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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T正传

(2016-12-08 21: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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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一

二十年前,士坨是厂里第一个剪寸头的姑娘。那年七月,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闷热中,大部分男人打着赤膊,蜻蜓低低盘旋,士坨骑着黑色直行车闯入厂里,犹如一头咆哮的公牛。

她将车停在一边,径直走到了化验科科室,拖出来一个头扎两条小辫的年轻姑娘,“干什么啊你!”那小姑娘大声囔囔,引来了一堆人的围观,“跟我走。”士坨就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我不走,我要结婚了,你别再找我了。”士坨继续低着头,不说话,她人长得胖,天又热,心里的燥郁涌上来,鼻腔内发出一声野猪似的闷哼,周遭有晓得内情的则交头接耳起来,“那个士坨啊,她有点那个。”

在二十年前,人们把一切不便言说的词语称为“那个”,那时人们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T,即tomboy,形容的是女同性恋中扮演男性角色的那方,二十年后,“同性恋”已称为时髦成语,我问士坨,你知道T是什么意思吗?士坨点燃一根烟,笑眯眯望着我,你说什么,我不懂。

自那天以后,厂里的小姑娘都与士坨疏远开来,她们生怕和士坨的友谊“玷污”了自己的清白,而厂里的男同事则将士坨称为“那个像男的的女的”,也是因了这层原因,士坨不常去厕所,去了女厕,总有人尖叫地跑出来,去男厕,似乎更不合适。

士坨为什么叫士坨,其实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母亲这么喊她,阿姨们也乐于如此亲切地称呼她,在我们老家,有一种形似油炸麻团的食物,名曰“欢喜坨”,肥肥胖胖的样子颇为喜庆,士坨今年四十有八,体型上也确实是一坨,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但看起来却并不老,甚至泛着青春的活力,这或许和她的穿着打扮有关,如果你把她的脸抹去,光看那一身破洞牛仔裤、短T,你一定猜不出她的真实年纪。

二十年前在厂里闹了那么一出后,士坨被厂里的人找去谈心,领导问士坨为什么要骚扰化验科的小张,士坨讲,她和小张玩得很好,彼此爱慕,领导敲了敲桌子,挑眉道:“人家小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你们怎么能在一起呢?士坨,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看了什么不好的书。”士坨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是不是怕我在厂里影响不好,实在不行,我就走吧。”

士坨和她的寸头一样,那么坚硬,那么干脆,一个月后,士坨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工厂,据我妈讲,当天许多同事出来“送行”,他们一生中都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异类,就好像天庭里位列仙班的神仙撞见了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他们更多的是好奇和不屑,人们在心里盘算,工厂这么好的地方,士坨怎么舍弃了,她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呢?

那时,这帮颇具优越感的工人不知道自己会在后来面临下岗的厄运,他们还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就和父辈一样,可以安稳平静,毫无波澜地晃过去,世界将凝结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不会动摇。

然而,区区十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工厂的大锅饭在一夕之间崩塌,所有人失去了饭碗,而这时的士坨呢,则南下广州,做起了服装批发的生意,成为了一个小老板,她的店就开在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有些老同事知道了总会特意去光顾,她们讲,士坨啊,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做得好事业。

在大部分同龄人沉浸于新婚或孩子初生的喜悦中时,士坨正忙于经营自己的服装店,她那时已经三十有二,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大龄女青年,父母和身边的人都开始操心她的婚事。“我忙啊,你们没看到我很忙吗?”士坨没说自己喜欢男人,也没说自己不喜欢男人,所以大家都认为,士坨还“有救”,一旦找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士坨将留起长发,洗掉尘埃,素手做羹汤,可是,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士坨比她们想的要更加决绝。


士坨的父母是在那一年秋天彻底放弃她的。

那一年秋天,一个外来的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住进了士坨所在的小区,城里的人对外地人本就有偏见,还是个寡妇,就不得不更加提防,夜深人静时,总有主妇在担心,这个美艳的寡妇会不会是来“偷人”的?

