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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2012-07-18 00: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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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没了就是没了

失独妈妈自述

 

本刊记者 李岩 发自天津(刊于《南都周刊》)

 

突然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制图:张泽满)

 

相聚

    两个长时间登录的QQ账号藏在电脑屏幕的两侧,左是儿子,右是母亲。

    张玉融挪挪鼠标,主窗口听话地弹了出来。以这样的方式,她枯坐家中,每天跟儿子共处20个小时。

    电脑开机,世界重启,母子便可在显示器大小的家园里半步不离。

    2010年的北戴河,成为张玉融27岁独生子的人生终点站。在单位组织的集体出游中,带队前往的儿子因一场意外没能回来。至于事故细节,临闭眼前有没有话,没人愿意告诉他的母亲。“问他同事,全部都封闭,谁都说不知道,就告诉我脑干出血。”

    单位提出了65万的补偿,张玉融多一分钱也没争取。“儿子在那儿干得好好的,我觉得这样没意思。”她说,“要不然儿子肯定说我,妈你干嘛,拿我换钱啊?”

    哀伤在晚上7点的键盘下流淌。这是张玉融所在的失独父母QQ群的聚聊时间。即便偶尔不在家,她也要交代群友:受累,帮我儿子把菜收了。

    儿子出事后,儿媳把丈夫的QQ密码告诉了张玉融,她勤学苦练,掌握了如何上网。早上一起床就去点亮儿子的QQ头像,似乎也顺便点亮了母亲活下去的微光。

    “现在电脑就是命,不管在做什么,我都要开着机,要没有电脑我们这群人真得疯。”张玉融说。

    但在这个年龄段里,会上网的失独父母,毕竟是极少数。

 

    有个儿子的朋友,前阵子来他的QQ空间里留言,说哥们儿我快结婚了,可惜你不能到现场随份子,你多不够意思。

    我看了后,用儿子的账号回复:“放心,他的祝福准到。”他知道我是他哥们儿的妈妈。

    婚礼那天,我带了1000块钱,给他朋友送去。人家结婚,我觉得我不吉利,就没进人家门,往他手里一塞,我扭脸就走。我们都在哭。

    现在只要看到有人进我儿子空间,哪怕什么都不说,我也特别开心,我觉得儿子还没被人忘掉,还有人想着他。

    每天早上4点多我就醒了,一醒来就去开电脑。晚上我也都开着电视睡觉,我就是不能让脑子静下来,一静下来全是儿子。我哥说,你出来,上我们家。我不愿意,给人家弄得气氛都不好,很压抑。去了跟人家说什么呢,说一说,自己眼泪就掉下来,哥哥就陪着我哭,很无聊,人家笑都笑不起来。

    儿子是2010年9月4号走的,每个月4号,还有各种大节小节,我都会去看他。在墓地,很多人进去出来都是笑呵呵的,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是进去哭,出来哭。

    儿子的墓碑上写着27岁。旁边还有一个17岁的,一个22岁的。你就看,就这几个孩子的碑,永远干干净净。

    去年除夕,1月22号,刚好孩子生日。我凌晨3点多起来,给他包了十几个饺子,然后出门买了束花。

    只有在冬天扫墓,我才买花,早上黑乎乎的,趁没人注意出去买,跟做贼似的。天热的时候就不能买花了,4点多钟天就亮了,人家看见我,会想,这人每个月买一次花要干嘛去呢。

    我在家把苹果、香蕉、点心,全准备好,又找了一张白纸,写道:“朋友,今天是我儿子生日,拜托摆过今天晚上,你们再清理。”

    这是给墓园里的那些人看的,我知道,等我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把这些吃的据为己有了。

    那天一早去了,我才知道有这么个礼数,大年三十,活着的人要去坟上请祖回家。墓地里黑乎乎的,却有那么多人在,炮放得比外面过年还热闹。我站在鞭炮声里,脚冻得发僵,只好原地踏步,就这样都舍不得走。

    我看墓碑上有些土,就从包里拿出湿手巾,给孩子擦。刚一擦完,墓碑上立马结出小冰碴,我就拿我的手心去捂,叫冰化开,然后再用干毛巾擦。那天真的特别冷。

    回到家,我们那口子也起来了。我问他,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他说知道。我说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他告诉我,上次去过了。就完了。

