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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也是刘鑫

(2017-12-15 11:18:05)

​​我曾经也是刘鑫


我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那里有成片的麦田,河里装了很多鱼和螃蟹。虽然临近省城,但这里的经济在市里排倒数,除了县中心就是农村。小地方民风彪悍,人们常常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县里最好的三所初中,基本占据了最好的生源。等我上初中时,我们这个村的孩子被划到了县里最差的一所初中,周围都是一些职高,去其它学校得交借读费。爸妈商量后,还是让我进了这所中学。

2009年冬天,初二期中考试,我和高婷在同一个考场,她坐在我前面。数学考完收卷的时候,我听到她对收卷的人说,卷子被弄湿了她自己去交。

中午回学校,我隔着老远就看到她在校门口拉着一个好学生给她做试卷,他把卷子摊在单车后车座上面写,试卷的几个角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数学和物理两科,她都是这样找人做完了试卷,再偷偷塞到老师办公室的。

成绩出来后,一向吊车尾的她考到了班级前十。同学们都知道其中有猫腻,但没有人有证据。班主任也觉得不对劲,但这点小事他没有去查。只有我把高婷作弊的事情告诉了教导主任,以为她不会知道。

高婷是学校出了名的坏学生。我见过她和她的弟兄们打人能有多狠——就在学校的围墙边上,他们围着一个男生拳打脚踢,男生爬起来的时候手一直捂着耳朵,指缝渗出来都是血。 

教导主任早就把她当成眼中钉,收到举报的当天她就被停课观察,三天后被下了退学处分。高婷来教室收拾东西,突然朝我这边扔了一本书,本来热热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她生怕大家看不清要扔的是谁,走过来把书包砸在我头上。就在我被砸得晕晕乎乎的时候,班主任来了。走之前,她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自从高婷离校之后,她在学校的那三个小弟就盯上了我。个子最高的叫大全,跟在高婷身边的时间最长,肩膀上有一个蓝色的龙纹身。还有两个我已经不太记得脸,但他们都是长头发,染发,穿着破破的衣服。

连续一周,放学的时候混混们就在校门口转悠,但校门口人多,又都穿着校服,我侥幸逃过了。到了第二周的时候,那三个人急了,直接到教学楼楼下蹲。

那天我刚好做值日,要很晚才能回家,只要一出去肯定被发现。北方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我害怕他们会上楼,想去别的教室躲着,当时三班四班还有人,我就去了关了灯的二班。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那三个小混混正骂骂咧咧地围着教学楼乱转,还顺脚把楼下的大垃圾桶给踹翻了。教学楼的台阶两边,有生锈了很久的铁栏杆。他们对着栏杆又踢又踹,几个人兴奋地用手掰,想把那个栏杆掰下来。 

“那么粗的栏杆,怕不是要用来打我吧?”正害怕的时候,二班的灯开了。

来的人是大林。

大林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二十,是被认为能考上市里高中实验班的学生。她歌也唱得不错,在学校元旦晚会上的独唱,给他们班赢得了年级第二名。

她还是年级里唯一的女生班长。每当二班班主任占用体育课的时候,他们班男生就一边叫着大林哥,一边簇拥着大林让她给老师求情。没人不喜欢大林,一般说两句老师就答应,然后他们班男生欢呼着下楼,声音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读初中的时候,我的作文还不错,所以老师就选了我和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女生去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全年级二十多个人坐同一辆巴士,车上只有双人座。那个年纪谁都怕落单,我本想和同班的女生一起,但她却和好朋友坐了一排。

旁边的位置都陆陆续续有了结伴而来的人,我的座位旁边空荡荡的。突然有人说了一句:“你边上有人吗?没人我坐这行吗?”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大林,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皮肤很白,笑容很暖。