寡妇的小名叫小梅,租的房子在士坨家隔壁,士坨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更见不得女人受苦,于是对小梅格外关照一些,这一来二去,两个人熟悉起来,竟腻得如同连体婴儿,小梅原先在别人家做保姆,士坨觉得这工作苦,就让小梅辞了,跟着她,在店里帮忙,收银,卖衣服。

起初小梅做得有声有色,她身材好,长得美,无论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颇为亮眼,她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就如同行走的广告牌,但她不大会讲话,总是像个菩萨似的,虔诚地站着,她的站姿也是谦卑如柳树,可不知道怎么传来传去变成了搔首弄姿脂粉气,小区里很有几个小嫂子偷偷议论小梅——“你们觉不觉得她像个卖粉的?”(卖粉:方言用语,即妓女)。

小梅虽知道有人这么形容她,但毕竟是外来的,不便言语,所有委屈一股脑地吞了进去,她也不敢对士坨讲,士坨脾气火爆,说了是要出去打人的,她将整件事塞进心里的罐头里,闷不作声,如此,度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然而谣言越演越烈,最终还是传到了士坨的耳朵里。

士坨和哪个小嫂子关系都好,她嘴巴甜,上来就夸人,有时候小嫂子们私下议论,士坨真是个体贴的人,她们买的新衣服,穿了几天了,老公也没认出来,但士坨就认得出,她们做的头发,老公也从不夸好看,但士坨就知道说美,有人讲,男人到底不如女人,像男人的女人其实也很好。

士坨为了小梅,不得不和一些平日里关系好的小嫂子闹翻,她甚至冲动地想,要不要直接站出来说,她喜欢小梅?说干就干!周末的时候,士坨把那些闲言碎语的小嫂子和小梅都请到了一个酒店吃饭,小嫂子们拉帮结派,都坐得离小梅远远的,只有士坨,特意贴着小梅坐。


饭吃到一半,士坨忽然给自己满了一杯白酒,她抓着小梅的手站起来说:“各位,今天大家在这里做个见证,以后小梅就和我在一起了,她不会去做你们想的那些龌龊的事,我士坨今天在这里保证,小梅是个善良、清白的女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以后不要到处乱传了,如果再传,大家连朋友都做不成。”

几个小嫂子哪见过这个阵仗,当即就吓得脸色发白,她们举杯也不是,不举杯也不是,场面一时尴尬,倒是平日里文文静静的小梅突然站起来说:“士坨,你怎么随便替我做了主,我的确不是她们想的那样,但我也不想和你有那种关系啊。”

士坨一杯白酒下肚,脸涨得通红,她只觉得那些话既是缓兵之计又是肺腑之言,她同时也猜测,小梅对自己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好感的,可没想到,小梅同当年化验科的小张一样,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朋友。

酒席不欢而散,小梅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士坨,于是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但士坨已经对小梅产生了较深的感情,在小梅拖着箱子离开的那天,她将小梅堵在家门口,涕泗横流地挽留,这一幕,被所有邻居看了光,楼上楼下,上百家房客都知道了这件事,关于士坨的传闻终于被佐证——这个姑娘,脑子有点毛病。

在那个暧昧年代,人们将同性恋视为精神病,有人偷偷向士坨的父母建议,带孩子去看看,带到哪里去看呢?都三十多岁了,于是两位老人思考要不要赶紧给士坨安排一个如意郎君,可士坨的长相、打扮,哪样都不是男人喜欢的样子,于是老两口在家里大闹了起来,他们想,首先要解决头发的问题。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变,在士坨这里,长发近乎一种羞辱,她不愿意失掉这最后的阵地与尊严,再说,留了长发又如何?她并不会按照父母的意思,去相亲,去结婚,去生孩子,去走向所有人既定的人生轨道,她喜欢女人,她从情窦初开的第一天就确认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也不是没有见过一样的人。

士坨认识黄兴时是三十五岁,而黄兴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们两个人都是T,区别仅在于,黄兴是帅T,而士坨是丑T,在资源分配上,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能得到更多青睐,而士坨则像从未得宠的后宫妃子,因容貌不佳被打入冷宫。

黄兴的长相兼具女性的阴柔与男性的俊美,正是年轻女孩追捧的对象,她身边总是不乏追求者,好多女孩觉得她帅,就和她交往,但往往过不了几个月,还是会和男人走掉。黄兴总是问士坨,你说我们这样的人,老了怎么办?士坨讲,我已经老了,你说还能怎么办呢?

