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zhaohua021[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宋诗故事:千载犹悲织女泪(2007-09-03 08:59:12)

 

宋诗故事:千载犹悲织女泪

 

赵 

     

 

 

    这是一个来自宋诗的悲惨故事。

 

    将近一千年前的北宋熙宁年间,(四川)梓州路永泰县鹅溪镇某村,有一位16岁的农家少女,名叫小霞,长年肩负着家中织绢纳赋的重担。她“唧唧复唧唧,每日当户织”。两手不停地来回抛梭子,瘦弱的双臂酸疼不已;两脚不停地踩动织机踏板,娇嫩的双足已磨出了老茧。尽管她已是个熟练的织女,也还要起早摸黑、手脚不停地劳作整整三天,才能织出一匹四丈长的朝廷贡绢“鹅溪绢”来。由于绢丝十分娇嫩,最怕风吹日晒,她暑天不敢开窗吹凉风,冬日不敢卷帘晒太阳。

    时值严冬,又到了交纳朝廷租赋的时候。小霞好不容易织出最后一匹鹅溪贡绢,用竹尺比画着,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织机上剪下来。父母都夸她这匹美绢,边幅织得足够一尺宽。她却自爱其经纬织得密,使这匹素白绢柔软细致,闪亮可人。她抚摩着光滑的新绢,越看越好看,都舍不得交出去了。

    父母背着几匹贡绢去永泰县城交纳绢赋。小霞这才有工夫烧水沐浴,然后对着瓦盆中的水面稍事打扮一下。尽管手脚已经粗砺,她还是欣喜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到了晚上,小霞在油灯下吃完仅可果腹的咸菜稀粥,关门闭户,甜甜地睡了一个好觉。次日一早,她又匆匆起身,收拾草屋,喂养鸡雏,洗衣晒被,挑水做饭,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可是,正当小霞在灶前烧火发呆,父母忽又抱着那几匹贡绢从县城回来了。父亲丧气地将怀里的白绢扔到内屋门前的泥土地上,心疼得小霞赶紧跑过去捡起来。这才发现,那洁白无瑕的白绢上,已经盖满了油墨浓污的大字印文:边幅不足一尺!原来父母昨日赶了几十里路去县衙的绢库交纳绢赋,不知那验收恶吏为何突然发怒,只看了贡绢一眼,便拿起雕版大印,在那洁白的绢匹上面乱盖一气,一面恶声恶气地叫父母拿回去另交合格的绢罗!小霞与父母呆看着已被糟践的白绢,好一阵子默然无语。最后,一家三口终于泪飞如雨,抱头痛哭起来。

 

 

 

    当是时也,专制暴虐的北宋朝廷为了免于外族侵掠,保住其赵家的天下,不惜苟且偷安,每年要向契丹大辽和西夏国进贡无数金帛。这还不算,朝廷上下大批在职及退休官员的俸禄,又高得吓人,也全都要贫苦不堪的无数百姓供养。

    比如宰相寇准,尽管他是个坚决主张抗辽的好官儿,生活上却极其奢侈豪华。他的侍妾蒨(蒨音“欠”)桃,就写过一首讽刺她老公的诗,说老公在宴会上听歌女唱小曲儿,每唱一曲,便豪爽地赏赐五匹绫绢。歌女还嫌他小气,认为赏赐太轻。岂不知日夜纺织的农家织女,要在那微如萤火的月光之下,两手不停地来回抛上亿万次梭子,才织得出这五匹绫绢呢!(蒨桃《呈寇公》: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南宋词人陈允平的一首诗,则引用一位资深织妇的话说:“百人共辛勤,一人衣不足。”可见整个南北两宋,全国百姓的赋税负担之苛重!也正因为如此,北宋的大改革家王安石沉痛地抨击朝廷的横征暴敛说:官僚们金屏翠幔,纸醉金迷。官府一味向百姓勒索绢帛供养官家,哪知那些贫苦农民,有几家攒得下一缕绢丝?(王安石《促织》诗:金屏翠幔与秋宜,得此年年醉不知。只向贫家促机杼[杼音“住”,即梭子],几家能有一絇[絇音“居”,意为“缕”]丝?)

    唐代聂夷中《咏田家》诗中所说的“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粜音“跳”,意为“卖”)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也同样适用于北宋。草民百姓饱受苛政暴敛,三年仅得一年饱,实在是苦不堪言。许多交不起租赋的农民不得不举家逃亡,流落他乡……

 

    没法子,小霞一家人只好脱下身上的御寒冬衣,连同春夏衣物以及其他可卖之物一起,由小霞拿去鹅溪镇上当钱买生丝,重新织贡绢。在鹅溪镇的集市上,小霞碰见了来卖“素丝”的养蚕村妇刘氏。刘氏一年到头除了下地耕稼之外,还与家人一起养蚕缫丝(缫音“骚”),也是为了交纳沉重的朝廷租赋。她将素丝卖给小霞之后,不由得红了眼圈,黯然泪下。小霞问她为何伤心?刘氏说,你看看那边,那些遍身绫罗的老爷太太和少爷小姐,他们都不是养蚕人。可我们这些养蚕、织绢的苦命人,别说穿不起什么绫罗绸缎,一年到头,连个肚子都填不饱。(北宋张俞《蚕妇》诗:昨日入城市[“市”即“卖”],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接着刘氏又哭诉道:我家小姑子年已二十,还没有嫁衣,可是官府的催税之声如同恶虎,我们家哪还有钱给我那小姑子置办嫁衣啊!没钱给小姑子置办嫁衣,还可以缓一缓。交不上绢赋钱,我们可就要给官府罚得倾家荡产了。可怜我们那邻居家,就因为这个破了产,已经逃往他乡,只剩下倒塌的院墙和废弃不用的水井了。惨哪!你说我们那流离失所的邻居一路哭着去外乡,心里该有多伤心啊。(南宋文珦《蚕妇叹》诗:姑年二十无嫁衣,官中催税声如虎。无衣衣姑犹可缓,无绢纳官当破产。邻家破产已流离,颓垣废井行人悲。)唉,你说说,谁知道我们心里的苦啊。你说说,这算是什么倒头的世道啊!

