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读取中…
  • 博客积分:读取中…
  • 博客访问:读取中…
  • 关注人气:读取中…
相关博文
加载中…
推荐博文
加载中…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哥俩好》续(2009-10-21 18:36:43)
标签:文化
三

我家的房子终于又动工了,我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我爸我妈毕竟恼着我,所以在开工那天,同谁都笑哈哈的,惟独对我横眉冷眼。我有点儿失落。
我哥我嫂子也来工地上帮忙,他们不帮忙似乎说不过去。可我同他们说话,两个人都不冷不热,我就觉得挺不舒服的。我想他们一定知道了我说的话,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的。值得同情的倒是我。我毕竟三十来岁了,没房子不行,没老婆同样说不过去。
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家的新房上面。房子盖到十八层以后,我明里暗里看过许多人家的房子,发现他们费的工夫没我的多,他们家的墙肯定没我家的结实。我试着用大铁锤敲打过他们家房子的后墙,从声音判断,我家的房子确实比他们家的好多了。那声音浑厚、低沉,铁锤反弹,震得我手臂生疼。你如果说我使的劲道不同那你就想错了,事实上,无论对谁家的房子,我下的手都很重。我之所以这么做有一个缘故,那段时间,我听说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地震,我想地震的力比我身上的劲大了何止千万倍,那些房子,如果连我的铁锤都承受不了,那它们活该倒霉。结果正如你所料,并没有一座房子被我的铁锤敲坏,连局部的坍塌都没有。只有一次,我似乎听到了砖块碎裂的声音,我心里既惊又怕,不过第二天我又顺道去看,却发现屁事没有。你还别说,通过这种比较,我的自信心大增。
因为我的骚扰,村里许多人互相仇视,他们猜测着半夜里那些敲击声的出处,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元凶。这样干了一周左右,我见好就收,连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我爸有一天同我说起这事,骂了句,不知是哪个龟孙子祖上失德,竟然生下这等坏种,我还暗暗笑了几声。我在心里说,爸,咱家的房子不只通过了我的初步验收,而且基本可以被评为优等,所以,我有理由感谢那些为我家盖房子的人。要知道,我家的房子是连工带料整体外包的,现在盖到这种程度,既然没被我的大铁锤击倒,足以证明他们一丝不苟,干出了漂亮活儿。为示慎重,我特意在结工钱那天,另买了一条黄金叶,送给了包工头。他稍微推辞一番就收下了,还笑着说了句,好后生,够意思。我心照不宣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件事我是瞒着我爸做的,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了。他本来就恼着我,这下更不高兴了。那天中午,我妈给我盛饭,他阻挡了一下,说以后让他自己盛,多大的人了,你还伺候他?
我爸其实说重了,不过他是我爸,他怎么说我,我都得承受下来。以前他还动手揍我呢。
房子没有封顶又停工了,原因很简单,我的钱花光了。按我的想法,应该趁势把房子封了顶,这样,即使里头不粉刷,我也可以住进去。夏天里面凉快,铺点麦秆,人睡下了又知道什么?在哪里不是个睡?关键这是在自己的房子里。如果半途停顿下来,风吹日晒不说,没准连墙上的砖块都得损坏、丢掉很多,这种蠢事我真是不愿意做。可我爸不同意,他说,房子没封底前晾晒一下,没什么不好,你看看村里谁家没在十八层停过工,你不能说所有人家都拿不出钱来啊?我还是不能认同,可我说不过我爸,而且,我真是没钱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借钱的事情,我和我爸都试过了,但是不行。所有的人一见我们就哭穷,不是孩子考学分不够得花大价钱,就是孩子要结婚也在想着盖房,有女没儿的说现在嫁女都兴攀比,得为待嫁的女儿准备嫁妆了,要不女儿女婿不高兴,将来图什么?还不是得女儿女婿子养活啊?我爸一听话音不对转身就走,我一开始还愣头愣脑的不以为意,后来才发现十家有九家说同样的话,就非常生气了。我想,早知道你们这么抠门,当初就应该换柄更大的铁锤,我就不信,你们家的房子能经得住六、七十斤重的大锤轮番攻击?
