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一只蜥蜴（13首）

 

韩宗宝

 

《卷心菜》

 

姐姐　那一年冬天　你远离

村庄和乡亲　在异乡

一个人独自过漫长的冬天

你紧紧地抱着自己　一个绝望的人

你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取暖

 

还是冷　彻骨的冷　你不是

自恋的人　你只是想把心蜷缩起来

已经没有更大的空间能容纳它

很多人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的蔬菜

你饱满的样子　多么真诚

 

你那么结实　在很多人的眼里

你无疑是健康的　没有虫子咬过你

身上也没有农药的残留

你是绿色的　你是无公害蔬菜

可是你有一些疲倦了　你累

 

姐姐　自从那个冬天之后

我就不敢想你　我害怕

只要一想　我的头就会变大

就会疼　姐姐　你说你没有心

你的心是空的　我不相信

 

我一片一片地剥开你

当我把一棵卷心菜剥到最后

姐姐　我不忍心流下我的泪水

我不能告诉你　我的心

就在那一刻紧紧地卷了起来

2009.10.16

 

《水蝇》

 

水蝇　只在一个人的童年

只在我故乡的河边

只在潍河和它的支流的水面上

只在潍河滩的池塘

才会自由地奔跑　无拘无束

它们来去自如　随心所欲

那些小小的水蝇

它们喜欢在水面上玩水

就像我多年来一直热衷于

在文字里回忆往事

2009.10.17

 

《壁虎》

 

壁虎总是趴在墙上

它在墙上挡住自己的影子

它时动时静　动如脱兔　静若处子

 

多年来壁虎飞檐走壁　神出鬼没

像一个身手矫捷的蒙面的杀手

飞虫们闻风丧胆　畏之如虎

 

一只从来没有失手过的壁虎

在乡村谷壳土墙的一条缝隙里　闭门思过

它屏着呼吸　等待着自身的黑夜

2009.10.18

 

《潍河滩上的一棵高粱》

 

潍河滩上的一棵高粱　和我一样站在风里

这个下午　我长时间地看着它

它没有看我　自然也不知道我在看它

它并不了解我　也更谈不上理解

但我知道并熟悉它身上的那种淡淡的清香

 

那一年　我的手指曾经因为一棵高粱

而流下比高粱还红的鲜血　我不能确认

我现在看到的这棵高粱　是不是当年的那棵

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我看到的这棵高粱

它的内心　有着和我同样的迷茫

2009.10.19

 

《河滩上的一只蜥蜴》

 

它从沙子后面

从一丛草的后面

小心地探出头

它身后就是那一大片苇荡

 

这是一只看起来有点胆小的蜥蜴

它那怯生生的眼神

仿佛一个来自乡村的孩子

它显然比我　更早来到这里

 

这是河滩上一处很荒僻的地方

不会有人来惊动它

我看到它　纯属偶然

它把自己整个都交给了这里

 

就像它父亲在那个秋天

把一枚精子交给它的母亲

它还有一个名字　叫四脚蛇

蛇和壁虎应该是它远房的亲戚

 

看着它在河滩上恐龙一样跑动时

我神情有些恍惚

仿佛是我正四脚着地

穿过石头和青草寻找着

 

某个地方　某个人　某件事

可是印象越来越模糊

这是一只断了尾的蜥蜴

它刚经过一次惊险的逃亡

 

成功地避开了敌人的捕杀

现在它在这片河滩上

再一次机警而有力地昂起

充满探询意味的头

2009.10.20

 

《一个人死了》

 

在潍河滩　一个人死了

他离开潍河滩

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里也有庄稼

牛羊　树木　村庄

也有河流　船只

 

一个人死了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入土为安　功和过都不再重要

 

生前的债务不会再有人找他

曾经的恩怨

也不会再有人耿耿于怀

 

一个人死了

我想他一定是穿越了什么

到我们的对面去了

 

一个人死了　很少有人再提起他

村子里　从此少了一个人

田野的坟地里则多了一个土丘

2009.10.21

 

《妈妈》

 

我没有叫过你妈妈

要么叫你母亲　这是书面语

要么叫你娘　这是口语

我在心里叫你　在纸上喊你

 

都没有叫过你妈妈

我想你不习惯我这样叫你

我也有些不是很习惯

但现在我如此渴望叫你妈妈

 

像我女儿叫我的妻一样

我也要实实在在地叫你一声妈妈

妈妈　从我七岁那年离开

你就再也不知下落

 

