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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存念:中篇小说《同行同根》发《延安文学》2019年4期。铭记,感谢!

(2019-08-17 22:2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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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小说精品

《延安文学》2019年第4期目录

小说工场

光明/许仙/4

同行同根/蒋兴强/21

禳解/行者无疆/45

带工班长/刘爱玲/67

达摩克里斯之剑/季风/77

有关常整平之死的种种推断/惠潮/87

爱是一颗幸福的子弹/薛广玲/94

巧红/郝婷婷/103

一片苍白/张芸丽/111

拔钉子/高玉昆/121

 

西部散文

作家印象/碎碎/125

杨填堰:水上的遗迹/肖建新/133

大漆/漆宇勤/143

手比脸贵/李萍/148

我负忠实/老炳/154

谁知道风滚草/刘梅花/158

夏至/刘彦亮/162

拜谒路遥/袁军/166

把生命托付给一条河/孙成凤/169

 

诗读本

在夜晚的雪线之上/俞昌雄/174

我走在一座虚构的城市/胡平/176

朝圣之心/北方/178

再见,卡夫卡/周文婷/180

在江心屿/吴开展/182

贩皮集/李强国/184

雪曾暗中来过/小米/186

中原走笔/路男/188

我只是有点犹豫/杨清茨/189

陕北诗人作品选/190

    惠建宁  杨英  景文瑞

    田雨生  杨岸  玛琪

 

红色记忆

毛边书(连载四)/胡庄子/194

关于杜斌丞的材料/赵通儒/206

革命者笔下的革命史/麻省理/213

要留青史在人间/王建领/217

一个时代的呈现与说明/傅鹏飞/220

延安  延安/邹俊煜/224

 

北方评论

中国百年文艺的生与死/摩罗/225

沉入生活  磨砺经典/银笙/235



[转载]存念:中篇小说《同行同根》发《延安文学》2019年4期。铭记,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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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文学杂志网址(1)http://url.cn/5HEFYKq


(2)http://blog.sina.com.cn/s/blog_a18cf5e20102zu9z.html


3http://mall.cnki.net/magazine/magalist/YAWX.htm





中篇小说(精稿)

 

同行同根

蒋兴强

 

 

 

1

位于大巴山深处的天州,与鄂西、渝都、陇南秦地近邻,当时它是个不足600万人口的地级市。市里除一个农用汽车制造厂和五六十年代建起的几个军工企业外,别无其他像样的厂矿,其唯一优势,只是地处四省交界。也许因了这个原因,坐落于老城区、路陡道窄、常被外地客商和驾驶员戏称为“尿包市场”的一块崎形三角带,竟成了商家和掮客的香饽饽。

“尿包市场”,实际叫辽包水果市场。天空,烂线朽绳横空乱拉;墙壁,脏话满目、渍迹斑斑;地面,坏梨烂果,香蕉皮脐橙广柑皮随处可见;顺门市,一条污水沟四季塞满腐烂物,臭气呛鼻;每遇暴雨,污水顺街横淌;中间,用塑料布搭起的“门市”, 花花绿绿如万国帐篷,大小卸货进货车辆横七竖八、见缝就钻,客商、棒棒、老板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进出车辆压**人撞*翻摊的事屡见不鲜……

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尿包市场”,可谁能想到它一年最少要销售十五个主产县的水果,养活500万果农和本地六县一市、邻近十多个县近万家经营户?

 

严冬某日上午,天州市简陋的余家旧院。

“叮叮”一阵悦耳的电话铃,把王不非从酣睡中惊醒。他软绵绵地伸出一只手去拿电话,抓了两次也没够着,眼睛有些睁不开。

“麻将,麻将!总有一天,这个家要让你毁了!”在外间做午饭的张勤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手,一边跑进来抓起话筒,“喂!你好你好!行、行,我跟他商量。”她一手给王不非压严被子,一手捂住话筒,对躺着的丈夫道:“南宁老杨说,发两车皮甘蔗来。”

王不非仍处于半睡状态,“叫他拉来,要又粗又长节又少的新鲜货。”王不非还想说啥,张了张嘴,又迷迷糊糊睡去了。

张勤松开话筒,皱皱眉又捂上,提醒丈夫:“根据天气预报,近两天云南、广西、重庆路上有雪,甘蔗可能会冻坏哟!”

王不非霍地向里一翻身,极不耐烦,“不说合不合伙,先让他发来!”王不非的意思:发来遇上行情好,趁势占股;若行情亏,只帮忙发一下货,让对方一人承担风险。

张勤反感这种卑鄙手段,正觉得难以启齿,刚合伙发毕梨子的晓安走了进来。

晓安年近三十,中等个,“国”字形的脸上长满密密麻麻的胡茬,他和王不非已合伙多年,做事细心,采货挑剔。同行都知名不知姓,称他晓安。

见王不非还在睡觉,晓安把一个账本和一沓发票交给张勤,轻声道:“这三个月的明细都在上面,你们将利润算了打到我账上就行。”他装着没听到王不非刚才挖了个“坑”等杨老板“跳”的事,找了个借口回避,“这几天,女儿升学,我没时间入伙,等拉香蕉,我再过来。”说完,向张勤甜甜一声“拜”,就退了出去。

张勤正准备接着和丈夫说拉甘蔗的事,蔡光亮、马丽萍两口子一前一后进来了。

蔡光亮一身咖啡色羽绒棉衣,里面是青色汗衫。马丽萍上穿雪白紧身羊毛衫,下着高级超短皮裙。她一进门就高声道:“王老板还在睡呀!”

张勤和他们打过招呼,忙自己的去了。

王不非伸了个懒腰坐起,顺手拿出一支“玉溪”叨上,又甩了根给马丽萍。马丽萍“嚓”一声打燃那价值百余元的高级打火机递上去,王不非就着火苗深吸一口,目光顺着点火那修长的玉臂上去,瞅了那白嫩嫩的脖颈一眼,一只手伸进被盖下捏了一把腿间“硬物”。

马丽萍点燃,装模作样瞧瞧打火机,才顺手把打火机放回床柜上。

蔡光亮忽而远忽而近、颠来倒去摆弄着刚才买的一瓶特曲酒。马丽萍夺过丈夫手上的酒瓶,“你呀,在外面少喝点马尿水水!”

蔡光亮像没听到老婆的训斥,“这几天太冷,拉云南蕉的都赔了,全在家歇着吔。”

马丽萍把刚泡上茶叶的杯子,往王不非面前一放,“别人不收我们收,准赚钱!”

“那,先抓紧发一车回来,后头再根据市场决定。”王不非也感到有一线“赚”的希望,他看了一眼蔡光亮,“晚上你去云南,一会去把机票买起,别省几个小钱,把我这二哥大带上。”说着就把半截话筒大的手机,放在蔡光亮面前。

马丽萍眼睛一转,提醒道:“听说这几天香蕉老板都在商量大联合的事呢,这一帮人只有你去说了才团得拢,万一别人去牵头对我们很不利哟……”

王不非立即抓起旁边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对正在洗衣机前忙碌的妻子张勤说:“等会,你去银行划300万元现金到云南。”说完,王不非来到穿衣柜前,整了整衣服,喷喷发油,小心翼翼梳理着发型,然后又熟练地往衣衫里喷了喷法国香水,一包“硬玉”一包“软中”,各放进一个兜,出了家门。

王不非银灰色的西服笔挺,兰底白花领带映着洁白的衬衣。他迈着健步,不时吸一口烟,硕大的##钻戒便闪烁出耀眼的亮光,只几分钟,就来到仅隔一条街、挂着“天州市辽包水果批发市场”牌子的门口。

门口空旷的坝子里,已聚集近百人。王不非与人打了招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顿时热闹起来。最后几个热心人走过来,提出由王不非来组织香蕉老板们“合家”,王不非客套了几句就向大家表态:“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保证每家一年赚四五十万,买两大套精装房不成问题。不过,大伙要给我凑(四川话“cou)起,多支持工作才行。”说着,就向人群喊道:“覃新、蔡光亮、刘文、铁脑壳跟我来!”

生意人走到一起谈的都是钱,谁也不敢怠慢,说干就干。不到三天,全国最大的水果联合体——天州市106家香蕉老板大联合宣告成立。

面对这些既非工人、农民,也非三资、国企,都是些老板组成的集体咋称呼呢?就取名“老板集团”吧!大伙三言两语定了名称,又决定由善经营会管理,办事果断的王不非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覃新、蔡光亮常年在外懂技术、能吃苦耐劳任业务副总经理,刘文能写会算任会计,佑九儿家底厚,掌管现金。

老板集团的买卖随之展开,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


2

集团的班子一搭起,王不非才发现,需要他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

用汽车贩运苹果到天州,一般不超过一千公里,运价都在五千元内。而运输香蕉则不同,从广西、云南贩运,汽车最少行驶四昼夜,而且还要经过老驾驶员一听就摇头的“七十二道拐”“青杠哨”“酒店垭”和历史上有天险之称的“乌江”、雄关之誉的“娄山”,全程达一千八百公里,翻山越岭又耗油伤车又危险。所以,汽运香蕉价一直居高不下,特别是近几年成倍长。加上产销两地税收,每公斤就需杂费一元多。如从广西用火车运输,可省下一路交***款和司机提出的一些苛刻条件。而火车载量大无疑风险惊人。但是,广西蕉口味佳,色泽金黄适合一二线城市销售,而云南蕉个肥串大,价钱实惠,颇受三四线城市商贩亲睐。于是,集团决定兵分两地采货,汽铁两运以适应不同客户胃口。

在机关事业单位任职,谁违犯了规章制度,可以扣工资奖金或撤职降级。在老板集团任职,这些成员谁不是三头六臂,在家出门谁不是一个顶几个的角色,今天你对他不“友好”,轻则,眼睛一瞪自己混,“联合”就给“单干”搞乱;重则,带走你几十上百万,一去不复返。往往不详内情的人爱说:“娃读不得书,将来做生意去。”好像经商的人人文盲个个笨蛋,钱放在那里只等商人去捡那般轻巧。

在老板集团里,有人本科毕业,有人过去是机关干部、银行职员、学校教师。即使文凭差一点的人,天赋都出奇的好,智商特别高,歪歪点子、花花肠子比知识分子还多。平时,看他衣冠楚楚,干起坏事来两院一局也感到头痛,打架斗殴,红白两道任你挑。不服气,让你自己去报警,不是警车在路上坏了,便是“警*力不足。”即使那些夏天一身短衣赤臂露胸,寒冬一身破衣不值分文的人,背后也有几个硬角色。出了事,帮说话的人小的是局*座,大点的是地市级、省厅,弄得你有理无法伸张,有钱也白使劲。

显然,这集团经理一职,不是常人能胜任的,他不仅要精通专业,还要说话有人听,做事让人服,有事担得起。众所周知,王不非三***流无不能交,且毕业于音乐学院,唱得一口好歌,写得一手好字,深得集团男女好感。董事长和总经理的人选自然非他莫属。

王不非更清楚,老板集团乃卧虎藏龙之地,要当好这个家,遇到的“雄关”“天险”会更多。首先,要解决的两个难题,就像和尚头上摆着两只虱子:一是经营香蕉的场地,二是股份的分配。

经营香蕉的场地要冬暖夏凉。在天州市唯一可以利用的是六十年代“深**洞”留下的防*空洞,而离市场近的几处防空洞又被个别人“先入为主”。再则集团里有的丈夫本事一般,往往吃喝***俱全,老婆发货不行,胡搅蛮缠却专业;有的则是天生的一对能人,又有钱又心狠。如按人定股入资显然不妥,而依其能力定股,人人都爱面子都爱钱,死活不愿吃亏。同时,曾经做过香蕉生意的妻哥张清、老搭档晓安,也要求入股。难题一个紧跟一个,面对几百双眼睛几千条心,自己如何让人心服口服呢?

