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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写的短篇:逆光像(2009-09-27 12:21:55)
标签:文化
    逆光像

房子还差一个月才到期,但房东早都在催了。说出的理由听起来像借口,而且不到一周时间就变了两回。因为心里抵触,所有的理由都没法子接受。一开始也吵,很直接地反驳,后来就装傻。房东知道他装,心里恼火,但还是耐下性子解释。他仍然似懂非懂,身子歪在床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最后还是妻子出来圆场,说,纪叔你先回吧,我们再商量商量。
被称作纪叔的人走后,柳书东从床上慢腾腾地起来。妻子说,看样子,不搬不行了。
他说,我知道。
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为了让自己心里顺畅些,他决定拖一拖。这话他没对妻子说,怕她看不起。
半夜里他睡不安稳,干脆起来。走到阳台上一抬眼,看到黑云压墙,对面的楼顶上暗影重重,似是不吉之兆。他愈感压抑,把抽了半截的烟捏灭了,拉开窗朝外一扔,然后回卧室继续睡觉。天亮时他得了一梦。梦中房子倒塌,一场大地震来临,他被无边的恐惧淹没。继而醒来,发现卧室空空,妻子早走了。
这天,他们结婚整一年。妻子先天说了,要一大早去买点东西。她的时间紧张,只有上班前这点空子,九点半,她还得赶往公司。她的安排是,中午他们在家,庆祝庆祝。
但是现在,柳书东什么情绪都没有。她不知道妻子哪来的那么多精气神儿。
是的,确实有好多愁事儿。
夏天了,房间里热得要命,他光着膀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本来想的是长租,准备买个空调扇,现在看来暂时不用了。后来他站在镜子前,突然觉得自己变小了。小得跟蚂蚁似的。
缺钱的日子一直没有过去。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刚一接通,柳书东就后悔了。他没说话,但心在“咚咚”直跳。仓促中,他把电话又挂掉了。过了二分钟,对方回拨过来。柳书东没接,而是让手机在手中翻转。又过了几秒钟,他突然把它往床上一摔,像扔出一只烫手山芋似的。
两年前他经常做这样的动作。那时他的女友——也就是现在的妻子被他的神经质折磨坏了,差点闹到要跟他分手。直到他告饶,甚至许诺以后再不发作才罢休。
但妻子却恨上了一个人。她把那人,称作第三者。

