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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考上名校,寒门子弟的挑战也远未结束

(2018-07-09 14:10:22)
园丁1号,一线教师

高考之后,又一批学生开始查询成绩、填报志愿。不禁想起2006年夏天,那一年我终于考上了理想中的高校。高中时,班主任总是鼓励我们:“考上大学后,你们就彻底解放了。”大家都信以为真。当时我并不知道,考上大学之后,人生的挑战其实才刚刚开始,尤其是对寒门子弟而言。


我出生于一个贫困的小山村,家在深山中,交通不便,村里并没有什么产业。农民的经济来源除了农作物外,就是男丁外出打工。我家四口人,爸爸妈妈,我和妹妹。父亲是建筑小工,常年在外,因为工程款常常拖欠,有时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收入。母亲在家除了种田以外,有时也去做小工。在我上小学前,我家一直挣扎在最基本的温饱线上,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肉。


后来母亲学会了做糖油柑(与糖葫芦做法类似,不过把山楂换成了油柑),在农村的初二和十六,村里的祠堂会放电影或者演大戏,母亲就去卖糖油柑。我十一二岁时,每到年关前后,其他小孩有压岁钱可以自由支配,我就带着妹妹走街串巷卖糖油柑。一直到我上高中,每个春节都在卖糖油柑,从来没有在家休息过或者跟伙伴们一起玩耍。


我读初中那会儿,母亲每天要到镇里的针织厂工作,早出晚归,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月有四五百块钱。除了上学外,我还要承担大部分家务,做饭、喂鸡鸭、打扫卫生……那段时间我常常觉得生活太累,也早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考出去,我一定要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好在我的成绩一直不错。中考时我是镇里的第三名,考上了镇上一所并不怎么样的高中,因为该校考前允诺我可以学杂费全免,还有奖学金。高考时,我也发挥得不错,考上了上海一所知名高校,成了村里这几十年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之所以选择上海,一方面是我想逃离故乡,另一方面是因为上海是我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我本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像童话故事里说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故事的走向并非如此。


宿舍里其他三个舍友,两个上海本地人,一个江苏人。她们都是城里人,我与她们的某些差距根本遮掩不住。大一时她们都有笔记本电脑,熟稔于种种电脑技能,但我对计算机和互联网的一切都是“门外汉”状态,连QQ都没有。她们之间的许多话题我无法参与。她们英语口语都很好,都去过好几个城市,两个上海同学已经去过好几个国家了。总之,她们时尚、开朗、自信,我则扭捏、土、自卑。好在她们都是很和善的人,与她们的差距并没有给我造成太大的困扰。


真正的困难,是我在学校和学院学生会的受挫。学校和学院的学生会里有各种部门,比如文艺部、组织部、通联部,我本是希望通过参加适当的活动,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和表达能力,让自己自信起来,却在面试中全部挫败。犹记得学院文艺部的面试,我对面试者的提问一无所知,比如他们问我最近上映的电影是什么,看过吗,有什么看法吗?我答不出来。他们问我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我也答不出来。除了小学时组织到镇里看爱国主义宣传片,我从没去过电影院看过电影。


阅历太少、见识太少、知识面太狭窄,我的这些不足彻底暴露。我能够把高考所要考察的知识烂熟于心,但对考试内容以外的世界所知甚少。不是我对它们没有好奇心,而是我从来就没有机会和渠道去拓宽自己。当我进入大学,大学也没有给我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就像是百米赛跑,别人已经跑出去好远了,我很难一下子迎头赶上。


大学时我唯一的一次痛哭,是我错失了一次国家奖学金,8000元。我的绩点成绩连续两个学期是系里第一,理应获得名额,但是学院的推选标准是除了绩点外,还要看综合测评分数——这个分数取决于学生组织和参加学生会活动的次数。我没能进入学生会,不是班干部,测评的分数远远落后于系里的种种干部。辅导员最终拿下我的名额。我去找辅导员无果,走出办公室忍不住痛哭。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荣誉,而是很俗气地想要这8000元,我一直在换算着它可以让我母亲少工作多少天。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这样一句话:“精英学校制度化的‘游戏规则’、日常运作中的‘话语’,是中产阶级以上的。于是,中产阶级及以上家庭出身的孩子,来到大学后,感受到的不过是过往生活状态的延伸,然而贫困家庭的‘第一代’大学生们,体验的是一种剧烈的‘文化冲击’。”


这甚是准确地概括了寒门子弟进入大学——尤其是发达城市的名牌大学所要遭受的强烈的冲击。如何让寒门子弟迅速习惯中产阶层以上的“游戏规则”?寒门子弟会感到强烈的不适感和自卑感,他们甚至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别人懂的我都不懂?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像他们那样坦然自信?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对寒门子弟尤其不公平。寒门子弟所享受的教育资源从一开始就落后于他人,大城市里有良好的教学条件,有最优质的师资,有名校的免试名额,这些好处不可能落到一个乡村学校。太多数据都证明了,农村孩子和寒门子弟考上名校的几率越来越低。并且原生家庭也会在学识、视野、眼见等方方面面潜移默化影响着孩子,与城里孩子的文化差距会继续延伸到寒门子弟的大学生涯,甚至他们的一生中。“我花了18年时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这个说法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大学一毕业,我放弃了上海更好的工作机会,忙不迭地回到家乡。一方面,我不想花费18年时间来艰难地实现自我认同,来适应这个我不甚认同“游戏规则”。会钢琴、懂跳舞,是出色的才能,但能识五谷杂粮、懂得插秧收割水稻,为何不算是才能?“喝咖啡”的生活方式值得被尊重,但相较于它,我更在意的是平等、公正、自由等普世观念如何落地,是其他生活方式何时也能够得到尊重。我选择到一所城郊小学任教。


另一方面,我知道这“18年”背后意味着多少苦水。我不知道我还得多努力才能成为一个所谓的新上海人,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可能在上海拥有自己的房子——我还有一个原生家庭需要反哺。那个时候我的一个舍友并不忙于找工作,她有着幸福的烦恼——是出国、保研,还是在父亲的公司工作。而我早就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这么多的选择权。无论在哪里,活下来,赚钱,照顾好家庭,都是我的首要责任。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六七年过去了。在我家乡附近的这个小城市,我的月薪不低,我供应妹妹上大学,帮家里翻建了房子。我终于像是这个小城市里的“城里人”了。但我深知自己内心中的惊慌,我知道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多么艰难,又多么侥幸。


聊以自慰的是,我热爱的我的工作。我可以鼓励孩子们多阅读、多表达,这是缩小文化差距最便捷、最廉价的方式;传输知识的同时,我也努力地向孩子们传输善良、友善、正义感、同情心、不迷信权威等价值观,我希望孩子们能看到自己的价值、珍视自己的价值。我从不认为一个教师的作为是有限的,我们可以是刻板的知识复读机,也可以是孩子们看到更广阔世界的窗口。


絮絮叨叨说起往事,并不是要往寒门子弟头上泼冷水,我只是想善意提醒,即便考上名校,人生的挑战仍未结束。自卑、困惑、自我怀疑这些情绪很可能都会有,但千万别因此而“堕落”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试着把这一切当做自省和成长的契机。


这不是说你要认同所有不合理的规则,而是只有你不被它们压倒并熬过来,你才具备挑战规则、改写规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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