    上次去过了,可你就是去过一万次,你年三十儿子生日再去一次又能怎样?我没理他,晚上和天津几个同命姐妹去洗浴中心过年了。他也希望我走,他不愿看见我掉眼泪。

    爸爸和妈妈真不一样。他总跟我说,也跟别人说,活着就好好活着,只当儿子出国了。就是刚出事的时候,他也到点就睡觉,睡得呼呼的,我特别来气,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像我们夫妻之间,到了这个年纪,也就是搭伙过日子。没有孩子就没有了纽带。过去我和爱人有说不完的话,孩子走后,我们有一年多没讲话,自己吃自己的。他把工资全部拿走了,分得挺清楚,过去钱搁一起,那也是为了孩子。

    我在这屋上电脑,他在那屋看电视,我看到他有时还能笑起来。他一直爱美,一天换一身衣裳,儿子走以后还是一样。实际上人家没变,是我在变,这我承认。可我就是觉得哪儿都不正常,儿子走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捯饬呢?

    儿子没了,这当妈的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就说,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活一天就有人看我儿子一天,如果我要死了,别说别人,连他自己的亲爸爸都不去,那谁还能去看我儿子呢?

 

疗伤

    张玉融做过差不多十种职业,服装厂工人、复印机耗材销售、永和豆浆店员、超市业务员、公寓服务员、物业……

    夫妻俩唯一一套房子,为了儿子结婚,几年前变现为25万的新房首付。此后,他们租住在一套亲戚空余的房子里。

    悲剧发生后,媳妇给了张家20万,获得婚房的产权。爱人不同意让出房子,但张玉融坚持己见。她想,假如儿子看到媳妇开心,他就一定会开心的。

    张玉融说:“我觉得儿媳妇是我唯一的亲人,不管你怎么变,你走马路上见到我,你永远不可能喊我阿姨,你得喊妈,你就是又结了婚,你见我,你能改口么?”

    今年4月做完房产公证,媳妇便一个电话,一个短信都没来过。

 

    去年媳妇来看我,我给她买了一条长裙,一条短裙,花了2000和1800。就为这个,家里人谁都说我。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想,好像留住她,就能留住自己的孩子。她爱吃涮羊肉,我就请她吃涮羊肉,过去怎么对她后来还怎么对她。我总想,你哪怕来看看我呢。

    从和儿子谈对象到结婚,10年时间,媳妇没在我家刷过碗。我总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人在自己家都不刷碗,凭什么到你家当媳妇刷碗,能那样么,我也从儿媳妇过来的。

    我原来觉得我给我儿子多少爱,也抵不过媳妇给儿子那份爱,是不是这个道理?在这世上,起码她给我儿子快乐了,我想那就把房子给她吧。我为了儿媳妇跟爱人打架,他说总有一天她会不理你,不来了,现在验证了,我能说什么呢。

    儿子走的时候,媳妇刚刚怀孕50天。我给亲家跪在那儿,说一定让她把这孩子生下来,他们一口答应。媳妇真把这个孩子要了的话,我能亏了她们娘俩么,将来我死了,什么都是这个孙子的。

    我想,当时他们答应我,应该是真心的。

    其实要不要这个孩子,我自己也斗争,现在都讲优生优育,才50天,她没了丈夫,哭哭啼啼怀着孩子,对孩子肯定有影响。等到出生了,对孩子也挺不公平,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单亲的孩子,现在谈对象都难,人家都不愿意要单亲的,先入为主觉得脾气会很怪。要是再教育得不好,他会反过来谴责你,说为了满足你的传宗接代,你叫我来到这个世上,没有父爱。再来,这对媳妇也不公平,她总归要再婚,人家一看你有孩子,而且老人用迷信的讲法,克夫。

    在儿子灵前,守着那么多人,我对儿子说,妈一辈子依着你,这次做个主,这个孩子不要了。

    人家都说,总有一天你儿媳妇会感激你的。你还真等那天她来感激你?

