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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二哥的检讨书

(2017-02-08 08:5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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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文化

小说

分类: 小说

文、图/梅言中

老屋,把太阳挡在了外面,寒风与阳光合并成笔直的枪,刺穿了门也刺穿了墙,一枪一枪地打进了老旧的黑影里。

父亲用粗糙而温暖的手心,擦一下鼻子上流下的液体,双手一合一搓,继续搓着做草鞋的绳,沾了液体的草绳会显得更加结实,每一根细草紧紧地搅在一起,刚强地埋伏在父亲的身后,很快在哗哗地鼓励声中,堆起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父亲会把这种整齐的杂乱,圈盘成一个球,绳头在钻出,细细的,颤抖着满是饥饿的心思,像吃不饱的小孩,父亲就毫不犹豫地用满是老茧的手拒绝它的出生。

此时的我,总是有气无力地帮父亲捶着稻草。

太阳底下的风口里,母亲用面粉做的浆糊粗糙的门板,然后撕下旧衣服上还没坏透的布块贴上去,晒干后用来做布鞋底,母亲要保证每年每人一双布鞋。

"唉,面要没了,涂了衬布晚上只好吃稀一点吧"。母亲像是在跟父亲说话,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多冲点水,晚上早点睡,狗曰的父亲冒脏话。等了一会,父亲又说了一句:队里的种子不能再分马上要播种了

刚过完年的早春里,不仅有寒风,还有饥荒,等收了小麦才能熬过难忍的饥饿,粮食在哪啊

"",随着开门声,二哥的声音,"晚上有吃的了,我弄了一篮红花草。

"哪里的?"

"队里地里的"

"你作死了,要让发现来抄家的。",母亲吓得浆糊盆也掉地上了。

"猪吃的草,人就不能吃吗?弟弟快饿死了,猪少吃一口罢了,怕什么。"

"…..。"母亲一声的叹息。

晚上,母亲用二哥偷来的红花草泡在大铁锅里,加上了一把面粉,还有做浆糊留下的,用水洗洗浆糊盆一起倒入锅中,父亲找来了个鸡蛋也打在了里面,锅开了,加了点盐,父亲挽起袖口,用长柄大勺在大锅里一绞,一阵清香扑面而来,馋的我口水直流。

父亲看了一眼二哥,说了一句:"就当过年吧,你先来,吃饱。以后不要去了,饿死也要堂堂正正做人。

还是弟弟先吃吧,他在长身子。”

“不。”我虽然饿得肚子一直在叫,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先吃。

 一家人怔在那儿,不是烧得不好吃,不是不饿,这顿晚饭不一样啊。偷来的,心中总有点疙疙瘩瘩。

"还是一起吃吧",母亲上来盛汤饭,盛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母亲分明在流泪。

一家人静静地吃,谁也没说话,只剩下喝粥的唏唏声。这一顿就如吃的不是粥,吃的是自己的良心。

吃完,父亲也不去干活了,坐在稻草堆上抽黄烟,屋里静得只有屋外的北风在咆哮,还有黄烟抽起的咝咝声。烟雾在屋里飘荡,一家人的心也跟着烟雾飘飘荡荡。

该来的还是要来,大队里的治保主任带着公社保卫组蒋组长像北风一样吹了进来,一阵寒风吹散了满屋的烟雾,人赃俱获。因为二哥是初犯,从地里到家里路上,红花草一路到家,根本不需要谁来侦破就暴露了,蒋组长腰间的手铐咣咣直响,铁青着脸说这是阶级性问题,偷队里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要严罚要抓人要抓典型。

父亲说:"我去"

二哥不让,一人做事一人当,母亲哭着求饶。

蒋组长绝对不相信一家人穷的去偷草吃,屋前屋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有十几斤米面和几斤自留地上的种子,还有一屋子的北风。十几斤面粉如何吃得到麦子出来呢。

你哥是党培养的干部,怎么能在你哥脸上抹黑啊。蒋组长对我二哥训话。看在你大哥的面上开恩了,明天开生产队批斗大会,要认真检讨,留下鼻中哼声,钻进了黑黑的夜。

就是大哥上了5.7干校,家里更穷了(上学是不带工资的)。二哥初中上了一年就回家务农,让他写检讨书真有点难。

夜里,一家无语,二哥坐在吃饭的桌子前一夜没睡。

批斗大会开始,瘦瘦的二哥眼睛红红,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纸:…….我检讨,我深刻检讨,不关我家里人的事,我自己做了坏事,我该批,我不该让修正主义的蛔虫钻到我肚子里,让我不停地饿,看到弟弟快饿死了,就跑去偷猪吃的,我愿下辈子做猪,现在我没办法还回去了,我一定把拉出来的屎还给猪吃。下次再偷就去苏修美帝家偷,偷回来分给乡亲们一起吃…….乡亲们啊,我给大家下跪了,千万别学我,也不要去邻村偷菜了。其实,我发现了一个可以不饿的办法,我发现我妈去村后的土墩上挖泥土回来吃,我偷偷地吃过,能吃的,大家饿了可以去挖一点,......

母亲在流泪,乡亲们也在流泪,二哥说的土叫观音土,村上的老人都知道,何止我母亲一个人在吃啊。

一片抽泣声中,蒋组长没收作案工具一把鎌刀,草草结束了此案

二哥始终在怀念他那把锋利的鎌刀一把能割碎人心的鎌刀。我把二哥的检讨书收藏了。其实,我收藏了一段岁月。

但愿以后再也没人像二哥一样去羡慕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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