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在老王府井书店买到了一本孙犁的《尺泽集》。这是1982年12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四角柒分钱,87000字。书中的《芸斋小说》和《乡里旧闻》两组作品,让我产生了反复阅读的愿望。细想,当初很多人写的作品,都喜欢排山倒海般地拉出很大的气势,读了才发觉没什么东西。更可怕的是,生活是一回事,写出来的是另一回事。孙犁的文章让我对如何理解生活或我们过的日子,以及文字的质感,似有所悟。从书前的内容提要上得知:“这是孙犁同志继《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之后,又一部新的结集。”我返回王府井买到了《晚华集》。
《晚华集》1979年8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四角五分钱。扉页上有一幅照片:孙犁侧身坐在旧藤椅上,手持一本线装书,身后两盆水仙花开得正旺。这是孙犁搁笔多年后第一部新作品集。文章质朴、平实,其中回忆何其芳、远千里、侯金镜、郭小川和谈赵树理的文章,让人感觉人物跃然纸上。说来,这种文章不少人写不好,除了缺少个人亲历性与未必有作者的情怀之外,对人物客观准确的评价也是很难到位的。孙犁记下了一个个具体真实的人,也写下了一个时代的侧影。细读这本仅85000字的作品集,感觉孙犁笔下的文字与其四五十年代时的风格相比,少了些水洗过了般的清丽,多的是凝炼、厚重。
1983年,我在东四书店又买到了《秀露集》。此间的文坛新人如林,新作如潮,孙犁的作品集,很可能在人们的视线之外。这本书1981年3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陆角玖分钱,138000字。散文《戏的梦》、《书的梦》、《画的梦》与三组《耕堂读书记》是本集的扛鼎之作,前者直面人生,文字客观简洁,首篇以一个样板戏脚本从策划到流产的过程为内核,写了七十年代初,作者的一段特殊经历,除文学价值外,还有一定的史料价值。读后暗叹,许多人习惯常年读画山绣水类的文章,以为那是散文的正宗,谬也。后者,《庄子》、《韩非子》、《曾文正公手书日记》等十余篇读书记,让人看到了作家的文化支撑与底蕴。
1984年,与老西单商场为邻或联在一块儿的新华书店要拆了。我在下架的书堆里看到一本小册子,跟售货员费了不少口舌,才得到看一眼的许可。那本书就是1981年10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澹定集》。定价五角贰分,113000字。为买这本书,我花了半年功夫,京城名气大的书店大约逛了近半数。书中有五组《读作品记》,分别写了对林斤澜、宗璞等当代作家与作品的印象与分析、评价,同时,引发出若干关于文学创作的思考。这种文章与拉开架式写文学大论的那类八股是不一样的,后者常常万八千字却只有两行半有用,且不可读。另《善闇室纪年》摘抄,是孙犁自传性的作品,值得细读。
八十年代初期,孙犁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笔力仍不弱,大约一两年能出个小册子。我呢,就盯住了,出一本买一本,实在买不着,就上图书馆借,借不着,就托人。很快,《远道集》到了手中。这本书是1984年3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六角伍分,98000字。或许,从这一集开始,杂什杂著在作品中占了绝对位置。其间,《文林谈屑》、《芸斋琐谈》、《芸斋短简》与《芸斋断简》写得精短、有微言大义的感觉,作者还说了许多随着时间的推移,让读者越嚼越有味道的话。我个人当初经事儿不多,心浮气燥,若干似乎该读的书,楞是读不下去,一翻读孙犁的文章,就静了下来。
八十年代中期,街上的书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花哨了。可想买一本孙犁的新作,难度不小。实在没有办法,托朋友从北京图书馆复印了一本《老荒集》。这是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2月出版的,121000字,1元四角伍分。第一版只印了2300册,太少了。在读《乡里旧闻》那组散文时,我个人经历的下乡插队的生活,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我好象推开了一扇窗。在《芸斋琐谈》那组短文里,我多少悟出了一点,一个人或一个作者的修身之道。在《耕堂读书记》那组作品里,我读到了一个异常喜欢的文体或文本,那就是孙犁写在牛皮纸书皮儿上的文字:《书衣文录》。看这种文字的感觉是,字面外的东西太多了,好象能读出一个时代的某些痕迹或作者难以名状的心灵轨迹。
