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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歌、白居易、空海的幻术与“无上密”

(2018-01-04 22:17:29)
 


日本人对唐朝有着极为特殊的感情,在日本正仓院(相当于日本皇家国库)中保留有许多唐朝时期的珍宝,包括那柄著名的五弦琵琶。

日本人对唐朝的感情,又集中在对“长恨歌”的喜爱上(沟口健二1955年拍有《杨贵妃》),唐朝诗人无数,也属白居易在日本最受欢迎,他们对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向来有各种演义、戏说乃至天马行空的编造,最著名的一个论调,就是杨贵妃没有死在马嵬坡,而是在一个遣唐使的帮助下东渡到了日本。在一个叫山口县久津村的地方落了脚,最终也是死在了那里,现在还有贵妃的陵墓。

这个论调不是凭空编造的,俞平伯分析《长恨歌》,里面有句“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他据此说杨贵妃并没有死在马嵬坡。还有两句是“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这是诗里面写杨贵妃死后居住的地方。他考据说这座仙山就是蓬莱山,而古代的蓬莱山就是瀛洲,就是现在的日本。所以杨贵妃死在了日本,高力士缢死的其实只是个丫鬟。

以上这些信息,不是梦枕貘编造的,只是他使用的基础素材,也是《妖猫传》创作的一些文化背景。——《妖猫传》就是个网络小说,而且水准堪忧,对比小说和电影的情节,意义不大,因为媒介不同,表达的方式也不同,作家和导演也是两个不同的主导者。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这里:“杨贵妃去日本的历史”真假无从考证(我们更容易相信这是编造),众说纷纭,很多历史事件都是如此,存在大量疑点,而“贵妃东渡”在长久的讨论中也成为了历史,《妖猫传》也可以说是根据历史演义出来的,何谈篡改?

在虚假之上的虚假,不说为真,但也不能说假。举个例子,昆汀的《无耻混蛋》,明目张胆地篡改既成的二战史,这是创作,是艺术,没有关系,不成之为可攻击的缺点,具体还是看处理得好不好。这不是诡辩,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大抵如此——这句话,也是电影《妖猫传》的关键,真假之中,到底还剩下什么?

真假的形式,就是幻术。

古代盛行幻术,尤其是唐朝,随便翻开《朝野佥载》、《酉阳杂俎》、《龙城录》、《唐国史补》中,可以看到各种神奇故事,更别说许多唐传奇小说了——刺客御剑千里取人头颅这种事屡见不鲜。

在后人唐史学者张国刚等人的著作中,提到当时盛行的幻术,会有一些解释:比如当时有一种能让人瞬间死去又复活的幻术,在长安轰动一时。学者猜测,这就是催眠术而已,只是当时很少有人知道。这只是能猜测出来的,还有大量记载是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也没有必要),只是说明一点:幻术,真假,神鬼,都是当时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深深刻画在每个人的生活图景中。

一个假设:世界灭亡,只留下原始森林中的几个原始人,过了好多年,这些原始人慢慢进化到农耕社会,突然挖掘出一个电影资料馆,里面播放出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电影——他们会震惊,我们司空见惯的电影,对他们来说就是幻术。

画面上的人、物、景,到底是真是假?他们恐惧、震惊、迷醉,这便是“中术”。

路边瓜翁(丹龙)表演西瓜幻术,是当时很常见的一种景象,注意,他穿的还是胡人衣服,一般玩幻术比较厉害的,都是西域人士,在唐高宗的时候,曾禁止西域的幻术人士进入中国,类似的禁令之后也下过几次,到玄宗的开元盛世,自然是全面放开。

说了这么多,是想说陈凯歌的一种姿态:他所掌握了解的,和观众掌握了解的,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而且,他多少是故意在营造一种“理解断层”,观众会云里雾里,也会不自觉地看低他的创造:拍的什么东西?

这是陈凯歌比较旧式文人的一种骄傲,他古典功底很好,对历史向来有情怀,但他一方面是知识分子精英,一方面又想让观众接受精英认知与审美:你们看到的那些飞天遁地、变幻无穷的视觉,都是有文化基础的,都是有依据的,不是胡编乱造,不是我在卖弄视觉大片的噱头。

但很多观众不买账,因为观众不是陈凯歌,掌握的信息并不对等,类似的情况还出在《刺客聂隐娘》上,更是“信息不对等”,偏重于中晚唐,连“盛唐想象”的机会也不给观众,涉及到藩镇割据的大量历史细节——没多少观众真的了解的,但结果明显好过《妖猫传》。

可能是因为侯孝贤是公认的大师,没怎么栽过,大家对他总是包容与崇敬的,而陈凯歌自从《无极》后,遭遇初代网络恶搞文化的风暴,丧失了很多观众的“敬重”,这对他来说非常致命,也非常不公平。

《妖猫传》不完美,叙事上太繁杂了,有些角色也很多余,探案的过程远称不上精彩——除了涉及到开元盛世极乐之宴的场景,视觉上的高潮代替了思维上的僵硬。

白居易写《长恨歌》的过程,变成了一次真相的历险,这个过程对应的是陈凯歌拍这部电影的过程,他也在追求“真”,为什么电影中那么多幻术?为什么花萼相辉楼那么不真实?为什么美到极致?