说起来我用过的那柄铁锤,还是我爸刚丢掉工作那阵子使过的。他为了我哥可是什么苦都吃过。那时候我们那里出现了许多工厂,开始生产焦碳,我爸,还有我爸的许多同伙,就在那些乡镇工厂里卖命。他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把从机炉里产出的大焦碳块用铁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碎。这活儿的劳动强度很高。干了一个冬天,我爸手上裂开了许多口子。我妈既心疼我哥又心疼我爸,我记得她说过他们主要是为我哥而活,如果我哥身体强壮些,他们累死也值。可问题是,即使我爸再辛苦,也没能彻底治好我哥的病。那时我挺嫉妒我哥的,心想我要是他多好。后来才不那样想了。幸亏不那样想了。前前后后,我爸干了四五年苦力,再看看我哥,好像也就那样了,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觉得自己的辛苦不是很值。在我看来,我爸我妈挺傻,他们偏心我哥,忽略我的存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
我家的房子再度停工,看来似乎要无限延期,我又无所事事起来。我们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穿日用都要花钱,最烦闷愁苦的是我爸。因为有言在先,他自然不好意思让我哥我嫂子出去挣钱,但家庭经济日渐吃紧,却也是事实。我哥一家三口在家滞留了一些日子,加上孩子渐渐长大,整天吵闹不休,我们都不胜其累。有一天晚些时候,我们已经准备睡了,我哥把孩子抱过来,说我嫂子身体不适,要我妈帮着照看一宿。我妈勉强接过孩子,但马上表示了不悦:我年纪大了,还得给你们当老妈子!看看你生养的这些孩子!这话矛头所指,连我和我爸都没放过。我爸没有吭声,而是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然后就划火柴点烟。那段时间,我爸的睡眠似乎很不好。他夜里睡得早,但并不能很快入眠,而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为这事,我妈唠叨了几十年,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会儿,孩子大概被烟味呛着了,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我妈照例批判我爸,不抽烟你就不能活呀?我哥被弄得无所适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我。他何曾体会过他们的冷漠呢?
那一夜,我头一次听到了我哥两口子吵架。先是我嫂子压抑的哭声传来,然后就是我哥低低的怒吼。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时间似乎很晚了,我手边没有表,不知道当时是几点。我爸那里倒是有一只,夜里能看得清时间,他用了几十年了。但我不能确定我爸是否醒着,所以没有问他。我哥我嫂子吵架,一时半会儿好像完不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到了后来我妈忍不住了,摸索着打开灯。屋子里的灯光亮得有些惨白,孩子也醒了,揉了几下眼睛就开始哭起来。原来孩子尿床了。我妈要我爸把下午刚洗的床单换上。我爸手脚慢吞吞的,好像没醒透似的,我妈唠叨起来,我爸还了口,他们就那样拌起嘴来。这种情形我不是头一次遇到,但那会儿却不能不想,我哥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一家人都像斗鸡似的,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仿佛谁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空气引爆。我草草喝了几口稀饭就准备离桌,看看他们,都还在那里埋头苦干,就觉得有些好笑。我哥偶一抬头,脸色看起来又是灰沓沓的。我突然觉得我哥可怜,以前有过的一点儿芥蒂也随之消失了。
我还没有真正离开呢,我爸喊住了我。你先坐下,他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以前他经常这样喊我。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不快,大概他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等了会儿,时间不很长,我爸示意我把烟盒递给他。我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感到有点儿无聊。
其实也没什么。我爸只是问了一下我哥昨晚吵架的事。这事跟我无关,之所以让我留下,或许是我爸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有权利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最后有几句话,我爸似乎不只是说给我哥听的:好男不跟女斗,知道不?和女人吵是没什么结果的,你们看看我和你妈就知道了,哪次不是我向她举手投降?再说了,你这个媳妇来得不容易,吵吵吵,她一气之下跑了,你到哪里去寻?
几天之后我才听我妈说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其实,错不在我哥。我爸不分青红皂白,像个封建家长似的做法真是迂腐。我问我妈,我哥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呢?
