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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命活着:妻子带着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2018-08-31 14:29:49)
妻子带着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卢忠时常听到邻居说自己的闲话,说这家是一个妻子两个丈夫,晚上不知道怎么睡觉。

要是从前,卢忠早就会上去煽他们耳光,但是此时坐在轮椅上的他,只能假装没有听见。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是一个残疾人的正常生活。

1992年仲夏,天气热得让人直想跳进屋旁的水塘泡着。卢忠很兴奋,新起的砖房正在盖瓦,用不了多久,一家人就可以住进去。下午五点多,他蹲在房梁边缘摆放瓦片。天色就要暗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加快动作,突然,脚底一歪,从房梁上摔了下去。

在医院躺了半年,医生像法官一样对他进行了终审宣判:由于背部坠地,形成脊髓损伤,导致下半身瘫痪。当时卢忠24岁,妻子比他小1岁,3岁的儿子刚刚学会走路。

从卢忠摔下房梁那一刻起,家庭也如他的脊梁一样瘫倒了。

躺在床上,卢忠像个活死人,每天就是吃饭,喝水,排泄,睡觉。因为无法蹲着,大便的时候,有时还需要妻子帮他抠。他无法接受残疾的事实,经常用力掐大腿,掐到手痛,大腿依然没有丝毫知觉。

卢忠的脾气开始变得暴戾。妻子烧饭晚了,他会把搪瓷杯砸过去,说她想把他故意饿死。妻子站在角落抽泣,正好被卢忠的父母看见,他们没有帮助儿子说话,反而劝儿媳妇与儿子离婚。

卢忠更生气了:“你们到底是我的爹妈,还是她的爹妈?”

父亲骂道:“卢忠,你好混账,小荷是女人,每天要下地干农活,烧火做饭,还要照顾你。她这么辛苦,你倒好,还骂她。”

卢忠沉默了。

第二天,卢忠抻起身体扒在窗户上,看见年轻的妻子正带着儿子在玉米地里锄草。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她没有顾得上戴草帽。以前,卢忠肯定会给她戴上,不让她晒黑。

妻子带着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作者图 | 屋前的稻场

躺了近一年的卢忠第一次想试着站起来。他扶着床沿下地,腿脚却像两根与身体毫无相干的树桩,不管他怎么用劲,身体都如同笨拙的软泥,站不起来。卢忠趴在地上,气得使劲拍打地面。最后,他用胳膊拐交替用力向前爬动,努力爬到了堂屋。草帽挂在墙壁上,离地面足足有两米,于是卢忠继续爬进厨房,拿起挑水的扁担,这才把草帽弄下来。

妻子锄草的玉米地与家相隔100多米,正常人一分多钟就能走到,对卢忠却像横亘在眼前的天沟。他慢慢地爬过稻场,爬到田梗。田梗上有许多枯树枝和杂草,一不小心胳膊被戳到,就痛得厉害。卢忠顺着田埂坐了起来,朝着妻子的背影望去。

妻子的脸颊早已被晒黑,和刚结婚时一点儿也不像,才20出头,已经貌如30多岁的村妇。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头发随意用橡皮筋扎了一下,以前,她是会花一些时间给自己编几束辫子的。手中的锄头还在不停奋力向前挥动,突然,她看见卢忠给自己递草帽,笑了。

这是卢忠瘫痪以来,妻子第一次笑。

临近中午,妻子扶着卢忠从田梗上站起来,弯下腰,要背卢忠回去。结婚时,卢忠是背着妻子进门的,现在却要妻子背他。卢忠受伤过后体重只有110斤,他小心翼翼地趴在妻子瘦得全是骨头的背上,不敢呼吸,希望能减轻一点重量。

晚上,忙活了一天的妻子躺在床上,卢忠主动帮她按摩。按摩时,他情不自禁抚摸起她的身体,内心深处有股久违的欲望,好像马上要冲撞出来似的。

卢忠感觉妻子的身体绷紧了,他有些不知所措,手老实了许多,只帮她捶背。突然,妻子把他压在身下,手摸到他的下身,用情地亲吻他。但他的那话儿像只冬眠的蚕虫,不管妻子怎样抚摸,都无法唤醒。

卢忠哭了,说:“小荷,要不你再找一个男人吧?我是真不行了。”

妻子从卢忠身上翻下去,盖上被子:“不行就不行呗,我又不指望天天做这个活着。”

卢忠感受到热血在身体里奔涌,就是找不到出口。

卢忠想过自杀。那是一个下午,妻子带着儿子去了地里。卢忠独自在家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他爬到卧室的床底下,翻出以前打农药留下的敌敌畏。揭开瓶盖,一股强烈的农药味扑面而来。

卢忠觉得自己的命够苦了,不想死的时候还苦。他拿着敌敌畏爬到堂屋,把桌上没有喝完的白酒倒进敌敌畏瓶中,发现农药味还是很浓郁,于是他又爬到厨房找到一罐白糖,倒了许多进瓶里,拿一支筷子搅了搅,最后把筷子扔进灶孔。

他爬到屋外,看见妻子正拘搂着腰锄草,儿子矮小的身影,在妻子旁边拔草,很乖。

卢忠下定决心去死,自己死了,妻子和儿子就能摆脱这一切。爬回堂屋,卢忠拿起敌敌畏,咕咚好几口,又甜又苦,还有股酒味。他躺在堂屋的地下,房梁渐渐在他眼前重影,他闭上了眼睛。

卢忠的父母到家里帮忙干农活,发现他躺在堂屋,赶紧把他送到了医院。等卢忠醒了,父亲大骂:“卢忠,你真是混账东西,我们把你养了这么大,你是要我们白发人送你黑发人呀?”妻子也跟着骂:“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嫁人了?别人会要一个丈夫喝农药横死了的女人吗?人家还以为是我给你灌的药呢。再说,你不想看见儿子长大成人吗?”