    儿子下葬不到3天,媳妇去把孩子做了,不到一年,谈上新对象了。

    今年4月28日,她和儿子结婚三周年。我上儿子QQ,想媳妇总有个表示吧,一句话都没有。10年感情,又怎么样。

    媳妇的妈妈说,你俩是一样的痛苦,你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孙子,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这能一样么,你那是自己不要的。

    过去他们的房子没挂户口,这回公证我才知道,儿子去世一个月,那么痛苦的心情下,她连忙把自己户口迁了进去。我进她空间,她和儿子在上海世博会照的相,儿子走后她写的日记,“亲爱的老公”,全部删除了。我看了有多难过。

    儿子以前每个月给我500块钱,出事后媳妇说,妈妈,以后我给你生活费,还像以前一样,每月500,他怎么做我怎么做。后来也根本没有过。

    网上姐妹们问,你媳妇还给你发短信么,我说偶尔还发。人家就说哎呀,你们家媳妇真的不错。我也只能骗骗自己。

    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孩子,跟我儿媳一样大,丈夫也没了。她整天想他,在网上写文章,后来加我为好友,我们就一直聊。从一开始的死去活来,到现在风平浪静,一共没用多少时间。说“时间可以疗伤”,那指的是爱情。

    我们群里有个上海的妈妈,说媳妇特别好,总去看她,我就想我要能摊上这种媳妇多好。后来群里聚会,别人跟我说,你别听她的,那都拿钱换的,媳妇一去她给钱啊,一万两万的给,来了就好吃好喝,你来了给我买两盒点心,你回去我给你的远不是两盒点心的钱。她们都劝我,完了就完了,她什么也不是你的。

    我哥懂我,说你要是想媳妇,就去看看她。假如当初她生下孩子,即便不来看我,我也可以看孩子去。我给孩子送钱,她总不可能拒绝我。但我现在没法去。

    我们有个妈妈,儿子还差5天登记结婚,突然出一场意外没了。她就想,万一媳妇有孩子呢?于是就守着儿媳妇3个月,心想要是有孩子死活都留住。她天天叫媳妇下了班就住过来,3个月后一看没有,马上又把人轰走。

    人心别相信,什么是真的,就母子是真的。

    有的女人特别愚昧,问自己男人要是我和你妈妈掉进河里了你先救谁。其实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女人,就是他妈妈。

 

恐惧

    儿子一岁半的时候,张玉融又怀了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她偷偷摸摸找医院做了流产。

    那是一对双胞胎。儿子从长子变为了独子,继而又成为丧子。

    张玉融今年53岁了,她用三个岁数概括了自己的人生:11岁没有爸爸,42岁没有妈妈,51岁没有儿子。

    对她个人来说,剩下的日子根本没有生活预期可言。硬要说有,也只是纯粹的恐惧。

    “没了真的就是没了。哪有来生?”她说,“要有,不就不痛苦了么。”

    只有谈起儿子的童年时光,张玉融的思绪才会得到片刻的松弛。像从现实中彻底抽离,她看上去终于不再那么悲痛欲绝。关于自己孩子的成长点滴,母亲的记忆永远无人匹敌。

    故事慢慢地讲,歌慢慢地放。儿子生前下载过一首《鸿雁》,蒙古歌曲,她用电脑打开,戴上耳机,跟着合唱。

    “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

    在儿子的卧室,她的歌喉伴着眼泪,荒腔走板,刺肺穿肠。

 

    侄子的媳妇要生孩子,我陪他们家在医院里等着,一听说生个男孩儿,我嫂子和她亲家马上拥抱在一起。而我能干嘛呢,只好悄悄走出医院,把手机一关,到海河边一个人哭。

    我的手机里有儿子照片,有时候走马路上,实在想儿子了,我就打开他的照片,拿手机贴贴脸,感觉一下。他下葬那天,我把给他新买的苹果手机放在墓地里。现在坐公交车上,我还是会给他发发短信:儿子啊,妈真的好想你啊。

    嫂子在医院发现我不在,跑出来沿着马路找我。侄子也急了,给我发短信,说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

    是那么回事么?那一家是儿孙满堂,这一家是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去看孩子,能一样么?

