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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对不起……

(2008-06-11 14:36:31)
标签:

爱在中国行

地震

反思

孩子

儿童节

杂谈

孩子,对不起……

——一个大朋友的忏悔与反思

 

 

孩子,六月开始的第一天,本来是属于你们的节日,一个本该充满欢乐的节日,可是悲伤却因为地震中无数孩子的死无限地蔓延开来。阴霾遮蔽了天空,阳光不再灿烂。

孩子,六月的第一天是你们的节日,也是我们所有大人的反省日。它是一个为悼念、反思、责任而设的节日。上世纪前半叶,为了悼念在二战中被纳粹屠杀的儿童,为了贫苦儿童的救济,为了与雇用童工现象作斗争,为了给全世界儿童争取生存、保障和受教育的权利,联合国将61日定为国际儿童节。因此,儿童节虽然是你们孩子的节日,但它的意义却主要是针对大人:这是你们给我们美好生活的承诺,这是对你们没有做到的警醒……

所以,孩子,借着这个机会我要向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能代表所有的大人,因为我不是所有的大人,我只能代表一部分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有罪的大人,以及我自己。我忏悔,是因为我有罪。是的,地震中每一个孩子的死都与我们大人有关!

 “对不起,睡在瓦砾中的孩子,没有让你们住上结实的教学楼。”这是北京电影学院一位叫崔卫平的一位大朋友的心声,也是我的心声,同时也是大多数大朋友的心声。我们的心里都怀着同一份愧疚,同一份罪恶感。孩子,我们向你忏悔,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有罪。

孩子,我忏悔,因为我无法像有的大人那样,大声夸赞你们在地震中表现出的勇敢、坚强、英勇……然后感叹地说:这就是中国的希望;然后总结说:我们的教育多么成功;然后就可以借以掩盖自己的罪行,可以心安理得、心平气和、心无旁骛地继续自己的罪行……我做不到!因为你们的英勇表现,那是用鲜血和生命写出的一份答卷,也是一份给所有大人的沉甸甸的问罪书。是的,英勇表现一定要以牺牲生命、牺牲鲜血为代价吗?小郎铮的手一定要受伤之后举起来敬礼才可爱么?不,不是这样的。当我为你们的表现骄傲的时候,我也为大人们、为我自己感到脸红。如果还有可以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我可以选择,那么,孩子,我宁愿选择让你在大人的怀里撒娇、使坏、淘气,也不愿选择让你经历如此惨痛的悲剧,不愿如此多的你在灾难中失去生命,失去身体的每一部分……

孩子,我向你忏悔,因为我不愿顺水推舟地把地震中所有孩子死亡的原因推委于灾难,推委于不可测的力量,推委于无法改变的大自然。我不能够,因为我看到了那些倒下的校舍中,竟然埋藏着那么多令人汗颜的“秘密”。这些秘密如果不是因为地震,可能永远都不会暴露出来,可能它们还将掩藏于不在地震带的某些地方,可能还将继续支撑和腐朽着我们的学校、我们生存着的这个国度。同时,我也看到了那些经历了地震之后依然不倒的、完好无损的教学楼,有人把它们称为“史上最牛的”、“骄傲的”教学楼,可是我不忍,因为教学楼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它们不倒的秘密在于它们没有“秘密”!

孩子,我向你忏悔,因为面对那么多死去的孩子的亡灵,面对那么多破碎的心灵,如果生命的价值还不能战胜某些社会上的潜规则,如果大人们还要彼此掩护,还要以牺牲孩子的代价来维护所有大人的集体利益,那我们就太没有良心,就太厚颜无耻了。

孩子,对不起。到今天,我写下自己的忏悔时,也没有能够在网上查到所有学生的具体伤亡人数,于是我无法理直气壮地以一个大人的身份质问某些大人:为什么地震中倒下的校舍如此之多,学生伤亡的人数如此之多?我没有勇气,也许这个“如此之多”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只是我太过于悲痛以致产生了错觉。但愿它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愿它是一个错觉!

孩子,如果我的声音足够响亮,如果它大得足以让所有的大人听见,那么我要大声地向大人们发出倡议:在废墟之上建一座安放所有遇难孩子尸骨的公墓,在公墓里立一座纪念碑,在纪念碑上刻下:凋零的祖国花朵。让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的亡灵有一个安稳的住所,让所有失去儿女的父母有一个凭吊自己孩子的地方,让所有的容易遗忘的大人记住自己的罪过。每年六月一日的这一天,所有有良知的大人们都应该到这里来忏悔,反省自己犯下的过错……如果有这样一座公墓,如果我要对每一个冤死的孩子说上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喉咙会不会变得嘶哑,我不知道我的“对不起”能否说得完……

对不起,睡在病床上的孩子,没有能够保护好你让你不受伤。我不想像有的大人那样安慰你:“孩子,你的手没了,我们是你的手;孩子,你的脚没了,我们是你的脚……”因为,我深深地懂得,别人的手脚永远不会长在自己的身上,别人的手脚再灵活也只是别人的,自己的手脚没了,心里的痛只有自己知道。孩子,对不起,对不起,这份痛不应该让你来承受。

对不起,睡在噩梦里的孩子,没有能够给你一个牢不可破的家。也许,你从小就有好多美丽的梦想,可是灾难在刹那间把你所拥有的一切夺走了,把你的生活打乱了,把你的梦打碎了。如果,灾难真的可以预测,那么也许你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对不起,所有遭遇到不公的孩子,所有生活在贫困里的孩子,所有身处不幸的孩子,没能够实现对你们许下的美好承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也不能够化解我们心中的罪过。孩子,今天向你忏悔,不是为了祈求得到你的原谅,也不是为了减少自己内心的负疚,而是想告诉你,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大人开始反思,有越来越多的大人在忏悔,我们在通过各种方式努力还给你们一个干净、明亮、平等的世界。

孩子,明天,你也会成为大人里的一员,到那时,你也别忘了你也曾经是一个孩子,别忘了你作为一个大人的责任,不要再犯今天和昨天的大人犯过的过错,不要让你的孩子承受你犯错的代价,不要让孩子为大人替罪……

孩子,我一直忘不了,在灾区采访一位幼儿园老师时,她告诉我的一句话,她说,一个5岁的男孩问她:“老师,为什么我们这么小就要死?”如果那些在瓦砾下睡着的孩子能够说话,如果那些哭泣的亡灵能够醒来,他们也一定会问大人这个问题吧!这个问题像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我脸上,疼痛,并且持久……我在反问自己:我们大人为什么要让孩子这么小就死去?他们享有生命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是任何人都不能够剥夺的啊!我们怎么有脸把这些孩子的死因推诿于灾难?每一个孩子的死都与我们大人有关啊!

孩子,如果我有魔力,如果我懂咒语,当你从带伤的黎明醒来,当新的一天来临的时候,我要让世界所有的阳光打在你的脸上,让世界上所有大人曾经打在孩子脸上的耳光打在我们自己脸上,这样,我们就能够疼痛着你的疼痛,悲伤着你的悲伤,痛苦着你的痛苦;这样,地球才能继续向前转动下去,而不是周而复始从不知改变地转动……

 

本文将发表于《知心姐姐》重建心灵家园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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