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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遭遇(原创小说)

(2018-09-12 1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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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石妩来找我,我竟一时没认出来,她长高了,发型变了。我不善于研究别人的发型,说不出究竟算个什么样儿,但看到这种发型,会使人想起大海里的浪花儿来。
我给石妩倒上茶,仔细地端详着,从她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点八年前的影子,她是我曾经见过一面的石妩吗?
石妩用一只手伸向茶杯,很快又缩了回来,她不言语,就像个刚过门儿的媳妇儿,闷闷地坐着。
沉默。
我讨厌这种气氛,想活跃一下气氛,终因多年不见,又不知她来意如何,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因为我知道,跟年轻的女人讲话得防着点儿,说错了他们会纠缠不休,更何况是在晚上呢。
我终于想好了词儿,正待开口,她却抢了先:“对不起,来打搅你了。”
我自然是那句背的滚瓜烂熟的礼貌用语“没关系。”
刚讲了一句话,我们便又沉默了。她低着头,一双手使劲地揉搓着那件红上衣的脚边儿。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单刀直入地问。
“是吗?”她不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路上发生的?”
“不。”
“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
又是沉默。
我是个性急的人,喜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可石妩偏偏要使我不快。我想知道的,她却不肯讲,究竟是女人,说话吞吞吐吐,待人不诚,既然如此,又何必抱着满腹心事登上我的门呢?
无话可说,我便随手递给她一本小说《飘逝的花朵》,想给她解解闷儿。可适得其反。她的高鼻梁动了一下,一排整齐洁白的上牙咬住了下嘴唇,眼圈红了。泪水就像那冲破压在泉眼上的石块猛地逬出的山泉一样,呼的一下冲出闸门。重重地落在地板上,裹着地上的灰尘,形成一个个小灰球在地上滚动。渐渐地,渐渐地,她呜呜咽咽的像死了男人似地抱头大哭。那声音是那样的凄惨。
我不知所措。难道这书里有什么恶魔吗?我应该怎样安慰他呢?
我生来就见不得女人哭,顿时鼻子一酸,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
“石妩,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无光的大眼睛死盯着我,仿佛是在我身上寻找什么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当我沉浸在疑虑之中的时候,石妩突然叫起来:“我要悔过!
悔过?
我疑惑了。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儿?"
"你愿意听吗?"她盯着我问。
“当然。”
"你能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警示她人吗?”
“如果可能,当然”我坦率地回答。
石妩开始讲他的故事。

"我是一个不争气的女人。"石妩用右手拇指的指甲使劲儿地挖左手的指甲,仿佛要把指甲里那些残存的脏物一下子抠出来似的。
“两年前,我高考落榜了。哎!真后悔。要是我不信那些助人为乐的说教,不主动去辅导那位因病不能参加复习的同学,我准能考上,真的。不,我怎么能那样做呢?我是义务辅导小组的组长啊……说实在话,我看到他的成绩渐渐赶上来,心里有多高兴啊。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当他来信把这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高兴的几乎跳了起来。可看着看着,我失望了……在我的眼里,他的形象霎时高大起来,而我是何等的渺小啊!命运,机遇……什么都与我无缘……
“新学期开学,学校本来通知我上复读班,可我听信了一位算命先生的话……我心里一横,既然命中注定不能继续上学,就在农村干,无论如何也要干出点儿名堂来,可是,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回到队里,我满以为可以大显身手了,你猜周围的人怎么看,自然是冷漠,白眼。在地里,人们总是议论谁家的儿子闺女考上了大学,有出息。在家里,父亲也故意挑剔我,看见我总没有好声气,兄妹之间也免不了冷嘲热讽,你可能没经历过那种生活,真是度日如年啦!我的心开始凉了,内疚,羞愧绞痛着我的灵魂……我想背井离乡,远走高飞,可又觉得对不起养育我的父母,我是一向倡导孝顺的呀!怎么办?怎么办?!我觉不能寝,喝着家乡的水觉着不能解渴,嚼着喷香的大米饭觉得乏味……没多久,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这本是一项顺乎民心的改革,无可非议。可我们那个地方,人多,地少,哎!庄稼人谁不希望有种不完的土地呀!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旧报纸里看到一篇题为《木耳状元》的文章,我豁然开朗,脑海里浮现着无限希望,状元,状元!我想的是那样天真……
“说干就干,没出五个月,我这个人才就被公社专管多种经济的李副主任发现了,真走运,千里马遇上了伯乐!
