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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的忠诚

(2017-09-21 11: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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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不知是谁的规定,小说必须忠实于历史,影视剧必须忠实于小说原著。


究其实,历史与新闻同宗,都关乎事实真相。历史结论荒谬,多因为最初新闻采写不实,历史是沉寂的新闻,新闻是历史的第一稿。而小说和影视剧,完全是另一个族类,新闻和历史启发着它们,却无从约束它们的演义。也就是说,新闻和历史被改编成什么样子,全在艺术家的兴致。只是在当代中国,这两类毫不相干的产品,必须此忠诚于彼。


2009年6月,中日联手制作52集动画大片《三国演义》杀青,内地议论纷纷,对其是否忠实于原著做出种种预判。记忆中,任何一部历史剧热播,都会引发这种没有价值的怀疑。这一次,不过是因为日本动漫介入,议论更激烈了一些。前不久,动漫《三国演义》在卡酷频道一天数集,匆忙播尽,仿佛不想让国人看见。即使看见,也让你抓不住什么把柄,其画技精湛俊逸,呈日本漫画之风,却没有任何故事细节跃出古典小说《三国演义》的范畴,完全是亦步亦趋的图解。所以,看过的国人很舒坦,免却了拼命效忠经典的表现。


2010年6月,高希希执导的大型电视连续剧《三国》播出过半,国人无的放失的忠诚终于得到了释放。



在高版《三国》中:貂禅嫁给了吕布,吕布被曹操乱箭处死后,貂禅挥刀自刎,以免被曹操蹂躏;孙权出场时,是一小娃娃,但道性奇高,在孙坚伐董的一路上语出惊人,18岁时,孙策被暗杀,孙权假意要周瑜继承王位,冷观其态,颇似刘备在白帝城托孤;司马懿更是精于权谋,他识破了空城计,却放了诸葛亮一马,如果杀进空城干掉诸葛亮,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魏帝便不再需要自己,曹真会把自己除掉。


这种改编,没什么不合理,但国人不干了。实际上,《三国》真正的缺陷,是演员有型而无神韵,在故事逻辑和节奏驾驭方面也有一些明显疏漏,但国人却对其情节改编大加伐挞。


在国人看来,对《三国演义》这样的古代经典,所谓“改编”,只能是形象复原,故事翻拍,没资格改动情节。道理很简单,今人没古人有文化,不可能超越古人,比古人更高明。


这种厚古薄今的现实虚无主义,一直制约着当代艺术创新,是精神枷锁,而且全无道理。


遥想晋朝,陈寿写《三国志》,是曰正史,却尊魏为正。晋亡后,裴松之作注,增补大量史料,一改《三国志》记事过简的缺陷,他并不推崇曹操,还在三顾茅庐处补充了实际上是诸葛亮求拜刘备之说。到了宋朝,你司马光编你的《资治通鉴》,汉纪、魏纪、晋纪,洋洋洒洒,我说书人说我的百家讲坛,刘关张,赵马黄,引人入胜,历史与文艺,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但各走各的路。此后500年,一代代说书艺人不拘泥于史,展开了充分想象。


及至明朝,张尚德辑录历代评书成果,刊刻《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便是《三国演义》最早的版本,它虚构了曹操刺董,把误杀吕伯奢改编为故意杀人,但对曹操的溢美之词,再次超过了对他的批判。它不知道该忠实于哪一位史家,也不全然推崇某一位评书艺人,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见解去取舍,却得到古代国人的认可。


清朝的时候,毛纶毛宗岗大规模整改《三国志通俗演义》,这就是今天看到的《三国演义》,署名“罗贯中”。对曹操出场亮相,它仅用数语,“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可是,翻查明朝版本,这段话好长,“一个好英雄,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笑齐桓、晋文无匡扶之才,论赵高、王莽少纵横之策,用兵仿佛孙吴,胸内熟谙韬略”。由此可鉴,毛氏父子尊刘贬曹的态度,昭彰纸上。这个版本,一样得到了认可。


是什么,让古代中国人如此宽容,一次次接受历史学家、说书艺人、辑录者的编撰和颠覆。又是什么,让今天的中国人觉得,清版《三国演义》是尽头和顶峰,改无可改,加注一点点新解,改变一点点情节,都要上纲上线。这大概是同一个问题。假使盲目崇拜民族经典到了迷信的地步,一定会误以为《三国演义》毫无瑕疵,其实硬伤甚多。假使蔑视同代艺术家几近全盘否认,一定会阻止他们创造,呼吁他们膜拜或复制。对于传统,这是一种可笑的忠诚。对于创新,这是一种致命的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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