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官场现形记之二
赵 华

曲阜孔子像
第四章:摇身一变
鲁定公8年(公元前502年),孔子50岁。
季桓子家臣阳虎渐渐羽翼丰满。根据他与季桓子谈好的条件,已大体上掌握了鲁国的国政。他觉得时机已到,便联手季桓子之弟季寤,叔孙氏家的叔孙辄以及叔仲志、公山弗扰等“三桓”族人和家臣,要将执鲁国国命的“三桓”宗主季桓子、叔孙叔武和孟懿子除掉,由他们来取而代之。
以周朝正统的观点看,阳虎的确是个“叛臣贼子”。而从历史的高度向下俯瞰,则不能这样说。因为,自东周即春秋时代开始,不堪忍受封建宗法农奴制苛暴奴役的农奴大量逃亡,社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各诸侯国的部分统治者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考量,开始了对旧制度的改革。
如鲁国的“初税亩”制度,就是以贵族领主向农民出租土地的“租税制”,取代了农奴无偿为领主耕作的“公田制”,减轻了剥削,并使农奴逐渐解放为拥有人身自由的农民,很快恢复和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在法制上,一些诸侯国也开始限制贵族领主按家法即“习惯法”随意虐杀农奴。如郑国的正卿(宰相)子产,便于公元前536年,将中国第一部“成文法”铸于青铜鼎上,公之于众,使庶民知道何为该杀之罪,并要求贵族领主们按照刑鼎条文执法,不可乱杀无辜。
经济和政治制度的改进,再加上铸铁农具的使用,春秋时期的农业生产迅速发展,工商业也随之繁荣起来,使得诸侯国实力大增,一举超过了周天子,出现了诸侯争霸的局面。这样一来,中国的政治权力便伴随着下层贵族实力的上升而层层下移:先由周天子下移至各国诸侯。再下移至在各诸侯国执政的有公室血统的卿大夫,如鲁国的“三桓”。再下移至无公室血缘的外姓贵族卿大夫,如晋国的正卿赵简子(赵、韩、魏“三家分晋”,便是百家争鸣、精彩绝伦之战国时代的开端)。最终又下移至贵族卿大夫的家臣,即属于“士”这个阶层的“陪臣”,如鲁国的阳虎。因此,阳虎的以下犯上,实际上是社会发展和时代进步的产物。换言之,阳虎实际上是个进步人士。
闲话打住,言归正传。为策应阳虎的政变,季桓子家臣公山弗扰也背叛了宗主,公开在费邑(今山东费县)打出反政府旗号,发动了针对“三桓”政权的叛乱。他从阳虎处得知孔子愿意做官,便暗中派人召请孔子去费邑做他的高参。此时追随周礼已久、自觉已知天命的孔子,十几年来一直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没碰上能够用他的人,心里是“相当地”郁闷。(《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
公山氏突来召请,孔子眼睛一亮,思前想后一番之后,觉得他盼望已久的“复礼行道”时机已到,便动了出仕之心,打算应召前往费邑。
弟子子路得知老师这个疯狂的念头之后很不高兴,说:“咱没地方去也就算了,何必要去已经公开叛乱的公山氏那儿呀?”孔子道:“你以为他召俺去,俺是白去滴呀?如有用俺者,俺就不能利用这个机会大干一番事业,闹黄“大夫执国命”之三桓僭越政权,在东方复兴业已衰微的周朝吗?”(《论语·阳货》: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子路不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接着又对呆楞不解的子路解释道:“本朝的周文王和周武王,就是分别起家于丰邑和镐邑,最终得天下而王滴。今之费邑虽小,与丰、镐二邑比起来,不也差不多吗?”(《史记·孔子世家》: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
子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原来老师竟有做当代周文王和周武王之大大的野心哩!
不过,子路的话虽粗,却也粗中有细,自有其道理:去费邑还是有风险滴。万一阳虎之流实力不济、成不了事,可咋办?岂非没有退路啦?孔子犹豫了,没有马上动身去费邑公山氏的叛军那儿。他想再瞅瞅时局究竟会如何演变。当然,此乃极秘之事,他是不会跟他的大贵族学生、与季桓子和叔孙叔武同掌政府军的“三桓”之一孟懿子说滴。
十月,阳虎邀请季桓子到蒲圃赴宴,企图趁机杀之,发动政变。去蒲圃赴宴的途中,季桓子见阳虎之弟阳越带着兵丁紧随车后,察觉了阳虎的杀机,便暗嘱车夫,设计逃回都城内的孟懿子家(“蒲圃宴”开了“鸿门宴”之先河,季桓子可算是后世刘邦的老师啊)。阳虎一见事机败露,便一不作,二不休,立即劫持了鲁定公和叔孙叔武,发兵猛攻孟懿子家。还趁机闯入公宫大殿,夺取了鲁公室的宝器:一块宝玉和一张大弓。
可是,阳虎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没打过“三桓”的政府军,兵败后辗转逃至鲁国的驩邑(驩音“欢”,今山东肥城县)和阳关(今山东泰安县)。季桓子之弟季寤,则逃离了鲁国。次年六月,“三桓”之兵攻打阳关。阳虎自知难敌,便烧毁城门,趁乱沿着“阳关道”拼死逃往齐国,并想借齐师来攻鲁国,东山再起。可齐景公也怕阳虎在齐国犯上作乱,便囚禁了他。极为机警的阳虎设法逃脱之后,投奔了在晋国执政的赵简子,居然受到了重用!
孔子得知此事后,立刻摇身一变,隐瞒住自己曾欲加入叛军之事,公开责骂阳虎,说赵简子收留了犯上作乱的阳虎,“他赵家就不怕当下便遭致祸乱吗?”(《左传·鲁定公九年》:赵氏其世有乱乎?)还在季桓子面前骂阳虎是“乱臣贼子”。季桓子果然被孔子蒙骗住了,以为孔子对他忠心耿耿,不久便正式委任51岁的孔子,做了鲁定公采邑之中都(今山东汶上县)“宰”(即县长)。孔子终于抓住良机进入官场,私学又不办了,大手一挥,让弟子们各自散伙回家,准备走马上任。
第五章:从政事君
出仕从政、复礼行道之梦,孔子可是做了十多年啦。如今他正值壮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岂有不大干一番之理?中都乃鲁公室宗庙及祖茔的所在。他要好好表现表现,让顶头上司季桓子和国君鲁定公看看自己的本事,争取由“王、诸侯、卿大夫、士”这四个贵族等级中最下等的“士”,晋升至“大夫”一级,成为上层贵族。好在年轻时孔子就做过季孙氏家臣,当过管仓库的“委吏”和管牛羊的“乘田”一类小吏,算帐和管理是小菜一碟儿。后来追随鲁昭公去了齐国巨都临淄,又长了不少“洋”见识,还结交了不少齐国的卿大夫,熟悉了官场政治。再加上,他长期孜孜不倦地学习周礼,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复礼行道”治国理念。因此,他这个中都宰,倒也做得颇有声色哩。
孔子痛恨当时之世王纲解纽,礼崩乐坏,农奴逃亡,臣子犯上,见利忘义,小人当道。简直是世风日下,秩序荡然!他急欲力挽狂澜,便依照周礼之制,为其治下的庶民百姓,制定了严格区分尊卑贵贱的养生送死制度:长幼吃饭要分先后,长辈先吃,小辈后吃。要按体力强、弱,分别承担轻、重之劳作。出门在外,男女要分开走,男“尊”靠右,女“卑”靠左。看见道上有别人遗失之物,哪怕是一根麻绳,也不得捡起来“交给警察叔叔”。敛葬死者不得攀比贵族,僭越等级规格:内棺之木不得厚过四寸,外椁(椁音“果”)之木不得厚过五寸。如此“宽猛相济”,有中都衙门之杀威棒在一旁伺候的严厉制度实行了一年,中都果然秩序井然,没人再敢犯禁、犯上做刺儿头了。于是四方诸侯都觉得孔子有本事,纷纷前来鲁国之中都学习取经,将这套制度拿回去效法。(《孔子家语·相鲁》: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途,路毋拾遗;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行之一年,而四方之诸侯则焉。)