一样的人,总有些共同话题,士坨卖衣服,而黄兴则继承家业,在经营大排档,夏天时,她习惯穿裹胸,白色无袖T,瘦削的身材,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就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黄兴的初恋女友是她高中同桌,女孩长发披肩,面貌姣好,但大学毕业后,女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找了个男人,结婚了。

每一次黄兴提起这段往事,总要唏嘘不已,黄兴讲:“这些P总会嫁人的,最后留下来就是我们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鬼东西。”这时士坨也会温一杯酒,将小张和小梅在心底过一遍,小梅有没有遇到好男人呢?她们现在过得如何了呢?”想完之后,士坨总会抹干不争气溜出来的老泪,然后拍拍黄兴的肩膀,“没关系啊,我们还有很多谈恋爱的机会。”

黄兴的女友很多,一个接着一个,但真心爱她的并不多,黄兴的手上还有一些刀疤,那是闹自杀时留下的,士坨有时会指着那些伤疤开玩笑说:“你这刀口划得太浅了,死不了。”士坨后来也陆陆续续爱过许多人,经过许多人,其中也有一些铭心刻苦的,有爱,有性,但那些好像又不是真正的爱情,那只是太阳照射大树,残留下的阴影,总有一天,那些女人又会回到日光之下,独留她在阴影之中徘徊。

士坨认识黄兴后就像多带了个孩子,也像交了个朋友,每次她们走在街上,总不免被人指指点点,人们热衷于议论她俩的性别,士坨对这种事很不在意,但她知道黄兴的心里堵,有时她见黄兴脸色有异,便冲出去凶那些路人,“看什么看,把你们的眼睛放到肚子里去,少多管闲事!”

士坨这么一吓,说闲言碎语的人便作鸟兽状散开,他们私下讲,这个士坨,匪里匪气的,一点都不像女人,倒像个张飞,这种女的,怎么嫁得出去呢?士坨知道有人这么讲她,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她想,嫁给那些三心二意的男人,还不如老实过自己的日子。

士坨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胜在潇洒自由,说不好过也不好过,她始终活在人们的有色眼镜下,认识黄兴后,士坨对晚年的日子做了一个小的规划,无论病老,人总是需要个帮手的,那些小嫂子们有家有口,自己家都顾不过来,但黄兴和她一样,两个人互相当个拐杖,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个想法在那一年冬天来临时被突如其来的悲剧彻底碾碎,士坨一生中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在听到那个消息时,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控的恐慌中。

那天早晨,她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抽烟,正在盘算周末和黄兴自驾到郊区去看银杏,她正打算给黄兴打电话,黄兴的电话就来了。

“喂?”

“喂,你是士坨吧?”

来电话的并非黄兴,而是黄兴的母亲,把其中枝枝叶叶的感叹词砍掉,事情清晰如一把刚磨好的利斧,黄兴的母亲讲,昨天夜里,黄兴跳楼了,是自杀,士坨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自杀?二十多岁时,士坨也想过自杀,生意亏本、恋情失败,人想死总能找到那么些理由的,但黄兴的死更像一个预演,将二十多岁时没死成的士坨再度拖拽到阴影之中。

在黄兴的葬礼上,士坨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出丧那天,漫天大雪,城市银装素裹,真是白茫茫一片干净,抱骨灰盒的人是黄兴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让人伤感,人们嘴里碎碎议论着,士坨知道,是这些话再加上某些事酿成了导火索,将黄兴推入深渊,她后悔的是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孩子有抑郁症。

“是我活得太没心没肺了,我怎么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呢?我要是少跟她开点玩笑,她或许就活下来了。”

其后的一个月,士坨为黄兴整理遗物,大部分的衣物被她家人烧掉了,士坨保留了黄兴喜欢的项链和手链等装饰品,在黄兴的枕头下,士坨发现了一本书,书名叫《蒙马特遗书》,士坨是个粗人,不大读书,但为了弄清黄兴的死因,她开始阅读这本对她来说情感过盛的小说。

