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可学(2007-05-30 05:06:45)
人生不可学
赵 华
5月19日下午,本人“不幸”骨折。原因是没有听内人的话,非要去擦钟点工没擦干净的玻璃窗。又偷了下懒,没去搬四脚凳,脚踩滑轮转椅登高。岂料重心偏了一点,滑轮椅朝旁边一滑,人就侧摔下来,左肋重撞至床头柜硬角上。于是便跪在地板上,痛喊了10分钟之久。晚上由儿子陪同去医院拍片检查,诊断为左侧第10根肋骨骨折,无明显错位。由于这个部位无法上石膏,只能箍上护腰“软固定”。所幸尿检无血,对男人至关重要的肾脏无损,亦无其他内伤。医生开消炎止痛药时说,X光显示骨密度低,易骨折,建议平时多晒太阳。
我说:“知道,我骨质疏松,已经四次骨折了。”
医生惊讶道:“你是搞散打的?”
我忍痛苦笑:“不是,说来话长。但现在呼吸痛,说话也痛,我不敢多说话。”
第一次骨折是在日本。
1991年5月,由先父的日本朋友猿渡俊郎先生帮忙,我以“民间学术交流”名义获得3个月的赴日签证,其实是想留在日本打工。替我担保的猿渡先生也知道我们穷。因此我刚到日本,他就介绍我去他的朋友内海征人先生处打工。内海先生是个替人糊墙纸的专业户。我做他的下手,替他递各种专业工具及用机器上完了化学糨糊的整张墙纸。为求速度,工作很紧张,强度很大。但休息时主妇会端来茶点招待内海师傅和我这个外国小工,很客气。一个月下来,内海师傅发给我16万日元工资,扣除9万日元食宿费,净得7万日元,相当于5000元人民币。我高兴坏了。晚上收工回内海师傅家,我推着滑轮手推车,忽然一时兴起,要把它当做滑板车玩一下,一脚踩上去,正踩在放下手推车把儿的机关上。手推车把儿朝前一倒,我整个人随之扑倒下去,重重地摔在手推车上。正所谓乐极生悲。
听说我受了伤,我的担保人猿渡先生急忙赶来,立即送至附近一家骨科小诊所。医生是个体户,一进诊所,就看见墙上挂着他的医学博士行医执照。医生亲自操作小诊所自备的X光机。拍片一看,说是锁骨骨折,但还没有错位,问题不大,两三个星期即可痊愈。锁骨处无法打石膏,只能用三角带把手臂吊起来,以减少锁骨的震动,减轻疼痛。此外也不过是开了一些消炎止痛药而已。猿渡先生替我支付了两万多日元的医药费,并没有责怪我,只是笑着告诫我,今后要小心一点。我对自己的孟浪很不好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尽管锁骨痛得厉害,心里却直后悔:唉,两三个星期干不了活,两三千块人民币就没了。
锁骨疼了两个多星期,果然好了。我又去给内海师傅打下手,糊墙纸。内海师傅老问我:没问题吗?我当然说没问题。心里在告诫自己,今后“黑下来”打工,千万要当心别受伤,千万要防止乐极生悲啊。
第二次骨折也是在日本。
3个月的短期签证很快就到期了。所谓“民间学术交流”,只是由猿渡先生带我去天理市,介绍我加入了他所信仰的“天理教”,拿到一纸入教证明,此外还游览了几处名胜古迹而已,剩下的时间全都在糊墙纸,挣日元。我买了张飞机票,告诉猿渡先生我要回国了,感谢他和内海先生对我的照顾。还跟他说,有朋友来接我,不麻烦他开车送我去机场了。我怕他不答应,他倒也并没有坚持送我。告别猿渡和内海二人之后,朋友马上带我去售票处退掉机票,我便在日本“潜伏”下来,做起了专门打工的“黑户口”。心里想,我欺骗猿渡先生,实在是出于不得已,等将来回国以后再向他道歉吧。
朋友介绍我去一家集成电路板制造厂打工,天天穿着雨靴坐在电镀池旁,往电镀输送机上装啊、拆啊那些集成电路板,每月工资20多万日元。一年后,又去了一家工资更高的注塑厂。注塑厂的工作很单调,每天14个小时呆在注塑机旁,上料,取出成品塑料衣架,用煤气枪烧一大叠衣架的毛边,装箱,出货。空闲时坐在机器旁,呆看着监狱似的车间小高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直羡慕那些在电线上叽叽喳喳、蹦来跳去的小麻雀的自由自在,感叹自己成了金钱的奴隶。时间一长,脑子里实在空得难受,便去池袋车站中国人开的中文书店买香港出的书回来看。一天晚上看书过迟,少睡了觉。次日昏昏沉沉上班,爬上注塑机上料,一脚踩空,连人带料一起摔下去,胸口正撞在机器的棱角上,立刻痛昏过去。
这一次是两根肋骨骨折。老板出了三万日元的医药费,只让我休息了两周,就让我上班,和女工们一起做轻活儿——往黑色塑料衣架上套黑色泡沫塑料套子,用于吊挂高级时装。
老板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有点疼没问题的。不上班,你就要少赚工资啦!”
