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一个陕西白水县的女子给我提意见说,“你怎么自称是华阴人?明明是白水县的黄土地养育了你,培养了你!华阴给了你什么?”这女子是网上认识的,自称是我学生,但我并没有给她上过课,倒是我在白水教书时一位要好的同事曾是她的班主任和“最敬重的老师”。这女子不简单,自己办了个网站,不遗余力地宣传创造了方块汉字、被尊为文字始祖的白水人仓颉及其不朽的历史功绩。如此有文化的白水人并不多见。但是我仍然要回答她“华阴给了我生命。”因为,我毕竟出生在钟灵毓秀的西岳华山脚下,这是上天注定的事实。
随着年龄的增长,儿时在华阴所留下的种种印象日渐淡漠。因为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破破烂烂,因为自小作为三门峡库区移民经历的种种磨难,因为外祖父的背景而小小年纪就遭遇政治歧视,我对华阴所留下的印象并不十分美好。但也必须指出,我没有成为终生的体力劳动者,而且现在看来一辈子恐怕都要凭借智力和文化吃饭,不能不说跟自小在华阴所受的陶冶有很大关系。
总是有人在我跟前说,华阴杨姓是大姓,有“天下杨姓出华阴”一说。最近在网上认识一位生于华阴、在陕西一家大学教书的朋友也给我说,“关西夫子是大儒,你们杨家跟司马迁家是亲戚。”他所说的“关西夫子”指汉代大儒、时称“关西孔子”的华阴人杨震,其家族“弘农杨氏”是东汉时期著名的世家大族,出过许多封侯晋爵、官居高位的人。所谓“和司马迁家是亲戚”,大概是指华阴杨姓中有一个曾经封侯的杨恽是司马迁的女儿所生。除了“弘农杨氏”家族,历史上华阴姓杨的还有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文学家里面有汉末被曹操杀了的那个杨修以及“初唐四杰”之一杨炯。我不知道我们家族和所谓“弘农杨氏”以及别的华阴杨姓有无渊源,因为没有正经的家谱流传下来,尽管我们家族在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里也是大家族。反正到了我祖父这一辈就是地道的劳动人民了,尽管爷爷是体力劳动者中的聪明人和能工巧匠,尽管他直到八十多岁还戴着老花镜看《隋唐演义》、《说岳全传》、《荡寇志》一类的古典小说。我家砖砌的祖坟也在华阴北部低湿多水的地方,很不容易冒青烟——从宁夏迁移回来居住在华阴的那几年,每逢清明,我都要跟着父亲前去燃化纸钱祭奠。而我幼时在华阴所受到的文化陶冶反倒来自我母亲的家族。简单地说,母亲的家族是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她的祖父是清末举人。我的外祖父是读书人出身,解放前做到国民党华阴县“党部书记”,我母亲的叔父也是黄埔军校毕业,解放战争时刚刚做到“国军”的营长,他们弟兄俩的职位正好能做改朝换代的牺牲,所以母亲他们家就败落了。尽管这样,外祖母家阁楼上却堆满了书,文革开始前,因为害怕那些书会带来麻烦,我亲眼看见母亲把大量的书填塞到灶膛里烧饭,持续了许多时日。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部粉红色封皮、竖排繁体字、多卷集线装本的《红楼梦》因为母亲喜欢,被偷偷地保留下来。尽管这样,小小年纪的我在外祖母家还是能搜索到一些“劫后余生”的书本,包括我能看得懂的古典白话小说。这些书以及舅父姨母(包括母亲堂伯家的儿子)读过的中学课本就是我正规学业之外的精神食粮,也是我比起同龄人来能顺畅阅读繁体字乃至简单文言文的主要原因。陶冶我的还有外祖母他们村里崇尚知识文化的风气。尽管母亲家族已经败落,但仍能在村里受到尊敬和种种照顾,证明了乡邻们对书香门第的景仰。就连小小的我也因为喜好读书、在学校成绩优良,所以动辄就受到那些被我喊作“舅”、“妗子”的村人夸奖,这也是我崇尚文化、努力学习上进的动力之源。我在华阴所受的小学教育是正规的,完整的,奠定了我以后继续学习的坚实基础。后来到白水县上中学,就是“文革”期间名不符实的中学了。