我能想象我哥的愤怒。我嫂子那天确实提出了无理要求,她希望我哥以长子的身份出面,把新房的所有权归到他们孩子的名下。那孩子才多大点啊,万恶的我嫂子,就开始为他争家产了。
我觉得我和我哥的愤怒差不多是同源的,我们应该是一座战壕里的战友。但这事却有点儿棘手,我嫂子坐山观虎斗,她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我们,自己却坐在那里,准备坐享其成。真是做他娘的千秋大梦!我对我妈说,这事说什么都不能答应,万一以后她不认我哥的账怎么办?我妈说,你说得轻巧,你嫂子如果真和你哥离婚,我们哪有本事为他再娶一个?唉,说起来只能怪我们窝囊,没本事养什么儿啊!
我妈说着说着就潸然泪下。我嘟囔了一声,你看你又来了。从小到大,我都不知我妈为我哥流了多少眼泪,以致于到了后来,我一见我妈流泪就烦了。
那段时间,我对我嫂子的仇恨达到了顶点。因为心里憋闷,无处诉说,我渐渐迷上了喝酒。我喝酒本有基础,这番借酒浇愁,酒量更是大增。我妈那些天的心思不在我身上,所以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在一个月后。她哭丧着脸对我爸说,你们父子三个,一个烟鬼、一个酒鬼,再加上一个常年生病,我这辈子还能靠谁啊?我爸听了这话大为忧心,有一个下午,我正准备出门时,他叫住了我,同我长谈一次。
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刚开始,我觉得别别扭扭,我想我爸也是。他只说了三五句话就停了话头,他要我先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再说什么都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可我爸坚持要听听我的想法,我只好喋喋不休地谈论起我家的房子。只差那么一点,我就把我做过的坏事也说了出来,幸而我爸听着听着走了神。我说到那柄大铁锤的时候及时醒悟过来,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看我爸,烟不离口,眼神恍惚,我想他还是抽烟!我妈称他为烟鬼真不为过。后来我的话头突然转向,说起了我哥的病。我爸不愿同我探讨这个话题,他及时地打断了我,不说了,去看看你妈,饭好了没?

我嫂子提出要房子,无异于在我们家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弄得我爸我妈总是提心吊胆的。那时候,即使在村子里,离婚可也不是件新鲜事。我经常半夜里腥来,发现我爸我妈还在说话。我爸的烟头一明一灭,弄得满屋都是呛鼻的烟味。有一次我仔细听了听,知道他们还在讨论这事,甚至已经听出他们准备妥协,我一着急就咳嗽出声,我妈赶忙问我,你醒了?我不吭声,转个身就又准备睡过去。可我心里有事,下半夜就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晨我赖在床上不起,我爸我妈已经从地里劳作回来我还赖在床上。我爸一把揭了我的被子,要我去院子里挑两桶水回来。我下地后觉得头晕眼花,勉强走了几步就又返回到床上,我对我妈说,我可能感冒了。我爸不信,说我装病,还是我妈通情达理,她给我找来几颗感冒药,让我喝了,并且要我“多躺一会儿”。那一整天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我哥我嫂子又在吵,后来我爸我妈也加入进来,他们全都在我的眼前唾沫横飞地说话,我听得脑袋都涨大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家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人,只有几只鸡在窗台上站着,把窗户的部分光线堵住了,屋子里愈加昏暗。
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可不短,因为总也没有结论,我误以为风头已经过去,所以后来当我妈重新挑起话头,说准备把我们现在住的旧房子写到我哥名下时我还说她是没事找事。我根本没想到他们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也只能这样了,我妈说,幸好你嫂子让了步,要不我们怎么跟你开这个口?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现在该知道做爹妈的有多难了吧。
按照我妈的说法,在最后关头,我嫂子表现得很大度,因为这种大度,我妈说我一辈子都该记她的这点好。我妈这样说弄得我心里不痛快,难道她不把我的房子抢走就是好人了?真是荒唐的理论。我妈不跟我计较,她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是不懂,如果懂的话早都应该把房子分了,现在倒好,我哥什么都不缺了,可我呢?你们想过我没有?我妈接口说,我和你爸商量着,新房就归你吧,我们拿这四间旧房堵了你嫂子的嘴,不是为你想是什么?你该知道,我们说服她多不容易,以后不用担心她再来和你争新房了。
我知道大家都学精了,那时候我们村的人也都这样,所以我听了我妈的话,心就安定了。