老板说的对。我们不是拿固定工资,是干一天算一天的。而且,这一次我并没有后悔——那些香港书上写的东西,我过去闻所未闻,目瞪口呆,实在是看得如饥似渴,放不下手来。
当然,每年骨折一次,也确实过于频繁了一点。
第三次骨折我已经回到上海。
1998年,亲戚介绍我替一个做环氧树脂地坪涂料的日本老板搞销售。一次我陪老板去某建筑工地联系客户,想让刚开出租车不久的邻居小伙子赚点钱,就预约了他的车。谁知车到虹桥机场附近找不到建筑工地,开错了路。问清楚路以后,我让邻居小伙子调头往回开。谁知车刚调完头要横穿马路往回开时,左侧突然驰来一辆两吨土方卡车。邻居小伙子进退不得之时,突然猛踩油门冲过去。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土方车就撞上了我们的车尾。坐在我左侧的老板一下子撞到我身上来,胳膊肘正顶在我的左肋处。一阵巨痛,闷得我五分钟说不出话来。所幸老板毫发无损。问我怎么样?我说刚撞上的时候,痛得说不出话。现在好了。
由于我们走的是一条不得逆行的单行道,事故责任是我那位邻居小伙子。交警做完笔录后,希望我去医院检查一下,以便保险公司理赔。到瑞金医院一查,又是肋骨骨折。好在当时医药费还不算太贵。最后核算下来,包括因事故损坏的一件西服,邻居小伙子要自赔20%,给我600块钱。我知道他家穷,不想要。他硬要赔给我,我也只好收下,心里直后悔:我本想帮他的,结果反而让他破了财。
至于骨折之痛,那不是我的责任。天灾人祸,防不胜防,奈之何?
第四次骨折还是在上海。
以上三次骨折都是工伤。2002年我被日本老板辞退,心想也好,至少不会再工伤了,也可以专心写我的电视剧。2004年的一天,我的小舅子请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去洗浴,我也去了。洗完澡,大家又去打乒乓球,打篮球。当时姚明已经去了美国,NBA正火着。我投了几个篮,觉得不过瘾,还要来个三步上篮。谁知跑过了头,就想玩个反身上篮。结果球没投进,我自己却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板上。痛了几分钟之后,感觉问题不大。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痛得忍不住了。次日去医院一查,居然又是肋骨骨折。
看了X光片才知道,这已是骨质疏松惹的祸了。原因很简单,除了小时候没有牛奶喝,就是1998年开始写电视剧,总是日夜颠倒,晒不到太阳,皮肤合成不了维生素D,即使食物中有钙,身体也吸收不了它。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心理年龄比生理年龄轻了许多。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不自量力去学姚明的“梦幻上海舞步”!
“以后千万要当心啊!”小舅子等亲戚语重心长。
“你就不能改成白天写东西吗?”内人埋怨道。
我说尽量想办法改成白天散步晒太阳吧,还答应坚持每天喝牛奶,吃钙片。但是剧本生意一来,还是天天写到天亮,天天睡到日落,天天晒不到太阳。骨密度也就一天天稀松下去,再也紧致不起来了。可是白天在家,一会儿东边传来武警指挥学院打靶场的“啪啪”枪声,一会儿北边飘来“倒车请注意”,一会儿西边电话响,一会儿南边内人喊,叫我怎么写得下去?
这一次骨折,我已经是“久伤成良医”了。看完只知“固定”的西医,又去看中医,配来膏药敷于伤处,并加服了“接骨片”。如今过了10来天,果然不那么疼了。要吸取的教训是:尽管心理年龄较轻对于写故事是件好事情,今后还是要注意谨慎行动,不再逞能。此外,还要白天散步晒太阳,每天喝牛奶,每天吃钙片。
如此这般,庶几可免除骨折之灾乎?
可是脂砚斋又云:“人生不可学”!
人总是学不聪明,总要不断犯错误,至死也改不了。说什么“吃一堑,长一智”,可人生在世,形形色色的教训层出不穷,是吸取不尽的。
奈何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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