快到中午时分,柳书东才给供职的单位去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小麻烦,今天不去了。电话里的人好像怪罪他说得太晚了。他没吱声,事情就过去了。
他与妻子不同。她那么严谨,所以找的工作也符合她的秉性。他却把自己惯坏了。半年前,他开始吞食苦果。最近三个月,他只能领到半数的钱了。听说下一步可能会被裁员。
他早想换个工作了,但还在拖着。
妻子生气的时候,说像他这样的人,最好的工作就是在家待着。但经过两年的考察,她认为他就是居家也不合格。幸好妻子没有发话,要不他真的就按她说的去做了。
以前他乐于如此,如今也未有不同。只是他有时会觉得名声听起来不够好,似乎他与自己应该变成的那个人倒了个个儿。不过,这又有什么要紧。反正这些年,认识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他承认自己长得帅。这简直没有办法。爹娘给的嘛。
妻子也笑话他帅,不帅才不要你嘛,真是,有什么办法?
准确地说,妻子是把他从另外的女人怀抱里抢过来的。那晚,她在包厢里眼神迷离地盯着他看。不用说,她好生羡慕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她连眼睛都很少转一下。她心情郁闷,杯不离唇。最后,她十分如愿地喝多了。而那个女人呢,也确实大意了。
他们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就吐了,但她坚决地说自己没什么。她的眼泪流淌成河,擦了流,流了擦,但她却说没什么。他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带着恼怒说:“怎么喝那么多酒?”
他们在她的床边坐了很久。本来,她一直是要赶他们走的,但她进门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就没有把话说出口。他扶她进去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她把大半个身子都靠过去了。她的泪水,把他的大半个肩都濡湿了。
那个女人后来困了,就躺在她的身边睡着了。她们大学同窗多年,谁都没想到命里的敌人就潜伏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们好了。他哭了,说自己胡来。我这是胡来嘛!她为他点上一枝烟,默默地看着他吸,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渍。她缩在被子里,一声不吭,楚楚可怜。他跳下床,说要去找那个女人。她并不阻止。他踌躇许久,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仍然抽泣得很厉害,最后总算无声无息了。
那个女人后来走得很远,说是去广州了。她把他们俩从她的生活里删除了。
但妻子没有,或者干脆说,她根本做不到。高潮过后她会一脸伤感。这一来就弄得柳书东意兴阑珊。他抚摩着妻子浑圆的肩膀,心事像秋天里的连阴雨一般,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
柳书东觉得妻子有些怪。吃完中午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赶着去上班,而是让他“来一下”。她去了他们的卧室,深情款款,千娇百媚。她为他买了金利来领带和西装,要他试试。柳书东勉强穿上,满腹心事地站着。她努了努嘴巴,要他自己照镜子瞧瞧。柳书东不。
他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一晃,都两年多了。
上午拨通的那个电话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也不像那个女人。他什么都删除不了。他看着雪白的墙,就像看着缓缓流淌的光阴。柳书东不由自主。他落入了记忆的陷阱。
妻子默默地看着他。每逢这种时候,她只能这样。次数越多,她心中的仇恨越来越深。她对他的心事了若指掌。不就是念着另外一个女人嘛。
“如果你还是放心不下,可以去找啊,我不会拦你。”
她早都对他说这话了。他们的好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从筹备结婚的时候他就在做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在拜堂的时候他也轻微地走神。他真是把她气坏了。
蜜月期一过,他确实做了周密的准备,连火车票都买来了。她却来了一次不合时宜的感冒。看着她病恹恹的样子,他只好忍了。这一忍,就是一年。
她病愈之后开始悔悟。她加倍地对他好起来。她尽可能地和他在一起。如果实在推不开,非得去出一趟差,她会满怀歉意地告诉他:“我不能陪你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示,常常在她说了这话后大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用双手揽过她的肩,说:“难为你了。”她的眼睛里蓄起一汪泪,不说话,只摇头。这就弄得他愈发愧疚起来。他开始命令自己不要再心猿意马了。
可他办不到。有一天,他说着话就觉得心口疼起来。他想把她推开可是不行。她在他的怀里,使他很不自在。她说:“你怎么了?”
他侧了一下头,说:“可能中午吃坏了。”
她说:“我去给你熬粥。”
她熬的小米粥真是香啊,里面放着红枣、核桃、麦片,色香味俱全。他喝得满头大汗。
她说:“又没人跟你抢。”
他“嘿嘿”地笑,说:“现在不疼了。”
屋子里钟表滴答响着,阳光透过窗子射到鸳鸯戏水的床铺上。他突然觉得茫然,好像一个错愕间,他就变成她的人了。不过,被俘虏的感觉,真好。
但一到夜里他又不行了。他推说困劲儿上来了,准备自个儿去睡。
离开她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妻子在洗衣服,洗衣机“轰隆轰隆”地响着。这种噪音让他难受。他觉得她在借机发泄。后来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一阵奇怪的感觉把他弄醒了。乍一睁开眼睛,灯已经被打开了,静寂里,都是明晃晃的光线。她坐在床头,像是已经坐了许久。他说:“刚才?”她说:“你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沉默着。
她站起身走了。灯光亮得更加刺眼。
他们的关系又被弄僵了。
她说:“你去找他吧。”更多的时候是冷战。有时他摔门而出,她在身后大声说:“你最好别回来。”这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但他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

房东终于又来催了。这次柳书东没再躺到床上去。他刚刚到家,还没有来得及把失业的消息告诉妻子。听任房东说完话后,他转身进了卧室。房东被晾在当地,终于失去了耐心。
“到了日子,你再不搬,我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的。”
妻子闻声从厨房里出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是他突然发神经。”
他在犹豫着怎么把丢工作的事情说出来。
“以后咱们家可能更缺钱了。”
说完这句话,他观察着她的脸色。还好,妻子反应平平。可吃饭的时候她说的一句话惹恼了他。
“无所谓。反正咱们家里也没指着你。”
她洞若观火。柳书东被她气得够戗。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妻子正在夹菜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扭头看他。这时候,他突然心虚起来。但一种屈辱感正在冉冉升腾,他不再想为自己说出的话负任何责任。而她眼睛中的蔑视更加刺痛了他。
“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他妈的为什么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妻子怒极反笑。笑声很大,很凄厉。她笑着笑着突然哭了。柳书东呆坐着没动。直到她的声音小下来,无边际的静默重新把他们笼罩。所有的故事都集中了力气朝他的脑袋里挤。他在心里对自己发问: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远远看见她向他走过来。他们在一起只半年光景。半年后,他就失身于妻子,当时还是另外一个女人呢,后来事情颠倒,她成了第三者。当年为了追她,他可没少下工夫。现在回忆,往事足可称浩瀚了。那是他第一次恋爱。与之相关,他第一次与女人牵手、接吻、上床,第一次给女人送花。她还差一点变成孩子他娘。关于这一点,后来成了他最深的隐痛。
但对他来说,那些事应该已经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走到街上,到处是火爆的阳光。路面像要被晒化了。
他觉得懊丧。每次被迫搬家,柳书东都觉得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似的。
结工资的时候,他跟财务上的人差点打起来。出来之后,才觉得自己荒唐。最近一段日子,他的方向感总是出错。他常常找错了对手。
路上总是有许多人。他觉得晕眩。刚拐过街角,就有个乞丐冲他递过来一只粗瓷大碗。他摸出一个硬币,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安慰自己,现在我已经失业了。
好多电线杆上都贴着出租房子的信息,但价格一律贵得吓人。他想这个城市真是疯了。紧接着看到街边铺着一张凉席,有几个人正在街市的喧嚣中酣睡。他紧了紧脚步离开。与此同时,头部的晕眩感越来越浓。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妻子和他商议房子的事,那时她就建议租便宜一点的,并且说她的一位同事刚刚搬离的那家不错,一室一厅,价格层次都合理,只是家里没装修,水泥地,还没有煤气。他一听就否了。如今看来,就是再差点的房子又未尝不可。
他在一棵树前停下来。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没接。

