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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记忆——滇西采风随想录2015-10-1409:16来源:作家网作者:钟兴

(2017-05-23 21: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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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们来了,带来故里的甘醇,陪伴你来了,在每个菊黄秋近的时日,我都会到你的坟墓边忏悔,怀一簇簇致不尽的感恩与怀想……”——摘自龙陵抗战纪念馆凭吊祭文《让我来陪伴你,我的英雄》
 
引 子
 
 暴雨,吃素,凭吊……我,是相信天人感应的。
 五月初,准确地说,是5月6日。
 那天下午,外面正下着暴雨,作家协会的一帮文友,冒雨赶到一家素食馆吃斋。作协领导对我说,“为了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月底作协准备去滇西抗战遗址采风,凭吊抗战逝去的老兵。你去不去?”
 去,我当然去。我早就想去了!
 因为,我想诉说心中埋藏已久的忏悔……
 
一、忏  
 
 他姓李,因为跛脚,大家叫他“铁拐李”。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全名,也不知道他的腿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残疾。后来,才隐约听大人们说“他当国民党兵,打仗打瘸了腿”。
 我很吃惊,想不到,身边竟“隐藏着”一个国民党兵。于是,他被划为五类分子(笔者注:地、富、反、坏、右)中的“反革命”。只要有运动,他就必然成为“运动”的对象。当然,每次运动都免不了要遭受些皮肉之苦。
 村小学就在大队部(笔者注:1984年后改为行政村)的边上。大队书记姓何,村民们尊敬地叫他“何支书”。之前他也当过兵,复员之后,不久就成了大队书记。
 何支书是我们少年的偶像,不仅仅是因为他当了“书记”,还因为当过兵,更因为——他能够叫民兵捆绑村民来批斗。只要哪个村民冒犯了他的“尊严”,他就叫几个民兵,背上步枪,把村民五花大绑带到大队部来“教训”。
 背着枪,还能够抓人、捆绑人——那是多么威风的事。当时我们都这么认为!
 也许是七、八岁吧,或许是八、九岁,那一年,我读小学二年级。有一天,何支书让民兵营长带了几个民兵,把铁拐李拎到大队部。铁拐李瘦小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仅有的几根头发也都花白。民兵捆绑他,开始还挣扎了几下,但在民兵严厉训斥下,就不敢再出声,乖乖地“束手就擒”,然后,被斜挂在大队部门口那并不高的木头窗棂上。
 何支书似乎觉得绑的松了,又走上去把绳索紧了紧。只见铁拐李咬着牙关,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得似乎有些变形。
 他的“重大罪行”是,偷偷到另外一个镇赶集,之前居然没有向何支书请假报告,因而怀疑他是去“反革命串连”,企图阴谋变天。
 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反革命”,但是,肯定知道“反革命就是坏人”的基本道理。至于,反革命还分为“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铁拐李显然是历史反革命!
 于是,我们拥过去,朝他身上吐口水。铁拐李没有嚎叫,没有咒骂,只是微微地闭着眼睛。这让孩童的我及小伙伴们感到索然寡味。
 后来,我们从远处找来了泥块、小石子,甚至干牛粪,疯狂地往他身上扔。当时的我们——不喜好读书,打“反革命”却显得尤其“积极”。
 于是,他的脸上、身上都沾了许多我们扔的土块、牛粪,甚是狼狈。他仍然不挣扎,甚至没有躲闪。我们更加觉得没意思,走到更近处,以便扔得更准……小伙伴秀儿在扔出一土块后,突然,把手中土块扔到地上说:“铁拐李哭了!”
 果然,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人性,似乎一下子就在我心中苏醒了。后来,这两行浑浊的泪水,一直就印在了一个少年的记忆中。
 我也把手中的土块往地上一扔,飞也似地逃跑……
 他放牛,我也放牛。有时碰见,我低着头、吆喝着水牛,从旁边匆匆而过,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一次,下雨,他放的水牛跑到很远的山沟那边,我帮他把牛给牵了回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向我投来一束感激的眼光,似乎,眼光里闪亮着什么,雨水?泪水?我不敢跟他对视——因为我有着深深的愧疚。
 在雨的朦胧中,我望着他瘸着腿,一跛一跛的慢慢远去。自己的眼睛也朦胧起来……
 后来,村里最有学问的老人“赤脚医生”告诉我,“铁拐李以前当过兵,还出国去缅甸打过仗呢”。这,增添了我更多的好奇心。
 铁拐李没有家,因为,他是解放后好些年才回来村子里,在他回来前,他家的祖屋早已被瓜分了,他的父亲给“镇压”了,母亲也上吊了。家里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也许有,但肯定也早躲起来了……因为,谁愿意与“反革命分子”走到一起呢。
 他在村里的牛棚边,搭了个小棚子,住上了真正的牛棚。因为,他腿脚不灵便,队里才安排他放大水牛。
 直到后来——三十五岁后的后来,我才知道有“中国远征军”这么一个名词,他们是打日本鬼子的。而且,而且还全部是国民党的军队。当时,我很震惊,原来国民党也打日本鬼子,不是说他们一直“躲在峨眉山上,抗战胜利后才下山摘桃子”吗?
 当我突然明白过来之后,才知道,少年的我是多么的无知、多么的荒唐。我——伤害过一个为国家、为民族打过仗的英雄,伤害过一个抗战老兵。
 我为自己无知且荒唐的过去而羞愧!
 当我在外面“流浪”了好些日子,怀着愧疚的心,回到故乡,向母亲打听铁拐李的消息时,母亲冷冷地说“早死了!”
 我问母亲,他什么时候死的?坟墓在哪儿?母亲不耐烦地回答“谁记得呢?他又没有家。”
 是的,他没有家,不但没有小家,也应该没有“大家”。
 母亲没文化,认不得字。几乎一辈子都呆在赣南山区的小村庄里,那个叫枫树坑的小山村与云南边陲小镇相隔几千里,她当然不知道中国远征军的故事。她只认为,儿子离家那么远,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怎么就不多与自己聊聊家常呢?
 从滇西采风回来,写作、修改此文时,6月8日夜8:18,母亲溘然长世,终年90岁。(作者谨此悼念!)
 对抗战老兵铁拐李,我需要忏悔。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长大,我们又何曾真的反哺过多少呢?为了生活,我们长期在外四处奔波,难得回家一次,也没能好好的陪陪她,似乎自己真的每天都在忙于“国家大事”,不知道珍惜与她一起的时光。所以,对母亲我也需要深深的忏悔!
 