李副主任竭力推荐我出席县劳模会,按照要求,出席县级劳模会必须有典型材料,李副主任为了我,两天里到我家里去了三趟,他的观点很明确,宣传新生事物(命我为木耳专业户),引导群众致富,非把材料写的一鸣惊人不可。他第一次来我家,进门就是:“恭喜!恭喜!”我母亲不知是那河水发了,等他坐定了,才慢腾腾的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叠稿子:“你女儿要出席县劳模会了。”然后又对我说:“材料都写好了,就是王书记看后觉得不够深刻。”
我接过材料一看,觉得不对劲儿,于是,我提出意见,他说没关系。我哪里说得过他,只得同意了。
他问我是怎样种起木耳来的,我说是看了报纸就开始的。于是他借题发挥,“她自费订了《人民日报》《科普报》,从党报里,她获得了知识和力量……”写完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满意地走了。
第二天一清早,李副主任又来了,说是材料欠深刻,比如是怎样种起木耳来的,光凭看报还不够,再就是种木耳跟建设社会主义,实现四个现代化有什么关系?
我说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他说现在考虑也不迟。究竟怎么去考虑,我思想上是糊涂的,于是他开导我:“比如你怎样种起木耳来这个问题,难道就看了看报纸吗?"
"是呀,"我说。
"你没听别人在会上讲过吗?"
"没有。"
"你仔细想一想,是哪位领导同志的讲话激发了你?"
"没有哇,哦,我听队里陈大伯唸叨过。"
"陈大伯,就是那个孤老头?你呀!尽开国际玩笑,他算个什么东西?即使有这回事儿,也不能上材料,也不深刻。”
……
“王书记讲过没有?你是不是听了他的报告后开始的?”
”王书记也只讲过种木耳是一条门路,可那是在讲话中顺便说的呀。并没号召……"
"这就对了,王书记讲过,他说这是一条门路,你看,就这么一句话,不是含蓄的给社员们指出了一条致富之路吗?领导同志的讲话就是这样,一般是不直接说明的。不然,怎么还要讨论来讨论去,领会精神呢?”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抢过去说了这许多。
“可他的讲话在我种木耳之后啊。”我想了想说。
“这有什么关系?人是活的嘛。把日历朝转翻翻不就得啦。”
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就这样定了,具体的说,听了王书记的报告,你找到了一条致富的门路。成为全社第一个木耳栽培专业户……”
我简直有点儿支持不住自己了。
“再说。种木耳对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实现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关系重大。你是这么想的吗?”他问。
“我单知道木耳能吃价值高。”我不耐烦地说。
“对,木耳营养好,价值高。说他营养好,人们吃了可以精力充沛地从事社会主义建设,说他价值高,确实是一条致富门路。还有,你听说过吗?城里的橡胶工人,每天都要用木耳汤漱口,否则它们的喉咙就会被胶烟熏硬化。你看,他们直接为四化而奋斗,你为他们生产木耳,这岂不是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实现四化而战?干四化离不开人,木耳正是种出来给人吃的。这难道与社会主义建设,与四化建设没有关系吗?这关系重大呀!你一定是这样认识发展木耳生产的重大意义的。”
我不善言辨,只是想,橡胶工人真的用木耳汤漱口吗?