 

3

和王不非结婚十五年,张勤比谁都清楚,丈夫事业心强,为了买卖常常忘了吃喝、休息,甚至忘了孩子和老婆。而她总是加倍细心,把生活安排好,尽力照看和辅导好孩子。但是她不得不多个心眼,买房子的事,她提了几次,丈夫不是说租房子住划算,就是说多凑些钱,到时买个大户型。还有,王不非爱往美人身边凑,爱打牌,买卖上的事还得她多提醒。在厨房里的张勤,把煮好的鸡蛋面端到入神的丈夫面前,端出油罐,又往丈夫碗里加了两调羹,“我哥入伙的事,现在不能提出来;晓安入伙的事,该给人家解决,我们不能无情无义,加上晓安也是实干人才;为了得到大家的支持,让几个经理都入全股,我们和工作能力差的一样入半股。”

“这个入伙,那个全股,我们不是猫爬子替狗干吗?”王不非把碗一搁。

张勤没有正面回答,给丈夫把茶添上,才缓缓道:“稳定局势要紧,你在家里管好集团的事。我们女人心细,不嗜烟酒,也不像你们男人爱赌,我带队先出去压缩各种开支,抓足重量,卡好质量,自然要比别人效益好。那时有了成绩,我们再由关系好的提出,补上我们的股份不就成了?”

除晓安入伙的事,王不非没同意外,张勤献出的“锦囊”, 王不非几乎照单采纳。

老板集团分两路收香蕉。一路以长于吃苦耐劳、勤奋实干著称的蔡光亮副经理带队长驻广西旧州,现场督阵。一路由精通业务,以卡质量闻名云南的妻子张勤带领精兵良将直扑河口,督收监管。

选择香蕉产地,全国老板各有不同。西安的在广东,成都、重庆的在红河,长沙、武汉的分别在广西的灵山和武利。而天州的老板则在广西的旧州一带。

这天,蔡光亮和往常收货一样,与“二拐”(信息员)一早就来到旧州街上,先开了门,又顺着街一去一回观察局势。因为天州“合家”,没有人争货,街两旁的蕉显得十分拥挤。一些徒步背来的筐子,见缝插针般占着一些有利地形;一辆辆左右各挂着满满一大筐的自行车,擦肩挨臂靠成长长一排;一张张沾满红土的板车上六七只大筐装得冒冒梭梭;一些还在冒着热气满载着香蕉的柴油三轮和农用汽车,庞然大物般把街道塞得窄窄的。筐里筐沿蕉农们都细心地用蕉叶把各自的蕉围盖着,只露出一点肥壮的蕉体,里面还有露水,蕉鲜淋淋的。一些缠着各色头巾或不缠头巾戴着小斗笠帽的蕉农们站在自己的筐子后面,纷纷说着“叽哩咔啦”的白话。没有“二拐”的翻译,蔡光亮一句也听不懂。那声音就像进了麻雀林“叽叽喳喳”“嗡嗡嘤嘤”…… 蔡光亮看到旧州这些蕉农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他们有几筐好点的蕉,拉到街上一摆,再转悠一圈,那样子比巴特检阅他的部*队还神气。回过头来就给你瞒天要价,而且还看哪个老板的价出得高,质量收得松,秤过得公道。如果你想买他的,明明给了高价,眼看讲成了,他说“等一等”。你一转身,别的老板去买,他说“人家刚才给的价,比你还高呢!”其实,他说的价,就比你给的价高了一截。一些不明真相的老板,误以为同行真的给了那价,就买吧?他又不卖了,“再添点!”几筐好点的蕉,都想买回去“装点门面”,一经你添我添,价就上去了。真要买到手比买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还难。旁边的蕉农一听,噢?某某都卖那价,我这东西也不少。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货差得老远,还全睁着眼说瞎话。气得老板们不收吧?货已收了个头,放久了要烂。收吧?这后面的价更高。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麻老头跟前。一见那满脸的坑坑洼洼,说话冒白泡的样子,蔡光亮恨不得狠揍他一顿。那是去年,七八家老板的货才收一半,市场上就缺货了。蔡光亮来到麻老头车前,不知哪句话不对老头的味,他前脚一离开,背后的麻老头就宣扬:“这老板不行。”弄得不少果农贵贱不卖给他了。蔡光亮一气之下把价出得吓人。那老头又纵容几个问他“筐子咋除皮?”“质量啥标准?”蔡光亮左思右想,便去报复麻老头了。

他拿起老头一串又小又瘦又麻的蕉,问:“不要这种,啥价?”

1元—— 1两!”老头脖子一伸,差点把蔡光亮给气死。

蔡光亮眼睛一转,“麻货!”老头脸上那坑里盛满了火,一下向他扑来。蔡光亮顺势一拉,老头摔了下去。

麻老头下去就不想起来,说这里摔了那里被打了。围观的蕉农便风风火火送老头到医院。气得蔡光亮一天下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赔了五大千不说,回去的货也没赚钱。

今天,蔡光亮也不理睬麻老头,装着没看见似的。回到门市,蔡光亮对几个兄弟说:“你们去只拣最好的货,给价1元,次货不看。不说标准,不说筐子除多少,到时我们有法。”

一会,几个兄弟带回信息:“果农说,拉回去‘喂牛’。还骂我们四川‘舅子’呢!”

蔡光亮已预料到果农这一招,他甩出两盒扑克。“打牌!”

蕉农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当午”又等到“夕阳红”,连问的人都没有。开始,他们还以为有转机,到中午时分就稳不住了。一问,天州已“大联合”,才明白旧州市场今非昔比了。因为其他省市的老板早就各有地盘,且相隔几十公里,从不互相**犯,他们若把蕉运到别处,抖坏了谁也不要。收货的不急,卖货的急了。他们像饿急了的乞丐,纷纷推的推,拉的拉,慢慢都把自己的香蕉涌到了门前。蔡光亮这才以每公斤1元开秤,收货不到一吨,又全部把价降到八角。那麻老头也跟在最后一批果农里来交货了。蔡光亮走过去,装模作样的翻翻货,“六角”。麻老头气得脸一抖,满脸的坑都绷平了。他一声不响拉走了货。傍晚,麻老头的女儿又把蕉拉了回来,老收货的蔡光亮一看那板车、筐子、蕉形,已知道是麻老头的货。“五角”。那女子笑笑,“大哥,价低了。”蔡光亮摇摇头,那女子叹息了一声,把蕉卖给了他。

果农们面面相觑,再不敢多嘴多舌得罪老板集团了。

老板集团在旧州采货,原来对质量稍严一点,损耗多除半斤四两,果农们就起哄围攻,常常让老板下不了台。如今他们一家收货,你不愿意卖拉回去吃完不成?便宜几毛少了十斤八斤也不计较了。一些不明真相的蕉农与他们闹僵,几筐香蕉卖到日落西山也无人问津。集团过去收一车匹要收50吨,还几乎没有长秤,货款需五万多元,而今收货不与人竞争,一车皮只收45吨,可卖出50余吨,货款不到四万元;原来上站的短途运输数家抢车,价格一闪就上去几百,现在不与人抬价,杂费也减少了,既大幅度降低了成本,又提高了质量档次;货回天州“独***治”,再也没有同行与他们杀价抢客了。香蕉发价从2元升到3元,而且3公斤筐不除皮,还捎带了许多没去本钱的下等蕉;过去小商小贩们对质量千挑万选,其条件苟刻到“雕匠选女婿”——千雕(挑)万选的地步,眼前次蕉混进中蕉,中蕉假冒特蕉,一边过磅筐子里一边流水,小贩明知上当也只有傻瞪眼。你不要老板集团的买谁的?世上没有金凤凰,老母鸡也吃香!

 

4

几乎是蔡光亮在广西采购香蕉的同时,张勤带领的另一队人马在云南也拉开了帷幕。

云南蕉的色泽不及广西的鲜亮,但它却以体肥串大,口味好同样受到吃客们喜爱,尤其是那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客商可以扣除百分之五的“损耗”。老板们常常收9吨加旺(多)秤就可以卖11吨。不花钱,白白拾了两吨香蕉——三千元,谁不趋之若鹜呢?