 
二、让历史告诉未来
 
 广州,这些天一直下雨。
 前一天还下雨,再前一天,也下雨,还在前好些天,广州都在下雨。飞机误点已经成为正常,不误点的话,反而是不正常了。
5月27日,晴。
 我们到达白云机场时,一位我不认识的瘦高长者,早等在机场为我们送行,没人为我介绍他是谁。后来,悄悄的问了团友小倪,才知道,他是远征军老兵的后代叫耿嘉陵,在龙陵远征军雕塑园里,还有他父亲耿荫龙的雕像呢。
 一个花甲老人来机场为我们送行,我与团友们都觉得,似乎没必要。我们当然无法理解,这位远征军老兵后人的心情!这些年,他父亲与他的家人,肯定有着许多悲伤心酸的故事。
 飞机准点起飞,……大家都在庆幸着,冥冥之中,是否有烈士在保佑我们呢?我想。
  “全陪”导游姓何,是广州“跟班”过去的,看起来却很年轻。一问,她说“钟大哥,我30多了,孩子都已经4岁呢。”
 导游当然是见多识广的群体。我问她,作为导游,之前,你知道滇西抗战吗?知道中国远征军吗?
 她坦诚地告诉我,“不知道,甚至听也没有听过”。我再追问:“为什么呀?你是我们团的导游呢?”她说,在我们读书时课本上并没有这些,后来长大了也是看着韩剧、琼瑶爱情剧还有就是宫廷剧,再加上女孩子也并不喜欢看战争片,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有远征军这历史。
 我默然!
 她是在旅行社接到这么个团后,临时做的功课,才知道有什么“中国远征军”、“腾冲国殇墓园”等名词的。因为去云南旅游,丽江、大理、香格里拉才是首选,谁会去那个松山,那个惠通桥,那个叫龙陵县的地方呢?
 她还说,旅行社开始甚至并不想接这个团。因为,无论是龙陵的松山,还是惠通桥,很少游客会去游览。不但旅行线路路况不好,弯弯曲曲,费时不少,游客也少。而且,当地接待的旅行社也是不太情愿接团的。但是,考虑到我们团队领导“强烈”要求,专门提出这条路线,才迫不得已作安排。
 我有些释然。旅行社考虑的当然首先是经济效益!
 于是,我又想起行前与儿子的对话。
 儿子问我:“爸爸,你去云南做啥?”我告诉他,与文友们去凭吊云南边陲的远征军烈士。
 我接着问他:“你知道中国远征军吗?”儿子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云南最出名的不是过桥米线吗?”
 儿子已经是17岁了,他不爱读书。子不教,父之过。但是,我真的想不到,他的历史知识如此匮乏,这——让我震惊!
 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教材里,并没有中国远征军的抗战记忆。儿子这一代的历史教材,也没有这方面的内容,现在,……未来我们的教科书是否应该补上这段历史呢?
 想想看,我们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甚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教育——是否还缺失了点什么呢?
 同行团友汪姐带了女儿,随采风团一起去凭吊远征军烈士,就是为了让孩子对这段历史有更多的了解。她女儿在美国的传媒学院读大三,放假,正好在国内。
 我不清楚,美国的教科书里,是否有滇西抗战的历史。
 我们经常为日本的教科书而“抗议”,而不满。那么,我们自己的教科书,特别是历史教科书,是否应该有更多的国家记忆呢?
 凭吊回来后,我一定要告诉儿子:云南,不但有过桥米线、普洱茶,还有腾冲,还有腾冲战役,还有龙陵,还有松山,也还有松山战役,还有中国远征军……还有边境野人山,还有野人山里没有回来的,为国家、为民族的生存而牺牲的烈士英魂!
 我们不要铭记仇恨,但是,我们要铭记历史!
 我们不仅要记住过去,我们还要让历史告诉未来!
 因为,这是一个民族的记忆!
 这是一个国家的记忆!
 