    儿子青春期的时候,没事儿就拿手往两边压头发,想留个印,弄成分头。一看他跟汉奸似的,我就特别生气。他在学校捣蛋,老师就请家长,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我都没直起过腰来,整天跟老师说你受累。回了家我就打他,现在想想真对不起孩子。不过无论我怎么打,他都离不开我,一口一个妈妈妈妈。

    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驮着他上幼儿园,他在后面就不停巴结我,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要上大学,我说嗯。他说,我考博士,我就嗯。他说,我给你买个大摩托,我说嗯,行。遇上下雪天,我们就坐公交车。他还在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个最大最大的花圈。车上大伙儿那个乐啊,说这小子不知道怎么讨好他妈妈了。他觉得送最大的花圈就是最孝顺的。

    现在呢,我真想那一天他能给我买个花圈。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特别难过,但自从儿子走了,我两年没给我妈扫过墓。我就觉得她不应该生我,生我干嘛?

    自己的爸爸妈妈走了,做儿女的有一万个理由给自己解释,生老病死,正常的,没办法。你最后总能解脱,继续往前走,因为你有心理准备。可有准备自己家孩子有一天离你而去的么?

    我以前最怕死了,但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自己都掉眼泪,我怎么又睁眼了,睡过去多好。我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怎么死,反正不可能臭在屋里吧。现在就很可怕,死屋里没人知道。

    从儿子走那天开始,我就觉得生活很累很累。一想到离世的时候还看不到孩子,我就特别害怕。我每天就在屋里这么等着,熬着,熬到自然死亡,多难啊。

    哪辈子能熬出来呢,我现在53岁,等我63岁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孩子还是原来那个模样,我多想看看这两年他又变什么样了。

    我们几个同命人前些日子上了趟卡拉OK,因为有个姐姐说,咱换个活法。四个人到了包厢里,唱小沈阳的那首歌:“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一边哭,一边嚎。你说怎么换种活法,你能够跟正常人似的去那里唱歌么?

    我们一起去蓟县玩,还去过营口的鲅鱼圈,在山上,大家就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到哪儿我们都在喊。

    这种感受别人体会不出来,穷人再苦再愁,顶多没钱,它和这种痛苦不一样。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快乐。我们这次上北京找国家计生委,回来几个人就说,有什么用,就是计生委赔你,你不还是哭?一切都给你解决了,给你建专门的养老院,再补偿你50万,真的,你还是在原点,你永远走不出来。

(应采访对象要求,张玉融为化名)

 

记者手记

稿件在几个失独QQ群流传,我在里面给他们写了一段话:
    各位莫言谢。
    不知群里有无曾在北京见过面的爸爸妈妈。我看到那么多愤怒和悲伤的脸,却始终,不知该和你们说些什么。
    没有一次采访,我被如此频繁地问到自己的年龄。我知道,你们在找孩子的影子。
    现场的计生委人员对采访工作进行了轻微的干扰,总有父母站到我身前,为我反击。每当这时,我总是笑脸相迎,配合计生委,以最快速度退出信访室。我不忍心让这些爸爸妈妈,又为了我,再去对抗这个体制。
    一个上海的爸爸说,你不要怕的,我们会用生命保护你。
    很抱歉,我不能一一记下你们的姓名,也无法一一听完你们的故事。一个妈妈和我聊天,旁边一位爸爸说,你们先聊,聊完我带小伙子吃饭。我不想这样,告别妈妈后,赶紧逃出来,自己去了旁边的一家肯德基。
    稿件发回编辑部,看过的同事发来短信:心里真是难受。他们也有孩子。
    我也难受,作为旁观者,我不认为自己能对你们提供多少帮助,我也不认为任何人能为你们提供什么实质帮助。
    你们没有的,是孩子。
    无论怎样,特别感谢那位让我走进家里的妈妈。我陪她三天,她流泪三天。我提出陪她去给儿子扫扫墓,她不停反复,终没同意。我很理解,那是母子最隐秘的世界,我就不打扰了吧。
    我和她说,在北京,我甚至不知道每一次该如何向你们告别。说保重?可是,要怎么保重呢你们?
    但我会一直记得她的提醒——
    多给你家里的父母打打电话。你不知道他们多想你。
《南都周刊》 李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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