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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之一  色

(2011-08-18 05:14:44)
分类: 色艺评弹

长江之一 <wbr> <wbr>色
   (二十年前我第一幅油画写生就是这只趸船,这么多年它一直呆在那没动,而我远离油画都已经有十二年了)

   

    每回家乡,必去江边坐坐。

    坐在江边,我不知道要看什么。看什么并不要紧,只需安静地坐着,堵在心里的石头就会被岸边的涛声拍碎,又被粼粼水波碾成江沙般的细腻,呆久了,心就彻底风化无物了,这时就算想攥住什么,却也困难,越想攥紧,心绪便越似一捧晒干的江沙,轻易从指缝流走。

    你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长江滋养了多少生命,它被多少诗人凭吊,被多少战船横渡,被多少老妈子倒了多少次马桶,被多少城市倾倒了多少吨污水,多少年来它成就了多少风景、演出了多少故事,这些都不会使它骄慢或嗔恨,也无所谓平静或包容,它没有你我的情感,正如它对生命,既滋养,也吞没。

    你我的情感不过是一条溪水。溪水贵在情趣,熏着花香,披着落叶,一路活蹦乱跳好不浪漫,却总归要汇入深沉的江河,从此沾满屎尿垃圾,承受着大鱼的吞吐,感受着大船的袭扰,接受着不可逆的命运:一路被迫向东,最终装进一个最深处达一万一千零三十四米的大坑,你我人等所有灵魂皆被汇集一处,那就是大海。不论你激愤还是消沉,只任你折腾够了,也许半日,也许亿年,大海会放你离开,于是众灵魂升作朵朵白云,或独自悠游,或啸聚成万丈风暴,向着大陆开始一场崭新却无新意的轮回。

    长江既是轮回的单行道,也是轮回的观景台。

    因此,长江才是你我看不透、看不尽的长江。

    你看不透,你得轮回,你看透了,也得轮回,就像出门玩耍,玩累了还得回家。可我怎么感觉没有家呢?如果有,那我的家就在这长江边,在清风习习的望江亭中,在摇摆着柳枝的江堤上,在我凝视或呆望的此时此地,或者,就在江岸边的那些沉而静的足迹里,虽然足迹早已被江水和矮草抹去,但我的家就在那一串串沉而静的瞬间里。静静地看着长江水,我就回家了。

    多数时候,长江水是暖灰的,像蜂窝煤彻底燃烧后的残烬。我去过长江源头沱沱河,最初的长江水如青玉一般,透着雪山的寒气,辗转奔流万里,长江每下愈浑,终于变作卑微的土色,但长江就用这卑微的土色演义出大气、苍劲与超脱。阳光月光渔光,山色云色柳色,无不滟滟随波,或融进水里,或披在江面,时如沙金,时如铁流,时如大漠,又如锦缎,红红瑟瑟眩乱迷离,晴夜里江心含月,舟船往来,一派迤逦,若是暗夜,只有一片茫茫无尽的墨黑,只闻江声不见江色,行船的灯光如孤独的夜行人挑着灯笼,缓缓飘动,一声汽笛回荡,江便黑得更深了。

    如果你舀一碗长江水回家细看,它正如抹布拧出的脏水,但你能说那就是长江的颜色吗?那只是一碗从长江舀来的水,而不是长江水。长江水是活在长江的水,它和光同尘,没有定色,它随遇而安,没有定形,它随缘而行,没有定势,船来了它起浪,风来了它起褶,船去风停它还是它,毫无增减,给它一抹霞光,或吐它一口唾沫,它还是它,毫无爱憎。然而它也最有色、有形、有势、有情,“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可谓无色,“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不可谓无形,“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可谓无势,“此水几时休,此恨几时已”不可谓无情,但它的色与情不是你我的色与情,它不老,不灭,除非天荒地老。

    它的色与情也正是你我的色与情。不是吗?白居易若非怀“春”,何必极言江水“绿如蓝”?李之仪若非怀“恨”,何必追问“此水几时休”?

    坐在江边,我不知道要看什么。看着多色多情的江水,看到的却是你、我、我们,以及如你我般的芸芸众生,一世颠倒梦想,浪花淘尽,都付笑谈,空余满江飘零的颠,倒,梦,想。

    看长江,便是看自己的心。江水色彩与肌理的变幻,现场直播着心的无常,看得久了,江水便会将你我的心温柔地剪辑成一汪净水,不再颠倒,不需折腾,径直从大船底下、从大鱼嘴里、从污水沟和老妈子的马桶边蒸馏出一朵云,在空中抖干腥臊的习气,自在上天入地,啊,啊……那乌有之乡才是极乐的家。

    从此就像一朵云,不再必须东流,不再必须入海,你说,这有多好啊,你能快活地飞着,觉得哪儿舒坦就往哪儿飞,高兴了找个别的云玩点闪电,不高兴了找片林子下点小雨,既不高兴也非不高兴的时候,你还可以化作透明的水汽浮在空中,这样可以让别人看到彩虹和海市蜃楼,你的心情也随看到它的人们而高兴起来,要不是有人发射催雨弹找你有事,你还可以爬得更高,玩彩云追月,要是他们嫌你太雅,那你就继续爬高,直到变成冰雹去砸他们家玻璃……可惜,你太迷恋眼前的长江水,你贪得无厌地看着美轮美奂的它,便一头栽进了它的色与情中。

    这门在长江边入定、与江水共修的旷世绝学除了你我之外,在很多人那里已经失传了,而你我也没有修成。你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只是在颠倒梦想罢了,但我还是止不住地爱看那长江水,虽然看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你见过古河床吗,早已没水的河床就是一条巨大的长坑,空空的,你站在河床中央,幻想一下,千年以前的河水正在流动,哗哗的,头顶有船如云移,身边有鱼如鸟飞——哎,可不是一场空么。

    时光一转,色即成空。如果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长江也彻底干涸,有人站在荒凉、铺满碎石、朽木和鱼骨的长江河床上看着一位叫做bornfree的古人写的这篇文字,那么,你要知道,我希望那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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