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一扶”女大学生的迷茫困惑
今天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秀(比我早一年来支教的大学毕业生)兴冲冲地跑来办公室,说县里有领导来看望参加“三支一扶”支教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了。听到这个消息,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特别是和我同一年来参加“三支一扶”支教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更显得特别高兴,毕竟工作半年多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县里的领导来这所农村初中。
虽然接下来还有课要上,但是我却无法稳定心神去讲课,只好匆忙安排学生先自习,然后就和同事们一起兴高采烈地去了校长办公室。来人是县人事局的一位副局长,还有教育局的官员,总共四个人,具体官职不清楚。一进办公室,我就看到桌子上放的和我们有关的礼物袋。有些激动,有些兴奋,迫不及待想要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客套一番之后,同事们都找凳子坐下,座谈开始了。领导问我们在工作中、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县里一定尽力帮我们解决等等。话题很快就转到我们最为关心的就业问题上,毕竟07年参加“三支一扶”支教工作的毕业生很快就要结束支教工作了,大家对支教工作结束之后的安置却一点谱都没有。可是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才发觉这几位领导对“三支一扶”政策等竟然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所做回答只不过应付了事,动不动就以“你们反应的这些问题,县里解决不了,我们回去会向市里汇报的”来搪塞。
更为可笑的是,他们竟然不知道我们的补贴是省财政统一发放的,还问我们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有同事回答说每月补贴一千元,一位官员竟然笑着说“一千元一个月!不少了嘛,我们县里不是很多干部熬了那么多年也就一千多嘛!”
有同事再问“去年在邻县参加‘三支一扶’支教工作的毕业生,服务期结束后都成了有正式编制的教师,我们县今年能有正式编制吗?”得到的回答依然是“那要看上面的政策,如果都在编了,肯定落不下你们的。”
下面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对话。
官员:平时怎么娱乐?
支教生:赶集,买菜,洗衣等。
……
官员:公务员报了吗?
支教生异口同声:报了。
官员:好好考,听说给你们加分,加多少来?
有支教生做了回答。
官员:你看给你们加那么多分,多好。
支教生:评优秀什么标准,什么好处?
官员:好处多的是,如果事迹突出,写出各好材料,出了名,理所当然能评上优秀,工作一定好找些,所以,以后多写写,发表出来。
……
慢慢地,我们满怀希望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失望之极。我忽然间觉得,国家的“三支一扶”政策虽好,可是到了基层执行起来却要大打折扣。事实上,在城市四年的大学生活,已经让我们习惯了城市生活,再回到农村,那种落差,恐怕永远也无法抹平。在这里,数九寒天也只能靠蜂窝煤炉取暖,我的脚去年入冬不久就生了冻疮;在这里,买点日用品都要去几公里之外的镇上,去一趟县城也要走几里路来到公路边搭乘公共汽车用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最最让我们苦闷的是信息闭塞,我们来到这里几乎与世隔绝,更不知道“三支一扶”支教服务结束之后未来在哪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特别复杂,矛盾,自责,又有些难过。当日在庄严的“三支一扶”旗帜下宣誓的洪亮声音仍在耳边萦绕,我们却从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就开始悔恨懊恼。登录“三支一扶”的网站,看看上面的留言,怨声载道。唉!明明是志愿者,我们却在斤斤计较报酬;明明说是自愿到农村去,到基层去,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却从一开始就过分地要求优惠政策;明明声称自己是为了无私奉献祖国、社会与人民,却只想着如何获取更多的私利,去寻求更好的待遇……
领导走后,我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地打开礼物袋,里边分别是省里给的收音机,市里发的保温杯,还有县里送的手电筒。我迫不及待地回自己的办公室,老同事们都凑过来一看究竟,眼神里透着羡慕。我的心情又有些复杂,是啊,这里的老师很多老师辛辛苦苦教学一辈子,竟然连这些在城市里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品也少有上级领导“慰问”过!
突然记起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说需要层次理论将人的基本需求由低级到高级分为五个层次,即: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社交的需求、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尊重的需求,是指人都有自尊和被人尊重的需要,希望获得名誉或威望,取得成绩时,希望被人承认。而我们这里最基层的教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辛勤耕耘,却连一点尊重都得不到满足了——负责教育的官员从来是忽略他们的存在的,而现在的孩子也越来越难教。
刚买了新耳机,才用了两天就突然断线了!我心里气不过,虽然天色已晚,我还是借了邻居家的电动自行车车跑到镇上去找卖主理论。争吵了好半天,卖主死活不认账,说是我自己不爱惜弄坏的。我只好折回,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四周空旷的田野,和耳边呼呼的风声。我满腹的委屈,孩子般地流泪。回到学校,来不及回宿舍我就进到教室辅导学生上晚自习。看着学生们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我的委屈和孤独感全都烟消云散了。两节课过后,我依然神采飞扬。这才感觉到,我真的已经深深爱上了我的学生,爱上了教师这份职业。
重新分班了,分好的名单私底下换来换去,关系户太多,尤其是老师们及其亲属的孩子,都想着分一个所谓的好班级。
周二。窗外的雨下得好大,夹杂着些冰雹,冷。我的心里却万分惊喜。整整一个冬天,这里都没有好好下过一场雨雪,大地干涸,麦苗枯萎,身为农民的女儿,我深知这样的年景对于农民意味着什么。但愿旱情缓解了,地里的麦子产量不会受到影响,我的父母叔伯在收获的那一天脸上能展露笑容。
上午第二节没课,刚坐下来想看书,就看到学生谢**又一次耷拉着脑袋一脸苦相来到办公室。班主任赵老师呵斥道:“把自己的行为写清楚!”待他写好,我拿起这份悔过书看,原来他是在我的数学课上传纸条,纸条的内容竟然是张*让他给介绍男朋友!我的心又一次一次震惊了,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了呢。
赵老师又一次打通了家长的电话,我知道这孩子又一次面临着回家接受教育,也意味着离辍学不远了。保证书一下,铁证如山,父母也不好说别的。回家教育几次,父母也无颜面再带孩子来见老师。半年来,我已经多次面对这样的事,让人无奈又伤心。可是总有许多孩子,上课连课本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是捣乱,还沾染了些连成人都少有的恶习。
我不相信他们真的孺子不可教,可是现在面对他们,我却真的无能为力。
课间秀来找我玩,说校领导找她,看她能否去市里找找人,争取“三支一扶”大学生考核评优顺利通过。又说是校长告诉她,评优名额给了她,其他人特别不服气,好几个人去找领导讨说法,领导的解释荒诞离奇得让人发笑:评优本来就没有标准,她教初三毕业班就给她!因为我比秀晚一年,所以这些话她跟我说说也无妨。哎,刚走出校园我们就得面对这样的现实社会,得便宜的遭嫉妒,捞不到好处的都恨世道不公。在利益面前,同在一所小学支教的大学毕业生,没有友谊。
2009年2月23-24日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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