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七夕，我与超然相识念日，周四年矣，夜阑深醉，超然乏极而睡，中宵醒，云于天宫得一梦，梦有诗，竟是从来七夕诗里逸品，其中奇绝，唯识识人

天宫一夜七巧梦

云做楼台雨栏杆

正值仙家多情日

黄钟甜暖大吕酸

是恼春心凭谁问

应怜秋愁为哪般

牛郎织女空焕焕

河汉银子乱翻翻

禅逢此时须求偶

艳过当下又行单

于是知七夕之于仙家值禅艳双成时，而于人间，则我与超然识日，正是禅艳双成始，于是知造化主神奇，高哉，幸甚

林妹妹死了，几日来，许多友人争相来告，似乎总觉着我应当发些悲撼，或曰：物伤其类，至乎我自己也以为当如此，多日总想要写点什么，了了这悬在心上的一事，却怎么也不甚动心，林妹妹是死了，在她第一次出场，我们就知道，林妹妹要死了，便是在这个预设了的结局下，我们才读通了红楼梦，林妹妹要死，直如一把心头刀，挂在书中每个荣华幻境，于最曼妙处，读者自觉出刀锋一转，正是冰水泼面，在极繁华上出了大悲凉，殊不知这将死的悲凉，直比真死了更深甚百倍，到头林妹妹还没死，只在晴雯殒处，曹雪芹就死了，直是一个出离了书中文字的谶语，把林妹妹的死带着那种悲凉于最高处封存在了红楼梦前八十回里，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凉啊，若说一般人等看破了红尘便悟了，曹雪芹是把早破了红尘的文人世界也看破了，看破了，到头却没有悟，只有悲，这悲在佛，便是大慈悲，在曹雪芹那里，就成了大悲凉，一种如佛法大的悲凉，谁解其中味，真自抉了其心，剧痛中，食之，安能解味，味不能解，心却已抉，回不去了，岂有悲于此者，百转不得出离，在这样的悲凉面前，死，又算得甚

红楼梦里，死从来就不甚可悲，反总和出家一起，放在美妙的尽头，成了理所当然的去处，宝玉不怕死，却怕身边的女儿死了，怕得十分厉害，多希望能在女儿们都在时，紧享几年福便先死了去，若宝玉真能就此死了，红楼一梦该是多快乐的事情，偏偏不能，红楼梦是谶谶相生的叙事，谁又知道，其中最悲的总谶不是警幻仙子的词曲，不是行令猜谜的动心，斯种种都没道出悲凉的主体，只是一个个女儿故事，而最可悲处，却是宝玉那珍珠假珠至乎鱼眼珠子的比喻，众女儿们要真变成了鱼眼珠子，便如一死，也不自知了，偏偏要有个宝玉在一旁看个清楚，看着身边的世界一点点剥落出本来面目，自己却连死也不能，才明白冒辟疆说自己一生清福在董小婉处享尽也折尽的道理，对于董小婉，应是生愉死了的善终了，这回林妹妹真死了，如果说物伤其类，我是不必太伤心的，若真能如其类，有一天，先于超然去了，之于我，也是一大幸事

如此说，文人自然不会怕死，不但不怕，死还是对文人世界之脆弱的消解，对俗世生活惨淡语言上的逃避，没有预设着的死，文人世界只能是镜花水月，而禅正是文人预设死亡的法宝——大不了出家去，如要死了一样，每于当下好事尽头，转出一声佛号，日日是好日，把镜花也拈成了可凭可侍一笑的如妙，便是文人向死而生，才是禅艳双修真如妙，偏偏曹雪芹连死也不许，非要宝玉历那三春去处诸芳尽，才有了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悲的悼的无关一般看客，却是宝玉，是曹雪芹，也是超然，看破如妙无穷苦，不再枯荣只有劫