然而,那颇具诱惑力的百分之五也不是每个老板都有“缘分”的。如果你找到一个爱财如命,一口就想吃个胖子的“二拐”,贪了你百分之五不说,还串通果农吃你差价。一车连秤带价吃三五千元的黑账易如反掌。张勤明白老板集团年需货不是几百吨,而是几千吨上万吨的买卖。经反复权衡,这“二拐”还是牛大姐妥当。

牛大姐是云南金平、红河、马关、河口几县颇具名气的女能人。她的香蕉客户遍布大半个中国。凡是经她代办的香蕉一是一,二是二。老板要啥蕉出啥价,她就给蕉农定啥标准出啥价;老板要多少吨,长秤全部归老板。从不在利益面前动心,不在中间做手脚,深得全国客商和当地蕉农赞赏。她代办的蕉,即使出价低一点,蕉农也愿意卖给她。前两年,有个走马观花的作家和牛大姐收了几天香蕉,吃了几顿饭,见了蕉农背着一篓篓蕉,押着一匹匹运蕉的骡马络绎不绝的壮观场面,以为这山里山外,沿河两岸都是蕉,收货只是验质过磅上车而已。结果回去浮光掠影胡编了篇20余万字的小说。小说在县城上市,闹了笑话,一本都没销出去。张勤没有作家笔下那么“简单”。她心细,爱动脑筋。她认为收的香蕉离公路太近,蕉面不净,洗了也不亮;离公路过远,骡马一路颠簸,蕉面磨损,黄了也黑迹斑斑;货主太多,蕉农砍得频繁,蕉串小个也瘦。

显然,选好采货点是关健。

张勤曾经找牛大姐收过货,两个女能人走到一起,一个是客一个是主,说话做事都不绕来绕去。张勤这次一到就给牛大姐挑明:老板集团准备把云南的香蕉业务全部交给牛大姐代办。但是,只要十六公里、三十二公里和电站三个点的蕉,且要保证足够的货源。牛大姐心里不禁一惊:果然厉害!她不是把红河一线产好蕉的几个点全部控制了么?但回头一想,如果自己不同意,面前这个办事果断的女人马上会另找别的“二拐”去控制那三个点,自己就失去了一个永久性的大客户。她笑笑,便同意了,立即给那三个点下了永久性的定金。

同时,在云南收蕉与广西的收法也不相同。广西是在市场上以质论价,看上哪家和哪家讲价;云南是先定价定量,还要把车开到各个点去。

尽管张勤次次都十分谨慎、细心地估算过,往往收的时候,这个点不多,那个点就少。最后要么是车不够装,要么是装不完。少装,运费、税收、零杂比收蕉的钱还多,均价摊高;多了,车容易出问题,就麻烦事成串。因为这些蕉农大多住在深山里,离收货点近百里,不能让人家又运回去。你存放在蕉农家吧?今天的蕉肥串大,明天就又瘦又小,重量不差质量差了几个档次——人家换了。

谁稀罕你几个寄存费?人家要那差了一半的差价。

如果货不够,连夜收吧?黑蕉烂蕉都来了,你看不清质量事小,车上有人捣乱,车下有人跟你胡缠,待你一一处理妥当,磅上又有人做你手脚,回去别说长秤,连老本恐怕也贴上两三吨。

特别是一个女人出门,麻烦事就更多了。

五一前夕那天,张勤为了让货回家赶节日,匆匆忙忙忘了给搬运工买烟。结果那搬运工磨磨蹭蹭,货装到天快黑,还差两吨。张勤让附近的蕉农砍些货来。货来了,那几个搬运一会车上要人,一会车下有事,故意要张勤一个女人去搬那百多斤重的筐子。张勤找蕉农帮忙,蕉农也说这痛那不舒服,最后东拖西延,到“露似珍珠月似弓”时总算把货装完。然而,当她盖好蓬布扎上车绳,附近蕉农找她麻烦来了。人家林子里的蕉被偷了。你不连夜收货,小偷不钻这“空档”。

张勤明白,这伙人目的是让她给千儿八百“走路”。然而,张勤不是别的老板,不吃那一套。她一个电话,110来了。那农民一听跑了。经公安调查,那农民家里连一根蕉苗也没有,何有蕉“偷”?

你说过了夜天明收吧?好的驾驶员愁眉苦脸找你诉苦:“不耽误,我走几百公里路到贵阳了,老板加几个吧!”碰上脾气坏的司机就吵吵嚷嚷开了:“下货下货,我不装了!”最后还得赔着笑脸给几百元怠班费,好吃好喝管挑选。否则,“轰”一声连车带货给开走,最后你就喊爹叫爷,人家也不走了。弄得果农、“二拐”对你都有意见。幸好,驾驶员、“二拐”与张勤是朋友,遇事好商量,不仅保证了隔天一车,而且每车利润少则七八千,多则万余元。

 

5

 

张勤在收蕉发车、发车收蕉的轮回忙碌中,不觉就过去三个多月。转眼又到了云南气温比天州高10多度的二月——这是采购菠萝的季节。

菠萝,销量大,利润高,但烂得快,风险特大,被称为巨亏暴盈“一夜变”。

面对风诡云谲的菠萝市场,老板集团十之八九是老手,大多冷静自若,善于面对各种复杂多变的现象。若有一线“赚”的希望,他们都很敏感。做买卖,关键在于经过仔细观察琢磨,反复推敲后,那一念之间的定夺。

由于菠萝在春末夏初壮苗时奇旱不雨,在秋冬开花时又久雨不晴。虽种植面积大,但产量极少。河口第一车菠萝就以每公斤3元的惊人高价与重庆老板成交。

这消息不胫而走,村村寨寨货价一夜疯涨。尤其是交通方便的主产区大小南溪和与#越#南#一水之隔的红河一带,大多数客商上午订货,下午去装货果农就不卖了。弄得全国各地的老板们不得不悄悄把车带到村外等着,说定就装。

然而,幸运的人总是极少,这些老板们大多拉得越多赔得越多。

近用汽车运输的昆明、贵阳、遵义老板少则一车赔万儿八千元,远用火车运输的哈尔滨、长春客商一车亏三万五万。尽管收货的与日渐少,果农见一年的辛苦没产量,纷纷都让菠萝在地里等价。眼见菠萝从青到黄,由黄变烂,人等货不等,你不卖人家卖,不到一个月,客越来越少,原来3元不卖的一地菠萝,现在一两角也没人要了,不少果农站在地里泪流满面。

正在收香蕉的张勤立即给集团去电话,不待对方研究答复,就顶住一些人的反对意见,带上一个女同事去大小南溪、中越红河两岸和蚂蟥堡、南坪、新街、坝沙等一带菠萝山订货,又把正在广西柳州收甘蔗的覃新调到贵州兴义市长驻黔西南州盘江饭店,专门联系车况好、讲信誉、常跑黔渝线的车辆,自己则和“二拐”一起亲临菠萝地里验货装车。

收菠萝,不仅工作量大,老板还须戴着手套像捧刺猬般一个一个验质,稍有疏漏,压伤碰伤没发现,或成熟度偏高,货在途中就“稀”了。

菠萝还分草菠萝、香菠萝两种。前者大而味淡,后者小而香甜。收货时,一般按半公斤的标准起步,上不封顶,个大的比例占得越多越好。而个大的香菠萝与一般的草菠萝又形状相似,没有明显区别,不少缺乏经验的老板,往往出了高价,还不知道买了车卖不出去的“草”货。要寻得好货,汽车常常走村串寨过几段不足轮胎宽的机耕路,蹚一些“哗哗”流着溪水又估不准虚实的小河。车绕来绕去大多停在山腰间,还有一条摇摇晃晃的索道。远看,像一条岌岌欲坠通往亡魂的天梯。近看,又如漂在山雾里的一叶舟筏。当地少数民族同胞和驮着一筐筐山货的骡马走在上面,连绵不断,不慌不忙。

这天,在大南溪山里的一座索桥头收货。车一停稳,“二拐”就上山监督果农砍货,驾驶员说是马达有问题也买零件去了,留下张勤一人。张勤被排在桥头那一筐筐黄灿灿的菠萝陶醉了。从运过来的货观察,竹篓藤筐都用尼龙袋细心地铺垫着,采装也小心,菠萝没有砸伤压伤,形正个大,几乎百分之八十都是公斤以上的。突然,传来一声呻吟。张勤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山上一位拄着棍子的老大娘,背着一筐菠萝颤巍巍的向桥头走来。那样子好比失去阿毛的祥林嫂还弱不禁风。张勤忙向大娘跑去。她刚上索桥,脚跟漂浮;再跑十余步,天摇地晃;往下一看,一阵晕眩。“妈呀——”“蹲下蹲下!闭上眼睛!”一个焦急的声音在提醒她。她本能地蹲下,闭上眼睛。在紧张、惊恐中,她被人搀扶着,恍惚过了一座座大山一条条河流又漂洋过海到了坚实的彼岸。当她胆颤心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坐在黄澄澄的菠萝前,那大娘却“啦啦啦”笑出了泪。“好了好了,都怪我这病连累了你,以后就能过了。”

 

6

 

张勤让自己平静了一会,便赶紧验货收秤。然而,货刚装一半,就发觉筐子比开始装得少,反而重量还多十几斤。初看菠萝大小形状熟度无异,细瞧色泽硬度大不相同,她用手指轻轻一压,菠萝就凹下去一个小坑。又取来两个破开对比,先收的水分正常,肉质鲜黄,后收的水分过量,肉质呈黑色。一个穿得干干净净村干部模样的男人眉头微微一皱,故着镇定:“是一块地的货。”

主人光着膀子、叉着腰,也狡辩:“大小熟度形状都对呀?”

旁边,静静地站满给主人帮忙的邻里。

张勤知道村干部是光膀子的弟弟,即便菠萝烂完,他也不会说公道话。她拿了个尼龙袋,装进十余个菠萝。“先把话说清楚,我们去县里化验,你这后面的如洒了上水药,我们没法运输,整车货给你,各种损失你得赔偿。如没洒药,所造成的损失我赔偿。”

主人一愣,马上砸烂一个菠萝,一连啃了几口,又“啪啪啪”拍着肚子,“有上水药,我还敢吃吗?不管你找谁化验,这货不装,别想动车。”

所谓“上水药”是让果子加剧了对根部水分的吸收,水果增水增重,不能运输储存,里面仍然没有危害健康的成分。张勤不理睬他耍猴唱戏那一套。但是,打官司要时间,后面几百吨货一过期,几万元定金也泡汤。怎么办?

“赢了官司输了钱。”村干部表面在对他哥说,实际是把话说给张勤听的。“下的下点,让的让点。就半车了,哥哥你少几个钱,张老板也别太认真了。”

“不是扔点货款的事。”张勤指指破开的菠萝,急得团团转。“还要搭上万多块的运费税费,回去连前半车好货也得给传染烂。”

“小伙子!做事可不能没良心呀!”那位老大娘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改刚才的病态,用拄路的棍子点着货主的鼻子说:“你看这满山的菠萝还没人买,还要人进来呀!你二毬真要去打官司,不仅官司要输,恐怕还得搭上几倍的菠萝钱。最后,这一山菠萝也没人敢来收。那时,老娘菠萝卖不出去,就找你算账!”

果农们都急着想卖货,也劝货主,“‘劳模’大妈说得对,咱年年种,以后还要客来。”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耄耋之年的大娘竟是河口有名的全国“劳模”,她两句话便让局势急转直下。

“定货时,我就跟你把质量说清楚了的,你耳朵聋了?”村干部先与光膀子演了一出双簧,接着才给张勤道歉。“张老板,你是队上的客,我确实待你没外心。偏偏他又是我哥,该倒霉挨骂的全是我。化验不去了,把有问题的货卸下来就行了。”

“大娘!我出门采货十多年,今天算是在河口碰到第一个好人了。”张勤帮“劳模”大妈拂去白发上的尘叶,热泪盈眶道:“你家还有多少菠萝?”

