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官场现形记之三
赵 华

曲阜孔子像
第六章:杀奴立功
孔子不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而是有着远大理想和抱负的“复礼行道”志士。既然手中有了权,他就要充分利用。
孔子很懂得纲举目张的治国之道。首先,他要高举君臣纲纪大旗,大树特树鲁定公之国君权威。然后,在此基础上整饬君臣、尊卑秩序,襄助鲁定公夺回君主大权。
机会很快就来了!
鲁定公10年(公元前500年),齐景公邀请鲁定公会盟于齐鲁边境的齐地夹谷(今山东莱芜县)。当时中原的国际局势是:楚、晋两大强国抗衡于南北;齐、秦两大次强国环伺于东西。自从齐国霸业衰落以后,鲁国转而事晋。如今晋国的霸业也已衰落。齐景公就想趁宿敌晋国无暇东顾之机,迅速消除齐鲁两国的历史恩怨,威压鲁国重新结盟,以便恢复齐国的霸业。鲁国是个小国,又紧挨着齐国西南国境。鲁定公和“三桓”卿大夫都不敢得罪齐国,只好答应前往夹谷会盟。过去这种国际外交活动的“相礼”即司仪官,都是由“三桓”卿大夫担任的。可现在,“三桓”都已不熟悉会盟程序了。于是,孟懿子便在草顶的公宫大殿内提议,请他的老师兼下属孔子临时出任“相礼”。鲁定公和季桓子一听,都觉得非常合适。因为,做“相礼”,那可是殷王族没落后裔孔丘的老本行啊!
孔丘年轻时为了谋生,做过替富贵人家办丧事的吹鼓手。后来学了一些礼乐知识,就专以做殡葬相礼的“儒”者为生(后世儒家即以此“儒”字命名)。他曾对学生子贡说:“我少年时贫穷卑贱,所以会干不少低贱的技艺和行当。”(《论语·子罕》: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后来孔子迷上了“周礼”,听说来鲁国访问的郯国(郯音“谈”)国君郯子,知道许多古代官制的详情,便特地去拜见这位诸侯小国的国君郯子,虚心向他请教西周开国时由周公制定的各种典章礼仪制度。(《左传·鲁昭公十七年》)后来孔子做鲁国太庙即周公旦宗庙的助祭时,又对祭祀的程序样样都细问主祭。(《论语·八佾》:子入太庙,每事问。)正因为孔子如此好学,对周礼非常精通,身为“三桓”之一的孟僖子临死之前,才叫自己的两个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做了孔子的学生。鲁昭公时,孔子还带着南宫敬叔去了一趟东周的王都洛邑(今河南洛阳),专门向管理周王室史籍的老子学过周礼。他当时就向南宫敬叔大赞道:“我周朝的礼制,是借鉴夏、商两代的制度创立的,多么鸿富而又完美啊,我跟定周礼了!”(《论语·八佾》:周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后来他还对学生子张说:“将来若有继承周朝的朝代,周礼肯定会因袭和流传下去,就是传上一百代,俺也知道它大体上是不会改变滴。”(《论语·为政》: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再加上,孔子又在齐国呆了多年,是个齐国通,由他来做齐鲁会盟的司仪,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已经身为“下大夫”的孔子爽快地答应承担这一相礼重任,决心借此机会重塑鲁国“礼仪之邦”的国际形象。同时,他还颇有心机地向鲁定公提出:“臣听说,有文事时一定要有武备;有武事时一定要有文备。古时诸侯国君出国,必要命军将率领兵车士卒护驾。请主君带上左右两司马同行!”(《史记·孔子世家》: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
鲁定公大喜,便带着孔子和国防两大臣的兵车士卒前去夹谷会盟。

春秋战国时期的战车
齐景公为表郑重,特地在夹谷南麓的开阔空地上,修建了一个有三级台阶的高土台作为盟坛,并在四周筑起土墙,四面各开一门。
会盟在礼乐声中开始。齐景公和鲁定公互致见面礼后登上盟坛。双方随从官佐依次分列于坛下。齐景公表示要与鲁国重修旧好。鲁定公自然不敢不从。于是,结盟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两国国君共祭天地,各自在嘴唇涂上牺牲之血。接着,齐君在先,鲁君在后,各自将书于剑形玉板上的红字盟约朗读一遍,再将玉板盟约置于牺牲之上。这就叫“歃血为盟”(歃音“煞”)。然后,双方互赠玉帛。礼毕,两位国君在盟坛上落座,以牛角酒爵饮酒,互相道贺。齐国相礼便唱赞道:“请奏四方之乐。”齐景公颔首准之。
