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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沈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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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记

(2015-08-10 12:31:37)
标签:

诗歌

分类: 诗歌

一、在西苑

 

晨光浮现于每天修订的剪影:

一座取缔的北方牧场。失眠者

看见被光放大的一个局部:

纵横交错的街道(灰青的树)

一树苍白的梨花(——压海棠?)

屋顶上的假草坪(几只石膏兔子)

红旗上翻飞的五星(旗下晨跑的老外)

古动物馆的院墙(恐龙和翔兽图)

不远处,西环广场的三幢玻璃建筑

闪闪发光,像三个骄傲的羊睾丸……

 

大得豪迈,大得残忍

却患上一个老女人的自闭症

自我的、孤单的、弦外之音的……

晨光患上幽暗,如干旱得了点湿润

在西苑的悬崖上,汽车噪音

还有动物园里猿猴的啼鸣

从一个深渊浮了上来

——是的,我不妨侧耳一听

 

二、国家图书馆

 

被人阅读的书

正在醒来,打着哈欠

永远不被阅读的书

变成书的幽灵

出没于日复一日的国图之夜

 

皓首穷经的老者

从一册字迹模糊的古籍

抬起头来,看见

空间技术研究院和神舟大厦

 

三、紫竹院

 

人工湖的静

荷花莲蓬的静

假山瘦石的静

垂柳紫竹的静

是密闭而自足的……

静和静的繁衍,遗弃了

驶向颐和园的画舫

疾走如飞的人群

健身操音乐

京剧票友的大嗓门

汽车轰鸣的首都音箱

静和静的繁衍

已入无人之境……

 

四、赠高兴

 

我和你,在大摞《世界文学》

和几架子外文书籍中重逢

如当初在黑海边的康斯坦萨相遇

在帕米尔的乱石堆中穿行

外面是海关大楼和长安大戏院

青春派京剧演唱会就要开始了

空气和交谈却弥漫吴侬软语

 

相逢一笑,原来是江南兄弟

但你我之间还是有一点区别:

你是汉语的,又是罗马尼亚语的

我是吴国的,又是西域的

 

 

五、未名湖畔

   

你我之间,隔一个湖、几滴水

正当四月,玉兰海棠竞相绽放

黄昏时散步,湖面渐渐熄灭

岛亭、青石船和博雅塔

喜鹊成群地飞,鸣叫,将巢穴

安置在高高的槐树上

如果其间飞来讲义似的乌鸦

然后讲义又碎成纸片

并不意味着:世界即课堂

春风不读书。书的翻卷

不能阻止一个人工湖

青铜镜般的熄灭……

且慢!在校园、树木、红楼

重归黑暗与静谧之前

倘若你在镜子的余晖中

在一个宁静的瞬间,忆想起

四月荒凉的蒙古草原,看到

啃食残雪、枯草的肮脏羊群

看到了公羊的孤独

母羊干瘪的乳房……

那么,一门青春期的异乡学

将在湖面短暂的凝视中

获得新的启蒙、新的荡漾

 

201582日于北京国图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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