的声音,很洪亮。
归途上,我又回到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回到收容所时,已是两点多钟了。我一夜没有合眼。
八
第二天是元旦,街上人很多,我穿过许多人丛,跑到奥蕾利亚所说的那××学校的门口。我在门外等待她,这时还只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这时我的感情是无限激荡,无限兴奋,好像就要踏上旅途,迈往一个新的国度,新的土地。我是这样的欢愉而快乐,每一个路人由我身边过时,我都向他(她)们抛着喜悦的颜色,似乎在向他(她)们说:朋友们:请你们分担我的一部分快乐吧!昝我又像金黄色的蜜蜂,酿制了过多的蜜,嗡嗡飞鸣着,向人们说:“看呀,我有着太多太多极甜极甜的蜜,请你们快来分取吧!”
××学校附近就是一个摄影店,玻璃窗中陈列了一些美丽的画片与摄影名著。有一副是珂罗板的诃根名画“泰什蒂岛的女子”。画中的明蓝的天,杂乱的丛草,摇着翠绿色叶子的棕榈树,树身是金黄色,在树下面,坐着一个金黄色裸体女子,是泰什蒂岛的土人。这是一种非洲风土画,画面有一种极富刺激性的蛮艳。诃根是后期印象派大师,他把一生的心血都浇灌在非洲,为了追求一种极单纯野蛮的原始境界,他与非洲土人打成一片,娶土人女子为妻。他憎厌都市的堕落文明,宁愿把自己放在未开化的土人群里。
看了这一幅画,生命里的偶然成分不禁使我震颤起来。一个人的生命的消耗方式,纯粹是一种偶然。诃根是偶然到了泰什蒂岛,又偶然爱上了泰什蒂岛,更偶然把自己的艺术生命消耗在泰什蒂岛。
我在冰天雪地的夜里,从歌剧院归来,竞狭路相逢,与奥蕾利亚相遇,又何尝不是偶然?谁又知道这一个偶然将来又有怎样偶然的结局?
我一面想,一面看表,已达四点二十分了。
“咦,她怎么还不出来呢?”我心里诧异着。
“她该不会骗我吧?”我又想。
我于是继续等下去。
一直等到五点钟左右。
我终于忍不住了,旋即跑去问那学校的门房:奥蕾利亚小姐在不在。
那俄国老头子瞪瞪我道:她这天下午都没有来。他一面说,一面好奇地望着我,仿佛她的朋友中不应该冒出我这样的一个东方人似地。
老头子的话,好似一盆冷水,把我从大梦里泼醒了。我的懊恼可以想见。
按理呢,我认识她还不到一天,原不能对她有所苛求,更不配怎样严厉责备她,我所唯一不痛快的是:她不应该失信!
她既然答应了我,今天在学校门口会面,她就不该拿我开玩笑,叫我白等半天!
一种男性自尊心叫我不能不有点气愤。但我又不以为她在骗我,第一,她没有骗我的必要,她要是不满意我,尽可以再敷衍我一番以后,再摆脱我。第二,她昨天答应我时,态度极为诚恳,不像要骗我或拿我开玩笑的样子。第三,她昨天无论在说话上,在行动上,在态度上,都没有讨厌我的样子,特别是出咖啡馆时的向我望了一眼,以及回家时走进大门后的向我摆摆手,更蕴藏了不少情感成分。在这种情形下,想骗我的可能性实在很少。
可是,她既然没有骗我的意思,为什么害我白等了这半天呢?
她难道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什么事,她应该在门房那儿留一句话呀!
我左思右想,总想不通这个道理。
终于,我自安自慰:世界上的事原很偶然,我和她偶然相遇,又偶然相别,甚至今后在大街上相遇,谁也不会再认识谁,也是可能的,我又何必为这些事烦恼呢?
这样一想,我满肚皮的不痛快都消失了。
不过,一种自尊心的受伤害,并不是全可以立刻忘记的。这一天我回到家里,仍然有点隐隐的不舒服。这种不舒服随着我的胡思乱想,逐渐越想越厉害。
一夜里,我翻来复去,一直睡不着。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一个人的感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在理智上,我对自己不只说了一千遍,我不应生她的气,也不配生她的气,但我的感情却始终沉不下来,我的男性自尊心在要求着报复,一种能给对方的致命打击的报复。
“是的,我必须报复,我必须向她报复!”