    小霞被刘氏说到了伤心处,也不由得落下泪来,心里想:是啊,我也是个青春少女,也不是不喜欢穿那漂亮的绫罗衣。可是为了交租赋,我没日没夜地织绢,月落霜寒也不敢下机。织成的绢罗还得赶紧卖掉一些,才能够买回素丝继续织绢凑赋。(北宋徐积《织女》诗:此身非不爱罗衣,月晓寒霜不下机。织得罗成还不著,卖钱买得素丝归。)刘大嫂说的是:这是个什么倒头的世道啊!

 

                

 

    小霞伤心地将买来的素丝背回家,装上机轴,便立刻织起绢来。为了防止验收监官再次作难,她不得不忍痛多耗素丝,将边幅向外多加了三分。她一刻也不敢停手,草草吃完粗陋的晚饭,又点上昏暗的油盏灯,接着织通宵。为了及时了却租赋,她哪还有工夫去顾惜衣裤的磨损。她早就知道冬夜酷寒彻骨,却只能裸露着枯瘦的肩膀和小腿拼命劳作。她知道,不这样做,就要耽误租赋的交纳,受到严厉的处罚。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乡里的公差就催上门来了。他看见眼圈发黑、满嘴燎泡、昏昏沉沉的小霞还没有织完贡绢,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叫骂起来,一个劲乱骂小霞的父母晚交了绢赋。小霞的爹妈只能不停地给公差磕头,说小霞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只求公差老爷再宽限两天。可怜他们那早已筋疲力尽、上下眼皮直打架的小霞,一面手脚不停地拼命织绢,一面眼泪直往肚子里咽,心里还期盼着:假如我这份拼命劳作的一片苦心,能够变成那验收监官的眼睛就好了。求求你监官大老爷,求求你这一回就高抬贵手,收下我们的绢赋,不要再为难我们吧……

    (故事中的人名“小霞”和“刘氏”为作者虚构。)

 

 

    北宋文同乐府诗《织妇怨》:

 

    掷梭两手倦,踏机双足趼。三日不住织,一匹才可剪。

    织处畏风日,剪时谨刀尺。皆言边幅好,自爱经纬密。

    昨朝持入库,何事监官怒。大字雕印文,浓和油墨污。

    父母抱归舍,抛向中门下。相看各无语,泪迸若倾泻。

    质钱解衣服,买丝添上轴。不敢辄下机,连宵停火烛。

    当须了租赋,岂暇恤襦裤。前知寒切骨,甘心肩骭露。

    里胥踞门限,叫骂嗔纳晚。安得织妇心,变作监官眼。

 

    文同(1018-1079):苏轼表兄。北宋梓州路永泰县新兴乡新兴里(今四川盐亭县永泰乡)人。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集贤院校里。北宋诗、书、画大师。首创写意墨竹。“胸有成竹”便出自他教苏轼画竹的故事。苏轼说他有四绝:“诗一,楚辞二,草书三,画四。”其诗不事修饰,长于写景,集以画入诗之大成。

    永泰县鹅溪镇盛产闻名天下的“鹅溪绢”,绢面精细,紧致光滑,色泽柔嫩,唐代即为皇家贡品。北宋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苏轼和苏辙应表兄文同之邀前来永泰县,三人一起游览了鹅溪镇。当文同清晨看到一群养蚕村妇身背竹篼,手持搭钩,过溪桥,进桑园,忙忙碌碌采摘桑叶时,不禁诗兴勃发,写成一首《采桑》诗:“溪桥接桑畦,钩笼晓群过。今朝去何早?向晚蚕恐卧。家家五十日,谁敢一日惰?未言给私用,曰以应官课!”可是再看看蚕妇说的“未言给私用,曰以应官课”这两句,文同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诗情画意顿时便打了折扣,觉得这些蚕妇委实可怜。出桑园,入织房,文同三人又参观了织妇的劳作,亲眼看见织妇们将极细的生丝缕分为经线和纬线,然后双脚踩动织机踏板,双手来回掷梭,织成鹅溪美绢。并且得知,一匹工艺精湛的鹅溪绢,需要三天的辛勤劳动方能织成。当文同进而了解到,织妇们从早到晚不停地辛勤劳作却仍有交不完的官课租赋时,他的心震颤了。他万分怜悯这些贫苦织妇的悲惨命运,便写下了流传至今的乐府诗《织妇怨》。此诗栩栩如生,大慈大悲,千年之后,仍然令人慨叹不已!

 

    曾做到元朝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的张养浩,在他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一曲中感叹吾国各朝各代的兴衰更替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过去的君主专制政制下,牛马不如的草民百姓从来就摆脱不了苦来苦去、一辈又一辈苦得没个头的悲惨命运。

    千载犹悲织女泪,愿君勿忘文同诗!

 

本人文集和博文:

 
 

原创:赵华点评余秋雨新文《天下学宫》 

原创:中国现代化运动五个阶段的主题

加载中,请稍候...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