这一整天,柳书东都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接那个电话。这不是两年前了。整桩事件都变了嘛。走到一个荒颓的院子前,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里面扔进去,然后迅速地逃离。日头已经偏西,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了。
自从她决意撤出,整个故事就急转直下。柳书东想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他们后来还好过一次。因为要分手,他的心疼得滴血。那是最尖锐的一次。他好像看见有一把刀子从自己的身体里慢慢地抽出来。他的面孔都扭曲了。
她说:“疼吗?”他点头。她说:“活该。”
然后她披衣起床,迅速离开。
他的肠子都整个儿被抽出来,他神情飘忽地看着楼下的黑影。她变得很小,很小。她很坚强,她的力气真大,而他已经站都站不稳。
晚上她发短信给他:“乖,开心点。”“忘了我吧,多对她笑。”“下辈子我对你好。”
他把电话打过去,她不接,过了一会儿,他再打,对方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真是她的一惯伎俩。他真要疯了。那时他刚学会了扔东西。整个家天翻地覆。
以后他就不接她的电话。他在等她告饶。她不说话。打了几天后,电话渐渐稀了。看来她的话是假的。她不爱他。最后一次,她在飞机场发短信给他。
“我走了。我会想你的。”
他马上把短信回过去:“去哪里?”
等了很久,她才说:“广州。”
他看看广州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很亲切。那天他正式和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友同居。他身体的僵硬程度和他的伤心程度成正比。没法子,女人都是猫科动物,她们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他追了几步停下来,因为手机在响。手机在说:“对她好。”手机那边,真是个大度的女人。
他在心里说,他妈的。
他从冰箱里找出一瓶冰啤,一口气干了。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十几分钟过去,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女人又为他熬粥。她的脸色,慈母般圣洁。所有的怨恨,他都说不出口。
这世界他妈的,全乱了。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两年后他年至而立,许多事还是想不明白。

妻子工作很努力,现在她一个人维持整个家。柳书东常常觉得女人身上的能量很惊人,尤其在应对逆境方面,他常常自叹不如。
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限他们十天内搬家。这个时间与他们的协议正好吻合。只是协议上没说,如果拖期会怎么办。本来好说歹说,房东终于容许他们多住些日子,只是最近情况又变。市政公告刚刚贴出来,他们的另一处住所面临改造,马上就要被拆掉了。还有很重要的补充条款:如果早搬的话会有不菲的物质奖励。这一点,只要随便一打听就清清楚楚。
柳书东已经看了几处房子。撇开价格不说,每一处他都可以接受。但他们一听他只准备了一个季度的钱,都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和妻子说这些事的时候,她在静静地忙着家务,很少发言。为了防他产生抵触情绪,她已经把可说的话减到了最低限度。起因就在于他的那一句“他妈的”。那天晚上,她忧伤地说:“房子的事你来定吧。我可不想牵着你的鼻子走。你一个大男人,有这点心气,我高兴。”
妻子如此开通,他怎么好意思呢?有意无意的,他丢工作的事就被瞒了下来。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第六天晚上。因为距离房东说好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而找房子的事一直没有进展,妻子终于坏了自己定的规矩。她说:“不能再拖了。不管贵贱,都得搬。”
他瞥了她一眼,她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她喊他吃饭。他看见米饭糊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只奥尔良烤鸡。这是只很小的烤鸡,在超市里只卖十块九一只。他问过那里的服务生,那鸡有七两重。
这是最近一周以来,他们第一次吃鸡。他吃得满嘴流油。顺便说一句,他喜欢吃烤鸡。
她怔怔地看着他吃完。他竟然没有为她留一点儿。他说:“鸡太小了。”她说:“你向来如此。”听了这话他眉毛上扬,可想一想为这事发火实在大失水准,他于是坦然承认了:“是啊,我自私。我配不上你。不但你,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我配得上。”
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神,开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找个台阶下来,可是,鸡肉确实被他啃光了。他把零碎的鸡骨扔得满桌都是。他只好说:“我来洗碗。”而在平时,他最不喜欢做这类琐事。
她却阻止了他:“算了。你又费水,还洗不干净。”
他本来想说“是啊,我是废物”但是没说。在她洗碗的时候他坐在电视机前发呆。她出来时说他失魂落魄的,他断然否认。
“我在琢磨房子的事。看来,咱们得换个小一点的。这样,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她拿着抹布抹桌子,很专注。过了二分钟才回他的话。
“我以前也这样说,但你不同意。现在我工资涨了,咱们没必要再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再说,我真不知道是替谁省呢。”
就是这最后一句话惹毛了他。他站起身来,嘴角抽搐。她矮他半个头,可是在他看来并非如此。他调理了一下思维,说:“什么时候的事?涨工资?”
“上个月。”
他说:“你该早点告诉我,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发火。但稍微一想就了然了。她突然不想迁就他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一定每一样都要向你汇报。”
他吃了一惊,不知道她何以如此。她的神色那么凛然,像已下了决心同他决裂似的。他觉得奇怪极了。
他静静地坐了下来,像在体味她的话。过了一阵子,他就走开了。她知道他准是躺到床上去了。她突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哎,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
他现在连烟都准备戒了。

