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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报告

(2020-11-30 10: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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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孙

体检报告

 

我在它的扉页记下

这笔并不意外的灰色收入

年过半百,有疾病为证

我没有白活

可是谁又愿意活着活着

就活成了各种病灶

把身体内曾经滚滚的河流

活成了一条条逼窄的小溪

把一粒粒泥沙

揉捏成巨大的鹅卵石

很多出口被堵塞

旧仓库的大门已经打开

里面有未经许可的库存

 

亲情的结石

祸福相依的骨质增生

粥样的前路,笑话的豁牙

一台旧机器,装着

生命的锣鼓,油腻的剐蹭

也许还应该有一张

老照片里的全部唱腔和行头

一边运行一边维修

因为有你,我必须划走呆账

让顽疾销户,戒烟限酒

健健康康为你值守

 

 

黑白键

 

这是一架老式电子琴

二十年后又重新回到台面

看到你,它并不感到惊讶

你有老主人从前的模样

小小的手,宽阔的额头

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簇

黑白键都有详细记录

 

这些年,这个老物件

一直深居浅出

仿佛在等待一场悄然的开启

默不作声,假装隐忍

像一个离群索居的颓废诗人

等待谁的手指去盘活

 

——给它节奏

给它依然婉约的声响

或者干脆给它大海的浪潮

鹅黄的颤音

我愿意像雄狮一样

沙哑的老去,换你乐感

在笑脸相迎中,新生

 

 

冬天

 

我想带你回到这样的冬天

石头浑圆,火盆正旺

糍粑在火焰上开口笑

脸黑到皴裂,依然吹着口哨

几个冲进冲出的毛孩子

把两扇厚重的老木门

推拉得哐啷响

 

腊肉挂在通风的房梁上

老黄狗和它的独子守着火塘

我给你讲过去的经历

屋角挂着陈年的蛛网

去年的门联还在岁末晃荡

新的日子说到就到

 

门外的泥地传来谁

踏雪的声响,你去开门

去迎接冷,和一篮子生活

那些抱雪而归的萝卜白菜

冬天——所有的时光都是闲暇

午后我们臃肿,懒散

玩一副很旧的卷边纸牌

我们辞旧迎新,无关贫寒

 


离别

 

我曾经读到,也写过各种离别

但现在与过去完全不同

只要我愿意,每天

我都会制造泪水和哭喊

我能将每一天

切成不同的单元格

然后在你面前来去匆匆

好像某一格时间真的用完了

出门,跟你说“再见”

或者什么都不说,拎起背包

——你知道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一旦背负,离别又将开始

你连滚带爬的追出门

抱紧我的双腿……

 

这样的离别,你——

有多么的不情愿

就有我多少的无可奈何

面对你,我做不到快意人生

你还不懂,人世间的离别

不仅是电梯外尖锐的哭喊

和多少回刻意的回避、躲闪

当离别成为一种习惯

你不要哭,我也不必顾忌

我们就这样一直离别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一去不返

比长亭更长,比古道更遥远

你不喜欢,但要习惯

当电梯带我下到深渊

留在你门口的,除了空洞

唯有你的坚强——

 

 

跪着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把跪着当成一种习惯

他们在大地上铺满褥垫

不硬不软,在你这样的年龄段

刚好适合摸爬滚打

你站着,我跪下

只是为了与你等高,为了

能与你平视,闻到你笑靥的气息

就像一只蜜蜂,扑棱翅膀

跪着去嗅一朵花蕊的芬芳

我是亲人,也像过客

跪着,方便我一颗颗采撷时间

 

然后我们一起爬行,追逐

围着一个小球做无数次的抢断

你往往能成为胜利者

毫不客气的高举皮球的奖杯

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双手绕脖

成为我璀璨的星月光环

就让我一直跪着欣赏

我能把自己放低

就说明我至今童心未泯

直到有一天你高高在上

我要仰头才能看见你的模样

 

 

摇晃

 

现在,你要抓紧时间摇晃

趁童年尚未到来之前

在平坦的路面上摇晃

用双手摇晃,用双脚摇晃

用身躯摇晃,这个时刻

没有人笑话一个

十六个月的孩子步伐难看

人之初还不需要正确的走向

你一摇晃,那些瓶瓶罐罐

和它里面装着的日常

也会空空荡荡的跟着你摇晃

桌椅也跟着你一起摇晃

脚步歪斜的人生

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你还可以随时制造跌倒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不关你的能力和意愿

你兴奋,你应该肆无忌惮

——当你走过童年

即使脚下崎岖颠簸

也要费力的稳住阵脚

不像摇晃,无需任何努力

——当你走出童年

世界和风雨就一起来了

即使地球飞速的旋转

你也要保持步态平稳

你不知道,为了不再摇晃

你得付出多大的努力

所以,趁现在,抓紧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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