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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无负今日—梁启超  六  新民与革命  34

(2020-04-11 16: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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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开头一句,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而,国内情况,更让人不堪,让人反省——辛丑的七月,以大清国为一方,以英、法、美、意等八国为一方的《辛丑条约》终于签字盖印了,除俄罗斯尚赖在东北不肯撤军外,其实七国的兵都陆续撤出北京。日本的报纸自两个月前,即陆续登出在天津、北京等地拍摄到的照片,数目且不少,有联军在午门阅兵的,有在皇宫巡逻、拍照的,甚至有百姓组成运输队,为联军运送军用物资的,而最让人痛心疾首的,无过于联军处死义和团的场面——画面上的洋兵并不多,围观的华人却不少,这些人一个个神情木然,围成一个圈子争先恐后看洋人杀害自己的同胞,而那些不久前还口称黎山老母下凡附体,因而可刀枪不入的“拳匪”,眼下符咒不灵了,符水也没得喝了,聪明的将“扶清灭洋旗”改成“顺民旗”,迟钝的即被洋人五花大绑,牵着辫了一串串走在大街上,只能驯服地、乖乖地跪着,伸长脖子任人砍。

梁启超手持报纸,久久地注视着这样的画面,耳中似听到这班无识的“拳匪”在喊:“二十年后又是一个!”

——二十年后,若仍是这样,“又是一个”又怎么着,不照旧砍吗?

他不敢想下去了,可思维不停息,仍固执地要看、要想。这就是我们的国民啊,在这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大环境中,这样的国民能不被淘汰吗?

这天,他正一人看报想心事,汤睿来了,梁启超说:“觉顿,这些日子,我在构思一篇新文章,提出一些新观点,未动笔前先说与你听听,请你批评好吗?”

汤睿高兴地说:“好的,章炳麟骂了我们许多,不见你回击,你若再不回击,章疯子可要逢人说嘴了。”

梁启超头一摆,不屑地说:“你不是说,他高兴骂就由他骂去,怎么又劝我回击呢?”

汤睿一怔,说:“那你想写什么?”

梁启超说:“我这文章不针对太炎,也不针对革命党,而是指向所有中国人;所提主张不能立竿见影,只能潜移默化!”

这话象是在说谜语,汤睿被蒙住了,说:“这是什么文章呢?”

梁启超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却说:“觉顿,你知道吗?《马关条约》签订后,我国须割辽东半岛与日本,只因俄罗斯带头反对,辽东半岛才未割成,要说,这土地本不是日本的,俄罗斯人不过让他们少拿了一点,日本国民就此恨极了俄罗斯,他们不但自发地行动起来,一齐涌到俄罗斯使馆前抗议,就是走在东京的大街上,碰见了俄罗斯人,也要狠狠瞪眼睛,吐口水,发誓要与俄罗斯干仗!可我们中国人呢?台湾割了便割了,见了日本人,仍嘻嘻笑笑,无动于衷,你身在日本,耳闻目睹,不觉奇怪吗?”

汤睿听他如此一说,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的,除了台湾人自己出来争,大陆上的人,确实无动于衷,事不关己呗!”

梁启超又指着报纸说:“觉顿,你看见吗,此番八国联军入京师,北京的大街上,很少有百姓舍生忘死,出而死战的,而悬起联军的旗帜,开门迎敌的却比比皆是,送德政伞的,对联军歌功颂德的,更是列衔千百,须知八国联军这是要灭我们的国家啊,京城都被攻陷了,国将不国了,帝辇之下,首善之区,竟出现这种‘簟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反象,说出来你能相信吗?”

这是报纸上报道的,汤睿自然也看过,听梁启超一提,忙说:“别说了,说了我脸红!”

梁启超痛心地摇头,咬牙切齿地说:“古人说到可恨之事,总是说‘发可竖’,‘眦可裂’,我看到这里,却是无发可竖,无眦可裂,只有胆战,只有肉麻,只想寻个地缝钻进去,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

汤睿也跟着摇头,说:“真想不到,我们的大清国,如此盛产汉奸!”

梁启超又说:“戊戌失败,谭复生等六人喋血京师;自力军失败,唐佛尘等人又血洒荒郊;要说,志士的牺牲太大了,可他们的血却白流了,就说自力军机关的被破获,唐佛尘、林圭等人被捕,还是一个理发匠告的密,为什么举国上下,就这么麻木不仁呢?为什么我们的人民便如此麻木不仁呢?”