在新房没有盖起来之前,我爸、我妈和我仍然住在旧房里,可因为房子已经归我哥了,我们心里都有点小小的不自在。尤其是我,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把这感觉同我妈说了,我妈说我“胡说八道”。
那时候我们看似大团圆,但实质上已经分崩离析。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哥我嫂子都没有收入,我爸因为年龄大了,苦力活已经做不来,所以辗转托人找了份看大门兼烧锅炉的活,一个月也只五百来块钱,这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了。我爸说他挺知足。在我的感觉里,我哥一家子也就死乞白赖地依靠我爸这点钱过活。这真叫我看不上眼。那段时间,我开始学习做泥水活,一个月可以收入七百多;因为我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过,所以上手很快,学了半年多,就算出师了,自己独立做,收入一下子上去了,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二。这份钱在我爸看来真是不少了。我合计着,等钱攒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把新房盖起来。
这样过了两年多,等我攒到两万多块钱的时候,新房的轮廓已经在我的头脑里成型了。我准备叫工地上的一帮伙计来帮忙,我们共事已有一些日子,这点面子他们还是给的。而且我想自己上手做,自己备料,这样算下来,也能省不少钱。我爸原打算请一个月的假,我没同意,他也就不再坚持。但他还是想着隔三差五地去工地上看看。他说自己也是个懂行的人,谁要想糊弄他可不容易。我要他“放心好了”。
可就在一切已经齐备、准备开工的前一周,我嫂子突然找到我爸我妈,言不由衷地说了好多话。她好像开始后悔了,一会儿抱怨房子太旧,一会儿又说我哥歇的时间太长了,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我爸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先是憋着气不吭声,后来就从里屋走出去了。我妈正在蒸馒头呢,屋子里都是蒸汽,锅沿上滴着水。我嫂子还在说,孩子快要上学了,得一大笔钱,而且现在的孩子金贵了,得上好一点的学校,村里的幼儿园教学质量太差了。我妈好像听不太懂似的,抬头看了我嫂子一眼,然后就扭转身,准备出屋。我嫂子只好咬咬牙,喊了声“妈”,说我和孩子他爸商量过了,准备把房子卖掉,我们搬到县城去住。
我嫂子口中的“孩子他爸”,当然指的是我哥。我哥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让我嫂子和我妈说事,自己却躲在房里不出来。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啊。我妈都快被他们气死了,当时她什么话不说,到晚上就急火攻心,病倒了。

四

我妈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那段时间,我们家看似平平静静,可暗地里已经风起云涌。我嫂子偷偷地带人在我家的房子周围打量了好几回,我想那应该就是主顾了。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冲外面扔了几块砖头出去,喊了一声“滚”,他们便乖乖地走了。我听见我嫂子说,我家兄弟,脑子里有点毛病,你们担待点。这事情由不了他。我恼怒至极,冲她嚷,你脑子才有毛病呢。她没有理我。
我知道她早都在做搬家的准备工作,没敢跟我妈说。私下里我找过我哥几次,开始时他不吭声,后来才说这事情他做不了主,而且说,我以前不是反对过分房吗,可结果怎么样?老二你知道我这两年被拴在家里,都快憋疯了。爸妈为什么不替我想想呢?我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变成这样。
一周多过去了,盖房的事已经不能再拖。那些说好要帮工的人几次问讯,我都回答说快了。这一天,我妈病情似乎好转了,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问我,我们能住进新房了吗?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我妈大概是病糊涂了。
我爸从工厂里回来,看见我妈目光发直,说了句“曹操倒霉遇蒋干”,就坐在床沿上,再也不说话了。我喊了声“爸”他也不理我,我又说好多人都问咱们家的房子,他还是不理我。我不知道他是在想心事还是从此不会说话了。我说爸你可不要吓我呀,可他仍旧无动于衷。
我看着他们俩都变成了这样,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这事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没奈何,还是去隔壁找了我哥。我哥疑疑惑惑地过来,先喊了我爸一声。我爸像没听到似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哥又喊我妈,我妈还是那句老话,能住进新房了吗?我哥扭头看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不得问你吗?