在医院待了10多天,卢忠被带回家,父母与妻子轮番照顾他,怕他再寻短见。哪怕卢忠已经是可以轻易死去的废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依然想要他好好活着。

命运却不会考虑一个可怜人。没过几年,卢忠的父亲出了车祸,母亲要照顾父亲,家里的农活全部落在妻子身上。岳父岳母来到家里,说有人介绍了一个男人,前些年妻子得了癌症去世,一直一个人生活,他愿意跟他们“拉帮套”过日子,一起担负家庭责任,共同生活。妻子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卢忠没有吭声,但父母替他同意了。隔了几天,岳父岳母带着卢忠和妻子坐上一辆拖拉机,去县里办了离婚证。

那天,卢忠把妻子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妻子要结婚了。

卢忠被岳父岳母抬到了侧室,把卧室空出来做新房。妻子还用彩礼钱给卢忠买了一把轮椅,这样他就不用一直躺在床上。

妻子带着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作者图 | 卢忠家

新婚之夜,妻子怕卢忠难受,一直在卢忠的房里陪他说话。夜里11点,卢忠冷冷地说:“你过去吧,人家在等着你呢。”妻子慢慢地带上房门,走到以前卢忠和她的新房,等着她的男人却不是卢忠。卢忠绷紧神经,一夜未睡,想听隔壁房是否有动静,但一直没有声音传来。

第二天吃早餐,卢忠第一次看见妻子嫁的男人。他叫吴刚,满脸皱纹,看上去比卢忠还要大五六岁,还带来一个6岁的女儿,叫琳林。

吴刚的确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耕田、赶橾、挑水、挑草头样样在行,无论田里还是家中,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子也轻松了许多。而卢忠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或坐在轮椅上盯着某个物件发呆。

卢忠既感激吴刚,也恨吴刚。

刚开始,卢忠忍受不住村里人的闲话,想让妻子把自己送回爸妈家。妻子说:“就你一个人难受?我不难受?吴刚不难受?咱们既然组成了一家人,只要过好日子,别管别人嚼舌根子。”

吴刚性格木讷,很少说话,却也开口了:“兄弟,小荷说得对。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我们的。两个孩子也不分彼此,都是我们的孩子,都叫我们两个爸爸,叫小荷妈妈。”

卢忠的母亲既要下地干活,又要照顾拄着拐棍的丈夫,最终累倒,不能干活了。父亲也许是怕老伴先于自己去世,自己会饿死,索性喝了农药。父亲去世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就跟着去世了。

那是2006年,家里的地刚刚撒上谷种,但连着半个月都没有下一滴雨。妻子想去河边抽水,发现自家打的堤坝被人扒开一道口子,水都流到下游了。吴刚气不过,找到下游的人理论,结果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吴刚回到家后,只是躺着,说没有多大的问题,不用去医院。但是躺了两天后,他的状态开始不对劲,等拉到医院去,人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吴刚去世的那天晚上,妻子对卢忠说,吴刚早就想离开家了,刚来的时候就想离开,但是又跟这个家产生了感情,他知道这家人需要人干活,一直撑着。卢忠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能一命抵一命,卢忠愿意和吴刚换。

后来,每逢清明,卢忠总是让儿子带他去给吴刚烧纸。

2010年冬天,妻子突然腹痛不止,去医院检查——肝癌晚期。为了把钱留着给儿子结婚和琳琳上大学用,她没有住院,常常躺在床上,疼得额头满是汗水。儿子去医院开了一些吗啡回来,妻子知道吗啡昂贵,只有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才肯打一支。

卢忠依然给妻子按摩,他摸着妻子的腿,发现就是一层老皮包着骨头。妻子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到了不能进食的地步,没多久,就去世了。

妻子去世后,卢忠变得格外孤独。儿子给他买了一部手机,教他用QQ。卢忠加了一些残疾人的QQ群,参加一些残疾人互助会,他发现很多残疾人的身体状况比他还差,却比他乐观许多。卢忠开始意识到,为别人活着,对于残疾人是一种负担,只有为自己活着,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卢吴找到了生活的新乐趣,做饭。他坐在轮椅上不方便切菜或炒菜,就让儿子重新起了灶台。有时卢忠和儿子两个人吃饭,要做四五个菜。儿子十分满足,因为卢忠不仅每天找到了乐趣,他还能跟着吃好的。

去年国庆节,卢忠28岁的儿子结婚了,琳琳带着男朋友从深圳回来参加婚礼。那天,儿子和女婿陪卢忠喝了很多酒。晚上,卢忠梦见了妻子。她还是刚刚嫁给自己的模样,扎着两个马尾巴辫,笑着问:“儿媳妇长的是什么模样?女婿疼琳琳吗?”最后她说,你多活几年,我还要看孙子和外孙长什么样呢。卢忠使劲地点了点头。

结婚时,卢忠推着自行车将妻子载着。她穿红色棉袄,披着盖头,在后面问他:“卢忠,你一定要好待待我,咱们把日子过得让人羡慕好不?”卢忠推着自行车,也是这样使劲地点头说好。

那一晚,卢忠终于跟瘫痪的自己握手言和。

*本文依据当事人口述,人物皆为化名。

作者唐超,活在现实,记录现实

编辑 | 刘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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