佩剑孔子出仕
鲁定公发现了孔子以周礼为准绳而又“宽猛相济”的行政大才,内心十分兴奋,私下召见他,问道:“学你这种方法治理鲁国,行不?”(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更是兴奋,恭敬却又极其自信地答道:“采用臣下之法,哪怕是治理天下都不在话下,何止是仅仅用于治理一个鲁国而已呀!”(虽天下可矣,何但鲁国而已哉!)鲁定公当下便含笑认定,面前这位学富五车的孔老夫子,定将成为自己从把持国政的“三桓”手中夺回其国君大权的肱骨(肱音“拱”)之臣!
孔子当了一年的中都宰,以周礼和刑罚“两手都硬”之高压手段维持社会稳定,政绩斐然,名声雀起,便又被季桓子提拔为鲁国小司空,即建设部副部长(顶头上司“大司空”,便是他的学生孟懿子),成了鲁国高干,终于由一介布衣文士,正式跻身上层贵族“大夫”之列。次年再升一级,于53岁时做了鲁国大司寇,即司法部长,一共做了两年。在这三年的高干生涯之中,孔子充分发挥了戒急用忍之类的政客手腕,首先大树东周天子及鲁定公的国君权威,然后再设法闹黄“三桓”的卿大夫进步政权。

诸侯朝廷必设乐器编钟
在鲁定公面前和朝中,孔子得空就宣传他那一套君臣、尊卑之道,说什么:“天下有道,则普天下礼乐和征伐大事都由天子决定。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由诸侯掌控。由诸侯掌控礼乐征伐,经过十代少有不垮台的。由卿大夫掌控礼乐征伐,经过五代少有不垮台的。而由阳虎那样的卿大夫之陪臣执掌国政,经过三代少有不垮台的。天下有道,政权就不会落到卿大夫手里。天下有道,庶民就不议论朝政。”(《论语·季氏》: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但在鲁定公面前和在其他臣子面前,孔子说的话又不一样。
鲁定公害怕自己也像其兄鲁昭公那样,保不住国君之位,向孔子讨教应对之策:“国君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国君,应该如何做呀?”孔子答道:“国君应按周朝礼仪使用臣下,臣下应以忠心侍奉国君。”(《论语·八佾》: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意思是:只要确立了这种严格的君臣、尊卑传统秩序,鲁国就不会出乱子,鲁定公就能够保住国君之位,夺回执政大权了。
而在其他臣子面前,孔子则说:“君子有三怕:怕天命,怕地位尊崇者,怕圣人的话。小人不知天命,便不畏天命,并且不尊敬地位高贵的‘大人’,蔑视圣人的话。”(《论语·季氏》: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恫吓臣子们要敬畏天命,尊崇国君,牢记周公等圣人的话,各守本分,事君以忠,不要犯上作乱。否则,哼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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