三、梁金山建桥,张祖武炸桥
 
 飞机准时降落在芒市的德宏机场。
 芒市,傣语为“黎明之城”,位于云南省西南部,是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而我们要去的龙陵县则是云南保山市辖的一个县。
 从机场出来,上了旅行社中巴,中巴空调不制冷……热,闷。“地陪”男导游姓王,一边讲解,一边不停地擦着汗水。
 往龙陵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叫木康的边防检查站,王导游郑重其事地警告我们“不要出声,特别是不能笑。”然后,把我们的身份证收了,又特别强调“不能拍照,哪怕是做出拍照的动作也不行”
 我突然觉得,似乎并不是来到了祖国云南凭吊先烈,而是到了“曹县”……
 第二天,我们先匆匆参观了抗战纪念广场和抗战纪念馆及“松山战役旧址之董家沟日军慰安所旧址”,然后,直奔离龙陵县城74公里的惠通桥。
 74公里,距离并不远,但是,山路崎岖,弯弯曲曲,居然走了两小时多。采风团一行,有多个团员出现恶心、呕吐……
 惠通桥,始建于明朝末年,初为铁链索桥。它位于滇缅公路(中国段)六百公里处,是连接怒江两岸的唯一通道。1936年,新加坡华侨梁金山先生慷慨捐资,将旧桥改建为新式柔型钢索大吊桥。吊桥全长二百零五米,跨径一百九十米,由十七根巨型德国钢缆飞架而成。
 梁金山,这个在缅甸组织领导了“缅甸华侨抗敌后援会”和“中华民国缅甸救国联合会”宣传抗日,并且将80辆汽车和1架飞机捐献给抗战,还坚持每月捐100盾卢比直至抗战胜利的华侨。为筹集修桥经费,他把两个商号和一个公司降价贱卖,聘请美国工程师设计大桥,而后赶修腊戌至南坎的公路,又将建桥器材用火车由仰光运到腊戌,再用汽车将庞大的铁件、粗长的铜缆和重型机械运至南坎,又再组织骡马强拉硬拽弄到怒江边的建桥工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历尽艰难,把东西岸的保山和龙陵连接起来的惠通桥,成为中国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上的惠通桥,最后竟然是自己人把桥给炸毁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老泪纵横,说:“现在不得已炸断了,我相信,抗战胜利,惠通桥是要修复的。”这种悲壮的心境,也许我们看南斯拉夫的电影《桥》,最能够体会的到。
 1942年5月2日,时任军委会参谋团少将参谋、工兵总指挥马崇六将军从畹町撤往昆明,途经惠通桥,给大桥留下一队宪兵和工兵。马将军授权宪兵队长张祖武接管大桥并在情况紧急时立即炸桥。
就是马将军的“授权”,张祖武队长的果断炸桥。从而,怒江天险阻挡了日军往前的铁蹄,日军永远也无法跨过怒江对岸,直到远征军的反攻。
 行伍出身的少校张祖武,当地史志资料为其立传,仅有一言,云:“张祖武身量短小,善使枪,勇猛机智。”
 据载,当时日军穿便衣混在难民群中,企图偷袭惠通桥。守桥官兵因为难民的一辆车坏了,要求对方把车推开,不要阻塞交通,发生了争执而鸣枪警告,日军以为远征军识破了他们的伎俩,拔枪相向并发起冲锋。于是,守桥队长张祖武,当机立断把预先设置的炸药引爆……
 日军望着汹涌的怒江,想搭桥强渡,但是,把坦克(也有说汽车)推下江中,一下子就被怒江那汹涌的江水给冲走了。
 国军在江对岸重兵布防把守,从此,日军再也无法向前跨过一步。后来,1944年,随着滇西大反攻的胜利,重新修复惠通桥,该桥再次担负起抗战运输大动脉的重任。
 中国远征军也是跨过这座桥进行反攻,从而松山战役打响……
 历史——除了需要记住捐资建桥的华侨梁金山,也需要记住这个炸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张祖武,广西人。
 