梁启超越说,汤睿越激动,此时,热血沸腾的他,竟站起来,狠狠地说:“这是数千年来的惯性所致,国家大事,从来就是肉食者谋之,我何与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何有于我哉?就因此,我们的国民,无所谓亡国之灾,无所谓瓜分之祸,异族入侵,山河变色,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一个人做皇帝,小民只照常完粮纳税,照常礼拜山呼,就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渠,只要不杀到他头上来,他可照常吃饱饭、睡大觉。黄梨洲说,自古英雄多袖手,留传恨事与千秋。他说这话时,不就是奈何不了眼前这沉默的、懵懵懂懂的,甚至是为虎作伥的大多数吗?”

这话真说到梁启超心坎上了,连连点头说:“对的,所以,我们与孙文的分岐即在于此,他认当务之急是革命,可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要改变这种不负责任的、缺乏公德心的国民!当今世界,优胜劣汰,没有公德心的国民,只会当亡国奴,只有被淘汰,不可能挺立于世界,为此,我想写一篇长文,或者写一本书!”

说着,他便告诉汤睿,目前已完成了这本书的大体构思,分“优胜劣败”、“国民公德”、“国民私德”、“国家思想”、“权利思想”、“自由”、“自治”、“自尊”、“义务”、“合群”、“尚武”等十余个章节,我们不是正在筹办《新民丛报》吗,我这本书就叫《新民说》好了。

汤睿听他说过大概内容,很是兴奋,表示支持他的写作,至于《新民丛报》的筹备,他可多承担一些庶务,让他挤出时间,去考虑《新民丛报》的开卷之作。

其实,梁启超说时,腹稿已有了,所以,写起来十分顺利。壬寅年[1902年]正月初一,筹备了数月的《新民丛报》第一期终于在横滨出版了——首页即梁启超撰写的创刊宗旨。顾名思义,所谓“新民”原本取自《大学》开头一句,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亲]民,在止于至善。”梁启超在引用了《大学》中的话后即说,“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中国所以不振,由于国民公德缺乏,智慧不开,故本报专对此病而药治之,务采合中西道德以为教育之方针,广罗政学理论,以为智育之本。”

接下来,就是《新民说》的前三篇:《叙论》、《论新民为今日中国第一急务》、《释新民之义》,先解释新民的内涵——这以前的中国只有部民,而无国民,而所谓国民,并非心醉西风,蔑弃吾数千年之道德、学术、风俗,以求伍他人,也不是墨守成规,死抱旧道德、旧学术、风俗而不放,而是要造就一代新国民;再说“急务”:当今世界之所以进步,皆由民族主义冲激而成,至十九世纪,更进为民族帝国主义,民族帝国主义乃因国内发展以达饱和,不得不向外扩张,或以兵力,或以商务,或以教会,无所不用其极,为的是达到掠夺的目的,如俄罗斯经略西北利亚、土耳其,德国经略小亚细亚、阿非利加,英国用兵于波亚,美国吞并夏威夷、菲律宾等,无不如此。最后说到自己的国家,已是危在旦夕,所谓:

而今也于东方大陆,有最大之国、最腴之壤、最腐败之政府、最散弱之国民,彼族一旦窥破内情,于是移其所谓民族帝国主义者,如群蚁之附膻,如万矢之向的,离然而集注于此一隅。彼俄人之于满洲,德人之于山东,英人之于扬子江流域,法人之于两广,日人之于福建,亦皆此新主义之潮流,迫之不得不然也。

接下来,连篇累牍,源源而出,其中《论公德》一章,是本书的重点,他认为,中国人最欠缺的便是公德,几千年,中国以孔孟之书,为宣扬教化,但孔孟的教育,无如克己复礼、温良恭俭让之类,都偏重于私德,虽然天下没有私德醇美而公德不全的人,但决不会有私德浊而公德完善的人,修身齐家者未必能治国平天下,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长期受这种思想薰陶,别指望他会为国家承担更多的责任,至于普通百姓,因为“生之者众,食之者寡”,生活在最底层,因为劳苦而不能脱贫,他们无暇关心这些,也无力关注这些,而且,因为分配的不公平,不劳而获甚至可致富的现象长期存在,这更加导致社会风气的败坏,而理想的“新民”,首先必具备国家主义思想……

——可以说,《新民说》是一份纲领性文章,是梁启超思想的总结。《新民丛报》才发表三篇,发行量即远超《清议报》,且得到本会同志的一致好评,汤睿将这些一一告诉梁启超,梁启超虽然点头,却又心事沉沉地说:

“我们的同志喜欢,兴中会的人不一定喜欢,还有那个太炎,只怕又摇头了!”

汤睿说:“要章炳麟说好也难,可我们也不必只看他的眼色!”

梁启超说:“这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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