所以看到大林开灯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我知道是救星来了。“你帮帮我,外面有人堵我,要打我。”我边说边抓住她的手,把她手背都掐红了。她有点想挣脱我,但我当时害怕得完全没有脑子,只觉得她以前帮了我现在也得帮我,帮得了别人也必须得帮我,否则我一定恨她。 

我拽着她到窗边,把楼下的小混混指给她看。大林想了想,东西也没来得及拿,拉着我从侧面的楼梯跑下去。当时我整个人都在哆嗦,她跑几步得停一会儿等我。她安慰我说:“没事的,你别害怕,大林哥罩着你。” 

我们顺利地出了教学楼,想从学校后墙的豁口出去。但这中间有一大片空地,周围没有遮蔽物,再加上蓝白校服太扎眼,混混很快就发现了,被逼得只能往前面一片黢黑的破居民楼跑。大林本来准备带着我躲在楼道里,可是每一栋楼的铁门都上了锁。混混在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可以听清楚他们在叫嚣:“现在停下也就划几刀,要是再跑,追上了就捅死你们。”

我们跑到了最里面无路可走,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大林发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带了个塑料篷子,篷子里勉勉强强能躲一个人。大林说“你瘦你进去”,就把我往里推,她则往更深的一条暗巷跑。

我缩着身体躲在篷子里,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面前徘徊了一阵又渐行渐远。没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我刚刚因紧张而沸腾的血液好像刹那被冻住了。 

混混很大声地骂:“叫你跑!先弄死你,再弄死那个小婊子!”接着是大林的惨叫和被打得太疼连叫都叫不出来的闷哼声。我听到他们问我在哪儿,大林什么都没说,求他们别打了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知道自己应该出去救大林的,但我始终连手指都没有抬过一下。躲在篷子里,谁也看不见,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可以假装自己只是旁观者。一旦出去,我不仅要面对混混的毒打,还要面对大林不知道会怎么看我的眼神。 

我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篷子里沉闷的味道让我像闷在棺材里一样喘不过气。但我始终没有从这棺材里爬出来,因为这是救命的棺材。 

三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声响停了。我又在篷子里躲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拉开小门,用打着摆子的腿向那条暗巷走去。大林不在,混混不在,暗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排泄物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我杵在漆黑的巷子里,魔怔一样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几圈,第一反应就是大林被混混打死拖走了。我斗着胆子沿墙壁向下摸了摸地面,感觉黏黏的不像血,凑近看,墙上全是油渍,地上也是污迹。大林应该是逃跑了,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作者图 | 后来那个居民区装上了路灯作者图 | 后来那个居民区装上了路灯

天越来越黑,混混们说不定又会过来。我提着腿回了家,稀里糊涂地吃完饭,早早上了床,把被子的每一个角都压在身体底下,想睡觉但眼睛却睁着,一直到窗外泛白。

大林失踪了,第二天她父母来学校要人。全校好几百号人,可那时我觉得自己怎么呆着怎么扎眼,屏住呼吸缩在位置上一动不敢动。“大林不想让父母看见伤痕,所以躲在同学家了吧。”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好像念多了能实现一样。

现实来得更快一些。一个疏通下水道的工人在暗巷隐藏拐角的化粪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警察联系的时候,大林父母还在学校,她妈当场晕了过去。在化粪坑里泡了二十四小时的尸体,全身鼓胀,眼睛凸出,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样,可大林爸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女儿。

我害死了大林。凉意从骨头里析出来,一瞬间就顺着发达的毛细血管网到达了全身,心脏被抓了一把似的疼,但眼睛却是干的。

听说溺水的人二十分钟后才会死,那么她最后几分钟在那里面,周围全是污臭,喘不上气,是什么感觉?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会在梦里变成大林,不断循环地窒息,越是痛苦,我便越是恐惧,又越是解脱。懦弱如我,宁愿独自忍受着失眠和梦魇,也不敢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也因为我的沉默,那几个小混混还在学校正常上课,我和我的仇人们共享着一个肮脏的秘密。