八十年代后期,街上好书如云,很多人都在出文集或全集,可我想买一本孙犁的新作品集,依旧算奢望。老王府井书店也拆了,营业的最后一天的傍晚,经理带领全体员工在大门口,和每一位顾客握手暂别,我每周逛一回书店的爱好算是暂时打住了。哎,天上还真掉馅饼,我在家门口书摊上撞上了《陋巷集》。摊主说,这书是搭来的,还以为窝手里了呢。这本书是1987年4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143000字,一元七角伍分。淘这本书时的我,此间白日里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在车间开机器,傍晚下了班儿,买菜下厨烟熏火燎,然后涮锅洗碗带扫地。进入深夜,则洗完儿子尿布再捧起大学教程,惘惘然。抽空儿,一截一段地读读孙犁的书,养养神、静静气。
从报纸上读到《无为集》后记的第三年,我托朋友借到了这本书,121000字,原价三元零伍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9月出版。朋友说,孙老的文章好象写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是不是有点儿暮气?我无言以答。细想,孙犁五十年代中后期至七十年代中后期,无法写东西,等到社会环境变化了,人也老了,再写《铁木前传》那样的作品,可能性小多了。但可以断言,孙犁的作品依旧有自己的读者群,许许多多的思想、智慧、学识、感悟、观点及不可多得且不可替代的个人生命体验,就蕴藏在那些看似零零碎碎的文字里,尽管大众阅读情趣已渐变,导致读者分流,且流行近乎是硬道理,让传统文学退下若干光环,但孙犁的作品还是经得住流逝的时光。浅草下有深泉,孙犁的文字魅力还是让人叹服的。
《如云集》161000字,陆元壹角,1992年3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捧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开始做副刊编辑工作了,我已经从孙犁的若干集子里,反复读过不少关于编辑方面的文章了,从道德修养、文化底蕴、到处理稿件的具体细节。我个人估计,孙犁可以单出一本有关编辑工作的书。当然,孙犁谈编辑工作的文字依旧是零零碎碎的,譬如《芸斋短简》,譬如,《耕堂函稿》,谈及编辑工作的不少呀。我有时还想,假若有人下功夫,写一篇类似孙犁编辑思维拾穗录那样的文章,应该是有价值的一件事情。眼下,个别编辑失法、无序,过于缺乏基本素养,看看前辈是怎样干活的,应该是提高业务的一条大道。
《曲终集》1995年11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212000字,十三元捌角。这本书是天津的一位朋友寄给我的,京城实在买不着。《耕堂读书随笔》与《耕堂题跋》在这册作品里占主体位置。估计写这类文章已然成了孙犁穿越寂寞,平静地走向岁月尽头的生活方式,也为读者留下了许多让人喜欢的文字。
把孙犁的十个集子放在写字台上,我个人有三个不成熟的感觉:其一,孙犁晚期作品或许是可以和其早期作品比肩的;其二,孙犁晚年变法,作品愈发厚重,是不是应该有此一说;其三,对孙犁作品的若干评论及部分评论文本,似乎老掉了。
说来也有不少作家对孙犁评价是很高的,譬如,贾平凹写过《孙犁论》,对前辈发出了诚挚的赞美;周涛说,他是把孙犁的作品与鲁迅文集放在一起的;曾镇南则提出过要“研鲁读孙”的一家之言。
补记:2000年春,我在琉璃厂买了一套孙犁的《耕堂劫后十种》,内容与如上十册相同,配了不少图片,(部分图片好象配得勉强或不对路数)是1999年9月山东画报社出版的,一百肆拾叁元伍角,值得收藏。
(后刊发于2007年12月17日《北京日报·副刊·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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