 
四、 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
 
 从惠通桥到松山只有27公里,从松山高处甚至可以望见怒江的江水。但是,路弯,路窄,而且还因为在修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显得相当艰难。就那么二十多公里,走了1个半小时。
 在松山凭吊烈士,我们先到中国远征军雕塑广场。当地导游介绍,中国远征军雕塑群位于松山主峰子高地南侧,占地约17500平方米,由402座单体雕塑组成,以士兵为主体,选取戴安澜、史迪威、孙立人等22位将军为军官代表。以钢筋混凝土为基础材料,按真人尺度1:1.2的比例塑造,分将军、夏装士兵、秋装士兵、冬装士兵、驻印士兵、娃娃兵、女兵、跪射兵、炮兵、在世老兵,还有战马、吉普车共12个方阵。
 在老兵方阵里,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耿嘉陵父亲耿荫龙的塑像。塑像基座下大理石上刻有耿老的简介:耿荫龙,1916年生,黄埔军校16期辎科,江苏金坛登冠人,现居广州,原中国驻印军战车营排副。1942年春派往缅甸仰光抢运战略物资,后翻越野人山赴印度组建战车营、训练坦克兵及卡车运输兵,曾三次飞越驼峰航线,参与打通中印公路。
 在当时的军队中,耿老显然是一个知识分子。从军之前,他不但在省立苏州中学读初中,还在省立杭州中学读了高中,1938年冬才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当时许多知识青年都慷慨从军奔向抗日前线。而中国远征军官兵是以知识青年为主体的部队。
 后来,耿嘉陵告诉我他父亲的一些经历:1941年身为中尉副队长的耿荫龙,受命奔赴缅甸仰光抢运国内抗战急需的战略物资。当时,孟拱以北,山岭纵横,河流密布,几乎所有溪流都汇入一条长达400公里的河谷。这河谷从南向北几乎延伸到喜马拉雅山下,其中有一个陡峭的峡口,将河谷分成两段,北边的一段荒无人烟,缅甸人把它叫做胡康河谷,也被称为“野人山”,当地人则称之为“魔鬼居住的地方”。
 恶劣的环境使得一般人很难活着走出去——毒蛇蚂蟥及蚊虫极多,疟疾、回归热等疾病横行,大部队面临着自然界的生死考验,很多人在丛林中染病倒下了。晚上宿营只能砍点树枝铺些树叶睡在地上,丛林中成千上万的中国军人断粮数日,缺医少药,没有给养。雨水带走了他们的体温,成群结队的蚂蟥更是无孔不入蚕食着倒下的官兵及冰冷的尸体。大部分士兵由于没有丛林生存经验,在瘴气弥漫的原始丛林里,许多官兵宿营后就再也没有苏醒过来。
 野人山使中国远征军损失过半,四万多远征军官兵命丧异国荒野,耿老的很多同学都牺牲了。其状之惨烈,耿荫龙自己也认为肯定会死在那儿。想不到,最后他活了下来……
 我突然就想到穆旦和穆旦的《祭歌》: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 
  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 
  如今却是欣欣的树木把一切遗忘。 
   
  过去的是你们对死的抗争, 
  你们死去是为了要活的人们更好生存, 
  那白热的纷争还没有停止, 
  你们却在森林的周期内,不再听闻。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这首诗写于1945年。之前,我还真的想不到,这样一位杰出的诗人和翻译家竟也参加过远征军,并且经历过炼狱般的野人山行军。
 1942年2月,24岁的穆旦响应国民政府“青年知识分子入伍”的号召投笔从戎,以助教的身份报名参加中国远征军,他亲历滇缅大撤退和震惊中外的野人山战役,于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中扶病前行,踏着堆堆白骨侥幸逃出野人山。
 根据入缅作战的经历,1945年9月,他创作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史上著名诗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祭歌》就是此组诗中的一首。1949年8月,他自费赴美留学,到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俄罗斯文学。
 1953年初他自美国回到天津,任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1958年被打成历史反革命,调图书馆和洗澡堂,先后十多年受到管制、批判、劳改,1977年去世。
似乎扯远了,我们再说老兵耿荫龙。
 1949年12月,耿荫龙随部队在成都起义,起义部队改编为解放军。1954年,在西南军区后勤部的耿荫龙,没有任何说法,不明不白就被部队清理到地方“控制使用”,先后到四川雅安、西藏昌都,再到四川西昌的汽车修理厂工作。
 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耿荫龙都受到冲击,他及他的家人受尽磨难。耿嘉陵说,1963年某天的半夜,突然来人抄家,把父亲保存的全部与远征军有关的“记忆”都抄没了,那夜半惊魂如恶梦般永远的烙在了11岁孩子记忆中。
近9岁时他才上小学,小学毕业,就去碎石子铺铁路……。兄弟姐妹4人,学历最高是初中毕业。因为从小受到歧视,在还没有对未来有所向望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却是如何自杀,所以,从心底里,他对父亲一直有着深深的怨恨。甚至,兄弟姐妹们都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歧视的真正原因。
 因为,父亲一直刻意隐瞒着参加中国远征军的历史,直到2006年,父亲近90岁时,他担心随时离世,才敢告诉子女这段历史。
 2013年7月,为了却父亲的心愿,耿嘉陵父子二人,开车从广州出发一路向西,到湖南、广西、贵州、四川,沿着父亲当年运输线路,行程2800多公里,还专门去了黄埔军校十六期二总队辎科学习的地方贵州龙里。那儿,也是父亲最初认识母亲的地方。
 ……回到西昌后两星期。2013年8月16日,老兵耿荫龙离世,享年98岁。
 耿老左边,是被誉为中国“抗战活化石”老兵付心德的塑像。付心德出生于1900年,原籍河南项城。抗战胜利,龙陵光复,他解甲归田,认识了龙陵姑娘李竹芝,两人一见钟情,小他20岁的李竹芝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位抗战老兵。于是,他定居龙陵。
 付心德先后参加了1937年的“8•13淞沪抗战”、“南京会战”、1938年的“武汉会战”、1939年的“长沙会战”,1943年入滇,参加滇西会战,当时,他是远征军七十一军第二野战医院少校医务主任。
 1950年,原国军少校付心德因“历史反革命”入狱,并且三次陪同枪决。因为他只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军医,“罪恶”不大,被留下一条“狗命”。 但是,在当地历次政治运动中,他都未能幸免被“运动”。 “文革”中被批斗,后背上的白布写着“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他被打成反革命、敌特分子,被劳教、下放,当然,也完全失去了工作。1969年,付心德被下放到当年与日军作战的松山长岭岗劳动。妻子李竹芝刚生下老七,就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全身瘫痪。他们一度想把老七送人,甚至联系好了收养人家。兄妹几人极力反对,老七才得以留下。
 同样的,也因为他当过国民党兵的经历,子女们都受到了牵连。在学校里他们倍受孤立,同学和老师对他们冷嘲热讽。付家子女们不能入团、入党、参军。在7个儿女中,除老六付先荣读了高中,其他人到初中就辍学了。甚至,子女们的婚姻也都受到影响。
 1979年,付心德被摘掉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1980年,他写了不少日记。其中有:“松山战役的最后阶段、胜利前夕,我们看到日寇抓住一贵州兵,钉四肢,开膛,吃其内脏……。”
 2013年9月21日,老兵付心德去世,享年113岁。
 这些老兵曾经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见证和亲历了远征军从败退到集结训练、从反攻到全面胜利的非凡历程。他们及他们的子女都经历了历次“运动”的磨难。
 塑像的老兵们穿着军大衣,佝偻着身子,一样的落寞,一样的凄苦。他们冷峻愁苦的神情,让我们无法一一面对。
 默默的,我抚摸着耿老的雕像,不知道,仅存不多的抗战老兵,能否老有所依?不知道,这些老兵能否安享晚年?
 但是,我相信,这,一群雕塑,将铭刻着我们这一代人对历史的尊重和敬畏。
 老兵不死,只是慢慢的凋零!
 