在华阴上小学的那几年,从西岳庙、县城、华山脚下到五方乡、桃下火车站一带,是我经常活动的地域。记得年年清明节前,老师都要带领我们去华山入口玉泉院对面为烈士扫墓。这里有一个陵园,但好像没有很有名的烈士,主要是华山下面的荣誉军人疗养院里面死去的人。那时候小学生的集体活动也没有交通工具,就靠步行,扫墓完了就解散,让学生自己走回去。印象中我就曾一个人沿着竹林茂密的山下小路一个人走,而那时候华阴一带时不时还有野狼出没。有时候沿着陇海铁路踩着枕木走,火车过来了也敢拣起小石块朝货车车厢砸,没有任何目的,发泄一般,也不怕危险。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在原来的华山车站玩耍,有一个名叫赵登瀛的戏弄我,说依山而建的两层楼站房顶上有很多“鳖盖”,问我敢不敢上去看,我耐不住好奇,从楼房旁边的钢筋梯子往楼顶爬。在楼顶凸出的房檐那里梯子是倒悬的,很害怕,我虽然吓出了一头汗,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赵登瀛所说的“鳖盖”原来只不过是楼顶防水的油毛毡鼓起的一个个乌龟壳大小的圆。我从楼顶下来的时候车站的工作人员很和蔼地叮嘱我“小心小心”,一直到我安全落地了,才把我们几个狠狠训斥了一顿,就差没扇我耳光。
我在华阴成长的那段时间,一直没有机会攀登以险峻著称的华山,每次都是止步于玉泉院后面穿越铁路的涵洞那一带。经常远望着华山顶部有斧劈状的豁口,脑子里浮现出通过秦腔剧目所熟悉的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也对华山顶上的景观做出种种猜想。
在我13岁时候随同家人迁居白水县。这以后,再回华阴就成了匆匆过客,对于儿时在华阴生活的那些故事和经历也就日渐淡忘了。
大约是在自我流放到甘肃河西走廊之后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有一次携妻儿陪母亲到华阴去探望年事已高的外祖母。班车经过大荔县,然后沿着大华公路走到华阴的夫水镇一带,四周是一望无际平展展绿油油的稼禾农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就在视力所能及的东面不远处,这样一想,不觉便潸然泪下。原来,人对于自己的出生地,总是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于是我突然萌发出要去出生地看看的念头。我们全家(除父亲而外)选择了风和日丽的一天,在母亲引领下,徒步走到我出生的原“太和堡”所在地。那个地方很多年以前就是国营农场了,我们首先找到我幼时肯定饮用过其中略带盐碱味清水的一口井,石砌的井台依旧,但井已干涸。就是依据这口井的相对位置,母亲找出了我“家”的方位。这里是打麦场,水泥地面,零散的几个麦草垛子,不远处两头牛卧着,悠闲地反刍食物。没想到在这里还遇到了当年我们同村的邻居,因为当时散居在渭北的许多移民几十年之后仍在闹返乡,他们是临时找到故土居住的。大家相遇一起,母亲讲起当年的往事,眼睛里泪光闪闪。我站在自己降生的准确位置照像留念,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表。
我真正登上华山是在2001年的夏天。母亲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和我们一起登山,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她老人家的这一愿望未能实现。这一次我回老家的重要使命是将母亲的骨灰送回白水县与父亲合葬。办完了安葬母亲灵柩的仪式,我去了一趟华阴,吊唁了新丧不久的姨母,然后去上华山,心里惦念着登上华岳顶峰也是了却母亲的一桩心愿。我携妻女在华山脚下一家宾馆入住,本来我想敢于使用“华山宾馆”的名称、看外表也算上档次的一家旅馆条件应当不错,但住进去以后才发现水、电的供应都有问题,服务水平也很低,与我刚刚去过的云南许多旅游景点相比,这里的旅游服务设施和服务水平差距实在太大了。但是,这些并不重要,关键是要看登上华山以后的感受。