“四万多吧!”“劳模”大妈睁大眼睛,疑惑不解。

“好,你的我全买了!”张勤拉着“劳模”大妈的手,激动地说:“你先去砍半车来,把这车补够。价上浮一角。剩下的明天给你装完。”

“咱货随行市走,钱不多要你的。”“劳模”大妈是个爽快人,“货还给你砍好。不过,我有一个心愿,希望你能把乡亲们的菠萝也收了,这里太偏僻,价还可以降一点,质量你说了算。谁还敢再干缺德事打上水药,我这棍子就不认人。打官司,找县长,我这老脸去帮你。”

在这人人都拼命挣钱的年代,换了旁人或许会鄙视大娘“神经病”,而张勤父亲也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先进,她理解那一代人。“谢谢大妈理解我们的苦衷,回头我向集团汇报。”

“新鲜!天底下竟有生意人不爱钱?”一个染黄头发、牛仔裤两膝盖处有洞的男青年说。

“娃,人可不能不要良心!”老人说。一个教师模样的大爷则感慨道:“嘿!这才是世上最满意的买卖呢!”

劳模就是不一样。果然,大妈砍下山来的一筐筐菠萝无论鲜度硬度,还是黄色熟度都是一流的高标准……

这期间,张勤脚上的“莎娜”高跟皮鞋换成了轻型软质平跟塑料鞋,女同事身上的皮肤也已是晒黑一层又脱一层,脱了一层又晒黑,还从无怨言。仅十多天,他们订装货350余吨,货款不足十一万,均价不上三角。运回天州的菠萝车车金黄,个个成形,几乎没有腐烂现象,为集团创造了一笔惊人的利润。当全国同行开始醒悟,纷纷赶来抢收时,他们已鸣锣收兵,悄悄转移了战场。

 

7

 

外面货好价廉,家里独家价高,惊人的利润使集团上下如注入超量的兴奋剂,纷纷满负荷运转。

老板们轮流出差采货,路上二十四小时都有一辆辆满载着货的火车、汽车,昼夜兼程向天州疾驰。香蕉独家经营利润创造了历史奇迹,菠萝货不过夜一气卖空。

利润是明摆着的:除却各种开支,老板集团仅广西蕉每车皮净挣五万不成问题,按月批发50车皮计算盈利就有二百五十万;如云南蕉每汽车只按八千元算利,每月至少销60车,利润不下四十八万。全年只有七八月不能经销,加上跨行业收入,集团年突破千万纯利不在话下。王不非总经理的“户分四五十万——每家一年买一套商品房”并非天方夜谭。

成都、昆明、贵阳、西安乃至石家庄、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同行震惊,无不对天州市的香蕉老板刮目相看。他们纷纷组团到天州“取经”,也数次组织本地同行协商、谈判,如法效仿,然而又都以在利益面前各自心怀不轨,不能顾全大局而失败。有的是为那众人瞩目的经理宝座;更多的则是为股份和那令人唾涎欲滴的暴利,不得不各自打着如意算盘,互不相让。总之,对于全国其他省市的同行来说,他们都经过了各种形式的痛苦尝试,收获只有一点:散沙一盘!

事实证明,欲达到“统一独市”,仿佛“上九天揽月”。而对于天州市老板集团之外的人来说,想越雷池一步,争食一点残羹剩汤,也实同“下五洋捉鳖”。因为王不非有言在先:在天州谁要与他们作对,老板集团拿出一两百万,不过一点“毛毛雨”,让他尝尝倾家荡产的滋味!

谁敢?要人,106家;论钱,家家财大气粗;比专业,106家全是玩蕉老手!

 

8

 

经营香蕉本钱不多,车皮不过六万,汽车多则三万;经营香蕉的技术不难,只是香蕉运回后要有一个懂保温、升温和会使用催熟剂的内行就行。

天州市的一些香蕉零贩通过与邻近省市的发价对比,他们发现一个产地一个收价,天州里程比人家近,运价比人家低,反而发价比人家高八角左右。也就是天州集团一汽车比别人多赚八千,一车皮多赚四万。

做买卖就是算账,对于老板集团的账,天州市从事苹果、梨子的,经营副食、办厂的,甚至连房地产商都窥视出其惊人的暴利。他们盯着这块令人流口水的“肥肉”,纷纷跃跃欲试,只是有的懂技术却一贫如洗,有的资金不愁又是外行。即使有的万事俱备也有其贼心无其贼胆,害怕集团暗里肇事,面上杀价,自己人吃亏,还落得个连卖带送。

老板集团可以联合,我们何尝不可效仿?“天州四小贩”第一个组织起来了。他们要啃啃这块螃蟹。

这些不愧为以分分钱起家的小贩,个个比猴还灵。他们为了避免对方财大气粗杀价,不去产地,只从重庆沙坪坝香蕉市场接货而且每次只拉4吨。可想而知,老板集团敢杀价吗?你车皮50吨,人家只有4吨。你全部送人分文不取,人家白给不过一根鸡毛;而且这四人组接回的货质量比集团好,卖价反而还低两角。四人组跑一趟赚它一两千,一人一天4张“100”,下午1点前就到了兜里,三天比一个县级干部月工资还高,何乐而不为?

不想,这刀子不大,却捅到了集团的要害,四人组的货不多,却引起了邻近县乡的商贩们贵贱不要集团的货。他们早就盼望这一天了。过去老板集团独家经营,他们吃亏上当太多,不进香蕉么?消费者们又往往爱搭配买,谁的品种多谁的生意好,为了别的品种赚钱,哪怕香蕉分利不取,也要进老板集团的高价货。现在,天州四人组货完了,他们心甘情愿地等,也不进集团的货了。而老板集团的损失不算则罢,一算不得了:四人组的货少卖两角,集团货不好,每公斤至少比四人组降价八角,同时大多零商小贩心里有气,集团的货就是一枝花也不看一眼了。长此下去,烂掉赔本的不是四人组而是集团,百余家庭开支多少?庞大的采货队伍车旅费多少?

“这简直是乌龟请客——全是王八!”

和几个经理一起商量对策的王不非忍不住骂了一句,直气得他七窍生烟,差点肺都炸,他端起“茉莉”咕噜喝了一阵,缓了口气对覃新几个兄弟说:“找几个吃血饭的,给点颜色!我就不信他们有三头六臂,敢跟我姓王的作对!”

“这事交给我办,保证办得满满意意,弄他几个‘熊猫’(青包)掉起!”覃新一拳砸在桌上,晃晃拳头吼道。蔡光亮坐在一旁说,“喊几个朋友喝一台,让他们借醉买货去,先捡货后象征性施舍几个。不服气,再给点颜色;要告,无凭无据,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喝喝喝!就离不开那马尿!”马丽萍站在衣柜前,狠狠盯了眼丈夫。她今天换了一套更为别致、淡雅的春装。一头没有染色的黑发梳理自然、秀美,宽而大方的天庭几缕疏而微卷的刘海,那本来就十分端庄的五官,再加上一双秋水般明净的大眼,薄而不小的嘴唇,口红淡描。她前胸低开,洁白的衬衣底下,那坚挺白嫩的双乳绝妙地微露着,超短裙下,修长、健美的双腿极富性感。马丽萍眼睛从穿衣镜里瞟着王不非:“你们这些男人都像公鸡一样好斗!4吨货值几个钱?难道智取就不比黑吃黑保险?依我看,这几个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还不如……”

马丽萍如此这般地对王不非耳语一阵。由于她个高,那高耸的乳峰擦着王不非的肩,若即若离,那红红的樱桃嘴几乎贴着他的脸腮,几缕秀发搔到了他脖颈痒处,浮动的暗香撩拨得王不非魂不守舍。

王不非从集团挑选了几名能说会道、平时与四人组称兄道弟的老板,经一阵“推心置腹”“泄露”了集团准备“收拾人”的“秘密”。接着,他们当着四人组的面与王不非通了电话,说是先斩后奏,让四人组交了风险抵押金,四人组就加入了集团。四人组共占一股,人占四分之一股。

这四两拨千斤之计,立竿见影。不到三天,集团生意又红火如常。

敢于吃螃蟹的人,没有吃上蟹肉,只是惊动了蟹,反而被蟹夹住不能动弹了。

四人组的结局,给同行和小贩们留下叹息和无奈。同时,也给集团带来了新的平静与祥和,助长了集团藐视一切,一路称雄的傲骨霸气。

然而,老板集团“三天销五个车皮”,稳赚25万利润,黄金地段老车坝、巴达路口的门市才卖两万一平方呢,谁不动心?谁愿坐而受穷?

 

9

 

四人组风波未平,云南芒耗镇汤老板的18吨香蕉又极不礼貌地闯入天州。

只要一提起芒耗汤老板的鼎鼎大名,凡是贩运香蕉的云贵川湘渝的商客和司机几乎无人不晓;汤老板虽无官无职,在云南却有大半个省长的名气,难道人家差那十几吨货的利润?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不非找来几个副总献计献策,有的说让汤老板参一股,立马就有人摇头,要是产地来四五人不乱套?有人建议,集团不出面,喊几个人把姓汤的锤一顿,大家连忙问,假设集团的人在那边收货遭暗算咋办?

王不非才意识到,老板集团稍有疏漏,就会断了云南的财路。生意人,不愁没钱,只怕没源。王不非绞尽脑汁,也无一条上策,不觉想起妻子来,“哎——张勤在家多好啊!”

这些年来,为了让他在竞争中无牵无挂,心净脑清地站在市场至高点,俯视商场的各个角落,以全身心去发现商机和陷井。张勤从不让他进厨房,烧壶开水也是她“尽职”,十五年如一日,起床有鲜茶,三餐有热饭,四季不愁冷暖,衣服脏了往往还要她提醒“你那张皮该换了”;旧的还没烂,新的又给他买回,色泽、款式,穿在人群中一立人见人赞;三亲六戚、北朋南友不用他操心,哪家生日到了,她本本上记着;哪些人来了该咋应酬,她总是那么热情周到,贤淑得体。无论是平时三餐还是有十个八个客人,她从不要人帮忙,全是亲买亲做,酒菜不俗,汤饭适口,接亲送礼,孩子上学,无一失误,左邻右舍长辈妯娌无不夸她是个好媳妇。王不非从大学毕业经商至今,仍是不识人间烟火,却食人间佳肴;不会缝补洗浆,却四季衣冠楚楚。即或偶尔张勤出差收货,他也是携儿带女光顾“麻辣汤”,剩下满满一衣柜衣服等她回来“处理”。

这次,自从张勤去了云南,幸亏马丽萍来帮忙烧饭、洗衣,料理家务。眼下马的丈夫也去了广西,留下她一人在家,生意人难免家里留有几个钱,集团里又只他两家同住一院,生活上互相多点照顾,也是人之常情。此刻,正在洗衣机前一件一件往外晾衣服的马丽萍见王不非木然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没了主意,就走过去给他茶杯添上水,道:“办法总是有的。”

马丽萍把水递到王不非手里,先把云南汤老板的想法作了仔细分析,又对集团的局势进行了全面预测,接着,就谈了自己的想法。

王不非一听眉开眼笑,情不自禁地一把将马丽萍搂进怀里,马丽萍也就沾胶似地腰紧紧贴着王不非,那瀑布一般健康、秀美的黑发,盖住了王不非的脸、脖子,那双手也迫不及待地抚摸着王不非那健壮的腰、臀部……突然,王不非松开了手,马丽萍一愣怔,一脸尴尬,倏地又泛起了红云。

王不非从上到下端视着马丽萍,原来站在面前的这个少妇才是真正的女人!平时,听她说话柔柔的,慢慢的;一对眼睛亮亮的,对人一瞧,水汪汪的;初看脖子长长的,手修修的,走起路来款款的文文的,写起字来还美美的,干起活来快快的;看似比一般男人高大,可心细细的,办法挺多的……王不非想到自己的事业,深深感到身边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她这么年轻、漂亮,又风情万种、聪颖过人、善解人意,也深深爱着自己,谁能抑制住感情,让它藏而不露?