写小说的人叫邱妙津,一九九五年六月在巴黎自杀身亡,死时年仅二十六岁,是一位女同作家,人们说“情深不寿”,大概就是形容的这类人,士坨把这本书来回看了三遍,没看懂,但也不忍心扔掉,或烧掉,就摆在店里的架子上,睹物思人,看到这本书就会想起黄兴。

黄兴的死如一味重药,捣得士坨心绪不宁,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近四十年来的抉择,她忽然觉得妥协或许并非坏事,在圈内,常有男同与女同形婚,诓骗父母,二人再各自与自己的同性伴侣同居。黄兴死后的第三个月,士坨对父母松了口,她说,她打算去相亲。


相亲市场上,能留待士坨挑选的,无非两类人,一类是离异男,一类则是无业游民,至于男同性恋,士坨找了找,似乎也没找到合适的。每次坐下来相亲时,那些男人都会问一些傻问题,诸如“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士坨脾气暴躁,根本看不惯那些男人,她觉得好多男人娘里娘气的,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心里头鬼主意也多,算计得很,她没想到原来大部分男人与女人的感情是这样的,比她听来的八卦故事还要龌龊。

在相亲了百八十遍后,士坨终于相中了一个中学物理老师,人看起来老实厚道,是能过日子的样子,那人对士坨也颇为满意,两人就此达成了协定,在接触了一个月后,士坨向那人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没想到那人竟说他可以接受,婚姻重要的是过日子,别的不重要。

士坨的脑袋稀里糊涂的,像刷多了蜂蜜酱的面包,然而这件事却让全家人喜上眉梢,士坨的父母开始婚事的操办,他们想,这丫头终于开窍了,开窍了就好。在准备上门提亲的那个月里,士坨闷闷不乐,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不对劲,但至于这事究竟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多年来,士坨在邻里间培植了许多眼线,她和小嫂子们熟,小嫂子们个个都是特务,听到了士坨将要结婚的消息,都热络地打探起了对方的情况,这一来二去,竟然真的被她们扒到了些资料。

住在二单元的刘嫂子悄悄对士坨讲:“士坨啊,你的未婚夫前几天跟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在一起呢。”“在一起,就在一起呗,反正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刘嫂子又说:“士坨啊,话不是这么讲的,他既然有喜欢的人,干嘛又要跟你结婚呢?”

士坨在电影院的后街上堵住了物理老师和一个女孩,两个人支支吾吾地半晌憋不出一个字。士坨身材魁梧,犹如一个手持大刀的战士,她站在树木的阴影中,褐红色的上衣如武士铠甲。男人甩开女孩的手,支支吾吾地道歉:“我们没什么,我对你是真心的。”士坨冷哼一声,拽住那小姑娘的手,怒目圆睁,“你说老实话,你们什么关系。”那小姑娘就晓得不住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事过后,经小嫂子们的多方调查,终于找到了真相,这男人早就知道士坨是个蕾丝边,找上士坨,只是想从士坨身上捞点钱而已,士坨当时气炸了,操起拖把就打人,但打完了便觉得浑身舒畅,这件坏事到最后变成了好事,士坨的父母再也不敢让士坨随便相亲了,他们说:“你喜欢一个人,就一个人过吧。”

士坨上了四十岁之后,身边离异的老同学、老同事越来越多,每个月都会有人来找士坨谈心,谈心的话题无非围绕老公出轨、孩子不听话、生活不如意这三者展开,每一次士坨都是点一根烟,默默听着,也不说话。

她知道,这些女人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倾诉,彻底的宣泄,士坨有时也会插两句嘴,“你看看,像我这样单身多好啊,结婚多没意思。”那些女人听了士坨的话后也总是要点点头,她们享受过爱情或婚姻,但最终还是变成了枷锁与束缚。

人们现在给士坨起了另一个外号——“小嫂子知心人”,在小区里的小嫂子们或多或少都很寂寞,无论是生活难题,还是精神难题,士坨总是能提供一些帮助,她总喜欢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那一天,我又看见士坨,她骑着一个摩托车,匪里匪气地经过我,妈妈说士坨过得不错,大家托她帮忙,她有求必应。

是啊,士坨是个好人,也是个老T。


作者兔草,自由撰稿人

编辑 | 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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