此时,四面门外突然涌进一大群浑身插满羽毛并手执彩旗兵器的莱夷蛮人,吆喝鼓噪着围住盟坛,“乒乒乓乓”群魔乱舞起来。孔子一见苗头不对,也顾不上一步一停然后再上一阶的事君大礼了,迅速跨上第二级台阶,举袖作恭,大声质问齐景公:“我们两国君主友好结盟,为何要呈上粗野的蛮夷乐舞?请君主命执事官撤去蛮夷野舞!”(《史记·孔子世家》:于是旍旄羽祓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本想以此威势强压鲁定公就范的齐景公,只好下令撤去莱夷乐舞。
随即,齐国司仪又从门外叫进来一群娼优侏儒,给鲁定公呈上“宫中乐舞”,纷纷在盟坛下挤眉弄眼,戏耍逗乐,分明是要羞辱鲁定公。孔子大怒,再度登坛,大声冲着齐景公说:“身为卑贱之奴,却来蛊惑诸侯国君,实属大逆不道,其罪当诛!请君主命执事官诛之!”(《史记·孔子世家》: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齐景公自知理亏,只好下令将这些乐舞奴隶统统斩首。
于是,一剑一颗人头,血溅盟坛!接着,又将被杀者手足砍下,分别将脑袋和手足扔出盟坛两边的门外!(《春秋谷梁传》: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

西周时期的奴隶
齐景公威压鲁定公就范的目的被孔子破坏,心中十分恼怒,便吩咐手下道:“盟约上再给我加一句:我齐师出境征伐,鲁国若不派三百辆兵车从征,就要接受盟书所说天地神明之惩罚!”孔子果然脑子快,立刻针锋相对地吩咐手下大夫兹无作揖应答道:“若齐国不归还我汶阳(今山东宁阳县)之地,使我鲁国能以其地供应齐师所需贡赋,也按此盟约接受天地神明之惩罚!”(《左传·鲁定公十年》: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境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返我汶阳之田,吾以供命者,亦如之!)
汶阳三处土地本属鲁国,阳虎兵败奔齐时才被齐国强占。既然齐景公临时提出了额外的盟约条件,他也就无法驳回孔子的额外要求,只好答应归还汶阳三处土地。
第七章:一石二鸟
此次齐鲁会盟孔子不辱使命,大获全胜,大大显示了其杰出的外交才干。鲁定公对孔子夸赞不已,下令在齐国归还的“龟阴”之地筑城一座,命名为“谢城”,以谢孔子之功。(《史记·孔子世家》:鲁筑城于龟阴,以旌孔子之功,因名谢城。)孔子不禁喜形于色。
的确,这次会盟孔子干得非常漂亮。但为此而不惜诛杀齐国的乐舞奴隶,则完全有违他一直教导弟子的“仁者爱人”信条。由此可见,在孔子眼里,那些被斩首的娼优侏儒不过是诸侯家的私有财产,根本就不是人!否则,像对待那些莱夷舞者一样,让有司撵跑这些男女奴隶,也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当然,杀人抛尸更有震慑力。而挫败齐君以大压小、羞辱鲁君的阴谋,维护本国国君的尊严,是孔子的第一要务。

齐景公的先君齐桓公
会盟输给了孔子的齐景公,自然不是什么好鸟。史书上记载了他的诸多恶行。早在40年前的鲁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齐景公欲将齐国公室之女嫁给晋国国君,以巴结晋君。才干出众的齐国大臣晏婴尽力替齐景公办成了此事。之后,晋国大臣叔向宴请晏婴,问他齐国的前途如何。
晏婴不由得叹道:“齐国公室已处末世。我不知它是否还有明天。我只知道,齐国大概要归执掌国柄的陈氏所有了。国君抛弃他的百姓,使他们归附了陈氏……百姓每年辛勤劳作所得三分收获,二分都被公室夺去,自己只能留下一分艰难度日。公室仓廪的大量绢帛粮食腐烂生虫,庶民孤寡老人却只能受冻挨饿。国都的各个市场上,鞋子贱而假肢贵(遭受酷刑砍脚的人太多)。百姓有了疾苦,陈氏就去嘘寒问暖,安抚慰问。他们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百姓归附他们如同流水。公室想不让他们获得百姓的拥戴,拿什么去阻止他们呢?(至春秋末期,得到百姓拥护的陈氏果真取代了齐国公室。)”(《左传·鲁昭公三年》: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民三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屦音“举”,踊音“永”]。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燠音“玉”]。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之?)