五、松山战役——中日伤亡比例6.07:1
 
 松山处在横断山系高黎贡山山脉,由大小二十余个峰峦构成,海拔2200米的主峰顶上,北、东、南三面可俯瞰气势恢弘的世界第二大峡谷——怒江峡谷。
 怒江东岸的高山峭壁与西岸的松山对峙,形成惊涛拍岸、飞峰插云的怒江天堑。著名的滇缅公路经惠通桥越过怒江后,在该山的悬崖峭壁间盘旋四十余公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塞,被美国军事家称为“东方直布罗陀”。二战时期,中国南方最大的战役之一——松山战役就在这里进行。
 松山战役又称松山会战,中国远征军于1944年6月4日进攻位于龙陵县腊勐乡的松山,前后十次进攻,历时95天,因为松山上建有永久性防御工事。日军缅甸方面军派出工兵联队,并从中国滇西、缅甸、印度等地强征民夫1670余名,昼夜施工。为保密,仅允许他们修建到大垭口为止。工事完成后, 1944年2月21日至25日,日军将抓来的民夫以打防疫针为名,全部秘密注射处死,并焚尸掩埋。
 1944年5月,中方为打通滇缅公路,20万中国远征军集结滇西,进攻龙陵、腾冲和松山。松山的战略地位尤其重要,它扼守着滇西进入怒江东岸的交通咽喉。日军守备队官兵共1340名。除一人奉命给上级送信侥幸逃脱外,其余均在本次战役中被歼灭。
 沿着松山栈道,我们看到“肉搏山战场遗址” 介绍:1944年8月20日,中国远征军攻破主峰后,将战线推进至该山山顶一带。日军不甘心失败,组织敢死队疯狂反扑,我前线守军与敌展开近战肉搏,并最终守住阵地。过后清理战场,敌我双方缠打撕咬,死在一起的士兵有62对。阵地上被咬掉的耳朵、被抠出的眼珠和被……十分骇人。后人将此山称为“肉搏山”。
 事实上,此介绍可能有意的把另外一个事实给“遗忘”了——日军敢死队突破我军防线后,双方已经“绞织”在一起,我军指挥官看到实战局势后,强压悲痛,下令用炮火覆盖此山。所以,其中许多远征军官兵,很可能就是被自己的炮火覆盖下而牺牲的。
 现在,长满松树的松山郁郁葱葱,想当年,战后只剩下3棵树——现在的松山松树真的是用我们先辈鲜血浇灌出来的啊。
 龙陵抗战纪念馆载:此役,远征军牺牲7763人,消灭日军1340人。伤亡比例为6.07:1。
 
六、收复腾冲——阵亡9618人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后二时许,敌兵一百九十二人,不费一枪一弹,大步扬扬,把臂欢笑,直入腾冲。腾冲城内囤集甚丰,敌尤喜出望外。”——摘《腾冲地方志》
 
