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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官场现形记之四(2007-08-29 09:45:32)
标签:人文/历史 赵华 孔子 儒教 批判 分类:文化批评
 
孔子官场现形记之四

 

赵 

 

          

                                                   曲阜孔子像

 

 

    第八章:代理宰相

 

    鲁定公12年(公元前498年),孔子54岁。
    孔子对鲁定公极为恭敬。上朝时,别的卿大夫都是直接登堂叩拜朝见鲁定公。孔子则于堂下就开始叩头,登堂后,又再次叩拜鲁定公。相比之下,顿时便显得季桓子等卿大夫之事奉国君,实在是太有欠恭敬了。季桓子等人因此对孔子很是不满,不仅不去学他的样儿给国君叩两回头,私下里还讥讽他谄媚国君。学生们听说此事后不大相信,问老师有没有这回事儿?孔子叹气解释道:“唉,俺可是一板一眼,完全按照周礼规定的程序去事奉君上的。旁人以为俺这是在谄媚国君,俺又有啥法子呢?”(《论语·八佾》: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后来又出了一件事情,冢宰(宰相)季桓子对孔子就更加不满了。有一对父子为家事争讼,官司打到孔子的大司寇衙门来。孔子就下令将儿子囚禁起来,三个月不予审理。后来那位父亲又来为儿子求情,恳求孔大人饶了他儿子的不孝之罪。孔子便下令放了人。季桓子听说此事后很不高兴,对左右道:“孔丘这老家伙骗我。他嘴巴上对我说:‘治理国家必须以孝为先’,云云云云,如今明明应该杀了那个居然敢与自己老子打官司的不孝之子,以惩儆不孝之罪,孔丘却又放了他!”这时已做了季桓子家臣的冉求,便悄悄将季桓子的话告诉了孔老师。孔子慨然叹道:“俺的娘唉!过失在上面,却要俺去杀下面的人,你雪(说),俺能够这样做吗?不先去教育下面的庶民百姓尽孝道,而只知道勾决刑杀,那可是滥杀无辜啊!”(《荀子·宥坐》:孔子为鲁司寇。有父子讼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孔子舍之。季孙闻之,不悦,曰:“是老也欺予,语予曰:‘为国家必以孝。’今杀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叹曰:“呜呼!上失之,下杀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听其狱,杀不辜也!”)

 

    于是孔子便去求见季桓子,想跟他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释放那个不孝之子。季桓子心里不高兴,不见。

    孔子再次求见。季桓子还是不见。

    在伶牙俐齿方面与子贡齐名的宰予同学眼见此事,便不大高兴地进劝孔老师说:“以前我曾听老师说:‘王公贵胄不来召见,士人君子切不可主动去跟那些权贵大佬套近乎。’否则就是谄媚权贵,辱没斯文,丢人现眼。如今老师当上大司寇没几日,就已经卑躬屈节,多次上门去求见季冢宰了。难道老师就不能不这样低三下四去求见吗?”孔子立刻辩解道:“是,我是说过那样的话。可是你看看如今俺们的鲁国,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仗着武力凌暴手无寸铁的,出现这些情形已经很久了。要是我这个主管司法的大司寇,不设法去治理这些没王法的无道行径,国家就要发生动乱。难道冢宰大人是否召见俺这种区区小事,竟然比维护王法、防止国家动乱还重要吗?”(《孔子家语·子路初见》:孔子为鲁司寇,见季桓子,桓子不悦。孔子又见之。宰予进曰:“昔予也尝闻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则弗动。’夫子之于司寇也,日少而屈节数矣,不可以已乎?”孔子曰:“然。鲁国以众相凌,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则将乱矣。其聘我者,孰大于是哉?”)

    好一番“国家大事为重、个人尊严为轻”的大道理,听得宰予一愣一愣的——与更加伶牙俐齿的孔老师比起来,宰予同学实在是自愧不如!
    孔子继续求见。季桓子缠不过他,总算答应接见。他耐着性子听完孔子那一番“教然后诛”的大道理之后,倒也颇为认同,觉得孔丘这老夫子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实在是“太有才”了。

    由于先前阳虎作乱,季桓子打理自己的家事已不胜其烦,便打算将一部分国政大事交给孔子去办。与孔子心心相印的鲁定公自然求之不得,立马便与季桓子商定,由大司寇孔子“行摄相事”,即代理宰相,并喜滋滋地召来孔子,在朝堂上向他宣布了这个关乎“国运”的重大决定。

 

 

                                                            君子击磬图

 

    一心要“强公室、抑私家”的孔子回到家中,随手拿起磬,“叮叮当当”胡乱敲打了几下悬挂在屋内的石磬,“随口”将此消息告诉了弟子们,不由得喜形于色。子路同学只比孔子小九岁,又是个常被孔子批评为“粗野人”的直肠子,见孔老师如此兴奋,便不以为然地质疑道:“俺曾听夫子你老先生雪(说):‘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如今老师大福临身,刚以大司寇之位‘行摄相事’,得以‘与闻国政’,便喜不自禁,岂不是夫子你老先生自食其言了吗?”孔子哈哈一笑道:“不错,俺是雪(说)过那样的话。可俺就不能雪(说),俺这是‘高兴于正可借此高位向辖下之人劝善惩恶’乎?”(《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
    子路目瞪口呆之余,对于孔老师如此敏捷的口才,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接下来,孔子又告诉子路一个好消息,说他上次推荐冉求同学做季冢宰的家臣,这次又推荐子路同学做季冢宰的“家宰”,统管季冢宰家中的一切家务,季冢宰已经同意了。今日,他也是为子路得到了俸禄如此优厚的职位而高兴啊!子路大喜,不由得拜谢再三,对浩荡师感激不尽。