这天夜里,柳书东睡得很沉。一宿无梦。第二天他精神抖擞地起来,对妻子说了句“我去找房子”就出门了。这一走就是三天。第三天的日落时分,他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像从未离开家似的。
他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房间里忙碌。许多东西都已打包,只有一床被褥还在床铺上留着。他呆站了片刻,突然觉得家里已经变得十分生疏。妻子不再同他说话。他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有一阵子,妻子大概嫌他碍事,要他让开。他就让开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饿坏了,就跑到厨房里找吃的。什么都没有。仅剩的一点食物妻子也都打包了。他无奈地说:“车已经找好了吗?”她没有吭声。
他说:“我早些时候打过电话,但是关机。我想你可能正生我的气呢。”
这次是她躺在床上了。她早都累坏了。她甚至连询问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不像离开前那么消沉。这就很好。
这天夜里他和她睡在一起。
开始时她把被子都扯过去,连一个被角都没有匀给他。可在她睡着以后,他偷偷地贴着她的身子躺下来,右手穿过她的腹部,她似乎被惊动,却也并未怎么反对。她的呼吸均匀而流畅,他打开灯,支棱起身子看她时,她的面孔安详得像个婴儿。
这个夜晚分外漫长。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要爆裂开来。他再度躺下后,屋子里变暗了。不过黑暗真好。人在黑暗里没有忧心忡忡。他翕动着鼻翼,都要把自己感动了。
后半夜,妻子突然翻了一个身,把他抱住了。她热烘烘的身体直往他的身上拱。他伤心得都快哭了。他伤心的理由在于,她对自己的行为还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起来,也许一切就都变了。
但这又有什么呢?反正此刻他拥有这个女人,足可抵消大多数岁月里的两手空空。作为一个男人,他似乎不应该求全责备。
事实上是,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就醒了。看见他在身边,她果然惊诧了一下。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踢他一脚,要他“滚下床去”。但这时柳书东还未醒呢,所以她这毫不着力的一脚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一个身,然后很坦然地把她抱紧了。
这时外面狂风肆虐,似有暴雨降临。妻子轻轻推开他,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天色熹微,她突然为搬家的事发起愁来。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定好,他们会准时来吗?就是来了,淋漓的雨中,这家又如何搬得?
丈夫睡得真好。他正在梦见火车。除了喜欢奥尔良烤鸡,柳书东还喜欢坐火车旅行。他们此前唯一的一次浪漫出游中,他曾经畅谈自己的这一理想。说起来,他这坐火车游遍全国的理想小极了,远不及她的肆意而磅礴。
不过,就是这个小小的理想打动了她。她以为他的脚一直贴着大地。
此刻,就是这个男人,他的鼾声中竟然夹杂了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她捏紧了他的鼻子,他的速度停止。她去阳台上打开窗子,外面大雾苍茫,冷风如渗漏一般在空气中传递。他开始在床上翻滚,打喷嚏,咳嗽。她忙把窗户关了。
天亮了,全世界都是炸油条的香味。

2009年9月25日-9月26日初稿,9月28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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