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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坟场

(2019-11-25 16:0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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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乡野坟场 

我的家乡在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展展的土地连陌成片,偶尔有一条乡间小道,也被挤压在狭小的空间。牛马拉着铁轱辘车,在路上哐当、哐当行走,土壤被碾成碎末,飞扬到天空,经年历月,小路陷下去了,越陷越深,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平原土地是珍贵的,两旁庄稼紧贴着路边生长,没有留下人行走的地方,更没有人舍得占用宝贵的土地栽树,所以也看不到杨柳成行。在我小时候,孩子们没有太多的好玩地方,只有那些阴森森的坟场,才是最值得冒险一去的地方。

坟场是按姓氏和宗族建立的,所以就叫刘家坟、王家坟、张家坟……坟场的墓丘是按辈份排列的,最早立族的人自然排在最前面,然后是儿子辈、孙子辈、重孙辈……雁翎样一字儿排下去。哪一家人丁兴旺,坟场也就大一些,其场面蔚为壮观。也有小门小户的,稀拉拉只有几个坟头。但是无论坟场大小,都要栽种一些树木,树种也只限于松树、柏树,偶尔也有杜梨树和自生自长的野酸枣树。柳树、杨树在坟场是极少见到的,因为有个民谣:坟地栽柳,必定出丑;坟场栽杨,必死爹娘。坟地里虽然没有柳树和杨树,可人还是在死,坟头依然得一辈辈排下去,排得长长的,坟场里几乎没给晚辈留下多少空间。

    高大的古树上有各种各样的鸟巢,老鸹窝、喜鹊窝绣球般端坐在树桠上,成鸟飞来飞去觅食,幼鸟在巢中探出头来唧唧复唧唧地叫着。树下的草丛更是五彩缤纷的世界,野花开得十分鲜艳,有蒲公英、刺儿菜、打碗花。狗尾巴草挑起扫帚样的草穗,在微风中摇摆,车前子的叶子贴着地面整齐地铺展开来,极像一朵朵绿色的莲花。蟋蟀鸣叫,蝈蝈歌唱,蚂蚱蹦跳,彩蝶飞舞,吸引着好奇的孩子们。

    星罗棋布的坟头前林立着大大小小的墓碑。生前身世显赫的人墓碑要高大一些,碑文撰写也极为讲究,先考某某公孺大人之墓,敬立者则是一大串儿孙辈的名字。如果有的话,还要把生前所有的官衔、诰封无一遗漏地写在上面。一般的人家则只是立一不大的墓碑,写上先考某某之墓。当然也有只有坟头没有墓碑的。看来人活在世间的时候不得平等,就是死了之后也是有个等级划分的。

    有一次到坟场去玩,看到了一座异样的坟墓,坟头不是用土堆起来的,而是由蓝砖砌成的穹顶。由于年代已久,蓝砖上一层苔藓,砖缝里钻出了一些小草。穹顶的下部有一个圆形的口子,一个人趴下来完全可以钻进去。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墓和别的不一样。回到家里问妈妈,她告诉我那叫生祠,是给活人修的坟墓。在古时候,老年人活到60岁,就被认为是没了用的人,官府要求儿女把他们活埋,但是做儿女的哪里能把父母活活埋掉?于是就修建了这样的活人墓,让老人住进去,儿女们天天送水送饭。我就想,即便有儿女送饭,这也够残忍的呀!那是活生生的生命,而且是养育了一大帮子女的父母!母亲说:老年辈子,人都这么说,可从来没有听说谁家把老人送进活人墓的。我长大后在书上看到,还真的有生祠这件事。《史记》中的确有 石庆为齐相,,齐人为立石相祠,此生祠之始的记载。

自从平坟开始,坟头少了,活人墓自然已不可见。然而近些年在官员和富豪的家乡,生祠又开始兴盛起来,不过这种活人墓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一些暴富起来的人,飞黄腾达的人,为了炫耀门楣,花重金购买墓地,为父母或为自己建造生祠,其规模之大,建筑之考究已非古代生祠可比,,俨然是一处乡间别墅!老百姓看到这些活人墓,不免啧啧叹气议论一番:咱活着的都住不上房子,看人家,人还没死就建好了阴间别墅!

写于201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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