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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爸爸朱人侠---朱亚平

(2017-09-28 1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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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新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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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忆爸爸朱人侠---朱亚平

忆爸爸朱人侠---朱亚平

爸爸朱人侠已经离开我们20多年了。20多年来,爸爸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眼前。多少回梦里与爸爸相见,醒来却是泪流满面。人常说,时间会带走悲伤,而我,直到如今,仍然是想起爸爸就悲从心中来。那天问起抗美姐姐,她也同样如此,常常与她父亲在梦中相见。

20多年来,我一直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写写我的爸爸,他一直称赞“丫头子的那支笔”,如果这支笔,能写出爸爸的一丝半点,也了了我的心愿。抗美姐姐提议,将爸爸他们留下来的文字整理成册,留给后人以作纪念。在这个整理过程中,我看着爸爸留下的原稿,敲打着键盘,却屡屡止不住热泪滚滚,对爸爸的崇敬之心越发强烈,为爸爸写点什么的愿望亦越发强烈。

在我的心目中,爸爸就是一个平凡、和蔼、忠厚、正直、豁达、还有点粗心的人。有这样一个爸爸,也是做儿女的福气。

爸爸一生,虽然有过他的辉煌,却从来也不以为傲,以至于我一直认为爸爸的一生,没有波澜,平平淡淡。直到他去世,丁公量伯伯对他的评价,我们去浙东走过老区的革命遗址,尤其是这次整理爸爸的遗作,才使我一步步走进爸爸的世界。

革命不为稻梁谋,是他们这些出身富家的热血青年引以为傲的。可是,没有他们的境界,不经历过他们那些血与火的历练,是不能真正体会到他们的骄傲。爸爸自从将自己交给民族解放事业,就抱定了为国捐躯的信念,因此,他喜欢部队,热爱战场,许多旁人不愿意做的危险事情,他义不容辞一往直前,才有了他的初探浙东,有了他和姜文光带领第一批武装部队去开辟浙东三北,有了他们配合林达、蔡群帆的部队打了大获全胜的浙东敌后抗战第一仗,有了他率领一部分部队打入忠义救国军孙云达部,建立苏鲁战区海上游击第二支队第一大队,保证了我党浦东至浙东海上交通畅通、安全。

就是这样一个忠诚于革命的人,革命的历程却坎坷不断,比如,他因为有一位司令员的哥哥对他的要求特别严格,所以,提职没有他,艰巨而又危险的任务总是他一马当先。又比如,他热爱部队,会打仗,却要他去搞后勤供给工作。再如,他当了8年的营级干部,许多他的部下级别都远超过他了,他没有怨言却还要检讨自己个人主义的地位观念。

在淳杰政委的帮助下,爸爸与妈妈相爱了,就在新婚不到半个月,他接到了到志愿军安东办事处报到的命令,义无反顾地做好了上前线的准备,将妈妈托付给组织。然而,没想到的是,到了办事处,却适逢三反,被认为做多年供给工作,必有贪污而受到审查。一个告别了新婚妻子,抱着为抗美援朝而牺牲的信念的人,却因为莫须有的原因,被无端怀疑受到审查,这不公正的遭遇,给爸爸的打击有多大啊!在爸爸的自传里,他这样明确写道:在工作上,不论在浦东浙东,每一工作岗位上均能完成任务,没有犯过错误。做供给工作后,经过三查三反,均无问题。

忆爸爸朱人侠---朱亚平

这点点滴滴,有着父亲的辛酸、委屈,却没有抱怨。他依然以一个革命者自居,依然为了他所钟爱的革命事业穷尽一生。这样的境界,岂是一个平凡的人所能具有的。所以,有人说他不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是有过辉煌的人,这个评价,一点也不为过。我为有这样的爸爸骄傲!

爸爸的坚强勇敢,还体现在他对疾病的态度。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那时他刚患上三叉神经痛的疾病,发作起来疼痛难忍。他被作为汉奸、特务、走资派拉出来批斗,有时批斗到半途中病情发作,造反派才不会因此停止批斗呢,爸爸在那样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中,依然顽强地坚持着。到了晚年,他患上了高血压,刚确诊时,他貌似痛苦地对我说,高血压不能吃肉还活着干啥。其实,这正是他无畏的精神体现,直到去世,他多次罹患重病,都是以乐观的态度来面对。这给我深刻的影响,使我在面对各种重疾时,也能乐观积极地应对。

爸爸性格温和,待人和蔼,所以,他的同事们与他都有着融洽的关系。最让我感动的,在文化大革命时,哥哥串联去了,爸爸妈妈分别被隔离审查,读小学的我一个人看家,会有造反派悄悄告诉我,“明天要抄你们家,早点做好准备。”隔离审查结束后,爸爸被派到标准件二厂翻砂车间改造,会有工人悄悄地帮他完成他力所不能及的繁重的体力活。对这一切,爸爸始终带着一颗感恩的心。

我曾经对爸爸的境遇耿耿于怀,可是爸爸却豁达地宽容了这一切。在他担任领导的部门里,有一个女职员,曾经是那样追求我爸爸,甚至导致了爸爸妈妈之间的误会。文化大革命中,却是她对爸爸最严厉。爸爸平反后,她又对爸爸千般万般的好话连篇。我非常憎恨这个女人,可是爸爸对我说,文化大革命中她的所作所为,也是上当受骗,不要再去计较了。