 腾冲,腾冲战役,这是需要大书特书的地方。
 查阅史料,腾冲城乃是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的京城,当时叫百越。而真正修建腾冲城是1445年,由明朝15000多名南征将士用三年时间筑成的。城墙用的材料是当地的火山条石,坚固异常。
 腾冲地处南方丝绸古道要冲,西连缅甸和印度,东接云、贵、川、康等省。这个西南边陲的一隅之地,有14多万人侨居海外,自古商旅不绝于途,繁华异常。1899年,英国就在此地设立了领事馆,1902年,清政府在这里设立了腾越海关,关税收入甚至一度超过广州。
 1942年5月10日,日军步兵一个中队,携机关枪四挺,掷弹筒三具,沿腾龙公路向腾冲进发。作为当时腾龙边区行政公署所在地,腾冲县光驻军“息烽旅”一部及海关警察就有一千五百余人,甚至还有地方团练若干。闻日军来犯,号称“滇西王”的龙绳武(笔者注:时任云南省主席龙云长子)带着妻妾,带着金银财宝仓皇出逃。于是,腾冲被日军不费一枪一弹轻而易举的占领了。
 龙绳武,曾经在云南陆军讲武堂第18期、法国圣西尔军校骑兵科毕业。1942年,他作为昆明行营第2旅少将旅长兼腾龙边区行政监督,军政一把手。应该有实力、有能力,组织短时间的有效阻击的。无论如何,让日军,让日军一个中队兵不血刃、轻而易举地就把腾冲给占领了,这——很容易就让我联想起东北的九一八……
 龙绳武难辞其咎,龙绳武应该深深的忏悔!
 晚年,他顶礼膜拜皈依佛门(笔者注:巧的是,那个九一八不放一枪一弹的“将军”,晚年也接受洗礼,信奉了基督教),直至临终。我想,龙绳武是否因此而深深的忏悔呢。
 腾冲轻易的丢失,而收复腾冲却牺牲了9618名中国远征军将士。
 日本人认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战场上,只有三次“玉碎战”——日军被全部消灭的战役,这就是滇西的腾冲战役和松山战役,还有缅北反攻战中的密支那战役。
而这三次 “玉碎战”,均是在中国远征军与日军之间进行的。
 腾冲城是滇西最坚固的城池,兼有来凤山作为屏障,两地互为依托。日军经过两年多的经营,不仅在城墙上构筑了数层坑道式的掩体,而且用城内丰富石板条等,在每间房屋均筑有楼上、地面、地下三层工事,城东门内日军148联队的指挥部就在深达10米的地下掩体里。在外面筑有坚固的工事及堡垒群,还准备了充足的粮弹。
 守备腾冲城的是日军步兵第148联队(缅甸方面军、第15军、第56师团),其最高指挥官联队长叫藏重康美, 是日本山口县人,1914年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笔者注:该校也曾为中国培养了大量的军事人才,阎锡山、李烈钧、唐继尧、程潜等均是出自该校,同期的中国学生有何应钦、张群等人)第26期步兵科。
 守卫腾冲,开始藏重康美也自感力量不足,在没有任何援军,也没有空中力量的支援的情况下,他决定在城南来凤山重点设防,先行外围作战,遂昼夜加固工事,阻击远征军的进攻。但是,他更想不到的是——远征军渡过怒江后迅速进入战斗,很快攻下北风山,乘势向来凤山和东营阵地发起炮击。7月26日,盟军以五十七架飞机对来凤山阵地轰炸,接着又展开炮击,来凤山一片火海。
 日军撤至腾冲城内企图固守,远征军冲抵城下展开决战。
 28日,腾冲日军死伤惨重,要求撤出,被师团长松山严辞拒绝。并命令藏重康美,在师团主力龙陵会战期间要死守腾冲。
 藏重求援无望,求退不成,只有拼死决战。
 8月2日晨,远征军炮击腾冲城,连发三千多枚炮弹,并在六十架战机配合下,向西南城墙展开攻击。 8月3日,城西南角碉堡被炸开,攻城部队冲入城内。藏重迅速组织力量进行反击,将攻入城内的远征军击退。8月4日午后,远征军集中火焰喷射器再次从城西南角攻击。并组织敢死队、爆破班连续三次冲击,都未成功。5日,卫立煌命令出动十五架轰炸机助战,终于将城墙炸出十三处豁口。
 傍晚,第五十四军从城墙豁口突入城内,几番苦战,又被日军击退。6日,第五十四军在盟军三十二架飞机和炮兵部队的配合下,从城南门再次突入,双方展开了白刃战。