 

    第九章:以言杀人

 

    孔子一心要“强公室、抑私家”。如今成了代理宰相,机会难得,便欲施行其雄图大略,一展身手。上任才七天,他便做出了一件震惊全鲁国的大事:捕杀了鲁国大夫少正卯,并弃市(暴尸示众)三天。(《荀子·宥坐》:“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
    少正卯何许人也?史书记载极少。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说他是“鲁大夫乱政者”。东汉思想家王充则说,少正卯也是多年在家聚徒讲学、且与孔子齐名的鲁国大学问家,大思想家,大教育家。他口才极好,专与孔子唱对台戏,讲学又风趣活泼,连孔子的学生也纷纷被他那“酷毙了”的新潮学术讲座吸引过去,结果弄得孔子门下“三盈三虚”,最后只剩下颜渊一个弟子没有离开,天天与恩师二人在空空荡荡的大杏树下形影相吊。(《论衡·讲瑞》: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可见私学名师少正卯的弟子不比孔子少。除原有门人,还有不少孔子之门被闹得“三虚”时“叛逃”过去的孔门弟子。而且,此时他还是官居某衙门“少正”之职的贵族大夫。

    孔子竟然不避嫉妒之嫌,不怕质疑,迅速下令将他杀了!

 

    孔子门下那一众听过少正卯老师讲学、又被孔老师设法拉回来的弟子们震惊之余,都感到疑惑不解,又不敢问。能言善辩的子贡便出头向老师质疑道:“老师,这位少正卯先生,乃是鲁国士大夫公认的大名人,门下弟子甚多。老师摄相代理国政,有何理由要先杀了他老先生呢?”(《论衡·讲瑞》:……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诛之?”)
    还没等愣怔着的老师回答,子贡又问难道:“这同一位少正卯,老师主政之前不杀,主政之后才去杀他,岂不是失之不公吗?”(《荀子·宥坐》:“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

    孔子立刻回过神来说:“你坐下,我来告诉你我杀他的理由。人有五种大恶不赦之罪——盗窃还不在其中:一是心性通达而又用心险恶。二是行事邪僻而又立场坚定。三是淆乱是非而又善于诡辩。四是专记八卦丑闻而又闻见杂博。五是自圆邪说而又集其大成。这五条之中,只要某人触犯了一条,就不能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这五条都犯了。所以他的住处,足以聚集成群徒众。其歪理言谈,足以粉饰邪说,迷惑众人。他强词夺理,蛊惑众人记住其邪说,足以使人违反正理,独树反帜,结为犯上作乱的邪党。他实在是小人之中的乱政雄杰,不能不杀呀!所以商汤要诛杀尹谐,周文王要诛杀潘止,周公要诛杀管叔,姜太公要诛杀华仕,齐国的管仲要诛杀付里乙,郑国的子产要诛杀邓析和史付。这七个乱臣贼子,都是异世而同具邪心,不可不杀呀。《诗经》上说:‘暗自忧心,痛恨群小。’一旦让这些小人结群而成乱党,那才是足以让君子担心之大大滴坏事呀!”(《荀子·宥坐》:孔子曰:“居,吾语女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辨,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饬邪营众,强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杰雄也,不可以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孔子说的这一大套杀人理由,都不是少正卯的实际乱政行为,而是与孔子那一套“法先王,复周礼”之政见截然相反并且面向未来的进步思想、言论及其对众人的广泛影响。子贡究竟有没有被说服,不得而知。但有一个问题孔子刻意回避了,日后成为鲁国杰出外交家的子贡绝顶聪明,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是要腹诽老师的:少正卯老师博学睿智,通达古今,识时善辩,才干出众而又意志坚定。他非但闻名全国,声播境外,广受弟子爱戴,还曾经弄得孔子之门“三盈三虚”。难道孔老师就丝毫也不嫉恨这位威胁极大的强劲“学敌”和政敌吗?如今孔老师一朝大权在手,代理了宰相,便急吼吼诛杀少正卯,难道就一点也没有假借公事以泄私愤之嫌吗?孔老师办学竞争不过人家,闹得自家私学门可罗雀。后来费劲力气,才勉强与人家打了个平手。如今一逮着机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央视体育节目主持人韩乔生语)把人家一刀斩了。这叫什么本事啊!当然,孔老师是人不是神,义正词严之下匿有小人之私心,亦属君子之常情。子贡后来极力宣扬孔子的伟大,并独自为先师孔子守墓长达六年,也表明他不会为此厚非老师——他是不会不给老师面子,直接捅穿这件事滴。

 