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当我决定向她报复以后,我的情绪倒安定下来,不再混乱了。——这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中心目标之故。
第二天下午四点欠十分,我又到了××学校门口,我决定到学校里去找她。在会见她以后,我决定只向她说下面一段话:
“敬爱的奥蕾利亚小姐,昨天下午四点钟,我遵照您的约,到这里来了,我一直等到五点多钟,却始终没有看见您的大驾。后来听门房说:您昨天整个下午都没有到学校来。您真是一个伟大的守信用女子,我今天来,特别来向您这一点致敬!再会!”
说完上面一段话,我会望也不望她一眼的回转头,拂袖而去。
我一定要这样做,并且做得极冷酷无情,给予她极大的难堪!
我这样一面想,一面不知不觉的已走到××学校的门口。
我正想到门房那里找奥蕾利亚,一个人突然在我后边招呼我。
我回转头看了看,怔住了。
你说我看见了谁?
正是奥蕾利亚!
她满面笑容地走近我。还不待我开口,她就极表示道歉地道:
“昨天真太对不住您,叫您空等了。这件事发生得太凑巧,太偶然了!说起来或许你不相信,昨天因为是元旦日,下午三点钟,学校当局临时派我做代表,出席一个很重要的妇女会议。我没法推辞,就留了一个条子说明情形,交给门房,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条子给他看。谁知门房弄错了,他见您是中国人,就没有给您条子!他总以为我的朋友都应该是俄国人的。今天我知道这件事,觉得太——对不起您!您——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说到这里,她温柔的望了我一眼,面孔微微赧红,显得非常抱歉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真奇怪:我先前的预定计划竟完全崩溃,究竟为什么会崩溃,我一点也说不清楚。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天真,那样诚挚,那样温柔,不由得我不相信她的话。
另外一个理由(这或许是最主要的理由)使我不得不相信她的是:她的仪表实在太——好了,太——动人了。前晚在咖啡馆里看见的她,固然很美,很叫人醉,但今天在白天里看她,却是更美,更叫人醉。她整个的神采,在灯光下面,还有点模糊,在白昼的亮光中,却全部表现出来,像黎明时分的太阳,光芒四射,说不出的叫您愉快,叫你舒畅,叫你乐,叫你喜!
她穿一件法蓝绒的裙子,法蓝绒的坎肩,外面是深蓝色呢大衣,头戴一顶蓝色大斗蓬帽子。这一身蓝色装束配着她那白白的脸,梦一样的大眼睛,帘子似的长长睫毛,雕刻似的面部轮廓,银杏树似的苗条身子——唉,我怎样形容才好呢,我觉得她简直就是金色阳光下的一片蓝色大海。整个淹没了我,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蓝色波浪简直把我卷得喘不过气。
在这样一片美丽的大海旁边,我能说什么呢?
我愣了愣,终于想出几句话。
我轻轻笑着向她道:
“敬爱的奥蕾利亚小姐!我,我本来很想生您的气,但是想了一想以后便——便决定不生您的气了!”
“为什么?”她微微笑着问我。
我低下头,稍微沉思了一下,很郑重其事地道:“奥蕾利亚小姐,我很坦白地告诉您,昨天我从这里回去时,我,我是气极了——我对您真是非常生气。但是今天遇见您,我却不能够生您的气了——您能容许我坦白说出理由吗?”
她点点头,笑着说了声“可以。”
我于是继续道:“您刚才向我道歉,说明昨天失约的理由,其实这些话我并没有注意听,并且您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她急迫着问。
“我只注意您的‘人’,并不注意您的‘话’,‘人,总比‘话’要紧点,是不是?”我停了一下,“我不断望着您,觉得今天的您和前天晚上的您,很有些不同。究竟怎样不同,我也说不清。我只想找一个字来形容我今天眼里所见到的您。想了一会,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字,这个字就是:‘海!’是的,您对于我,就是一个大海!您刚才问我会不会生您的气,您这一问实在是多余的,您想,人会生大海的气吗?一个人会生火星或土星的气么?”
她听了我的话,只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您真是会开玩笑!”
她虽然只笑了“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但我从她这“一”笑和这“一”句话里,已看出她的全部感情。她的眼睛最是瞒不过人的。我看出她眼睛里有一种迷醉的光辉,好像吃了一点酒。大凡一个女人对男人表示相当感情时,常常会有这种“吃了点酒”的样子。
我笑着很轻松的道:“好,昨天的事就用我这个‘玩笑,结束吧,不许再提一个字!不过……”说到这里,我的态度忽然认真起来,“我要罚您一下!”
“罚我什么?”她轻轻笑。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故意很谦虚的道:“罚您陪我到学校参观一下!”
她忍不住咕咕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望我,在她脸上明白写着这样一句话:“瞧,这个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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