叔向也叹道:“是的。即便我们晋国公室,虽然还号称强国,如今也已是末世了……百姓贫困,公室却日益奢侈。饿死的人道路相望,国君宠幸的妃子之家却越来越富足。老百姓听闻君命差遣,如同逃避盗贼仇敌一样避之不及。而国君却始终不肯改悔,天天以淫乐逃避国家忧患。你说,公室的没落还能有救吗?还能维持多久?”(《左传·鲁昭公三年》: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庶民罢敝,而公室滋侈。道殣相望[殣音“进”,意为饿死之尸],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君日不悛[悛音“圈”]。以乐逃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
其实,诸侯各国公室的奢侈荒淫和对农奴、百姓的暴敛及残虐,由来已久。晋灵公就是一个典型。鲁宣公二年(公元前607年),晋灵公做了许多暴虐无道的“不君”之事:他暴敛民财,彩画宫室墙壁。从高土台上用弹丸打人,以观赏被打者仓皇避弹来取乐。厨子煮的熊掌不熟,就杀了厨子,碎尸后放在畚箕里,让宫女顶着畚箕走过朝廷。卿大夫赵盾(春秋末期三家分晋之赵家的祖先)和士会看见畚箕里露出死尸之手,问起杀人原因,方知晋灵公以细故杀人,实在残暴至甚。两人都十分担心国君之无道。赵盾屡次进谏,晋灵公非常讨厌,派刺客鉏麑(鉏麑音“祖尼”)去暗杀他。大清早,鉏麑前去行刺,见卧室之门已经打开,赵盾穿戴得整整齐齐准备入朝。因为时间还早,正坐在屋里打瞌睡。鉏麑便退了出来,叹道:“不忘恭奉国事,真是百姓之主啊。刺杀百姓之主,是对国家不忠。背弃国君之命,是对君主不守信用。这两件事中有了一件,便不如死了的好。”于是,他便一头在大槐树上撞死了。(《左传·鲁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煮熊蹯[蹯音“凡”]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会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赵盾屡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鲁国的情况与其他诸侯国一样,也是国君无道,失去民心,才导致国政大权旁落于关心百姓疾苦、并积极进行经济和政治改革的卿大夫手中。自鲁宣公起,鲁国国君成为傀儡已维持了四代,近一个世纪。所以17年前鲁昭公的复辟政变,因其失道寡助,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但孔子看不清历史的潮流,并不死心。夹谷会盟帮助鲁定公树立国君权威,这只是第一步。他的下一步打算,是骗取季桓子的信任,然后襄助鲁定公搞政变,恢复国君的所有权力。而从齐国索回汶阳之地,则是一个有利于孔子实施其计划的意外收获。
孔子从齐国要回来的汶阳之田,原属季桓子领地。季桓子大喜过望。尽管其地要供应齐师之军需,私家领地总算回到自己手里了。因此季桓子对孔子更加信任,和鲁定公商定,提拔孔子做大司寇。鲁定公自然求之不得,便召来孔子,当面宣读任命辞:“先殷王族宋公之子,弗甫何之玄孙,鲁孔丘,命你为大司寇!”(《韩诗外传·卷八》:宋公之子,弗甫何孙,鲁孔丘,命尔为司寇!)这种极其郑重的命辞,是对“上大夫”即“卿”级贵族才使用的,可见鲁定公对孔子的期望有多大。
孔子欣然从命,迅速走马上任,并趁机向季桓子提出一个建议:挖一道壕沟,将鲁昭公之墓,与鲁国公室列祖列宗的墓地圈在一起,合为一处,免得鲁昭公一人成为入不了祖莹的孤魂野鬼。(《左传·鲁定公十一年》:孔子为司寇也,沟而合诸墓。)
将倒行逆施的鲁昭公埋葬于祖宗墓道之南,不让他进入祖莹,是当年季桓子之父季平子的决定。因而孔子对季桓子解释自己的动机说:“令尊大人当年的做法是要贬责国君,却只能彰显他自己的罪过,是不合君臣礼制的。我提出合墓,是为了掩盖令尊大人的不臣之过啊。”(《孔子家语·相鲁》:贬君以彰已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孔子实际上是在告戒季桓子,不要学他父亲,要尊重鲁定公的权威;同时也是为曾经发动反“三桓”政变的鲁昭公平反、翻案。真乃一石二鸟之妙招啊!但季桓子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以为孔子确实是为他着想,随口就同意了。
于是,孔子便迅速下令办妥了此事。
这一来,鲁定公对孔子就更加欣赏,更加依赖,乃至言听计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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