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我哥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我哥领了个人进来。这人一进门就坐下和我爸我妈说话,我知道他们是老熟人了。在他的示意下,我和我哥退了出去。我问我哥,能行吗?我哥说,不知道,先让他看看吧。
我说,看不好怎么办?
我哥剜了我一眼,好像怪我是乌鸦嘴。
那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好长时间才出来,见了我和我哥却不吭声,而是拿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着了。我和我哥都那么笨,谁都没想到要凑上去替他点个烟。不过这人并没怪我们,他只是长时间地不说话,让我们等得心焦。我们也不问他。我哥和我的想法兴许一样,我们都害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等他终于抽完一根烟后,我才拿了我们家的烟递过去,还客气了句,我们的没你的好,虎叔你别见怪。
这个叫虎叔的人这才幽幽地吐了口气说道,这事有点难办。我说虎叔你帮我们想想法子,侄儿们没经过这事。再看看我哥,已经急出满头满脸的汗来。
虎叔咬了口烟说,别急别急,这种病又不稀奇,尤其是老大,你身子骨还那么弱吗?
我哥和我都说,我们不急,有虎叔你呢。
别惹他们生气,我琢磨着他们有心火。我想这个虎叔真是个慢性子,慢悠悠地说话,慢悠悠地做事。他那根烟在手指间夹了好长时间,烟灰都掉下来了他也不管。
你们家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唉,他们年龄大了,你们不该那样做事。按说我不该多嘴,我们家也有一摊子事,我忙都忙不过来呢,可既然你们相信我,我又怎么能推脱呢。老大你说是不是?
我哥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爸你妈为你们可是吃过不少罪,一般人都不像他们那么能吃苦。你们大了,就应该记他们的恩。
我哥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虎叔的话点到了他的痛处。我想,如果我爸我妈的病好不了,应该受到谴责的是他而不是我。这样想时,我就真的不那么急了。刚才说不急的时候我其实还没有想得很清楚,现在知道了这一点,我的脑子里顿时一阵轻松。
虎叔的第二根烟终于抽完了,其实有一大半是自己烧完的。他扔了烟头,从皮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几个方子递给我哥:先开了点安心养神的药,记得监督他们按时喝下去。一天三顿,顿顿都不能少。

接下来的几天,我哥就和我轮流守着我爸我妈。有时候我妈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在黑暗里呆呆地出大半天神,这还不算什么;最让我们恐惧的是她会在夜里大喊大叫,一会儿说她看到了黑云,一会儿又说她看见杀了人。白天里还好,她能在床上连着睡好几个钟头不醒。有时我看着看着就产生了疑虑,我害怕她就此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相对而言,我爸除了不说话,就省心多了。
我嫂子开始不大相信这事,可过来看了几次,事实如此,不由得她不信。我爸我妈同时犯病,可累坏了我哥。他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睡成一个囫囵觉,不只脸色发暗,说话的声气也弱了。
我爸我妈积累了多时的怨气没有缓转,他们即使在病中也常常显得忧心忡忡。我同我哥商量了好几天,觉得这样干等着不行,得再找虎叔瞧瞧。虎叔如果束手无策,我们干脆就找镇上的医生。镇上的不行,就找县里、省城的。总而言之,我爸我妈还不算太老,不给他们治好,怎么都说不过去。我们拿了这个主意后就喊来了虎叔。
虎叔同我爸我妈说了几句话,实际上,是同我妈说,我爸还是不理人。说完话后,他的脸色就舒展开了。
你妈好像上次就在说新房的事?我本来记不清了,但她今天的说法提醒了我。你们听我的,赶紧把新房盖起来。心病还要心药医,懂这个道理不?