直到昨日，某友人叹，陈晓旭一死，林黛玉至斯而绝矣，竟把我惊得一个踉跄，终于悲从心来，这悲不为她一死，却在那个绝字，记得从前读红楼梦，最让我伤心的还不是上面说的繁华尽处大悲凉，却在甲戌本石头记里脂砚斋在谁解其中味上批的绝笔——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唯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悲撼在此处转成了一种不能自己的怅惘，红楼梦自斯而绝，思每至此，总要小半日伤神不能出，后来遇到了超然，才知造化主慈悲，果不负芹脂，于数百年后，又出能解者，从此与超然合称一芹一脂，了了一桩伤心，也有一份大任，至今，又听得黛玉绝，能不动情乎，才知道陈晓旭确把黛玉演了出来，竟如其复生，戏完了，观者对黛玉的念想却都没有断，再一想其形状，真当是如此，也就在前些时日，某些跳梁小丑竟呼重拍红楼梦，海选黛玉，如今倒好，陈晓旭一死，也让大家都明白了，黛玉绝矣

超然尝说超度，度的不是死者，而是生人，若生人能放下对死者的执着，死者自然就得了超度，宝玉正是用一篇芙蓉女儿诔把晴雯比附成花神断了自己欲念，度了晴雯，如今，不待比附，我们这一代人早都把陈晓旭当成了黛玉，那香魂也有了归处，此处书成一诔，算是物伤其类，是诔陈晓旭，是诔林妹妹，应知造化主慈悲，若许年后，自有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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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然甚爱石，往往将所有摊上一地，且把且念便是一天，倒真真消日的好物，事后尝又叹玩物丧志，再想来，才是石头妙，整个文人世界不都立在这丧志消日上头么，不过我终是女子，女子总难真懂石，故而石头记里，没有一段讲文人玩石，终因那是众女儿故事，可作者偏又非把一块石头横插在故事之中，所为者何，毕竟我也随了超然这些时日，耳濡目染，试述如是我闻

如石如玉

还是信捻宝玉两字做个话头吧，如石头记名，应是一块石头阅历人世，偏偏有不识的说是宝玉，何能称玉，是君子德行，九德，十一德，终说五德，仁义智礼洁，有玉美于斯，其美者何，一在质地，更是雕琢，因质而治，质由治成，正是儒家修齐治平的意思，而何谓石头，若说有德，便只有一字曰朴，此德非彼德，是道德经中德，本来自在，不加人迹，所以是顽石，若不自清净，非去阅历人事，朴散而成器，便是重回去了青埂峰上，还能珞珞如石乎，谁又能知，这石头记里，最可悲的不是宝黛钗之类儿女情长，却是那块顽石，石本自然，被女娲一炼，便起了念想，再去人间世求治，可石终归是石，哪里求便能成了玉，偏偏被人当成了宝玉，既是宝玉，自然应当功名利禄经天纬地一翻吧，终又石质使然，喜欢在文人境界里脂浓粉香消日，此时，荣华散尽也罢，富贵中兴也罢，可石已不是石，玉又不成玉，在这石与玉之间，怅然早超离了人间离合悲欢，在一个谶语处郁结，人生识字忧患始，其中辛酸荒唐又有谁能知，于是便是超然也要在玩石后叹丧志，石本无志，奚能丧，只是一沾了人气，便觉有玉，丧是丧的玉志，丧便丧吧，只要能撒手，消日后，石头还是石头，志总还是在人心行中的