就这样,他一边念叨着“深刻,深刻。”一边关上皮夹子,骑上自行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溜烟儿走了。
这天下午,你副主任把写好的材料送到我家,要我准备在大会上发言。
下午五点多钟,李副主任又给大队打来电话,要我到公社去一趟。
我接到通知,放下手中的活儿就往公社跑,李副主任用自行车接了我四五里路,他给我报告了一个最新消息,公社要发给我栽培木耳奖,还准备请我当顾问,帮助全社发展木耳生产。要我从理论上加强一点儿。
晚上,李副主任说要处理别的事,“暂且不谈。”要我先看看有关木耳栽培的资料,我求之不得,正象饥饿的人碰到了美食,同时也庆幸自己的成功。我完全沉醉在书页里了……
深夜,李副主任──不,李如原,他回来了,笑眯眯的给我拿出一些好吃的东西……突然,他伸手关上了台灯……我反抗,我呼救,但无济于事。
我要告他!混账东西!流氓!可当我把写好的控告信投向信箱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自尊感驱使着我……
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声可要紧啊,尤其是一个女人,一个少女!
石妩的眼睛湿润了,泪珠子直打转。
沉默。
“后来你还栽培木耳吗?"
“木耳!木耳!”她喃喃地说,正是它……”她说不下去了。
我只得暂时勾销满脑子的疑问,给石妩掺了茶。顿时,那早已凉了的茶杯里,又冒出了一点热气,我又拿出一些零食,顺手拿出几块可口的麻糖递给她。
她好像不知道这东西能吃,只有那心酸的泪水簌簌的往下落,麻糖被泪水浸透了,从手中崩裂下来落在地上,手里还捏着的一点点儿,也渐渐成了粘糊,她把手指伸向嘴边,用舌尖尝了尝泪水拌麻糖的滋味儿。
她止住了抽泣,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折成三角形的洁白的小手帕,我敏感地发现,手帕上的图案,是用黑色尼龙线绣上去的从一定点向前延伸的曲线。
石妩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继续讲他的故事。

木耳──虚荣──灾难!我一气之下把几千棚木耳全毁了,毁了木耳我无事可做,内心充满矛盾,无限空虚,喜怒失常,魂魄不定……我被当着神经病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里,我看见那些和我同龄的穿着洁白工作服的护士,多羡慕啊。一种强烈的跳农门的念头油然而生,可这幻想很快就破灭了。我好像看到很多人在指着骂我神经病,神经病!天呐,当初……
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年轻的护士,她微笑着向我走来,并伸出了一只手。我顿时呆了──眼前站着的,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一个被老师按成绩编在倒数第二排的同学。记得有一次我跟他吵嘴……我没有勇气伸出手去。癫癫狂狂的跑进了病房,从床底下翻出来20颗“巴比妥”……
第三天,我完全苏醒了,我失败了。
过了一个星期,我意外的收到李如原的一封来信。说是社办工厂要招一批合同工,叫我去试试。我求之不得,父亲也很支持,于是马上去找他,只是母亲忧虑重重……
他本事不小,一个电话就给我联系并安排好了工作。
星期天,他约我去逛公园,说为了我他已同妻子离了婚,决定同我结婚,并保证婚后把我转成正式工。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把我们之间的事轰出去,然后去死。
我想女人一旦和男人有过那种关系,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即使你有天大的能耐,即使将来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也免不了提心吊胆的,免不了受气受罪。既然他愿意帮我跳出农门,何乐而不为呢?我还可以乘机搞得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后来,只要他约我,我就跟他出入公园,酒吧,剧院…成双成对,但他却一直不让去他家。我并不介意这些,有一天,他慌慌张张的来找我,说是有了转正的指标,问我怎么办?我说得想办法转正。他面带愁容对我说
“我们还没结婚,没有户口可不好办呢。还有,社里管工业的那位领导有个小小的要求……
当晚他硬逼我留宿在他单位的宿舍。原来,我住的那间房的门栅被他事先做了手脚,李如原一把将我推给了那个管工业的家伙,既然他李如原能忍痛割爱,为了转正,我豁出去了。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什么爱呀恨啦都有如那昨夜的一场梦,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春节要到了,李如原找我商量结婚的事。
正月初二那天,我按约去他家,原来他告诉我的门牌号码是假的。
都怪我,以前没问清这件事。在别人的指点下,我一口气跑到李如原的家。嗨!好不热闹。门上贴着一对大喜字。一群孩子正围着他要糖吃。那个蓄长发的男青年正在导演一出恶作剧──他们把一粒水果糖吊在房正中的吊扇上,把两人推上板凳,要他俩同时去咬糖,新郎已经咬住了糖的一端,新娘的嘴巴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糖的另一端靠拢,室内一片喝彩声。听旁人议论,新娘是最近由李如原走后门招进工厂并用他的一位情人的肉体换来的转正指标,刚刚转成吃皇粮户口。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裂了,被送进医院的急诊室。
我复苏了。李如原,那个王八蛋!他抱着一大堆东西,一下子跪在我病床前……我不顾一切地坐了起来,狠狠地给了他几个耳光,“你毁了我,我也让你不得好死。”
我从床底摸出事先准备好的硫酸,疯狂地朝他的脸上泼去。他嚎叫着跑到公安局报了案,自首了他的罪过。他得到宽恕,被从轻处罚。而我,却以故意伤害罪被投入监狱。一去就是几年。我真悔呀!