我和我哥对看了几眼,谁也不吱声。我突然觉得我哥又在打他的鬼主意。是的,新房的事情跟他无关,可我爸我妈生病,他却脱不了干系。一想到这点,我就生气了。
这天晚上我哥回去睡了。半夜里我妈又坐起来,喊我的名字。借着一线月光,我看见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她似笑非笑的,既像是刚醒过来,又好像压根就没睡着。我本来想尿了,被她一说话,又吓得憋回去了。我妈似乎看出了这一点,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又好像知道我还迷瞪着,就多了句嘴,妈的病早都好了,别告诉你哥。
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里一急,话就冲口而出,你们骗我哥?
我妈说,赶紧把新房盖起来吧。她同我说了这句话后就又睡下了。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和我哥?
我妈说,你别犯糊涂。你想想,我们有什么办法?

从这天起,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秘密,开始时它只有针尖大小,一天天过去了,它越长越大,不到一周时间,我就觉得肚子里涨起来。我的心都快被它撑破了。
可我妈夜里还是睡不安稳。她做噩梦的事好像不是装出来的。有时我看着她被折腾得够呛,就劝说她别再闹腾了,可她根本不接受我的劝告。
我哥又在我爸我妈这边守了几个晚上,后来看他们的情况也就那样,便慢慢不来了。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问过他几回,他也不说。我决定盖房的那天同他打过招呼,他苦着一张脸,还是没有搭腔。我刚一出门,就听到我哥屋里发出“啪”一声响,估计是我嫂子心里窝火,摔了一个碗。不管她了。
我们家盖房子,真是费了老大劲了。因为里里外外一摊子,都只我一个人,也没个人帮衬着,不过两三天时间,我就变得苍老了许多。我的头发都有好几根白的了。夜里我在家发牢骚,我妈突然说,这几天我心口老疼,你不要再说了。你以为我们心里都好受?
我说也不能不帮我啊。
我妈说你哥又不舒服了,你知足吧。我们老了,谁也管不了了。
这是真的。我很快发现我嫂子又在熬中药了,每次回家,那无处不在的中药味都熏得我恶心反胃。说实话,我很不喜欢那种衰败的气味。以前我哥喝药时总是避着我们,现在他好像坦然了,每天都坐在院子里喝,完事后就坐在石凳上,眼睛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某处虚空。他这个样子让我吃了一惊。我想,他的病情会不会又加重了?
我累得要死,可日日夜夜,还得操心这些事,简直没完没了。有一天黄昏落了雨,我只好早早收了工,回家的时候顺带割了二斤熟肉,买了八个馒头。进院门的时候,一向被我视若无睹的侄子突然喊我“叔叔”,我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竟然长得像我哥了,鬼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递给他一小块肉,要他拿回去。他摇头说“不要”。我硬塞给他。他告诉我,爷爷醒了。
我爸正在和我哥说话呢。我妈在做饭,屋子里热气腾腾的。他们说,我嫂子出门了,估计得半个月。问我哥什么事,没想到他突然变了脸:这是要你操心的吗?我莫名其妙地被抢白,想反驳又找不出话,就生起气来。我出了屋子,从窗台上捡了几颗玉米喂鸡,有一只不识相的公鸡想从我的掌心里啄食,被我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妈从屋里喊,你在发什么神经?
