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父子（下）

　　许二乐喜欢和他母亲在一起，这从小说中很直白的叙述中充分体现了出来。小说中插叙了一个小情节，许三观工作的丝厂每个月都会发给他一副线织的白手套。许三观当然不会每个月都穿新的那么浪费，这些手套拿回家后，许玉兰就可以把它们拆成线，攒够几双十几双后就可以织一件线衣了。这样的情景我读起来感觉很亲切，就好像发生在我们家一样的。余华总会用那些最平常的生活细节来打动读者的心，父亲读后会产生共鸣，二爸也会，就连我这个代外人士也不禁会因此动容。所以我给这篇文章定的题目为“品味平凡”，在平凡中，我们才懂得生活，才懂得珍惜，才懂得如何去爱护身边的每一个人，如何去做一个真正质朴纯真的人。

　　许玉兰拆手套的时候，总是二乐在帮忙。一乐是不愿意帮，三乐是二乐不让他帮。二乐把和母亲在一起谈论家长里短视为乐趣，这点就和一乐大相径庭。二乐一般不和他父亲在一起，我们看不出来是不愿意还是别的原因，总之许三观和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没什么共同语言确是显而易见的。和爸在一起的好动手，和妈在一起的好动嘴。许一乐和许二乐这两个人，似乎不约而同地诠释了这句话。三乐和人打架，叫来二乐，二乐妄想和对方讲道理，可他忘了秀才遇到兵那是有理也说不清的，一乐就不一样，他知道拳头就是真理，也顺利地把对方的头砸破，后果自然不在话下。

　　许二乐这个人物形象还是不是非常鲜明的，他让我们想起了古代的腐儒学者，又使我们想到了唐僧，当然这两者没有直接关系，跟许三观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二乐是许三观的儿子，他的出生是母亲三次中唯一描写过的一次，但余华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给他太多的戏份，因为他和许三观太不像了。许三观是男人，他喜欢像一乐那样能帮忙，能持家立业的男人形象，不喜欢二乐那样整天和女人（他母亲）粘在一起的样子。所幸二乐胆小怕事，不会惹是生非，倒也省了他爹许多麻烦，这一点放在今天也算子女对长辈最大的孝顺了。

　　从二乐身上，我们能看到的很有限，但是三乐又和二乐有很大程度的不同。许三乐是一个典型的在两个哥哥庇护下的想长却长不高的小树形象。父亲干活，一乐去帮忙；母亲织衣，二乐去搭手；他们都在排斥三乐的参与。“三乐，你走开”也许是三乐听了最感到伤心的话了。我们可以换位思考，当自己帮助长辈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会是什么感受。或者不这么想，生活中时时刻刻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在单位上，上司大权独揽，压制着你，有什么成果都记在他的头上，你想表现都不给你机会，作为当事人，那种感受真是极度郁闷啊。许三乐就是这么一个可怜的形象，别看他和他爸有两个字都是一样的，可是父亲却和一乐一样在排斥他，虽然我们看到的也许更多的是父爱。毕竟三乐当时还小，许三观怕他出事才这样说的，但是对于三乐来讲，无疑是受到了伤害，这和他在母亲那里受到的都属于一个级别，他们都在说三乐你走开，三乐就只好走开了。“他经常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吞着口水在糖果店外面站很久，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小虾，贴着木头电线杆听里面嗡嗡的电流声，在别人的家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他经常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了，然后就问着路回到家中”。三乐的处境几乎就是一个孤儿，但令人讽刺的是他的父母都健在，而这似乎莫须有的遗弃竟然出现在两个哥哥瓜分了父爱和母爱之后。我实在想象不出作者在写出这么一段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三乐徘徊在糖果店，又没有钱去大快朵颐；徘徊在河边，看到的却始终是小鱼小虾自由自在的样子。三乐是可怜的，他没有得到小儿子应有的关怀和温暖，我们也无法通过简单的文字来断言许三观的所思所想。饶是如此，对于三乐来说，似乎每个人都忽视了他自己的存在，三乐不愿意这样。

　　在失去了父爱或母爱以后，一个孩子的心灵就极易受到污染，甚至在诱导之下走向歧途。这也就是为什么少年劳教所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单亲或孤儿的原因了。许三观拥有三个儿子，却始终不是一个完全合格的父亲；许玉兰生了三个儿子，也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母亲。他们都把自己的偏爱完全暴露，人为地在本来和睦的家庭制造出看得见的不平等。许三观的平等观念似乎不涉及输出理念，他总是在以自我为中心来看待周围的事情，以至于三乐一次次地放逐自己在外游荡都没有觉察甚至重视。

　　许三观的所有心思全放在了一乐身上，有时他在为一乐的事情伤心的时候，会发现三乐在旁边默默地陪着自己，多年的习惯使他说出了“三乐，你走开”，可是他终究不能回避自己的感情。三乐爱他的父亲，虽然他在父亲那里得不到重视，但是他对父亲的爱是真的。许三观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几个儿子操心，在他最喜欢的大儿子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骨肉时，他的难过和痛苦是没有人能了解的，就算他再捶胸顿足，再打骂许玉兰，也无济于事，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装乌龟还是铁了心把一乐还给何小勇。这种进退失据左右为难的事情一度让聪明的许三观愁容满面，在这个时候，安慰他的不是一乐，不是二乐，而是他平时不够重视的小儿子三乐，这就足以给他很强大的震撼了。看到这里，我觉得许三观对三乐的感情应该还是处于对小儿子的怜爱，毕竟他们还是父子，血浓于水的关系。一乐后来虽然遭遇了抛弃，但他心里还是有许三观这个爸爸的；许三观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一直把一乐当成亲生儿子。这种亲甚至要超过二乐和三乐，许三观无法回避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所以他在痛苦中挣扎。

　　三乐平常的玩具是一个弹弓，没人陪他玩，他就一个人到处弹射石子。小孩玩弹弓一向是家长最担心的情景，但是我们这里却看不见一个人出面劝止。三乐玩着他的弹弓，向路灯瞄准，向猫、向鸡、向鸭子瞄准，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挂在窗口的鱼干，还有什么玻璃瓶、篮子、漂在河面上的蔬菜叶子瞄准。祸是从天而降的，它的到来让许家的每一个人都始料未及。而这一切，却仅仅因为一些琐碎的、不被人注意的事情而量变引起质变。许三观不得不重新梳理自己面临的局面，他知道自己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注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