到达华山的当天,还有多半天的空闲时间,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华阴县城。与我十二、三岁时留下的印象比,这里已经有了三十余年的变迁,一切都不对了,很难与旧时的印象对接。县城的规模大了,而原有的城墙找不到,街巷纵横,车流人流熙熙攘攘,怎么也找不出一点儿记忆中的东西,不知是因为年代久远记忆过于模糊,还是因为三十余年就足以让一个县城彻底改换面貌?难怪陕西境内那么多能够记录历史的文物古迹都是因为掩埋地下才得以保留的。无奈之间,只好寻找华阴当地的小吃,企图能够吃出一点儿记忆中的味道。但也只是找到了用小漏勺模样的东西转圈一刮弄出条状的那种凉粉,白色透亮,看起来清爽,但味道也无非是芝麻酱、芥末、咸盐、辣椒,就连醋也不是熟悉的柿子醋了,吃不出想象中的味道。我简直有些沮丧,有些唉声叹气。后来终于摸索到了从县城通往西岳庙的路径。小时候跟随大人去赶集,一般都是去“庙上”(华阴人称西岳庙一带为“庙上”),县城只是路过,可以忽略不计的。那时候繁华的闹市区确实也在岳庙一带,县城很寂寥。看看那路上尘土飞扬,我的老婆和女儿都打了退堂鼓,再加上听说西岳庙正在整修重建,去了就只能看见一个个建筑工地,所以最终决定放弃。
“等修好了咱再去看。”我说。但说归说,这又过去4年了,究竟什么时间才能再去西岳庙还是未知数。在华阴县城,我给女儿买了一双可以用来登山的红色运动鞋。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钟我们就起床,四点多出发,要徒步登上西岳华山。我们在玉泉院门口不远的地方吃了一点儿饭,两个大人租了运动鞋,然后就开始登山。上山路上稀稀拉拉有一些早起登山的人,大家相遇都友好地打招呼,互相鼓励加油。毕竟可以选择坐缆车上山,所以,这路上人并不多。走到“回心石”,天早已大亮了,确实已经感觉到累,但绝没有“回心”的道理。一鼓作气继续攀登,果然就领略了“华山自古一条路”的千尺幢、百尺峡和老君犁沟,领略了一路奇景,开始感觉徒步攀登的乐趣,尽管这乐趣与汗流浃背相伴。到了北峰(云台峰),因为有了大量从索道上来的人,所以山上开始熙熙攘攘。然后经“崖路仅容趾,行则崖擦耳”的“擦耳崖”,再通过路径宽仅一米、坡度很陡、两旁皆为深渊、鱼脊状的苍龙岭,差不多就已经领略到了华山的奇险。然后游览了华山最为秀丽险峻的西峰(莲花峰),看见了《宝莲灯》中沉香劈山救出三圣母的地方——翠云宫旁的“斧劈石”以及一把长柄大斧。此峰西北面直立如刀削,空绝万丈,称舍身崖,我因为照相机无变焦长镜头,竟然敢于跑到栏杆铁索外面拍照。还去了华山最高峰南峰(落雁峰)和中峰(玉女峰),感受了长空栈道等处的险要。华山五峰就剩了东峰(朝阳峰)没有攀到顶端,是因为确实累了。
攀登华山给我留下的记忆十分美好。华山无愧于“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美誉,而且苍松翠柏,山青水秀,道贯庙宇,文化深厚,让人感触良多,且回味无穷。我感觉到自己要是这辈子没有一点儿文化,没有一点灵气,那才真是愧为华山子孙。
离开“华山宾馆”的时候,我还将随身携带的自己写的书赠送给宾馆的工作人员,记忆中还在上面写了祝愿华山、华阴兴旺发达的文字,表现出我的迂阔。
从华山脚下打的,花不到10块钱就来到了我曾经生活过若干年头、也是舅父他们所在的村庄。出租车司机听说是华阴的子孙回故乡探亲,服务格外周到,一直把我们一家送到二舅父家门口。在大舅父的宅院,也就是外祖母长期居住、我小时候经常出入的院落,我感觉这里更加找不到书香门第的标识和特色了,越发像是寻常体力劳动者的住所。我在心里暗自叹息。好在舅父说他作为工匠也参与了维修西岳庙的工程,使我想起他年轻时能写会画以及后来成为水平很高的泥瓦匠——乡间的建筑工程师,略微能看出出身于文化世家的痕迹。舅父、舅母也都日渐衰老。小时候经常带着我玩耍、被我称作“云舅”的母亲的小堂弟赵作云因为患癌症已经过早地故去,让我唏嘘不已。
自从2001年夏天草草了事地从华阴走了一趟,又有好几年没有去过了。但是我仍然时时通过因特网看看华山、华阴,关注那里的政治经济人文,关注的程度和对白水县的关注基本上等同;我仍然庆幸2003年的水灾华阴受灾的情况比华县略微轻些,听我的一位朋友讲当时的华阴市委领导吴×ד书记三叩首,劝退五千人”的故事而感动得掉泪……
想必外祖母以及姨母的在天之灵会时时念起我,想必舅父舅母偶或想起大概也会责备我的没心没肺,除此而外,华阴、华山与我的牵连就只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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