过去,他认为张勤足智多谋,泼辣能干,多才多艺,还有一手好字,他的身价也会水涨船高,名利双收;原以为与张勤结合是前世500年的等待,今生的美丽回眸。现在,将她与马丽萍一比才猛然发现:果然是山外有山,花中有花,野花就比家花香。原来张勤只不过是一只带刺的仙人球,马丽萍才是一朵永开不败的白牡丹!

老板集团不愧为人们称赞的“人才集团”,王不非不仅为拥有了马丽萍的智商和温情感到欣慰,同时也为集团的前锦感到自信与骄傲。当汤老板的货刚进天州,集团就派人十分“友好”地把他接到铜山“避暑山庄”去“桑拿”,并将他的货全部按市场最高发价结算,还白送汤老板一扎钱去潇洒。王不非总经理又许诺“以后把云南的代办业务分一半给汤老板。”不过,云南再有“不速之客”来天州,集团就不会客气,由此而引起云南那边的“麻烦”,就只有托汤老板“包办”了。

以前,集团在云南的代办业务是牛大姐一家,竟忽视了真正有影响、善搞歪门邪道的汤老板。俗话说,“靠山吃山”。你不找我代办,我“反送”你天州一车货。如要白吃我的货,你就失去了云南那块“荆州”,如买我的货,我就不断送货,收入可观。没想到这帮奇才竟处理得圆圆滑滑、滴水不漏,不仅保住了集团的长远利益,而且还让汤某也无话可说。

 

10

 

几乎是汤老板离开天州的同时,晓安打来电话,说上次请他看在曾经难兄难弟一场,给碗饭吃,也想帮大哥跑跑路、入股拉蕉的事,有没有眉目?

一想到晓安的妻子自恃清高,总是瞧不起自己,王不非就不舒服,几声哈哈一打,便官腔十足地编出了人多嘴杂,意见难统一,要他多理解的假话。

哪知不到一周,晓安竟从后院点起了险象环生的熊熊烈火。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晓安说起。

晓安自己的关系不复杂,而他的爱妻几姐妹和岳丈家却不是一般人好欺负的角色,红道官场,他有亲戚;黑道社会上,他有一帮哥们,加上晓安与王不非有旧情,相互还有再度合作的可能。不过,不知何故,王不非组建集团时却把晓安搁到了一边。晓安认为这些年自己在外征战南北,奔走东西为王不非的家庭创造了不少财富,这次拉一车货向他“打打招呼,也不为过。”想必王不非能理解他的意图:自己原来做过香蕉,不图王不非给个高价,起码给予个三五千的利润,借机让朋友入一股半股,落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不等货到天州,晓安就去拜望昔日“有利共享,患难与共”的老朋友王不非。王不非家的门是关着的,晓安敲了敲门,听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便等了会。虽说王不非早就“发了”,但他一直不愿买房。一是因为他在兼做山奈八角贩运生意,那东西一公斤20元左右,一车皮流动资金带欠账没两三百万“玩不转”。二是他长期与妻子张勤“性格不合”,怕买了房子给分走了。这房子一直是租人的,从外往里一厨一厅一卧,平时王不非一家爱在卧室看电视,研究工作,外面的客厅、厨房常常没人,还被小偷光顾过几次,外面的门有人无人也就习惯了关着。“沙沙沙”,有人开门来了。不过开门的不是王不非,也非王的妻子张勤,而是以前也与王不非一起做过生意,刚升任经理的蔡光亮的夫人马丽萍。

马丽萍今天的打扮与往常不一样,上着洁白的半透明麻丝衬衣,下着青色超短裙。她把门一开,就自顾转身进去了,给晓安留下一个丰润的背影,那胸罩背绳清晰可见。晓安跟在她背后,顺着那股刺鼻的香味走进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据这婆娘说是王不非的外侄女,而王不非的妻子说过,王家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货”。不过,从她那精致的五官,高大、匀称而丰腴的身段,尤其是那大而明亮、清澈,能说话的眼睛,王不非多了这么个“外侄女”也应该感到终身无憾……只是自从马丽萍与王不非在一起后,王不非与晓安交往的机会少了,王家孩子的笑声少了,张勤与王不非吵架的次数也多了。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王不非一人没起床,坐在铺里看电视。他身旁的双人枕上还有一对被压陷的头形,旁边那薄薄的被单掀开一角,好像有人匆匆下床,一只鞋被踢到了屋中央。这“外侄女”有些不妥:光天白日一男一女在屋里,还把门关得死死的,真让人不堪设想。晓安心里这么想着,还没开口,王不非就爽快地问:“需要帮忙吗?”

显然,王不非已知道晓安今天来的目的。晓安也直话直说:“兄弟只图有口饭吃,要大哥拉一把啰!”

王不非也不含糊:“凭你的能力入股问题不大。我这……”

“他这人直。到时跟几个头商量一下。你们都是老朋友了,只要旁人没说的,这好说。”

王不非见马丽萍接过了话头,就不再提这事了,晓安也不好再说。马丽萍鸡毛蒜皮似地没完没了,晓安见没插话的机会,就站起来。

“走了?”

“走了。”

晓安前脚刚出门,就听见里屋马丽萍在埋怨、责备王不非:“做苹果、梨子生意的七八百人,与你合过伙的至少还有三四十人,都来找你,昨办?”

……

晓安的车皮尚未来得及卸货,副总经理覃新带着几个人来到现场。谁料,这伙平时与晓安同桌饮酒碰杯,同厅抿茶K歌的熟人,一个个变成了陌生面孔。覃新阴沉着脸凶神恶煞竟像下圣旨:“集团研究要么按市场半价卖给我们,下不为例。要么你们从此离开天州,重找地盘!”

晓安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面对覃新的“圣旨”,开始惊诧,继而冷静,接着愤怒:“我从小在天州长大,还没见过两只脚的白眼狼呢!”

集团早有准备。随着一声悦耳的口哨,旁边的巷子里,一群社会青年手持棍棒气势汹汹涌来。几乎在同时,从另一个方向,晓安更多的同学、战友和哥们也围了过来。那帮社会青年见来势不妙,纷纷拔腿就跑。市场上从事其他果类的老板们一时也纷纷为晓安呐喊助威,有几个懂点拳脚的年轻人也手脚痒痒欲跑过去练几招。

试想,拥有106家的老板集团会拱手相让这块“金三角”,就此善罢甘休?

晚上,晓安卖完香蕉回家,刚到水泵厂围墙拐角处,从身后突然遭到一顿砖头、棍棒的毒打,脑袋砸了个窟窿,肋骨折断一根,身上大面积受伤,当场昏死在路上,幸亏被行人及时发现,晓安才捡回了一条命。

晓安找到王不非,这位昔日的朋友双手一摊:“这么多人的事,我也没法呀!”晓安去*公*安*局*报案,人家说证据不足。晓安到工商局,人家说集团又没在市场门口拦你,不准你进货。晓安求法院,人家答复打架找公安,买卖找工商,我们管不了。晓安又去找前几天帮他打架那些同学、战友,他们个个支支吾吾,含含糊糊,没有了前两天“拔刀相助”的爽快劲。事后,“内线”给晓安透露:人家给晓安请的这帮哥们每人500元还一人一条“玉溪”……

结果不言而喻。在旁人眼里,晓安与王不非还有“旧情”,今日都得到如此触目惊心的“款待”,谁还敢以身试险?这是杀鸡给猴看,无疑是黄钟大吕般的警示,谁还有胆量虎口夺食?

 

11

 

晓安遭遇了这场屈辱后,似乎已从天州消失。同事没再见过他身影,朋友打他电话,虽接听及时,但话语明显少了,很多事即或问及,也是惜字如金。在老板集团员工心里,似乎忘了这个人。只有王不非知道晓安的个性,晓安的销声匿迹,是一个危险信号,极有可能在酝酿一场可怕的阴谋。

年年元宵节一过,辽包市场才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拥挤。今年,老板集团没有因节日而歇下,仍安排了人员照常采供和管理。前6车皮广西蕉、10汽车云南蕉净赚百余万元,每公斤纯利达两元。

刚进入2月,专门给老板集团转货的一辆车便惹出了人命。

这天,一辆小车突然驶出,把一个棒棒(搬运工)活活挤死。这类安全事件,在辽包市场曾发生过多次。驾驶员把钱一赔,清洁工拿起水管把地上一冲洗,第二天又一片繁荣,市场方曾是一家倒闭企业,自恃下岗职工多,每次都没一分钱的事。但这次的驾驶员与老板集团副总覃新是亲戚,覃新的八兄妹被称为“市场八恶”,驾驶员仗着这层关系想推脱些责任,始终和死者方无法达成协议,一下把每日客流量达万余人的市场堵了近6小时。

哪知第二天,当地晨报竟以“这里是西部,这里是一片孤城:这里春风难度‘玉门关’”为题,推出了一篇令人震惊的深度报道,其内容是:

雨沥沥,夜朦朦,在一条宽不足3.5米、长不过800米的C形巷道里,拥塞着30余辆陕A、贵E、云A等地的高栏大篷货车和50多辆川渝两地进货车辆。突然,从巷道里约40度的斜坡上,驶出一台白色小货车,“咣当”一声撞上一辆红色大货车车尾,把两个棒棒一个撞倒在前面的车下,一个给活活夹在中间。一时惊叫声、呼救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充斥着整个狭窄而肮脏的街道。人群里有人在愤怒责备和谩骂……”