文化大革命以后,正当壮年的爸爸很长时间在劳动改造,回到科学院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分配工作,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当年一起和爸爸去抗大,后来脱离革命转而开厂的老友从国外回来看爸爸,说起他现在的境况比爸爸强多了,有钱有房。他走了以后,爸爸平静地对我说,我对我的选择无怨无悔。

在工厂的劳动这么辛苦,爸爸还保持着良好的心态。记得有一天爸爸回到家,兴致勃勃地要我猜一个谜语:“什么东西越吃越多?”我猜不出来,爸爸得意地告诉我,刚下好的阳春面越吃越多。原来,那天中午食堂有面条,爸爸排了很长的队才排到,可是师傅却不给他打面条,要他等一等,等到盛面条时爸爸才知道,是要给他新下好的面条,那面条边吃边涨,一碗等于加了许多。那时粮票紧张,爸爸干的是重体力活,拿的却是居民的粮票,所以师傅要多给他一点面条,让他可以吃饱一点。

说起爸爸的粗心,也真是记忆深刻。在我小时候,大约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从小体弱的我又患病了,妈妈带我看了中医,喂我吃了汤药后匆匆赶回单位上班,临走时关照爸爸,要多注意我的情况,爸爸一口答应,并认真地坐在我床前的书桌旁看书,一步也没离开过。可是,他人一步也没离开过我,心却一点也没关照过我。我吃了中药后睡着了,不久就被憋醒了,严重的药物过敏使得我喘不过气来,甚至连叫一声近在咫尺的爸爸都叫不出来。我眼巴巴地看着爸爸,希望他能看看我,爸爸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书。幸好妈妈及时赶回来了,看到我危急的情况,立刻抱起我到医院急救,总算捡回一条命。事后,妈妈心有余悸地抱怨爸爸,我记得爸爸一脸无辜地说,我一步也没离开过呀。

爸爸也有侠骨也有柔情。我妈妈非常美丽、善良,我很清楚地记得,文化大革命后,每当有人来找爸爸出证明材料,妈妈都热情接待,不仅留饭,还给路费,对那些生活困难的人,更是给予帮助。妈妈很早就失去了全部亲人,是在国民党的孤儿院里长大的,参加革命以后,她有了一个家,和爸爸结婚后,很快爸爸又上前线,她再次尝到了亲人离别的痛苦,因此,她非常依恋爸爸,她需要爸爸的感情温暖,可是偏偏爸爸又是个粗旷的性格,妈妈不免有些失落。尤其是到了晚年,妈妈患了老年痴呆以后,脾气变坏,常把坏脾气撒在爸爸身上。看到爸爸生活在无休止的争吵中,我实在无法忍受,有一天,在妈妈又是一顿大发雷霆之后,我忍不住对爸爸说,你们离婚吧,妈妈我来管,这样你可以解脱一些。两家在一个小区,等于还是一家人。谁料想,爸爸竟然对我发起火来,他严厉地对我说,你妈妈是病,你怎么就不理解呢?如果你都不理解,那还有谁会理解她呢!这句话给我的震动,令我至今难忘!我原以为受了那么大委屈的爸爸,一定对妈妈有怨气,谁料想,他竟然是这样看待妈妈!在爸爸去世前抢救的日子里,爸爸放心不下妈妈,他再三交代我两件事,其中一件事就是一定要照顾好妈妈。现在可以告慰爸爸的是,我答应爸爸的两件事,我全部做到了。

爸爸很喜欢男孩子,我哥哥虽然得他宠爱,却从不溺爱。爸爸刚解除隔离审查回到家,就面临哥哥去吉林插队。在送哥哥远行时,爸爸妈妈强打欢颜,回到家后,看到从没掉过眼泪的爸爸老泪纵横,和妈妈相对而泣,那场景,实在让人心酸。有一次爸爸想哥哥,希望自己能患一场重病,哥哥可以回家来看他。没想到他真的发作丹毒,高烧不退,可是哥哥却因为请不出假而不能回来看他,他把自己的失落深深藏在心底,却没有瞒过我的眼睛。

我伯父在文革中遭受非人的折磨,甚至停发了工资。伯父的孩子们生活发生了危机,爸爸没有因为自身难保而避而远之,他掷地有声地告诉堂哥,不要怕,有我在!

我在当兵时,那一年发生林彪事件,爸爸接到封闭学习的通知。敏感的他感觉到国家发生大事情了,和母亲连夜赶到浙江,到部队来看我一眼。他知道,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一个军人,就必须得服从命令,我们父女间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那时不能理解父亲的苦心,直到林彪事件传达到我们,才知道父母亲为何匆匆前来看我。

我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位有血肉,有感情,有着铮铮铁骨的男子汉,我的这篇文章,对于一个完整的他来说,只是冰山一角。今天,我终于完成了这篇文章,也了了我自己的一个心愿。希望爸爸在天之灵,能够看到这篇小文,能够为儿女欣慰,能够继续为“丫头子的那支笔”骄傲!也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写出爸爸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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