 由于远征军牺牲惨重,又将防敌增援的130师投入攻城战役,经42天的“焦土”之战,远征军虽付出了巨大代价,终因后备力量充足,援兵不断调至,而且有同盟军空中火力的大力支援,将腾冲之日军全歼。
 1944年9月14日,腾冲光复!
 腾冲战役是成功的攻坚战,也是抗日战争以来国军收复的第一个有日军驻守的县城。
 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腾冲战役中国远征军两个指挥官。
 霍揆彰(1901-1953),字嵩山,湖南酃县人。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第十一兵团司令官,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先后率部参加淞沪抗战、武汉会战、第一次长沙会战、滇西反击战役。其中淞沪抗战,率第五十四军于罗店一役重创日军精锐,第一次长沙会战中,率七个军布防洞庭湖西岸,阻击并重创日军。腾冲战役,霍揆彰是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辖53军、54军,他是腾冲战役最高指挥官。(当然,谋杀李公朴、闻一多等民主人士也是他的部队干的,这是后话。)
 另外,腾冲战役还有一位不能忽略的远征军将领——因为这个将军曾经保卫过花县(笔者注:现在广州市花都区)——他指挥了粤北战役。
 阙汉骞(1902—1972年),字拨云,湖南省宁远县清水桥乡阙家村人,黄埔军校四期生(笔者注:与中共将领林彪同期)。在八年抗战中,历经10战,屡建奇功。1939年冬日军自广州大举北犯,阙汉骞在固守原有阵地的同时,派出一支奇兵,会同友军展开反攻,一鼓作气攻占翁源、花县,迫使日军3个师团仓皇退至广州近郊,创粤北大捷。
 1944年,他担任五十四军副军长,突破日军严密设防的怒江天险,攻破海拔3000米的高黎贡山防线,阙部5000多人攻入腾冲城,收复了滇西重镇腾冲。此役,阙汉骞荣升军长。
 当然,在腾冲战役中,还有一群不应该被忘却的盟军队伍。他们从地面到空中都加入了这场战斗。在中国远征军部队中有一个美军参谋团,参与战役策划;在空中,有以陈纳德为首的美国志愿航空队“飞虎队”(后为美国空军第14航空队)参与腾冲战役。
 从1943年8月17日,盟军空军第一次轰炸腾冲城内日军,到1944年9月11日的390天内,盟军空军出动20多次,共300多架飞机,先后在高黎贡山、来凤山、腾冲城内外对日军进行轰炸。1944年的8月22日,盟军空军出动60架分5批轰炸扫射腾冲城西北角的日军堡垒群,为地面部队攻克城西北及拐角楼创造了有利条件。在9月10日的空战中又击落日机4架。
 8月16日,在盟军的空中轰炸下,日军指挥部最高指挥官藏重康美,副联队长留奥中佐、大尉留傲光、下川中藏等30多名日军指挥部官兵,全部被炸塌的建筑物闷死在地下室里。
 远征军大举反攻期间,盟军的空运异常繁忙,日夜飞行,将大批弹药、粮食等军需品运抵腾冲,支援地面作战,为抗战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其中,以夏伯尔中尉为首的19名美军官兵永远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夏伯尔牺牲于渡江后第二天对灰坡的正面冲锋。
 滇西腾冲战役,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国战场开始转入全面战略反攻的重要标志,并创造了多项壮举和第一: 中国远征军首次以师建制部队在腾冲展开最大规模游击战;反攻高黎贡山, 创造了在“二战”海拔最高的战场上的山地野战记录;腾冲围城作战首开城市攻坚战之先河;腾冲成为中国在八年抗战中收复的第一座县城;腾冲战役创下首次全歼本战区所有日军的壮举。
 二十集团军会战概要记载:“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
 
