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如云 处若水

这是去年12月在广州蓓蕾剧院和大学城的演讲稿。放在这里，只做存档。 

生病

2011年11月23号，我到广州星海音乐厅听马克西姆的钢琴演奏。音乐厅门前，一个个子高大，背着行囊的陌生男士笑着向我走过来。于是，我们进行了以下的对话。他问：“这女孩子怎么啦？”我说：“噢，她生病了呀。”“哦，没关系，会好的。”我一听，乐了，说：“对，会好的。”我们点头，致意，友好的分别。这样的故事，当我在路上的时候，一直被重复着。印象最深的是2007年，当时我一个人在新疆喀什一家露天酒吧内看书，一个老外走过来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也说，我生病了呀。我们相视一笑，我继续看我的书，他继续喝他的酒。

我们都生过病，小到感冒，发烧……谁不生病呢？有的病能治好，有的不能。残疾也是病，区别是，残疾使人不得不处于一种永远的生病状态。没听说谁因为感冒而自卑，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和理由因为身体的残缺放弃自卑，自弃？残缺不是，也不应该成为生命中最大的包袱和路上最大的障碍。所有的自怜都微不足道，所有的自怨自艾都是愚蠢的。

身体的疾病是无奈的，精神的残缺却是可怕的。它威胁到自己，他人以及社会，甚至可能产生惊人的，不可逆转的破坏力。

正文

有人说，人生在世，需要解决三大问题，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自身理智和情感。有人说是五十个问题，无论多少问题，归根结底，我们要解决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问题。

我把人生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归为两个，一个是生，一个是死。孔子在《论语·先进》中说，“未知生，焉知死？”一般来说，年轻人是衰老，垂死等的局外人。人一辈子都在解决生的问题，为生存，生活奋斗……数十年后才来思考死亡。我比较幸运，生死的问题一直伴随我成长。因为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六岁。理由是我得了进行性肌营养不良，据说正常情况，十六岁之前会因为呼吸衰竭告别这个世界。

“死亡”，“十六岁”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坦白说，不是恐惧，是思考。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身体衰弱，体力丧失，行动缓慢直到无法行动等，有点像菲利普·罗斯《垂死的肉身》中所谓的 “垂死的状态”，这种状态和生机勃勃的灵魂形成巨大的反差，它不是坏事，我因此比别人更早获得一些普通人要等到几十年才能获得的经验，由自觉的死凹献自觉的生。我产生一种“来不及”的紧迫感，这种感觉没因顺利过渡十六岁而松一口气，反而更迫在眉睫。重要的是，它让我对人生生出幸福感。

于是我大胆地说，幸福感是衡量人生的唯一标准，是所有目标的最终目标。

我试图以关键词的形式，和大家分享一些小故事和它们给我的启发。当然，生命中的关键词远远不止这些，它们只是我个人认为重要的其中几个。

成长记忆的关键词：香炉灰，摔跤

1， 香炉灰

我爸爸是医生，我妈妈是药剂师。童年的记忆基本是吃药的记忆。除此，我的爷爷，一位在民国时期曾担任国民党某部队文书的退休教书先生，到处为我寻民间偏方，所以我吃了不少千奇百怪的药，例如把未孵化的鸭蛋烤熟研成粉末，和药酒喝下。而我虔诚的奶奶，一位可爱的老太太，四处为我求神，香炉灰也就顺理成章是我的家常便饭，味道可以接受。每次奶奶看着我喝完，总信心百倍地说，喝完就会好的。

2， 摔跤

我曾经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十岁以后，身体开始变弱，没有力气。平衡力也越来越差，摔跤是家常便饭，那时候穿裙子的夏天，膝盖从来没完好过。最困扰我的是我经常把自己摔成脑震荡，每次总有短暂的记忆消失，除了脑袋有很多疤痕，终生不长头发，当时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会不会摔成傻子。就这个问题我还很严肃地跟我当医生的爸爸讨论过。结果却是无棱两可的。死亡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它是未知的，变成笨女孩那可真叫人痛心疾首。我认为现在自己属于比较笨那类人，大概是脑震荡后遗症。

我把人生可能遇到的一切挫折磨难逆境称为“摔跤”。对摔跤，我有两个看法：

一，摔跤使人坚强。二，摔跤要乘早

没有人喜欢摔跤（厄运），没有人愿意经历挫折和逆境，生命却是一个悖论，逆境不必费时论证，它一定找上我们。

既然逆境不是存在不存在的问题，只是迟早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宁愿它早一点来呢？这样我们争取时间学会去面对它，克服它，战胜它，扭转逆势，变得更坚韧，更强大，更有智慧，变成另一个人，从新开始，展开另一个人生。

摔跤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摔倒之后站不起来了。生活中不乏这方面负面的例子。却有更多正面的例子——因为挫折而变得更强大。我相信逆境是机遇，而坚持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方法。