    孔子何许人也?他明察秋毫,怎会看不出弟子的心思呢?因此,他很可能还“诲人不倦”地开导了子贡很久……
    比如,针对少正卯是“鲁之闻人”的说法,孔老师会重复他跟子张同学说过的话:所谓“闻人”,不过是表面上主张仁德,行动上却违背它,自己却还以仁人自居,毫不为此而感到愧。(《论语·颜渊》: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
    又比如,就少正卯为何是“小人之杰雄”?孔老师会解释说:“少正卯整天与弟子们群居一处,打着“传道授业”的旗号,其实说的都无关乎仁义,只知道耍耍小聪明罢了。这种人要想成为君子,只怕比登天还要难哩!”(《论语·卫灵公》: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孔老师还会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则是不知天命而不畏,不敬畏大人物,蔑视圣人之言。”(《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少正卯这厮非但不敬畏君贵臣贱之“天命”,且又负才聚群惑众,惟恐天下不乱。难道这种不忠不孝的人渣,还不是小人之雄杰吗?
    再比如,关于孔摄相大人为何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孔老师会解释说,他这也是不得已:“要是能够用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就可以免除残虐的刑杀手段了。在此之前,还是免不了要杀人防乱滴呀!不杀可了不得,那可是要百、千、万人头落地滴呀!”(《论语·子路》: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
    再比如,针对孔夫子一向反对的“不教而诛”为何不适用于少正卯老师?孔老师会解释说:君子最憎恶那些能说会道却一心想要颠覆国家的险恶之徒!(《论语·阳货》: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对于少正卯这个一心想要废弃周礼、破坏国家稳定的恐怖分子大教主、大教唆犯,还用得着“先教而后诛”吗?
    再比如,关于孔摄相大人为何不请示上峰就可以先斩后奏?孔老师会解释说,根据周礼,办理刑案的确有一整套严格的审理程序:书吏写成断案报告之后,先要向狱正(监狱长)汇报。狱正审理后向大司寇(司法大臣)汇报。大司寇审理后再向天子禀报审理结果。天子命三公审理三次。三公向天子禀报审理结果。天子再亲自审理三次。然后才能定刑,执行。但另有四种情形不在此例。其中就包括少正卯所触犯之两条大禁:“第一条:巧言诡辞破坏礼制秩序,淆乱上下名份改变正统做法,依靠旁门左道乱政,杀。第三条:行事邪恶而又坚定不移,淆乱是非而又善于诡辩,专采歪理而又闻见杂博自圆邪说而又集其大成,以惑乱庶众,杀。”这四种乱政及惑乱众人的死罪,大司寇无须向天子或国君禀报审理结果,即可自己作主杀之。(《礼记·四诛》: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三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详细记载了周礼内容的《礼记》

 

    总之,孔子有无数堂皇的理由可以证明他杀少正卯有理!冢宰季桓子对此没有提出异议,也表明孔子杀少正卯的“正当”理由,季桓子无法反对。

 

    此后,史书上就再也没有惨遭孔夫子杀害的少正卯的任何消息了。他的数千弟子全都不知去向。这位才华横溢、学问绝不下于孔子的先秦大思想家的学术著作,也息数湮灭(多半已遭焚毁),未留下只言片语!
    明代小说家冯梦龙评说孔子诛少正卯一事道:少正卯不仅能够扇惑和吸引孔门弟子,其势头简直要全面压倒孔子而超乎其上,孔子还能与他同朝共事吗?孔子之所以要下狠手杀他,不但是为了在当时防止他以邪说乱政,也是为后世打算以学术杀人的统治者,树立一个防范小人乱政的榜样。(《增广智囊补》:少正卯能扇惑孔门之弟子,直欲掩孔子而上之,可与同朝共事乎?孔子下狠手,不但为一时辨言乱政故,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

    后一句话是后世儒家为孔子辩护的传统说词。而前一句,则是小说家参透人性本真的“中的”之语。比如荀子的学生、秦朝宰相李斯,就因为忌才而杀了学问比他更大的同门师兄弟韩非子。孔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深谙人情世故的小说家!
    善于恶搞古人的宋代大文豪苏轼则说得更有意思:孔子当上鲁国大司寇才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有人觉得他老人家未免杀人杀得太快了一点。其实恐怕是这老头儿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能久在相位,所以才急吼吼于其尚未丢官之时赶紧抢先下手杀人。设若他略迟疑个两三日,说不定他自己就已经害在少正卯手里了。(《东坡志林》: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孔子不杀人,就要被人杀!东坡先生的意思是,这两位分别向着前、后两个方向背道而驰的学术对头兼政坛劲敌,实在是不共戴天的死,“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少正卯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儿?他与冢宰季桓子的关系铁不铁?他有没有可能去杀孔子?由于史料欠缺,咱们无法凭空推断,只能说,不排除有此可能。而少正卯是孔子“强公室、抑私家”之道上的拦路巨石,则是肯定的。孔子非常清楚,不抢先下手杀掉洞察一切的少正卯,他的下一步秘密计划,肯定要泡汤。

    朋友,孔子可不是一个毫无心机的傻大个儿和迂夫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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