石德

超然说，石德曰朴，这里的德不是人德，而是天德，石头不是不治，而是天治，朴也不是无华，而是天华，老子用石喻，恰恰要说人德之渺，故好石应是天德昭昭，彰然鬼斧神工，众石之中，我们力所能及，又能显尽天公斧钺的便是蒙古的戈壁石了，这种石头多为玛瑙参差各种石质，经万千年风霜侵蚀而成形，除了形制奇特，在光源处往往能透看出石头内部形象变化，隐约种种直似一大千世界，待想它若许年来沧桑，便如天公以万仞高山为质，用风雷雨雪为火，经历亿载光阴，炼成弹丸地丹，唯未经人迹，直找到了主人，如修成正果，则又增减一分皆为不可，却安知不是另一翻历练，如此，偶得古今天地于掌上，其中奇绝，岂能言尽，或曰石缘，我说，不是缘，是如缘，要知道石头中灵性非来自人，乃由于天，不在当下人增减，人若强求有之，贪天之功，便是有缘也只是攀缘，必至乎玩石于手中一如己出，罢时弃若不存，老死不相往来，一如无缘，方有石德，得德而忘缘

石头公案

近日，整理超然谈话记录，见其中几次提到红酥手的意向，总似藏着什么艳韵（好象与甘乙分享了好些时日了），心下纳闷，这与他一贯对手的审美似乎很是不符，记得以前说手要净，葱指素洁，约莫透着身体的奶香，用洗蔬烹茶焚香才能有人气而又无杂味，做到来历清白，故他常给我讲其海外游学中一个红颜素手洗撕生菜做沙拉的场景，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深深的烙印

由此而观，这红酥手却十分不同，便是他仰羡人家唐婉又何偏在这红酥手上出文章，要知道这里的酥其并非直引今日酥软意思，而是典转自唐宋间一种流行的食品——酥山，那时候的酥类似现在西藏的酥油，取其如琼胜雪白，在宴席中被塑造成各种形状，曰点酥，在文人话语中竟十分流行，而红酥就是指被点成花朵形状的酥，为了形似，染成朱红粉红，要说女子手若琼酥自然很好，成了红酥，肯定抹了胭脂，便如陆游所考，肉色退红娇，也是用了类似十和香粉或玉女桃花粉类的桃红色化妆兼护肤品的，皆因那时侯女子习惯全身附粉着香，当唐宋人在用酥形容女子身体时，雪腻酥香，色和香都藏在了酥字里，手自然也不例外，但还是超然说的，哪个地方香都好，要是手也有外来的香气，好则好矣，了却未了（所以我几乎不在手上用有香味的保养品，除了有时候泡泡牛奶就只在洗澡后抹点橄榄油）

怎么这时，红酥手又成了不二的艳妙绝境了呢，我执卷问于超然，笑而不答

不答我是理解的，文人历来禅艳双修，还是那句佛陀堪是卿能负，虽然双修，修法却很不同，禅是要悟的，悟得便了，万不能闻道再笑说与识人，说了便是骈拇，故逢僧懒问禅（那些各种和文人有关的公案不过以禅为戏，不是禅，是戏），可禅却可以悦美人，美人谈禅，无疑是参禅最好的出路，不出，如何了，不了如何悟，便是没有美人，也要看看春情，写写春心，禅在此时真如妙，悟还要落在艳的身上才得循环，什么时候美人迟暮，壮士老矣，尚能饭否，大约就不再能参禅，要去修律了（许多大名文人不都终落于此么），而艳却正好相反，艳要解，便如公案中的戏，在一转处解得艳的真韵，不但要解，还要大飨识人，找几个识趣的为了一两个艳遇结社写诗，一夜转上九霄云，转得全忘了本来艳物，得艳于艳外，如此，艳近乎禅矣，禅艳于此处，成在若许文人分而享之的过程中（有时候真象几个委琐的男人的行状，仿佛艳遇到头只为了此刻在语言表述和撒播过程的快乐，故而我从不妒忌超然的艳遇），偏偏这种解艳（毋宁说是支解）的快乐却绝不能回来和美人分享，要是说清楚了，不但言无可艳，而且期间不能尽兴的尴尬又不知要生出多少焦心，所以在这些艳事上，超然是决不会和我解释的，虽不能解，但要是我自己悟了，便又是另一番境界，花要是能解语，何其妙哉，于是，艳又是一转，美人参艳，用参禅法解艳，那是怎样的禅艳双成，想来都如妙逼人啊，这才是为什么花间词人总要用女子的口吻诉说艳情的真正原因，不过古来文人大抵也只能自己装装美人过过干瘾隔靴搔痒聊以自慰，真正享受到这种花解语的至高艳境的，在文献里看，沈三白算一个，冒辟疆算一个，曹雪芹算一个（如果脂砚斋真有其人）超然嘛，哈哈，其何幸哉，故而，超然的不答我是明白的，那一笑又是多大的期待啊