一念之间，放弃等于前功尽费，意味着永远彻底的输。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走投无路了，也许如果坚持一下，离成功可能就一步之遥，问题在于能不能坚持，能不能跨过那个坎。

相信逆境是机遇的人，愿意机遇来得越早越好。年轻力壮的时候摔倒，总比一辈子一帆风顺，到骨质疏松才摔倒，受的伤害会更少，更容易站起来。

关键词：积极情绪，乐观主义

2009年1月8日，天气最冷的时候，我在中山大学附属博济医院的ICU度过了十天。前三天因为手术失败，心情很糟糕，消沉，忧郁，焦虑，绝望统统都来了。病房里除了呼吸机，可以说是鸦雀无声。不止一次有人抬着用白布包裹的尸体从我的病床前经过。逝者母亲悲伤到毫无表情的面容让我泪水不绝。我看着空白的空间，仿佛死神就在那里，有时候他还坐在我的床沿，认真地看着我。

第四天，我的想法开始改变。我的情绪开始由消极走向积极。我想，十六岁以前也许我就该经历这些了，我一直在死神的目光下,越来越衰弱，但活着。我开始欣赏病床前朋友们送来的鲜花，我闻到了花香，不是死神的气息。我开始怀念和朋友在阳光下草地上读书的情景，开始淡定地和死神交谈。

十天后，我出院了。我不能说赢了，因为病魔是无法打败的，也没人能斗得过死神。离开医院，我每星期要验一次血，要无限期地吃各种药。我没赢，也没输。感谢这次经历，它让我更懂得珍惜，包括人和时间。出院后这两年，我完成了两本书。一本是去年出版的诗集，一本中长篇小说，现在正在印刷出版中。目前，我写着下一本诗集。理由很简单，我害怕来不及。

媒体每天都在传播这样的信息：生命短暂，残酷，可悲，某种程度上这是对的，打开媒体，总是充斥着让人揪心的负面消息，食品，公共安全，暴力，血腥……悲观情绪好像的确比乐观情绪更实际。它让我们变得愤怒，焦虑，抑郁，我们知道，关注缔造现实。而放大消极，缩小积极的结果，最终会让人变成消极主义者。

需要注意的是，积极者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苦，失望，愤怒，恐惧或失望，积极者和消极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明白世界无法事事如意，一切情绪都可以理解，这是人性。积极者允许自己接受负面情绪，允许自己失败。另一方面，积极者相信，我们可以扭转这一局面，也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曙光和希望。关键在于相信。积极者的优点是会看到坏事和创伤中带来好的一面，因此他们能坦然接受逆境。

这也是我刚才所提到的，关注缔造事实。停止抱怨，相信自己。因为我们所提的问题，我们所走的路，我们要过的生活和去欣赏美好的东西密切相关，同样重要。

关键词：感激，生命，选择

在我看来，这三个关键词是三位一体的。很难把它们分开来单独说。

1．生命

在出生这个问题上，我们从来就没有话语权和选择权。

事实是，不是我们要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都是“被出生”，对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从一出生，生命就不是自己的，它是一种责任。虽然生命是一份不尽完美的礼物，对自己，却是不可多得体验。感谢父母带我来到这个美好的花花世界，感谢生命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让我见识到人性中的真善美。感谢我走过的路，长城，云南丽江，天山山脉上触摸过最新鲜的雪莲花，桃红李白的季节欣赏过的杭州西湖的烟雨迷蒙。感谢手术室，重症监护室，感谢那些疼，孤单，极度的无助……虽然世上最无法分担的就是疾病带来的痛，这一切对我是如此宝贵，因为它让我成长，让我懂得，好好活着是我的责任，上天给予我这份礼物，我选择尊重她，珍惜她，并愿意竭尽全力去创造她，让她最美的色彩得以呈现出来，这也是我的责任。

2.感激

社会需要批评精神，恰如其分的批评会带来反思，带来进步。但如果只专注于批评，专注于负面，对现实并没有任何改善作用。还有可能使情况恶化。因此，我们更需要感激。

感激是一种美好的情感，无论对国家，社会，个人来或者一段关系来说都很重要。感激，就是重视其价值。认同和肯定我们身边的人，社会和世界中好的一面。感激赋予健康生命优点和优点的事物。在英语appreciate中，除了感激，它还有增值的意思。就是说，感激是一个良性循环。当我们心存感激，感激生活中的好，感激身边的善，好事就会增加。我们会得到更多，更好。当然，套用一句数学用语，其逆亦真。当我们不懂得欣赏自己，他人，和世界时，当我们开始抱怨时，好事就会贬值。举个例子。为什么那么多恋情过了蜜月期就难以支撑下去？是不是我们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的弱点和问题上呢？开始忽略了对方的优点，甚至视而不见，于是优点贬值。关系一天不如一天？