半个月之后,母亲来学校接我,在校门口看到大林的父母抱着她的照片拉横幅。大林和我一样是独生子女,她父母当时已经濒近崩溃,全凭为大林讨公道这口气吊着。母亲说:“这家父母真可怜,整个家就这么垮了。”我在一旁附和,心里知道如果不是大林,现在照片上印着的就是我。 

回家后我很恍惚,吃粥的时候手一直抖,洒了半碗在桌布上。母亲随口训了两句,我就嚎啕大哭起来:“妈,我完了。”

“死掉的那个女生都是我害的。”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我妈交代,在说到我听见大林被打的时候,她坐过来握住了我的手。等过一会儿,我没哭了,她才开口问我:“你听到朋友被打,为什么没出去帮忙?”

我被问到了要害。我知道自己是不对的,但是不想承认,因为明明我也是无辜的,也是受了欺负的,但就因为活了下来就成了有罪的那个。说不定大林死了不是因为我呢?说不定是因为她的态度不好激怒了那群混混呢?

越是心虚,我就越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去了也打不过他们啊,就是从一个人挨打变成两个人被打,说不定当时死的就不止是大林了。”

说到后来,她又问:“那警察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那几个混混指认出来?”

我继续狡辩说:“如果指认了他们的同伙不会来报复我吗?万一他们判不了死刑,关几年被放出来,又来报复我们一家怎么办?”

那天我哭一会儿说几句,饭菜都凉了才把事情交代完。母亲希望我第二天能去坦白,向大林父母道歉。“妈,我怕被报复,而且街坊和老师同学知道这件事之后肯定背地里骂我,到时候我要怎么活?我受不了。”我说着说着低下了头,两滴眼泪啪一下坠进了裤子里。

在听了我几个小时的狡辩之后,母亲的神情一点点从关切变得严肃,说:“你那个同学如果知道你是这种态度,一定会觉得死得不值。如果你因为别人丢了一条命,那人还默不作声,那我肯定恨不得打死她。明天我们就去认错,你不是怕被报复吗?这件事过了咱们就搬家,虽然买房的钱没有,但租房的钱还是有的,转学手续也托人给你办,砸锅卖铁也比背着这种罪过强。要不然你这辈子,你妈这辈子,都不能心安。” 

听到母亲说要搬家转学之后,我心里才落下了一块石头。本来要牺牲我的未来去帮大林捉住凶手的事情,有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也是那时候,我才彻底放下自我辩护对大林觉得抱歉。我答应了母亲第二天去坦白。

其实出事之后,不管再怎么害怕,我都一直很庆幸死的是大林。我比谁都清楚,如果命运再让我做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躲进塑料篷子,让大林走暗巷。但在那之后,我第一次希望掉进化粪坑的人是我。

因为如果是我死了,大林一定会站出来指认凶手,就像当初拉我逃跑时那样毫不犹豫。而那时候我妈妈也不会像大林父母一样,在校门口举着我的相片嚎哭,同时还要面对学校那群领导的冷眼。

初中那会儿父亲正因为脑血栓在医院住院,母亲平日都要很早睡觉好去陪房,但那天晚上她抱着我睡了一整晚。也许是哭得太累了,又也许是大林感觉到了我的悔意决定要放过我,那是我半个月里第一次睡得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一年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我才会起这么早。母亲拉着我去找班主任要大林家的地址,我本以为会被骂,但老师没有责怪我。

母亲骑着电瓶车沉默了一路,她知道我心里还想着逃跑。到大林家村口的时候,她说:“见了人家的妈妈,你别狡辩别找借口,老老实实承认你错了。你下跪求饶,磕头赔罪,我都不拦你,人家打你骂你,我也不挡着。” 

