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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

(2006-01-04 20:21:34)
分类: 梦碎华衣(散文集)
   
    元旦放假,我没有回家,明知家里人想得厉害.
    借口是,来回招摇的时间太短,有坐车恐惧症,和省钱.一个比一个虚弱,但我还是坚持留了下来.
    母亲赌气,说,我不回家,她高兴得要命,还决定,买一大堆肉来庆贺.
    我苦笑,母亲总是这样,口是心非,没准刚放下电话,泪就流出了一大串.
    知道自己不肯回家的真正原因,是胆怯,怕鬼.
    小时侯,被母亲吓怕了.
    母亲说,鬼喜欢在夜的黑影里,站在人家窗子前,偷看尿床的孩子.
    半睡半醒之间,想到有鬼在窗外徘徊,汗毛掉了一床.没过多久,鬼便跑到我的梦里.
    那天夜里,我狠狠地尿了一回床,随后,尿床的孩提时代宣告结束.
    上学了,因为年龄较小,样子长得更小,便被学校宠坏了,凡事都喜欢用抹眼泪来解决.
    哭得最凶的一次,是在"画女老师屁股"事件泄露后,女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然后把两个手指架在我脸上.
   泪光中,我在她化妆盒的镜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体如筛糠,惊悚得像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女老师突然笑了,她歪着头看我好一会,才说,你信鬼吗?鬼喜欢在晚上,出来吃小孩掉下的眼泪.
    从此,我不再画画,也很少再流眼泪.
    再大一点,认识了一口袋大字了,就到处翻书,偏巧看到杨绛的散文.
    她说,人死了,得把生前的脚印收回去.
    偏巧临近的几个老人先后死去了,而在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喜欢在我家门前转转.
    想到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某个幽僻处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把他们曾经留下的脚印放进口袋,收回去,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每次晚上小解,都要把父母发动起来,或者把门推开一个小缝,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体里废水倒出去,每次都是还没完工,就落荒而逃.
    后来离开了家,到远方求学,到更远的地方工作.
    在这些日子里,虽然看了各种各样的鬼片,却不觉得害怕.甚至在深夜一个人走黑路,也不会担心会碰到鬼.
    可是,一回到家,噩梦又开始了,恐惧的感觉会一浪高过一浪的回来,过去怎样现在便也怎样,不把头蒙得严严,根本无法入睡.
    依旧不敢看夜晚的窗,尿急了也不敢出门,又不好叫人陪,只好忍了一夜又一夜,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仗着胆子,带上辟邪的画符,一口气跑到有灯光的地方,匆匆解决了一下,然后带着液体的余温,三步并做两步冲回家门.
    迫于无奈要走黑路了,总担心身后跟着一个鬼.
    据说,人走得越快,鬼就追你追得越急.所以,每次一个人走,总要一步三停,听听,后面有没有跟着什么脏东西.时不时地,还要回头看看,证明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尽管如此,路走得依然很快,白日里要一个小时的,在黑夜里也就走上二十分钟.
    父亲对此全不知情,晚上一有事,就打发我出去办.还常以我办事效率高,作为人前夸耀的资本.
    为什么,在外地不觉得有什么,而回到家里却怕得要命?
    想不明白,跟朋友说了.
    朋友的解释是:在外地,你是大男人,大男人的字典里,没有害怕这两个字,男人能承受的你都能承受;而在家里,在父母面前,你永远会觉得自己是孩子,怕一切孩子怕的东西.另外归根结底,是你的潜意识在作怪.
    想,或许这种恐惧,还缘于自己古怪的逻辑推理。
    总认为,鬼是那些死去了的熟人。
    当我在外地的时候,因为距离遥远,那些聚集在家乡的鬼,根本不会单为吓我,就千里迢迢跑了来,他们不会那么没追求,他们的腿脚和身体也不允许;而且他们对这里的路不熟,即使来了也会迷路。
    是距离的延长拉远了我对鬼的恐惧。
    而在家乡呢,家乡是鬼魂的聚集地。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浓重的故乡情结,讲求落叶归根,即便是那些客死他乡的,冤魂不散,也要想方设法回到旧时的家门,去会那些曾经熟识的人,能够彼此相认,否则,他们的灵魂会永远得不到安息.
    外地当然是相对我来说的,我的外地是很多鬼魂的故乡。所以,如果真有鬼的话,我身边也一定飘荡着数以万计的魂灵。
    但为什么,他们就引不起我的恐惧呢?
    还是那句话,鬼是那些死去了的熟人。
    陌生的鬼魂,生前跟我没有任何的接触,在我的脑海里也就形不成丰满的轮廓,没有生焉有死,没有死何来的鬼,没有鬼又何来对鬼的恐慌。
    在外地,就不一样了,我还没有过世的熟人.因此形成某种鬼的想法,也是泛泛的,不会具体到某一个熟人身上.不过是鬼片里的那些个样子.因为泛泛,所以不去害怕.
    当然,外地也是会有鬼的,当一个熟人仙逝,那么,外地也就开始有鬼了。
    母亲劝我,人是灯,而鬼,只是灯光里的影子.灯灭了,影子也就没了.人死了,鬼也就消失了.
    我信,但是没办法,在外地,依旧没有可以吓倒我的东西,而回到了家,就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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