3.选择

哈佛大学的Ellen  Langer做过一个研究。她随机把老人院里的老人分成两组。一组任何需求都得到满足，不需动脑和做任何决定，也就是说他们自动放弃选择权，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完美生活。另一组则不那么完美，他们得自己做决定，选择要做的事情，例如浇花。而不是每天躺着晒太阳。一年半之后，选择自己浇花，自己做决定那一组活得更快乐，更健康，重要的是，比起第一组，他们活着的比例高出百分之五十。这说明了，选择我们想做的事情去做，有益于幸福，有益于成功，有益于健康。选择，挣扎，决定这些关键词是快乐的预示。

我们不能选择出生，富有，美貌，健康，智慧，可以选择走什么路。人生的路毫无疑问是可以选择的，一条路被堵了，就走另一条路吧——“天无绝人之路”，“条条大路通罗马”……既然人生是多选题，为什么要放弃选择的权利？

关键词：梦想，成功

1.梦想

有记者曾经问过我，你会不会觉得命运对你不公平。我不能确切地否认，这一生中我是否在瞬间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以确定的是，当我开始拥有梦想，我便认为命运是公平的。因为梦想是生命中最公平，最大的奖品。无论贫穷疾病富有健康，都有权利拥有梦想。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做一个独立的人，思想独立，人格独立，最好也能经济独立。我开始写作，成了别人眼中的作家或诗人，然后我走出家门感受外面世界的精彩，那就像脱蛹而出的蝴蝶，每一次都是新生。这一切都因为梦想。

梦想是一个赋予了浪漫色彩的文学名词。我们可以把它转化成另一个概念：寻找自我和谐目标。我们经常会有这样的心理冲突：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焦虑，沮丧。这时候我们需要制定目标，解决内在冲突，让彼此参与其中，并内在的相互依赖。这个过程便是寻找自我和谐目标的过程。当你有了自我和谐目标，你的人生会更有动力，更积极，更有激情。这就是所谓的“涓滴效应”——在黑暗小屋里点一盏小小的灯或蜡烛，它的光足以将照亮整个屋子的每个角落。

2.成功

我所理解的成功是人该有所作为。“有所为”不是非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成为伟人的几率毕竟不大，不成为家庭和社会的累赘，是向成功跨出的最重要第一步。平凡不是耻辱，大多数人都是平凡，所有的伟业也是由平凡开始的。小草够平凡了，正是它，第一个让大地充满生气。我的意思是，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价值，关键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让自己内心强大，尽力发光发热，就是有所为。至于能发多大的光多少的热，中国有句老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完善自我是第一，个人能力增强了，造福社会自然水到渠成。

关键词：爱，阅读，幸福

1.爱

不能想象没有了爱，世界还剩下什么，生命还有什么意义。爱是一切的动力。在所有爱的范畴里，我认为，我们先要学会爱自己。

爱也要学么？答案肯定的。

你有想象中那么爱自己吗？ 有没有毫无节制的喝酒，抽烟，熬夜，如果有，就是不爱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心中充满愤恨，抱怨，嫉妒？如果有，就是不爱自己的心灵。

爱不是放纵自己的欲望。爱自己，是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就是要对自己好，所谓的好，不是损人利己，自私自利，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自己好的底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自己好，是交好朋友，做好事情，读好书……一个自爱的人，自然懂得爱亲人，爱朋友，爱这个世界，爱万事万物。

自爱是一种自足。自足的人才有能力给予。给予是一种幸福。人的一生不可能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忘掉自己帮过的人，记住每个向自己伸出过援手的人。爱是主动散发，是感恩。当有能力，请不要拒绝需要帮助的人。最好的感恩不是一对一直接的回报，是把真善美传承下去。

2.阅读（阅读改变人生）

我是书本喂养大的孩子。如果算得上有那么一点点智慧的话，应该归功于阅读。阅读是心灵与万事万物的交流，是思想的交锋。人不是天生就拥有思想的，所有思想的光芒和睿智都是在阅读和对人生的思考中孕育出来的。阅读是我终身的老师。

3.幸福（幸福和财富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一个人的幸福程度和这个人的被需要程度有关：好医生被病人需要，好老师被学生需要，从社会属性来说，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的职业意味着奉献。有多少人问过自己，除了家人，别人需要我吗，社会需要我吗？还有谁需要我？如何才能别别人需要？

对个人来说，最基本的是做好自己，对自己和生命负责。像小草使大地充满生机，大树给人庇荫乘凉，做好了自己，就是最微小的奉献。

最后，以我的诗作为演讲的结束。

生命 而你——我简单的生命/朴素得像掉到水里的月亮/和草儿靠得那么近 /我不敢对你说出期盼/就像洁白的昙花/不敢对夜说出一生的眷恋/就像年年来访的春天/这深一脚浅一脚的漫漫长路/不能说出/我们那穿梭于梦境的真实/和真实的梦境/可我多想告诉你/谁也带不走/我脸上的绯红/和珍藏心中的温暖/除非/把你也带走

谢谢各位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