作者图 | 大林村里的一条路作者图 | 大林村里的一条路

​大林家是一座农村很普通的平房,大林妈妈刚出来开门的时候,我张口想解释,但哽咽着说不出来,就哭着跪在了大林妈面前。农村的水泥地没有怎么被抹平,沙土散在上面,可我要觉得疼才好。

她妈听到我说的那些,哭嚎着喊大林的小名,扑上来拽我的衣领,说:“你赔我的闺女,你怎么这么坏啊,凭什么害我闺女啊,怎么死的不是你。”母亲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没有拦,反而是大林父亲,这个据说曾经上过市里重点高中的男人,一直在拽着妻子。我一直盯着地上一处突起,害怕看到他们的眼睛。 

大林妈平静下来之后就关了门,我在门外跪了一整个下午。等到他们吃晚饭,大林爸才出门带我和母亲去警察局。我陈述的时候,大林爸在旁边阴着脸,但也没有怪我,警察还尽力照顾我的情绪。

之后的几个月,我没再去上学,一直配合调查到最后那三个小混混被判了刑。至于高婷,因为她只唆使他们教训我,是混混们自己把对我的愤怒发泄到了大林身上,所以高婷不承担教唆杀人的罪过。 

三个混混一个在学校被捕,另两个在平时聚会的 KTV 被抓获。他们被警察铐着手押进警车,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完全看不出之前飞扬跋扈的样子。 

直到最后他们还在狡辩说大林是自己掉下去的,但因为有我的证词和现场的一些证据,警方最后判定大林那时已经不再具备自己掉下去的行动能力,所以他们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有一个混混因为留过级满了十六周岁,被判了二十年,另外两个未成年轻判了一些。

为了把他们抓进去,这件事情被闹得人尽皆知,我除了警局哪儿都不敢去。但因为我们这里太偏远,媒体也没有来报道,这件事被周围的人们讨论了一番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件事后,负责我们级的教导主任后来被调任到了小学部。学校把后门的那个豁口封住,不让学生去后面的居民区。居民区装了路灯,大林出事的那个化粪坑也被盖上了。

作者图 | 被封上的化粪坑作者图 | 被封上的化粪坑

后来爸爸好了。为了一家人能重新开始,妈妈借了一笔钱,带我们离开了村子。 

走之前,大林父亲带我们去给大林上坟。她躺在村子后面的一片荒地里,坟头土包很新很小,旁边有个大土包是大林爷爷奶奶,大土包和小土包之间隔特别远的距离,那是大林父母给自己留的。周围的土包都是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间隔差不多,只有大林家的墓地上有一大块空地。 

在第一次下跪之后,大林妈一直不肯见我们。每年我们都会在清明和大林祭日的时候去看看大林,有次遇到她坐在坟前哭着烧纸和大林说话。一看到我,她就停下来,匆匆弄完就走了。那之后,每次上坟我们都能看到碑前早早就放好了香烛和水果,只是没有人。

我们家再也没有过团圆节。遇到中秋这类要团聚的节日,一家人坐两三个小时的车,拎着东西揣着钱去大林家门外候着。冬天特别冷的时候,爸妈就把我围在中间。我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大人,每年走那条巷子,每年面对的都是关上的门。小时候会觉得委屈,我明明已经尽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被原谅。长大之后才知道生活不像电视剧,和解等到了是幸运,等不到才是常态。

今年中秋爸妈提着礼物又过去了,虽然大林妈还是躲在房里不肯出来,但大林爸给开了门,至少爸妈替我迈出了第一步。我心里也知道,爸妈能进去全是因为我不在。现在我只希望门里面的人健康活着就好,能够给我一个替大林尽孝的机会。

上次回家问起高婷,据说她向家里要钱,和家人打了架之后就再没回来,他爸妈也不认这么个闺女。警局放过她的时候,我曾经发誓混好了一定要回来报复她,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我永远都不会再知道,当时大林特意回教室想要拿的东西是什么了。


口述 | 林晓兰,在校大学生

采写 | 马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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