新闻以现场写实本来就具张力,哪知后边的三个分章“斜坡小巷设市场,市民哪能有安全”、“风景区域煞风景,城市环保咋环保”和“这个天价市场,谁在给他撑腰”,章章锋芒毕露,事事有追问。比如在第一分题,一起头便把人命关天的事件曝光:

据群众反应,类似安全事件在这个市场已发生多次。

XXX6年10月的一个早晨,停在市场陡坡路段的一辆车刹车自动脱开,汽车冲出门外,青年周某被碾死在血泊中,两边近十个门市正在交易的几十名商贩躲闪及时,才避免了一场特大的伤亡事件的发生。

XXX7年1月上旬,也是这条路段,还是因为水果车辆堵塞,一名棒棒挑着东西被一辆重车送下九泉,儿子才呀呀学语,刚会喊爸爸。

XXX7年2月18日,一台车车身长载重大,市场坡度陡,车辆倒退下滑,驾驶员无法控制,险情再次发生……

几乎是同步,国家级和省、内外网站转载达十余家。上午这篇报道出来,下午工商局、商务局、交通局等部门就到现场调查,询问辽包市场的情况,了解近年发生的车辆安全事件。不久,据小道消息透露,说天州水果市场要搬迁,准备在东外兴建一个立足天州,辐射“鄂、渝、陇、秦”四省的物资集散中心,分水果、副食、日杂、百货、建材、电器六大专业批零市场,名叫“康希批发市场”。

王不非听了,放出话来:“无论搬迁到哪里,我这106家都是个最庞大的体量,搬迁政策不特殊、条件不优惠、利益不倾斜,免谈!”

 

12

 

天州所辖六县一市。它东临鄂西、南依渝州、西连陇南、北接秦地,秦天、天渝、天陇铁路三通六达,凤山、凰州二河左夫右妻般环绕天州,然后急急一抱,匆匆躲进峰峦叠嶂的幽谷,向南流去。

平时,集团的老板们常常爱扶老携幼来这山清水秀、碧波荡漾的谷口抿茶小叙,或坐上游艇下嘉陵江去观赏两岸的绝壁古松、老树苍藤,或一家荡着小舟到大山深处和一群丹顶鹤、山鸟、野鸭一起戏水洗澡,与大自然亲近。

春去夏来,谷口两岸竟成了天州市民避署的一道风景。一条条林荫道上,穿红戴绿的男女络绎不绝。旁边,一个个木屋里,一座座竹楼上,朋友同事相聚,或家人老小一起剥着瓜子喝着啤酒品着茶;年轻的“流浪歌手”们,两个姑娘一组,或一对青年男女,穿梭于竹楼木屋间,专捡阔气的先生女士点歌,不论是古老的民歌,还是时髦的新曲,他们都能熟练弹奏,朗朗上口。

今天是老板集团一年夏闲的总结会,一见这里的木屋、竹楼,人们又仿佛来到了云南边陲和#越#南#民居的村庄。顺着一座座竹楼相连的喇叭声,我们看见一家家竹楼下坐满了集团的成员和他们的老父老母岳丈岳妈,一些穿戴十分漂亮的孩子在楼外嬉闹,王不非、蔡光亮、覃新和一些着便装的公务人员们欢聚在一起。旁边,刘文正在用无线话筒讲话,人们屏息静听。“这一年,同志们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走过了坎坷、曲折、艰难的经商之路。有的收货,劳累过度,休克在云南;有的患病在外,坚持采货不休息;有的遇上*抢*钱*抢*货,临危不惧,胆大机敏;有的押运翻车,留下终身遗憾;有的坚持质量标准,据理力争,还挨打受伤;有的别乡离子,常驻在偏僻落后的山区,数月不归,毫无怨言;有的为集团的利益,铁面无私……”刘文表扬过一批成员后又说:“特别是张勤同志对市场分析周密,判断准确,抓住产地菠萝跌价的机遇,数人担子一挑,既起了指导性作用,又模范带头为集团创造了可喜的利润。张勤在云南收货四个月,从未住过一次豪华宾馆,从未吃过一顿超过15元的饭。请想一下,产地一份肉丝8元、一个菜汤4元,说明最高标准是一菜一汤。她很多时候还长期吃睡在乡下,为集团节省各种开支十余万,她收货质量好,本钱少,份量足,利润高。经研究决定给张勤补两股。”

台下,张勤正在和几个打扮时髦的女老板坐在一起。她薄施胭脂,微染口红,穿着一套洁白无瑕的连衣裙,长长的脖颈上戴着金项链,一对硕大的黄金耳环金光闪闪,双手戴着四只戒指,与出差在外判若两人。

刘文念完总结,把话筒交给王不非。

王不非说:“没有大家的苦拼狠搏,哪有集团的今天。只要大家精诚团结,当道机会满满是。”接着他讲了新年的营运计划、经济目标和祝大家新年快乐一类的喜庆话,就宣布会议结束。于是,女人孩子一瓶拉罐、几袋瓜籽,嘻嘻哈哈拉家常,男人们几瓶啤酒,一张歌碟,各尽所欢,各取所乐。

覃新、蔡光亮、刘文和几个兄弟则几包干杂,一瓶白干,在行拳猜令。

王不非从不饮酒,他端起一罐饮料,与兄弟们一番应酬,几句客套话,来到张勤面前,拍拍女儿,对妻子说:“集团有事,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拜拜。”王不非与女儿挥挥手,钻进一辆出租车,“到天州商场。”

车驶出老城区,进入三十公里外的新区,穿过繁华的服装街,在天州商场前停下。马丽萍在东张西望等王不非。王不非下了车向她走去,双方都会心地笑了。

王不非走到她的面前,马丽萍双手藏在身后,神秘而温柔,“王哥,你猜是啥?”

“口红?”她红润的嘴唇笑而不语。

“项链?”

她摇了摇头,那明晃晃的项链泛着金光。

“法国香水?”王不非感到有股幽幽的香味。

马丽萍笑而不语,扭了扭那极富弹性的臀部,离他更近了。一件高级、华丽的男式衬衫出现在他面前。王不非受宠若惊:“噢,又给我买衣服了!”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马丽萍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王不非紧紧抓住她那双秀美、白嫩、圆润的手,马丽萍嗔怪道:“这么多人多不好……”

马丽萍又拿出一对钻戒,上面镶嵌着一朵鲜嫩的白牡丹与绿枝藤叶艺术地揉和在一起,背面各有两个刻骨铭心的字:“地久”“天长”。

王不非迫不及待地伸出中指,马丽萍风情万种般地替王不非戴上一枚“天长”;他俩相视一笑,马丽萍娇滴滴地伸出无名指,王不非一愣:“咋戴这指?”“唉——!现在我不人不鬼,还是等我名正言顺做了你夫人那天吧!”王不非脸上浮过一丝忧郁,极其珍惜地给马丽萍戴上那枚“地久”。王不非和马丽萍双双信步浏览着一个个繁华、新潮、热闹的服装门市,马丽萍款款地迈着步子,深有感触。“我那男人整天泡在酒里,要死不活的,你整天忙于事业,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张勤是多荣耀、幸福啊!这也是你对她最珍贵的奖赏。没有事业的家庭就没有味。你不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我多么遗憾没有这份福气呀!”

 

13

 

七八月是老板集团的闲月,几百号人没事做,不知是谁竟把王不非的生活小节说得绘声绘色、传得沸沸扬扬。连时间、地点也有根有据。原来,张勤发现丈夫与马丽萍眉来眼去,早已心存怀疑。但考虑偌大个集团,丈夫不可能不与女人往来,加之还没真凭实据,也就未敢道人短长。

不想自己出差几个月,为了把家里的股份升上去,给丈夫脸上增光,丈夫不但不理解妻子的良苦用心,反而真干出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当初,她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旁人的传说,孩子都十二三岁了,在本市读书,三餐在家吃饭,夜夜在家睡觉,问问孩子是不会说假话的。可当她一问,孩子开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见妈妈那慈祥、善良、垦求的目光,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原来,张勤外出云南几个月,马丽萍的丈夫也去了广西。王不非在家不会洗衣做饭,马丽萍也没有事做,王不非就让马丽萍过来帮忙。一日三餐也就自然在一起了。不想这一男一女,白天吃饭一锅,晚上睡也一床。起初孩子还不知道,久而久之的一个深夜,孩子见里屋没有灯光还有马丽萍的声音,就疑惑重重,早晨又看见马丽萍乱发蓬松,衣服待扣从里屋出来,心里便一清二楚了。现在张勤才明白集团的人私下喊蔡光亮“橡皮脑壳”的原因。所谓“橡皮”可以收缩、张驰、变形也。原来张勤善意地理解为,脑袋不迟钝不愚蠢,大凡有应变自如之长。而现在她才明白,人们是指他老婆马丽萍行为不敛,才送他这顶“绿帽”。张勤想就此让这一对看似正经的男女臭名昭著吧?又觉得蔡光亮在外辛辛苦苦为集团立下汗马功劳,一个大男人今后无法过日子,原本想给指桑骂槐提个醒,只要他俩能从此洗手不干就不予深究了。谁知不出三天,家里来了几个朋友有要事与王不非商量,张勤东找西寻,竟在一个院里,从马丽萍的床上把丈夫找着。那婆娘,丈夫早晨出差,立马就把床铺挪给王不非。张勤实在无法忍受而去顾及丈夫的脸面了。她闯进去,把丈夫和马丽萍的三角内裤甩在了大院里,又将马丽萍家里的锅、碗、瓢、盆,坛坛罐罐砸了一地,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丈夫的鼻子数落起来:“你八十岁尿裤裆老毛病不改。我八五年与你结婚不到一年,你就和王XX偷情;八六年我刚生孩子不出十天,你又与刘X私通;你说打麻将太疲倦,竟跟朱XX脱得一私不挂;我一个女人走南闯北给你挣钱争脸,你一个大男人一年只会在家指手画脚卖嘴皮,今天,竟心安理得又寻花问柳……”

幸好,那些来找王不非的朋友及时赶到,提醒张勤务必看在两个孩子身上,再加上王不非把张勤拉到一旁又是悔过保证又是发誓痛改,事情才得以平息。

 

14

 

贩运水果,少则十余吨,多则数十近百吨。这对工薪族和不详内情的人来说,肯定吃惊不小:“乖乖,几十万大老板!”其实,接近水果业的人都知道:没有一种水果生意不让人提心吊胆。尤其是贩运荔枝,行家只要一听说那玩艺,神经就紧张,全国各地水果商贩充数大街小巷多如牛毛,明知荔枝利润惊人,何故大多老板不敢轻易上这条路冒险?