你离开过我吗　我忘记过你吗

我望着别人的妈妈　心里想着你

我多么眼红　我多么妒忌

有妈妈的孩子　应该是幸福的

 

妈妈　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长大

从七岁　到一个中年人

妈妈　现在我想起你

心里已经不再会感到悲伤和酸楚

 

我光明正大地想你

心无旁骛地想你

妈妈　我竭尽自己所能

在记忆中搜寻着

 

关于你的点点滴滴　我一个人

在深夜里吮吸着那些无边的黑暗

就像幼时忘情地吮吸你

洁白而伟大的乳房

2009.10.22

 

《老子》

 

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道德经》

 

你已经很老了　你一开始就老了

那头青牛　是你的老朋友

你仅以区区数千言存世

曰道　曰德　曰经

你在自己的路上继续向西

那一年　和青牛一起出函谷关时

你始终没有回头　引你注意的

是一轮巨大而浑圆的　门庭般的落日

2009.10.23

 

《墨子》

 

你身上是黑的　那些道理和规矩

你一直始终不渝地守着

那些旧的事物　你像一块墨一样

不断地磨出更多的黑

在竹简上写下兼爱

你不是用白　也不是用攻

你是用你的黑和守　照亮了

周围的人群和那个动荡时代的城池

2009.10.24

 

《屈原》

 

都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的委屈

你名平　可心中不平　你屈身为臣

三闾大夫　正因为你屈　你才是不屈的

你才会有那么丰沛的力量　上下求索

汨罗河水酷似你清澈而孤傲的眼神

至死也不和沧浪之水同流

怀抱一生的块垒　怀抱坚硬的石头

你赤着双足沉没下去　如一个回家的孩子

2009.10.25

 

《鲁迅》

 

我在课本上　看过你的木刻肖像

印象最深的是你保留了多年的

你一个人独有的

浓黑的胡子　它又直又硬

让一些人感到很不舒服

同样是你的这胡子

它给另一些人带来的是

明亮　温暖和坚定

2009.10.26

 

《大地上的一棵小草》

 

大地上的一棵小草　它太小了

没有人在乎它　没有人见到过它

没有人知道大地上的一棵草

 

它不介意这些　它一点也不吝惜自己

它使劲地生长着　尽己所能地绿着

这披风沐雨的黄土　让它心疼

 

它知道受欺凌和屈辱是什么滋味

它俯下身子　紧紧地贴着大地

它是土地最不起眼的一个保卫者

 

在辽阔广褒的大地上

一棵小草的绿　很小　很微弱

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但它是透明的

 

我提起的大地上的这一棵小草

它生前没有多少人见过它

它死后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它

2009.10.27

 

《心不在焉》

 

我一路走过来了

你却提到过去

还能过去吗　过去还在那里

像一枚凝固的琥珀

 

我已经砍倒了桃树

不让它们再开花

免得想起那个面如桃花的人

我顺着一条河流　慢慢遗忘你

 

途中我看到岸边的花还在不断地开

你离开了我　我离开了村庄

我们走着不同的路

现在我用你照亮过我的光　照着别人

 

你仿佛成了一个影子　我越来越小

记忆像一条路　越来越长

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庄

在拼命地用荒草惩罚土地

 

让我再大声地喊你一次吧

然后像一滴雨水那样　放弃自己

在空旷的田野里　我看到的那些事物

你也看到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如同山坡上的那块墓地

我们之间埋着石头和石头一样的沉默

已经过了激动的年龄　我们老了

那些过错　现在仅仅是过错

 

在夜里我时常听到水从锈住了的水管

艰难地滴出来　我多次想打开天窗

可是实在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那些光滑　如今变得那么粗糙

 

天冷了　秋深了　曾经的叶子

轻轻地落下来　没有声息

对于时光和生命　我们应该充满感激

我们不能奢望　水再流回去

 

叶子没有办法重新回到树上

但没有叶子的树　也还是一棵树

我们必须各自坚强地活着

学会做不想做　也不愿做的事

 

爱不爱的人　说违心的话

挣脱泥沼一样的过去并否定它

让自己慢慢麻木　习以为常

很多年后　我们将平静地死去

 

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想起

不必羞愧　当然也不必难过

本来就没有什么　只有好好地活着

允许自己发呆　心不在焉

 

过去已经过去了

我们不在过去

我们在物是人非的现在

我每晚数着天上的羊群和花朵入眠

2009.10.2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