别无奇径，自己发现的问题，只能自己解决了，好些天苦度唐宋笔记花间艳语和一些后人考证，找寻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书不负我，终于得了两字

我写在纸上，糅投超然，他看后大悦，至乎手舞足蹈，竟日笑不能自已

所写者何，一曰冰，一曰腻，其悦者何，如是我读

线索首先在酥制作，酥本来是牛羊奶的凝结物，遇热则融，正因为此，点酥又叫淋，滴或沥，绝对是女子作者，想象一下，女儿素手捧着加热至近乎融化的酥，指头飞转在金盘里点出各种形象的场景，足让男人们动心了吧（谁还嫌弃女人做家务啊，笔记记载宋代有些女子尝以点酥闻名，至于终日在家以点酥为事，点出各种奇巧供家人宴客，传为佳话），正如和凝宫词云，暖金盘里点酥山，拟望君王仔细看，更向眉中分晓黛，岩边染出碧琅玕，再想想是别人家的女儿亲手点出的酥山（期间不知融入多少女儿身物），陈列席上，好看自不用说，放到嘴里难道没有点隐约一亲芳泽的意思，正搔到了偷不着的养处，也难怪许多唐宋画中宴饮场面多有酥山的痕迹，更难怪文人对酥有着那样深厚的感情（一至于把自然造物也想象成花神在枝上点酥，再读起来，其中香艳，当又是一番吧），不过，关键还不只此，更重要的是吃酥山的时令，也正是因为酥山易化，往往都只能在冷天制作，有些王公贵族家里有冰窖，也在夏天将酥山放在冰上享用，这便应当是酥山给人的第一味觉感受——冰（与普通奶油不同，酥山是带着清凉进入口中的，孟晖考证说很象今天的冰淇淋）——或许正是那动人的红酥手给人的第一感觉吧——退红香粉也掩饰不住的是那几乎透明的肌肤里隐约的青脉，正是冰肌近著浑无暑，不用接触大约也爽意怡人，艳在将近人处，轻妙的一转，把近香的情切里恼人的欲念也抛躲了大半，正如酥山入口，还没来得及品出香甜先被冷了一个激灵，再看红酥手，让你馋不馋

一阵清凉过后，口中的酥也正要化了，化在人潮湿的舌上，与津液香融，这是最甜的时候，一切美好都在水乳交融，那红酥手呢，两手相着才稍顷，便哪能不冰肌沾汗，又哪能不时时浸手心头烫，酥手眼见就要化了，这时，红的重要性就突显了出来，化的哪只是汗，是和了退红香粉的香汗，不但香，还且是腻而多香的红汗，手心已有些红得凌乱起来，那不正是文人的迹么，悄悄找个机会在手帕上要揩拭干净，无奈如李后主写，汗手遗香渍，反而落下了香艳的证据，这种粉融香汗的妙在花间便是一个腻字，腻在衫上，便是退红香汗湿轻纱，腻在席子上，便是粉汗欲香在蕲竹，腻在枕上便是梦里粉香浮枕簟，那红酥手黄藤酒呢，故人相见，怕是连牵手的机会也没有吧，可故人相见，能不五内翻腾，递过温了黄藤酒的杯子手心是否微汗，是否把香粉腻也了上去，看着，或想象着杯子上偷偷腻了的如唇印脂粉的痕迹，香艳之外又是怎样的一种怅，怅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