几分钟后我进了屋子,还是气咻咻的。我爸他们都没有理我。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我爸,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说话了。大约是被我看烦了,我爸伸出手指敲了两下桌沿,我只好扭过了头。我想不出他们是怎么向我哥解释的,不过,一切也许无须解释。
这天夜里,我想和我爸我妈谈一下房子的事,我爸冲我摆手,那意思明摆着,他什么都知道。我想这下可好,我也懒得多说。
但这个时间距离我家的房子彻底盖好,还有一些时候。在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不能不说。首先是我嫂子,她自打离家,很久没有回来。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以为意,只有我哥的样子看起来显得颓败,我同我妈说,我哥是不是担心我嫂子回不来了,我妈还让我“闭嘴”。可半个月过去,我嫂子依然不见踪影,这下子,我爸我妈都急了。反倒是我哥好像知道这个结果似的,虽然看起来闷闷不乐,可也不见得就难受到什么地步了。反正这种日子过起来也挺快的。我哥每天早上带着孩子出去,回来时天就擦黑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过了半个月,房子的雏形出来了。一溜四间窑洞,青石砌基,青砖砌墙,按照我爸的意见,屋顶上用了红砖。我爸说红砖好,看着喜庆,我本来觉得应该统一,还同他争了几句嘴,可后来他说如果不听他的意见,以后的事情,他可就彻底撒手了,我便没再坚持。收工的这天夜里,我们一家人都喝了点酒,包括我哥。我喝得最多,一个人差不多干了一瓶,后来就喝得脑袋发沉,走路东倒西歪的。他们还在那里说着话,我先上床睡了。醒来的时候天色泛白,好像已经是凌晨了。我嗓子里干得都快冒烟了,就下来喝了杯水,我的头还有些疼。就在我准备再度爬上床的时候,我们家院子里突然来了人。他大声喊着我爸的名字,说赶快起来,你家的房子塌了。
这人真他妈的混,他竟然说我家的房子塌了。我冲外面骂了两声,还朝地上唾了两口。根据声音判断,这个人应该是我们的熟人,可他是谁呢?我问我爸,我爸说你管他是谁,还不快起来去新房看看。
奇怪的是,这个人真的没有骗我们。我赶到那里一看就傻眼了,昨天刚刚交工的新房出现了一个豁口,房顶那里透出一角灰白深远的天空。晓月西沉,曙光将临,可我家的房子塌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部的血液上涌。再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我爸我妈和我哥都满脸忧戚地看着我,我嫂子还没有回来。我专门问了问我嫂子的事,问过后就有些羞涩,好像我不该有这种牵挂似的。不过,为了安慰我,我妈说了句“快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爸说虎叔来过了,在我的身上扎了几针,还说我的情况没什么大碍。他们都绝口不提房子的事。
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直直地照进来,我的身上被烘得暖洋洋的。我感觉像躺了好久似的,骨头都睡酥了。我把这种感觉同我妈说了说,准备下床了。我妈不让,要我“好好躺着”。她正在做下午饭,满头满脸的汗。这种情形,我还在我哥身上见过。
吃饭的时候,我必须起来了。我妈还试图阻止我,我爸说,不要紧了,他年轻,体质好。我就起来了。我妈做了连汤面,里头放了土豆和鸡蛋,还调了辣子,我觉得好吃极了。吃完饭,稍微歇了会儿,我就走到院子里了。天瓦蓝瓦蓝的,像我记忆中的那样。我都好多年没看到这样漂亮的天空了。
院子外面走过来几个人,看见我,话也不说,匆匆地过去了。我觉得蹊跷,就一直等着,后来又走来几个人,也是不说话,神色比前面的人还要匆忙。不过,他们走远之后开始说了,我仔细听了听,好像在说我家房子的事。我呆呆地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直到我妈出来,叫我进屋。
过了大约一周左右,我嫂子终于回来了。她带了一些瓜果,说是老家的特产。我有些想不通,因为我从来没听谁说过她老家的事;我的潜意识里,是把她当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不仅没有老家,也没有父母,而且情感不幸,似乎只有如此,才可以把她跟了我哥的事情解释得通。
我哥看起来很不高兴,他甚至没和我嫂子说话便抱着孩子出了门。我妈向我递个眼色,要我跟出去看看。我出去了,却发现我哥就在门口的一块平地上蹲着,孩子被他环抱着拢在怀中,但又好像不情愿似的,在使劲挣扎。我哥不耐烦了,冲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两下。后来,我哥和孩子都哭起来。我手足无措地看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哥像是压根没发现我,哭得无休无止。这时,街道上过来好几个人,问了我一句,你嫂子回来了吗?我想了想,他们一周前还不和我说话来着,现在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我嫂子很快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一切。不过,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她没有和我哥吵架,他们的房间像她不在的那段时间一般静止无声。我妈时常诧异地对我摇头,有时还朝着我哥那边努努嘴,我想她大概要我再去看看。我当真去了,悄悄地掩门而立,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不说话,日子好像不流动了。