都是真假相间,让观众“中术”,把真的当做假的,把假的当做真的,最后什么都相信,什么都不相信——阴谋就此才有了邪恶的魅力。

这些都是渲染,辉煌到极致的铺垫,然后撕裂给人看,故事将所有的历史冲突的原因都归结到杨贵妃身上,这很想当然,也很浪漫,这么处理没问题,只是关于阴谋这一点,讲得不甚流畅,让白龙和丹龙反复对白来揭露真相,是比较笨拙的方式。

《妖猫传》就是一场大型幻术,《长生殿·埋玉》中唱“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整个马嵬坡的生死离别也是历史幻术。

空海能看破幻术,是因为他抓住一个“真”的内核,比如那个瓜翁(丹龙)的幻术,空海有一句话:这些瓜里面,只有一个瓜是真的吧?

这一个真实的瓜,就是“真”的隐喻,也就是空海来大唐寻求的“无上密”,也是陈凯歌寻求的“无上密”。

但观众哪管你无上密还是无下密呢?都在幻术之中批评赞美,没有突破这一层幻术,去看里面那个“唯一的真瓜”。

白居易得知了真相,但对《长恨歌》一字不改,因为他说情是真的,是不是李隆基不要紧,是不是杨贵妃也不要紧,情者,自立于天地之间。而这首诗,也不是他“写”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古今中外各种文论,都有类似的说法,这便是“自我”的退场,一种对创作真谛的感悟。

所以空海夸他,简直要超越李白了——当然白居易还不够格,他到底是人写的诗,李白是谪仙人——在幻术时代,这不是比喻,这是真实。李白就是神仙。

现在,你信还是不信?真还是假?

陈凯歌身上有种悲怆的气质,像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英雄,《道士下山》也是,里面有传统的“真义”内核,但表现形式上又想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口味:一次惨烈的撞车。

但我很喜欢《道士下山》,我看的是其中最坚硬的一块东西:一个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消逝的感伤。很老舍,很《断魂枪》,当然,这是我的偏见,不值一提。

《道士下山》里有一段关于女子拜观音求子的情节,那女子说:过去灵,现在不灵了。

陈凯歌自己早就知道,自己心里追求的,无上密也好,真也好——过去灵,现在不灵了。你可以说他很偏执,还在不合时宜地挑战观众,也可以说他就是不行了,不过他比张艺谋、冯小刚这种导演,永远都更有价值(这也是我的偏见),冯小刚前不久提到陈凯歌,说他的电影还是在“以文载道”,这四个字很准,陈凯歌一直秉承的是古典艺术功能论的美学系统,他的电影就是四个字:文以载道(还有一个导演的作品也是“文以载道”,就是徐浩峰)。

在当下语境中,不夸张地说,这完全过时了。

多么令人沮丧。



附加说一些历史层面的东西。

作为一个唐史业余爱好者,《妖猫传》长安城全景一出来的时候,立刻热泪盈眶,非常逼真:长安城一百多里坊,星罗棋布,中央朱雀大街,中间有驿道,百姓只能走在两侧,晨昏有鼓,每晚各个里坊也要关门——只有在重要节日才有“夜游”,开放宵禁。

玄宗让高力士厚赏李白,然后让他离开长安——就是文学史上著名的“赐金放还”事件,李白离开长安后,漫游各地,和杜甫、高适等人交游,是他创作的另一个高峰期。

电影里有几个小细节不太严谨:在贞元年间,日本已经叫“日本”了,不能再叫倭国,隋朝与唐初叫倭国,大概在唐太宗贞观年间,倭国正式改名为“日本国”——因为倭国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当然后来也有人这么叫,不过就带有歧视意味了,白居易对空海,自然不能这么说。

还有就是张雨绮饰演的春琴叫丈夫陈云樵的称谓,有“官人”一称,这个称谓在唐朝不太用于夫妻之间,有“官人”,但指的是为官之人,叫丈夫“官人”,是宋朝往后的事了。春琴叫丈夫,当时应该叫郎君,或者陈郎、云郎甚至乳名等等。

还有些礼仪上的细节,但这些都是吹毛求疵了,不影响电影的整体质量,在大关节上,还是比较符合当时的社会情况的。

日本遣唐使集中在唐朝初中期,安史之乱后,日本遣唐使越来越少,后来日本就废了遣唐使的政策——也是一种民族自信的增长。

关于阿部宽饰演的晁衡(阿部仲麻吕),是很著名的遣唐使,长居中国,和李白、王维有交游,李白有首诗叫《哭晁卿衡》,创作背景是晁衡回日本,传闻遇到海难死了,李白很伤心——其实晁衡没死。晁衡送过李白一件日本皮裘,二人感情很好,可惜在电影中没有表现出二人的情谊,极乐之宴上没有交集。

很有意思的一点,因为个人兴趣的原因,很注意宴会的场景,陈云樵带着金吾卫在妓院娱乐,案几上摆了一种水果——毛茸茸、扁扁的、金色的桃子。

关于唐史研究,很著名的一本书,薛爱华写的《撒尔马罕的金桃——唐代舶来品研究》,里面引用《唐会要》:“康国献黄桃,大如鹅卵,其色如今,亦呼金桃。”

康国,就是现在中亚的一部分,是唐王朝最重要的进贡国之一,也是丝绸之路的枢纽之地。

——陈云樵在妓院里喝酒吃的桃子,应该就是这种金桃在中土的变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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