七、阵亡娃娃兵——平均年龄16岁
 
 
 腾冲国殇墓园始建于1945年1月,时任国民政府委员兼云贵监察使的李根源倡议兴建陵园以祭悼国军阵亡将士。在印度华侨的援助下开始修建墓园,并于当年7月7日正式落成。李根源根据《楚辞》中的“国殇”一篇,为之起名为“国殇墓园”。这是为纪念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攻克腾冲阵亡将士而建立的陵园。
 忠烈祠是国殇墓园的主体建筑,是祭奠、祀奉阵亡将士英灵的殿堂,为仿清祠祀建筑。这幢位于方形平台之上忠烈祠,平台当面用石条砌筑。台基正面镶嵌着“碧血千秋”四个大字。
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右任不但题写了“忠烈祠”匾,还题写了“为世界卫正义,为祖国争自由,腾冲一战,碧血千秋!”。另外,有蒋中正题写的“河岳英灵” 、“碧血千秋”几个大字,还有居正、孙科、陈诚、何应钦、卫立煌及云南里人李根源等一干人的题字。
 走进忠烈祠,让我们感到肃穆、凝重。
 忠烈祠侧墙碑石上,镌刻着远征军第20集团军殉国将士的姓名。忠烈祠的左边,还专门设有盟军碑,镌录着滇西战役中阵亡的19位美国盟军官兵的姓名。这是2004年按西方风格修建的墓碑和纪念碑,纪念碑上雕刻着“鸽子衔着橄榄枝”图案,象征着中美盟军联合抗击日本法西斯。
 忠烈祠的后面,是高大的土冢,这座圆形的丘陵,当地人叫小团坡,这是一座沉寂已久的小火山。小团坡高30多米,从下至上,依次排列着3169块墓碑,烈士墓冢绕塔而建,以塔为园心,呈辐射状纵队列葬于缓坡周围。当时埋葬的方式是一碑、一罐、一把骨灰,而且全部按照原作战部队的序列,依照职衔高低,由上到下依次排列。
 小团坡左半山安葬的是第20集团军第53军阵亡将士,右半山安葬的是第54军阵亡将士。每块墓碑上都刻有烈士的名字和职务。密集的墓碑排满了整个山丘。
 这是中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抗战时期正面战场阵亡将士纪念陵园。
 墓园大门一侧,有座含陪祭意义及象征日军惨败的“倭冢”。据介绍,这是埋有日军尸体的坟墓,埋葬着日军148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副队长大田大尉和桑弘大尉。这三具敌尸是以伏罪的方式,把日军官尸体扳成反绑呈跪姿、面朝满山的中国军人墓竖埋。这与小团坡顶高大的纪念塔和排列整齐的烈士墓冢形成强烈对比。寓意一是以高大与矮小、光明与黑暗的对比;寓意二是昭示着侵略者的惨败,并且警示后人牢记历史、珍爱和平;三是表现了腾冲人民及中华民族宽阔的胸怀和人道主义精神,让侵略者的亡魂“入土为安”。
 腾冲战役,藏重康美大佐及其联队6000余人被全歼,我军亦阵亡少将团长李颐、覃子斌等将士9618人,盟军(美)阵亡将士19人。
 这里还有座无名妇女雕塑,记载着一个真实的故事:中国远征军反攻,十万民工运送军粮,一位小脚妇女翻山越岭背军粮,缺衣少食,她饿死在途中,而袋中的军粮,却颗粒未少……
 在国殇墓园门口的滇西抗战纪念馆中,我看到这样一幅幅历史图片:
 一个阵亡的小战士,倚躺在山间,身上还流着鲜血,只穿着一只草鞋……;
 中国远征军新6军第14师42团年仅12岁的云南小兵李贝乐(音译),是一位冲锋枪手,当年已入伍一年,这个孩子将和其他的少年兵一起走向战场;
 还有参加松山战役的小兵李占宏(音译),只有13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军装,背着水壶、口缸、布兜,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露出稚气十足的笑容;
 我不知道小兵李贝乐、李占宏后来的命运,因为众多网友与我一样,并没有查到他们之后的史料。
 想想看,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利益,本应该享受幸福童年的孩子们也毅然拿起了枪,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
 这些娃娃兵阵亡时平均年龄只有16岁!
 国殇,国殇墓园。这是一个悲壮的国家记忆!
 
八、国家记忆——忏悔
 
 影片中,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画面——战后的日军,把 “战友”的遗骨,挂在胸前带回国内;我们也看到,在日本靖国神社里,一直把战犯当作他们国家的“英雄”来供奉着,无论中国、韩国等受害国如何抗议,但是,日本领导人依然“参拜”如故;
 1875年(明治八年)日本就颁布的《海军退隐令》、《陆军恩给令》等法令,规定了对阵亡及负伤的陆海军士官及其家属的扶助原则。1923年(大正十二年),制定了《恩给法》,让日本老兵一直享受着天皇的“恩给”。“恩给制度”成了日本尊重老兵的国策。
 美国、法国、意大利等国也对二战老兵给予尊重和实质照顾。
 俄罗斯依照前苏联善待二战老兵的国策,继续给二战老兵以国家荣誉、物质实惠。
 我们甚至看到,美国人把自己当了俘虏的士兵,如英雄般的迎接回国,花巨资把二战为国捐躯在海外的遗骨运送回国内。那盛大场面,让人震撼!
 ……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记忆,长久地留存在国人的记忆深处。无论是悲壮,还是辛酸。
 中国远征军4万多英魂却仍然留在野人山里,作为一个中国人,想想那皑皑白骨,就一阵阵心酸。
 ……
 何导游不知道滇西抗战,不知道中国远征军这段悲壮的历史;
 我17岁多的儿子,也不清楚这段历史;
 不少的国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
 1970年,联邦德国总理勃兰特访问波兰,跪倒在华沙犹太人殉难者纪念碑前,面对600万犹太人的亡灵,他说,“我是替所有必须这样做而没有这样做的人下跪的”。
 德国人需要忏悔,他们忏悔了。这,赢得了世界的尊敬;
 日本人当然也需要忏悔!
 世界不会忘记南京大屠杀,我们不会忘记松山,我们也不能忘记腾冲。无论他们如何狡辩,也无法抹杀掉,你的“皇军”是千里迢迢到别人国家去烧杀抢掠的事实;
 那个不放一枪一弹就逃跑,就把腾冲给丢失了的龙绳武,也应该忏悔……
 我,也需要忏悔,一个乡村无知少年,把一个英雄当坏蛋,把一个民族战士当反革命,向他吐口水,向他扔泥块……我真诚的忏悔!
 德国,已经忏悔!
 日本,今后一定也会忏悔,我相信!
 我,也一直的忏悔着……但是,仔细想想,几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又怎么能负得起这些历史责任呢?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想想看,我们还有谁更需要忏悔呢?
 而且,除了忏悔之外,我们是否还应该为烈士、为历史做点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个民族血泪凝成的悲壮记忆!这是烙进中华民族血液里的国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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