我经常在想房子的事。应该只有一种解释,我的技术不行,而我拉来的那般伙计也大都像我,再说,他们知道这事挣不了多少钱,所以都不上心。我爸有一天谈论此事,叹息着说了句,认命吧。我很不高兴。不过我还是想明白了,下次重新盖,一定得请最好的泥水匠。像这种功亏一篑的事,只能干一次。
这事又搁了好久,不仅仅是没钱的缘故,我们实在是被吓怕了。我妈说晚就晚一两年吧,谁知道我们会这么倒霉……我不想听她再说。我妈看出我的不快,经常把半句话撂那儿就走开了。
有一天夜里我哥我嫂子的房间里突然有了动静。我出去上厕所,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喊叫,好像我嫂子被我哥压在了下面。开始时我没往那上面想,后来越想越明白,突然觉得委屈起来。
我妈早都说要给我娶一房媳妇,可一晃好几年过去了,眼瞅着我年龄越来越大,可该办的事愣是办不成。早两年我妈还张罗着相亲,后来都提出要房子,所以慢慢就拖下来了。我的念想也越来越少,以前还常常想女人,时间久了,竟觉得自己像个离了婚的人。后来一段时间,盖房子忙起来的时候,连那点冲动都好像没有了。
我不想再睡了。这天夜里,我起来了三回,有两回都走出去了。月亮升得老高。我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月亮从一片片云层中穿过,想我要是变成一棵树多好。它一定看到过月宫里的嫦娥。夜色清冷,我突然像小时候那样感到恐惧。树叶被夜风出动,扑簌簌的发出怪声。
房子盖好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甜蜜而荒唐的梦。此前我仿佛做过同类的梦,所以梦中的那些场景,都似曾相识。醒来的时候,我回忆着刚才经历的一切,觉得脸红耳热。我的现实生活与此不同。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种寡淡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八年。我妈也记得这个时间,她总是说“别急别急”,事实上她也只能这样想。年复一年,我越来越熟悉这一切。碰到我发火,她也是以同样黯然的神态作答。有一天我说,妈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当时我爸和我哥我嫂子都在,我妈的面子上下不来,当场就哭了。
这也已经是一年前的旧事了。

房顶垫了很厚的土,冬暖夏凉。我一个人睡在新房里,常常中午才醒。我爸我妈一直说要搬过来,可总也停留在嘴上。为这事,我问得我妈都烦了。八月十五这天,我三十五岁生日刚过,他们来了,还带来了我的小侄子。这家伙现在长大了,一见面就叫我“叔叔”。我现在开始喜欢他了,早都给他预备了一大堆礼物,有好吃的、好玩的,如果他不来,我还准备给他送过去。
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爸爸走了,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不要我了。
我的心里一凛,你爸真这么说的?
说完我估摸了一下,我哥出门已经有半个月了。他不出去不行,我爸老了,工作没了,他不挣钱,一大家子怎么过活?再说孩子也上学了,因为经济紧张,原来想去县城就读的想法没有实现。为此,我嫂子和我哥时常怄气。我哥委屈的时候估计把话说重了。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叔叔,我妈也不要我了,我以后跟着你,行吗?
我抚摩着孩子的头。他还睁大了眼睛看我。天气已经凉了,我身上有点儿冷。我突然想起昨天夜里见过的那个女的。我爬在她肚子上说要跟她生个孩子。她男人丢下她好多年了。她“咯咯”笑着说,好。
送走了他们,我突然想哭。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我就要有女人了。我哥那边很吵,不知道怎么搞的,他总也听不清楚我说的话。我说哥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我想生活忙忙碌碌的,一切都开始动起来了。真好。就这么回事。
阅读 评论 收藏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加载中,请稍候......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95105670 提示音后按2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