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父子(上)
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双方的家眷都认为是天作之合。这时许三观的亲人,他的爷爷和四叔就留在了村里,离开了他的活动范围。自此,许三观靠自己的生活就正式开始了。在最初的时候,我们甚至看不出来许三观在成功之后的喜悦,他好像一个把自己隐藏得很深的奇人那样,对妻子并没有预想的温存和爱护,甚至有些敷衍。许玉兰见木已成舟,就不再去想何小勇的事了,现在的生活她很满足,许三观什么方面都比何小勇强,除了他好像并不爱自己。但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深刻的忠贞的爱情呢?如果我们非要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是很容易走入死胡同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看轰轰烈烈的爱情大剧,往往不会喜欢看这类以平凡为主体的小说,就是这个原因了。
镜头一转,我们的视线来到了产房。这次的时间跳度更大了,许玉兰已经是一个男孩子的母亲,而现在的则是第二胎。她一直在痛苦地大叫,大骂许三观是王八蛋;许三观在门外偷笑,暗自用他知识程度并不高的头脑给孩子起了名字:许二乐。余华就把如此直面赤裸的分娩过程呈现给了读者,让我们领略到一个生命,他来到这个世上的辉煌和伟大。每一个初生的婴儿都像一轮红日喷薄欲出,迫切地希望把自己的光芒照向广袤的大地,于是孩子就毫不留情地大哭,用哭声宣告自己的来到,宣告自己的价值。在一个人的成长历程中,也许只有这一刻才能称得上是生命真正为了自己而存在,而转告未来的世界一切想说的话语,统统用响亮的哭声代替。许二乐这个鲜活的生命和许一乐一样,并没有因为他们平凡的名字而变得普通,他们和将来的三乐共同撑起了理想世界的天空,是一种超脱于许三观世界之外的精彩,一种对人生,对理想,对事业追求的生命历程。在许三观眼里,这三个孩子永远都是孩子。许家和现在许多家庭一样,有着代沟;但不同的是,对于三个孩子,许三观和他们每个人之间的代沟深浅、宽窄都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是每一个读到这里的读者都应该思考的一个问题了,因为多了一代人,就多了一种矛盾,少了一份理想化。
父子关系,是贯穿于《许三观卖血记》的一个永恒的主旋律,其中和一乐的关系是重头戏。许三观和许一乐的关系变化发展大概分为四个阶段:最开始,许一乐应该算是许三观喜欢的儿子。我们从小说中情节的发展就能看到,街头巷议得沸沸扬扬,都说一乐长得像何小勇而不像他许三观。但是许三观根本不在意,后来有些怀疑,但还在尽力去证明这仅仅是一个谣言。可见他是很喜欢一乐的,他承受不了一乐到头来不是他儿子的现实。可是事实总是无情的,随着街坊们议论的时间一长,就不由许三观不信了,他开始审问孩子的妈,结果却是令人惊心动魄的。虽然许玉兰自始至终都矢口否认许一乐可能是何小勇的儿子,但是许三观却明白无误地看到了破绽。这件事导致的后果并不大,许三观开始罢工,他不去做家里的活,一天到晚在藤榻里“享受”。许玉兰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去,许三观和许一乐的父子关系开始出现了危机。其实我们说这也体现了许三观个人主义的“平等”观念,他认为,既然一乐是何小勇的儿子,那他凭什么要白养一乐九年?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许三观不试试简易的滴血认亲,也许他是害怕,是在逃避,他心里也想一乐是自己的儿子,他在内心深处还是爱一乐的。
故事到了第二个阶段,许三观开始和一乐保持距离了。大家且注意,余华在这里貌似用了倒叙的手法,因为接下来的情节,包括扶梯子和捞水桶,应该是先发生过的故事,这时一家人的生活还挺不错。一乐和他母亲没什么共同语言,他经常对许三观说:“爹,我不喜欢和妈她们在一起,她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一些谁长得漂亮,谁衣服穿得好。我喜欢和你们男人在一起,你们说什么话,我都喜欢听。”而许三观和一乐的关系余华似乎在回避叙述,这在小说的构造上也算是一种转移视线法,后面我还会分析到。一乐身为兄长,出头为弟弟解围打伤了方铁匠的儿子后,许三观就再也无法回避直面真实的要求了。自此,我们可以说进入了第三个阶段,父子关系名存实亡。
许三观还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追求平等,就注定自私,甚至不顾及伤害一乐幼小的心灵。为了给方铁匠儿子治病的钱,可以和一乐断绝关系,逼迫许玉兰找何小勇要钱。可何小勇是什么人,对未婚妻尚且能不负责任地开溜,稀里糊涂来的的儿子如何能认?许三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着邻居的面从名义上抛弃了许一乐,让他找何小勇认爹去。我当时真不知道一乐怎么能够承受得起如此突发的种种变故,他在何小勇家受辱,眼睁睁地看着家也没了,爹也没了,我不禁为许一乐而哭!我想起很多人权主义者都在呼唤的一句话:“孩子是无辜的!”当时,在方铁匠搬光了许家的财产后,许三观总算想到了最好的办法。这些我们以后再细说。
这时候的情节发展最曲折,我只能顺着变幻莫测的父子关系来调整自己的思路。紧接着,我们可以跳到一九五八年再看,人民公社时期,家里吃不上饭,许三观卖了一次血,带领全家去胜利饭馆吃面,但他唯独没有带一乐,只给了一乐五角钱让他买个红薯。一乐吃完红薯还很饿,这时候他想起许三观他们,想到他们四个人正坐在饭店里,每个人都吃着一大碗的面条,面条热气腾腾。而他自己,只吃了一个还没有手大的烤红薯。他扑在桌子上大哭起来。他觉得委屈,他产生了对自己父亲的恨意,他想着自己再也不来这个家了。他想到何小勇家,让何小勇这个所谓的亲爹带他去吃面条,可是他还是被何小勇狠心地赶出了门。一乐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满大街到处走,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许三观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做的太过分了,他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以他自己独特的方式安抚了一乐,父子关系又破镜重圆了。如果你还继续往后看的话,还有一个高潮,就是一乐给何小勇喊魂的时候,那催人泪下的一幕,真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乐到底还是他许三观的儿子啊。
《许三观卖血记》中的父子关系是很耐人寻味的,其重点就落在许一乐的身上,当然后面还有很多更精彩的情节,可是我们不要忘了,许二乐和许三乐可是许三观名正言顺的亲身骨肉,他们和许三观的关系又如何呢?余华明显没有把他们当作重点来写,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探索发现。通过揭秘朴实叙述下的人物丰富的思想动态,将有助于把我们的文学水平提高到一个更高的档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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