自从集团决定由张勤去收荔枝,张勤的脸上就没有了笑容,从早到晚都在思谋去哪些地方订货保险,用啥方法装货耐运,车辆调哪里的讲信誉,押运还是不押等一系列细小的环节。常言道“小贩人精,大贩神经。”小贩靠的是精打细算、抠锈刮针,从分分厘厘、钱钱两两获利;大老板靠的是预测、胆大,多少有点神经质,才敢几十成百万千万元地下手,几十万成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为了掌握一套过硬的荔枝采货技术,获取第一手市场信息,傍晚,张勤来到凤栖头一排水果摊区,与过去也做过批发的余丽君闲聊:“这一响,水果走势怎样?”

“两个哑巴睡一头——别摆了!”余丽君过去跟张勤关系不错,一肚子怨气:“在你那里拿货,价钱那么贵,看嘛,荔枝卖流水了也没人要。”张勤提起余丽君摊子上的荔枝,见荔枝都卖成一颗颗黑色的算盘珠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市民买了高价,你们也出了高价,我们也做得很微薄呀!”与余丽君近邻又瘦又狡滑,前几年也发过车皮,因爱在货里掺假露了马脚,批发做不下去现在改做零售的猴儿嘴上甜,话里却有话:“嫂子,为啥一样的货,你们比重庆、成都还高呢?”

“龟儿猴儿,你就不知道‘便宜无好货’?”余丽君嘴一撇,以调侃的口吻训斥道:“你看老娘为啥宁愿做小生意,也不搞批发?别看我们天州那个鬼‘尿包市场’又烂又脏,费用比他妈广州南北、重庆菜园坝、成都驷马桥都高,那么大点门市一年顶人家绵阳、德阳、南充、广元几年,还冒出稀奇古怪的进场费,出门费、停车费、卫生费、棒棒管理费,就这些费一年还不多出一两万,一斤还不多出两三毛成本?这好比住宾馆交了住宿费,不交进门费、茶水费、床铺费,不让上床睡觉一样荒唐!”

“你们可以不给,找他们论理呀!”猴儿眼珠一转,眉一横。张勤摇摇头,拿起猴儿摊上的苹果掂掂,“你嫌收费高了,人家说,你可以走人啦!”

“唉,那不明显宰人吗?”猴儿侧着头,指指“辽包市场”方向愤愤不平:“谁都知道,你们那行业独木不成林,一两个人势单力薄,当时政府就没让你们派几个代表,与对方签个什么合同,主持公正?”

“签合同?”余丽君“扑哧”一笑,旋即又气咻咻地:“十几年前有现在这么复杂?工商局的头头只说了一句‘收费不变’,大家就相信了。现在价涨了几倍,谁来管?”

“这样……”猴儿凑近了张勤,一手挡住口形,遮住余丽君视线,说:“昨天,我看了一个叫江夫的记者写了篇曝光文章,就凭那题目‘这里是西部,这里是一座孤城——这里春风难度玉门关’卖报纸收钱都搞不赢,你文化高,写篇新闻还不是小菜一碟?还不引起轰动?”

猴儿见街心一对衣着华贵的情侣,朝这边乜了一眼,立即笑脸相迎:“先生!日本红富士、泰国荔枝、#越#南#香蕉、包尝包鲜,不好吃不收钱噢!”

那先生装着没听见似的,挽着女士款款走到余丽君的摊前呶呶嘴:“捡好的称几斤!”

余丽君顺手取了一根黑色塑料袋,动作麻利地往袋里装。一行的女士,秀手戴钻戒细嫩白净,指甲涂彩风情妖娆,她轻轻挪过果袋,“慢!我看看!”接着,把装进袋子里的捡了出来,每拾一串出来就给她先生瞧一眼。装进去的荔枝不是有几粒腐烂就是变了色。猴儿见状,一转身从背后抱出一箱荔枝往自己摊上一放,故意“哧——”地一声打开,那鲜红的荔枝还带着水淋淋的露珠,一般诱人的果香扑鼻而来。那女士鼻翼一皱,眼睛一亮,放下余丽君的货就过去,“你这个啥价?”

“一看你们都是讲究人!”猴儿恰到好处奉臾了一句,“我这货鲜,一斤本来该卖8元的,只给你算7元!”猴儿顺手又摘下几颗荔枝,“来,先尝尝!”

“好好好!称5斤!”先生爽快地点点头。那女士瞪了先生一眼,嗔道:“价还没说好呢!5元卖不卖?卖,就称两斤。不卖,就算了。这也不能当饭吃!”

“幺妹!她就是发货的大老板,她发给我们都5元,大热天,你总得给我们两毛凉水钱嘛……”猴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张勤在心想,明明进价才3元,为了卖个高价,竟把我张勤也卖了。但猴儿毕竟是她的客户,她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张勤一副大老板的身份,微笑着点点头。那先生悠闲地吸着烟,女士遇上这一招,也只好顺坡上路了:“行!凭你‘凉水’二字,称两斤!”

猴儿早已准备了一根漂亮的塑料袋子,几乎在同时就给女士装好了,秤一提:“不好意思,只多了6两,6毛钱不收,15元!”

先生似乎心情很好,从西装里掏出一叠大小混杂的钞票,女士挑了两张旧钞轻轻往猴儿摊上一搁,剥了一颗往先生嘴里一喂,挽上先生款款而去。

“狗日的猴儿,又抢了老娘的生意!”见客人远去,余丽君连笑带骂:“明明是卖了一个星期的烂货,你洒几滴水,喷点果香还日弄人鲜……”

猴儿诡秘一笑:“这叫不奸不商——竞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张勤陷入了沉思,说明这荔枝的保鲜有多重要啊!难怪行家们说“苹果讲红,香蕉求黄,荔枝靠鲜”。这次去收货可要倍加小心才是。

 

15

 

张勤回到家里,覃新、刘文、蔡光亮正在与王不非一起研究这次去瑞丽收荔枝,究竟是用贵州兴义市的车,还是用天州本地的。

蔡光亮、王不非认为兴义市的车所载吨位大,运价合理,不过驾驶员在路过兴义时,大多爱回家耽误一夜。即使有货主押车,上午老早可过去的,驾驶员也得磨蹭到下午四五点过家门,然后编些缴费检修买配件的“故事”,拖到翌日才肯起程。表面上用贵州车推迟十几小时,货到天州再对位卸货,实际延误了一天发货。覃新、刘文则觉得用天州本地的车合适,驾驶员从天州出发两天就到瑞丽,货装上车后,路上不用货主催,驾驶员想与家人团聚,自己就会火急火燎往回赶。不过天州车运价一吨要高三四十,一车就多出五六百;再则天州的驾驶员技术普遍差得多,特别是蜀锦一带的长途司机吃苦远不及贵州人,算吨位也不耿直,稍不注意就多给你冒出一两吨。万一车在路上出了点毛病,提到赔偿就“耍赖”。大家一致认为,还是去昆明调车,那里汇聚全国各地的顺路车辆,运价一车也能省下三两千,且驾驶员拉返空货,十之八九,不会扯皮。

与瑞丽联系好货源后,张勤第二天晚上就到了昆明。她跑到潘家湾,董家湾和火车站几个停车场,里面都停满了全国各地的货车,蜀渝两地的车辆也有十余台。张勤试着与那些留在车玻璃上的电话联系了几个,对方一听是女声,都担心是粉客“设套”,说明天再说。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勤就来到潘家湾车场,问驾驶员,不是色迷迷地想和相貌不俗的张勤套近乎,装模作样问啥价拉啥货,就是三四个正打着牌,干脆说车况不好,或说没跑过四川不去。在董家湾,张勤问几个蜀渝老乡的车,一听说拉荔枝,对方就当去拉“非*典”病*毒般给拒绝了,担心保证不了时间。正欲离开,两个二十五六岁,下着迷彩裤,上穿便服的青年,走上前来自我介绍是部队驾驶员,他们的三菱车要上蜀渝拉军用物资,能带十三四吨货去天州,运价可以比地方车少一点,经讨价还价,最后以每吨400元成交,但对方叮嘱,这事不能让当官的知道。来到一部队营房外,他们让张勤在外等,说是他们去买些油票,把油加上出来就走,叫张勤先给500元。张勤见两个小伙说话做事有礼有节就给了钱,买了份报纸,铺在地上,坐在营房外的青石花栏边静心读起报来。

这些年,常年奔波在外,读书时间紧。张勤已养成“先浏览新闻,再精读特稿,后慢嚼副刊散文、诗词”的习惯,走到哪里读到哪里,发现笔法新颖,取材独特的,秀剪一动,一方“精品”便进了她的随身挎包;回到家里,再分类收藏;一有闲暇就把所见所闻所经历的轶闻趣事写成三千两千字的小节,同学们笑话她:张勤是想实现当年要著书立说的梦想呢!

看着看着,张勤被《冒牌军人春城行骗》一文吓出一身冷汗,刚才那两个“军人”竟与文章所揭露的行径如出一辙,相貌惊人相似。张勤忐忑不安,跑进营房一打听,原来是个运输连,但根本就没有去成都拉军用物资一事,同时连队装十二三吨的三菱车纯粹是子虚乌有。张勤在连队干部的带领下,找遍各个角落,也不见那两个“军人”的身影……

 

16

 

张勤庆幸自己没有跟他们一起去旯旮角角,否则,余下的几百元车费,手机、耳环也会给洗*劫*一空,甚至还有生命危险。此地不宜久留,张勤租了一辆出租,来到“司机车场”,那里有一台马关的车愿意跑天州。不过,对方要价偏高,要求货一上车,运费就得付一半。张勤一想,对方一个姓陈的师傅近四十岁,一个王师傅二十左右是他的徒弟,两人都衣着朴素、说话实在,就同意了对方的条件,车一调,立马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一老一少两师徒,路上轮换驾驶休息,配合默契,车到瑞丽天已大亮。“二拐”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包装已发到点上弄岛,让张勤把车带到那里验货装车。

弄岛,是瑞丽最南边的一个边境镇,它与缅甸毗邻。千百年的世代交往,中缅两国的悠久文化,使边民间不仅能说两地的方言土语,而且每有红白喜事都保持着密切往来,隔得近的村庄,鸡鸣狗叫,烧水做饭,能耳闻其声;油盐柴米,家什农具,早借晚还;衣着服饰,风俗习惯都融进了浓郁的中缅文化。缅甸赶街,弄岛人可以提篮鸡蛋背一篓小麦去卖;弄岛逢集,缅旬人就背些水果、工艺品去换日用品。上午你看见缅甸老乡赶了几头肥羊壮牛过来赶集,下午,你准会看见他们换一台黑白电视机或洗衣机、电风扇之类的电器回去,那是缅甸老乡嫁女娶亲备的彩礼。

张勤赶到弄岛,已是午后两点过。只见交货的边民,有中国的也有缅甸的。他们交来的荔枝色泽鲜嫩,颗粒饱满;一串串紧凑量重,一束束形体优美。张勤抽出几筐查看,装箱细心,上下一致;放上磅一称,件件足量。

这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足迹踏遍南国北疆、尝尽商场苦头、经历了无数次创痛的张勤,无疑是莫大的震憾。物欲横流、世风短视。边民们能持守着淳朴善良的民风,固守着民族的声誉、国家的尊严,也为国家和人民守住了一笔珍贵的精神家园与久远的的物质财富,这些默默无闻,朴实无华的庶民群体不愧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灵魂,令人可敬可佩!