没有眼泪,石妩两眼僵直的望着我,然后端起了茶杯。
出了监狱,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跳进了汹涌的长江,可偏偏遇上一艘上行轮船。
我硬着头皮往回走,一路上我什么也不敢抬头看。
回到家里,母亲陪着我痛哭一场。父亲倒了一满杯敌敌畏,搬开我的嘴……
我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想起跳江救我的水手。我要活下去。我奋力反抗着。你想一个女人哪里顶得过一个男人?毒液驱使着我向死神靠近。就在我昏昏欲倒的时候,母亲止住了哭。她的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我的喉咙,我觉得一阵恶心,毒液吐了个精光。一个儿时的朋友为我弄来解毒药……
石妩哭成了泪人。室内,只有哭声。
我不想让她过于悲哀,便岔开了话题。“哭有什么用?你应该安排一下将来。”
"将来?我还有将来?”石妩发狂似的笑了起来。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哭的好。从那笑里,我看到了一个可怕的阴影。突然。笑声止了,她站起来,“人生完了,什么都完了。像我这样的女人。只会遭到社会的白眼,还不如……”
石妩无力地坐到椅子上,不再讲话,展开那洁白的小手帕,出神地看着手帕上刺绣的黑色图案,从衣袋里拿出针和一卷黑色的尼龙线,在手帕上绣起什么来。
又是沉默。

面前坐着的就是我曾经见过一面的天真活泼的石妩,然而我却不认识她──她的过去,现在,将来……是因为我跟她接触的太少了吗?我该怎样安慰她呢?我该说些什么呢?她现在也许希望我能为他做点什么……然而,我却在想着别的她,她们……
房门砰的一声,我从沉思中惊醒,却不见了石妩。我看了看錶,零点整,这个时候,她能上哪儿去呢?
桌上的小手帕顿时映入我的眼帘,在对角线1/4的地方,新绣上的线条跟原来的曲线延伸的一端形成了直角,端点上标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小手帕中间绣着一个大“十”字,十字交叉处,用线条勾勒出一个少女的形象。

石妩走了。从我的屋子里走了,走了一个曾经执着追求美好未来的使者,走了一个需要父爱母爱的婴孩。不,她飞了。飞了一只带着剑伤急需医治的小鹰,飞了一只掉队而又必须跟上队伍的春燕。不,不,她从我的眼前飘去了,飘去了一朵急需园丁浇灌的玫瑰,飘去了一朵渴望雨露滋润的牡丹。不,不,不,她从我的心田逝去了,逝去了一颗需要拯救的少女的心。她走了,飞了,飘了,无声无息地,羞惭惭地。但是她的自相矛盾的图案,却使我忧心忡忡,给我留下了无止境的猜测,推理……
我急步跑上房顶,月亮在云层中穿梭,时而露出笑脸,时而隐进云层。俯视城内,没有车辆来往,没有行人穿流。借着那昏暗的灯光,依稀有一个人影在城中心的十字街上徘徊。
我不想去惊动他。在她眼前,自然有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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