在别的地方装车,农民大多漫天要价。可在弄岛,边民们见车一对好位,老少男女立马七手八脚搬货装车。不足两小时,十多吨货就装得端端正正,平平整整。张勤给搬运费,老乡们竟分文不收,说是弄岛人重长远,只要老板回回赚了钱,他们就有赚不完的钱。

张勤一想,80余元的装车费,对集团来说微不足道,但于当地村民来说却是一个多月的生活费,她顺手添成200元,捐给了一名卖香蕉的孤儿。

第三天晚上,张勤收了货回到旅社,稀里糊涂吃了顿饭,才倒在床上,她的手机响了,第一车货卸了、付了运费才发现,驾驶员在路上翻过车,一车荔枝看似果皮完好,实际果肉大多受损,连运费也没卖回,折本近八万元。

 

17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在老板集团应验了。

天州有“三鬼”。蔬菜市场有一烟鬼,睡着了嘴里也衔着烟,晚上妻子还得跟他当义务消防员;干货市场有一茶鬼,上厕所兜里都藏有茶杯;水果市场自然是嗜酒如命的酒鬼蔡光亮。据说,当年他相亲都把酒壶带在身上的。蔡光亮虽然好酒却十分节省,从来舍不得破费买干粮杂食,也不是非荤碟素菜才饮。

为了省下几个酒钱,他常常挎一个黑色皮包,那里面除了几个账本一支笔,余下就是常年伴他出入市场,出差随他乘车赶船的军用酒壶。这样做,蔡光亮有自己的划算:一是两瓶白干合二为一便于携带,吃酒的人难免超点量,时有东倒西歪,碰碰撞撞也不琼浆外流,既无损失又不伤大雅;二是现在白拿白吃的人多,这东西一天吃一两瓶倘不算破费,如遇上几个不嫌弃这土罐罐的,他就像被贼偷了一样心痛好几天。难怪小儿在学校,老师前面说“人人都要节约一分钱一度电”,那宝贝咋不假思索就补充:“还要节约一滴酒呢!”

由于常年在外采购,加上有集团制度的约束,蔡光亮的酒瘾本来已大有收敛。哪知,那天他喝得醉眼朦胧回去,一见家里那坛坛罐罐都换成了新的,盆子、水桶、炊具也砸得伤痕累累,心里便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很想和妻子谈谈,一考虑王不非又给自己增添了股份,同时妻子晚上和自己还是与过去一样睡在一起,夫妻之间该咋就咋,而且妻子还凭添了几分妩媚温柔。自己如果把这事挑明,人家顺水推舟跟姓王的一块过日子,最后自己不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吗?身在城里,活在钱上,还是“难得糊涂”好。

从蔡光亮明白家里发生了这件奇闻后,众所周知,他的酒也喝得多些了。

一日,想起这几天来到河北看货定货、自己楼上楼下,从这库到那库,从辛集市到冀赵两县,从蒿城到石家庄邻区;足迹跑遍数百个水果冷库,对比梨的果形、果面、质量,分析箱里库里所烂现象和比例;与对方讨价还价,抓了大的再捞小的,像外*交*官*谈判国*界一样艰难,终于定到五个车皮的梨。蔡光亮考虑到明天就要出库上站了,不觉喜从中来,举起酒壶“咕嘟咕嘟”舒舒畅畅豪饮一阵。

接着,他来到银行,取好货款。一会蔡光亮不知不觉有些飘飘然,也分不清到了哪条街哪家饭店。只见几个穿超短裙白嫩嫩的双乳几乎露出半截的小姐走了上来。

蔡光亮觉得酒这东西是个怪物,要是平时,自己早已羞红了脸,肚里有了那半壶胆子也壮了。说话也潇洒了,心里还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骚动。那味儿真比妻子马丽萍的挑逗新鲜、刺激、强烈呢!蔡光亮醉酒后,几个小姐把他引诱到饭店旁的污泥坑边,他脚跟恍惚,一跟头摔下坡坎,头陷进了污泥坑里,恰如金鸡倒立,双脚在空中踢蹬一阵,才迷迷糊糊站起来。蔡光亮浑身是泥,可手里依然奇迹般地高举着酒壶。就像英雄高举着手榴弹一样,“嘿嘿嘿,酒,酒,这东西好,好!”

蔡光亮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被甩在了一片梨树林里,一看挎包一摸腰上,五十八万不翼而飞……

有人说,这次蔡光亮醉酒是他妻子马丽萍一手导演的,是假醉酒真捞钱;有的则说,是晓安“点了水”,蔡光亮才被人做了“业务”;也有人说,晓安是有胆有识之人,人家真要报复,准会凑着你要害来,损失就不止区区几十万。

不过有一点是确切的,蔡光亮入股只投了四万,集团要蔡马两口子赔钱,他俩一个寻死觅活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一声不吭连喝了3瓶闷酒,经两天两夜抢救才醒过来。

王不非思来想去,召来集团几个头头沟通,让蔡光亮赔了两万,才算了结。

 

18

 

王不非松了口气不几天,天州晨报发出一条小消息,说为助推地方经济腾飞,把天州打造成鄂、渝、天、陇、秦副产品集散地、西部“小广州”,项目已通过国家立项,财政扶持5000万元,拟在东外修建“康希批发市场”,银行给予2.5亿无息贷款,由港资企业“康希有限责任公司”投资建设,计划在半年内竣工营运。

这些财大气粗的老板,少则几百万、多则数千万,一谈到经商个个比猴灵比鬼精,但一涉及政界、政策的东西,大多迷信媒体,明明知道媒体的公信度普遍坍塌,即便是一篇胡编的给钱就登的广告,只要关乎他们的主业,都会人云亦云。哪怕是子虚乌有的事,都宁信其有,唯恐错过商机。

市场搬迁的消息刊出不到一周,精通传媒的康希公司借奠基动土,一下邀请了全国20多家媒体,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宣传造势。不到十天,康希公司便名正言顺在天州所有媒体投放广告。电视台、广播,天天在黄金时段;报纸多以整版,甚至通栏双版;汽车站、火车站、机场,几乎包揽了主要路段和大型电子墙。登出内容是“首批签约入驻康希批发市场,免一年门市费、优先选择地段、门市;第二年收半费,地段、门市不变”。广告打出不到半天,那些过去曾经营过香蕉、原本就眼红老板集团欺行霸市的商贩,立马串通几十家早想经营香蕉的哥们,几乎在当天,一个个就交了押金。不等老板集团反应过来,仅两天,康希批发市场的水果、副食、日杂、百货、建材等六大区批发、楼上楼下千余个门市,百分之六十有了业主。

商场如战场,商机就是个判断和抢时间。如给对方留下喘息的机会,无异于给对方留下了“星火燎原”的机会,于已必定后患无穷。

康希公司,一开始就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对那些起带头作用又在观望、犹豫的人,他们采取单独密谈的模式,只要一“拆旧入新”立马私下奖励10至30万元;对面临大势将去、还尚存点侥幸的辽包市场方、批发副食的牛市街、批发日杂、电器的何家巷两条街等,他们采取一塞钱加权要晓之以“理”,二对顽固分子实施跟踪到家,直接对其孩子及家人以威胁,明眼人一看对方少则来三五人、多则来几十个歪戴帽子斜穿衣,不是纹身,便是脸上胳臂有刀痕的“混混”,一想旧市场已处于半空,不见了昔日的红火,加之对方给出的条件也不低,出于对家人特别是对孩子安全的考虑,十之八九也见好就收了。

不到半年,康希批发市场圆满完成搬迁,大家听着豪情满怀的歌曲,汇聚在满眼簇新、铺着红色地毯的广场,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康希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讲话时,人们才发现他是个头不高、言语不多、说话低调、有一年多没露过面的晓安。

曾经带着一帮人去砸过晓安场子的覃新,“咔嘣”一声,当场咬碎两颗假牙,骂了一句,狗日的等到,好汉报仇十年不晚!

 

19

 

随着康希市场运作的成功,老板集团不解自散,天州结束了香蕉批发业的暴利历史。而晓安做了“康希市场”的法人,仍然与几个耍得好的同行不离不弃,还搭了个股与他们合伙兼做着香蕉生意。出去采货腾不开身,但发货大多在岗在位。

对于康希公司的背景,尽管坊间有“小道消息比新闻联播真实”一说,不过在大家眼里,晓安是康希市场两百多名香蕉老板中的一员,绝对千真万确。

平时货回来,往市场上一摆,晓安和大家一样,愿者买,不愿者货看三家,各自比对。不知啥原因,人们再没看到过覃新的身影。有的说去贵州办厂了,有的又说他神经出了问题,淹死在了粪池里。

覃新的消失,王不非的败落,丝毫没影响到市场的兴旺、繁荣,尝到投资甜头的康希公司,见市场人气日益增多,又请来设计院专家,拟对市场升级,准备增添汽车、家具、化工、电子四大批发市场。正要申请政策支持,水果储藏库突发大火。

由于储藏库系全封闭,又在地下,里面的化学制冷原料是易燃物,下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消防进不去。只几分钟,高温就引起楼上的百货、五金、建材、装修、服装、塑料六大市场“火烧连营”。

恰恰在这几天,七八年没露过面的覃新,十分诡异地出现了,言谈举止无不幸灾乐祸。

人们一下才想起几年前,他曾咬碎牙赌过咒,怀疑火灾与他有关,传言相关部门已把他列入调查对象。也有人透露,是康希公司嫌地盘小,想扩大规模,一烧促成搬迁。

小道消息于普通商人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料,都不会重视。王不非,人们还是喊他王总,据说早跟一个无业牌友结了婚,还生了个孩子;张勤离婚后,去了南方做老本行,她哺养的小女儿,也在那里读书;晓安,婚姻还是原配,大家喊他安总,他说,还是叫我晓安吧,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的架子,只是脸上隐隐约约多了几许沧桑。

 

(责任编辑:魏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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