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和有时候

西辞唱诗　

张玉明《绝症》 (2)

西辞唱诗　1小时前 第一次推荐　　编辑

一个朋友
问我进入新年
倒计时会在哪儿
在干什么？
我想也没想
回答道：
“肯定在家睡觉。”

我承认自己是
不喜欢狂欢的
中年人，
对时间和世界
不再振臂欢呼。

元旦凌晨
有人披衣起来
看月偏食。
我不好奇

不抗议
不羡慕。义无返顾
继续打呼噜。
2010。1。1。

2002年暮冬的某一天
我去精神病院
看张映红
我们整整3年
没见面
张映红趴在床上
写诗：那诗写得怪怪的
好像只有一句
“纸包住火”
标题是：精神病院纪实
她征求我的意见
我
摊开她的手掌
轻轻拍一下
没吭声
我们，将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张映红
推我一下
“我给你唱歌吧”
唱的是那首
“雪在烧”
那天张映红的脸
是好看的酡红色
仿佛醉酒。其实
那天
她发着高烧
精神病院的护士
第二天
整理被褥
问张映红
你的被褥
摸上去怎么那么烫
张映红说：
昨夜 我梦见
我怀孕了
怀上了火山

2.<<天堂村上空的飞行器>>

乌鸦，蝗虫
天堂村上空的
最常见的
两种飞行器
大雪那天
我孤独而绝望
骑着乌鸦
巡视苍茫大地
饿馑的日子
我乘着蝗虫
视察旱情
怜悯我的百姓
我和张映红
只坐过一次喜鹊
那是霜降之日
天多么蔚蓝
我们幸福得要死了

3.<<亲爱的白痴兄弟>>

一群前途未卜的
白痴：其中一个白痴好熟悉啊
削瘦的肩膀
削瘦的
眼神。他是我的亲兄弟
我的白痴兄弟
在一望无际的
白墙上，按手印
按新鲜的脏手印
脏手印。从星期一的早晨
按到星期二的早晨
按到星期三的早晨
按到星期四的早晨
按到星期五的早晨
一直按到星期六的
早晨。礼拜天的
早晨，白痴
携带着削瘦的
眼神和洗了一夜的双手
换上一身干净的
衣服。去乡村教堂
祈祷。白痴兄弟的黑眼睛闪着纯洁的莹莹泪光

4.<<哑妹之二>>

偏方治大病。黄医生说哑妹的病
用了他的方子肯定会说话
回到家，哑妹将药方撕碎扔炉火里烧掉了。
全世界，只有白痴兄弟知道：哑妹不愿意和世界说话。
白痴兄弟，隐约记得，那是在20年前的一个春夜。

5.<<犀牛之歌>>

我是犀牛。
亲爱的，你一针见血的针管子没有用。
犀利这个词我也喜欢,
然而，我始终在怀里揣一把卷刃的刀子。
我擅长以刀背致敌人以死地。
亲爱的，我用文火将自己
煎熬。一副汤药20年。你告诉我啊
小仙女，喝还是不喝。
我是犀牛。
亲爱的，你是一只好看的翠鸟
栖息我粗糙的，厚厚的皮肤上。
我铠甲般的皮肤，惭愧啊，感觉不出什么是疼，什么是痒。
亲爱的，请你原谅。你不理解也就算了。
你想飞就飞，我真的不会拦你。
世界上没有伤感的犀牛。我没有温柔的眼泪掉给你。

6.<<大象的故事>>

这么多年，
好朋友，
一直在小酒馆等我。

我自沧海来，
我不敢饮酒。
我不敢爱你。
白雪三尺厚。
微曛的那人，
的确不是我。
我是缄口的人，
我在秘密地
写一本禁书。

我以虚构达到
高潮：我是一个
写小说的人。
其次，是一个
真正的白痴。
喜鹊叫。乌鸦
飞来飞去，不会
影响我的写作。

我将砒霜，小心放好。
大家知道
一头大象，
藏在后院。

7.<<呼吸>>

我一生在三个地方
写作。牛角尖
咖啡馆，火车站

目前，我有三个
朋友：乌鸦
哑妹和梅花姐姐

氧气越来越少
我不肯从高原
搬到春天来住

不会攀岩
也不寻找冰川
只想在凛冽的空气呼吸

最近常做相同的梦
上半夜梦见侏儒、小丑
下半夜梦见大鲸和恐龙

8.<<荒凉六行>>

谁
将长颈鹿
眺望的细脖子
挽成死结
内心荒凉
天暗下来

格式 宋峻梁 田兆阳 范玮

孤城 格式  冈木居 刘县生

勿 姚振函 格式

照片-0093 丛小桦 孤城 勿 姚振函

勿 兰雪 黄丽

丛小桦：喝。。。

格式夫妇来敬酒

刘县生 火柴 段磊

我是犀牛。
亲爱的，你一针见血的针管子没有用。
犀利这个词我也喜欢,
然而，我始终在怀里揣一把卷刃的刀子。
我擅长以刀背致敌人以死地。
亲爱的，我用文火将自己
煎熬。一副汤药20年。你告诉我啊
小仙女，喝还是不喝。
我是犀牛。
亲爱的，你是一只好看的翠鸟
栖息我粗糙的，厚厚的皮肤上。
我铠甲般的皮肤，惭愧啊，感觉不出什么是疼，什么是痒。
亲爱的，请你原谅。你不理解也就算了。
你想飞就飞，我真的不会拦你。
世界上没有伤感的犀牛。我没有温柔的眼泪掉给你。

66. 哑妹之一

白痴兄弟将一瓶毒药摆进哑妹的日常生活。
哑妹的丈夫下岗了。哑妹的糖尿病
越来越厉害，不能吃白馒头
每天蒸一锅金黄的玉米窝头
哑妹每天早晨，瞥那瓶毒药一眼。然后
矮矮的屋檐下，哑妹，日复一日埋头为自己熬中草药。
日复一日,下半夜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

67. 哑妹之二

偏方治大病。黄医生说哑妹的病
用了他的方子肯定会说话
回到家，哑妹将药方撕碎扔炉火里烧掉了。
全世界，只有白痴兄弟知道：哑妹不愿意和世界说话。
白痴兄弟，隐约记得，那是在20年前的一个春夜。

68. 哑妹之三

哑妹春节的时候,见到了小学同学姚五
姚五问哑妹：这些年你生活还过得好吗

哑妹堵了多年的眼泪“哗”淌下来了
姚五塞哑妹200块钱。哑妹红着眼圈儿

把姚五的手迅疾揣进温暖的怀里。姚五
开水烫着似地，将手仓皇地逃了出来

姚五把哑妹的事告诉妻子。妻子问姚五
哑妹，你的小哑妹什么时候不会说话的？

姚五说：不知道。姚五，其实是知道的。
姚五知道哑妹留给世界的，最后三个字

是哑妹说给他的。20年前某个暴风雨之夜，
哑妹、姚五拥抱在一起。那天的霹雳真吓人啊。

69.木壳收音机

木壳收音机播放着评书。
黄昏的窗台下，外祖母
“咕咚，咕咚”，喝下，
母亲为她订的，半磅牛奶。
她习惯，将最后一口儿
剩给我：“胖儿，喝了！”
那一年，我又黑有瘦，6岁。
起早贪黑，大人们，抓革命，促生产。
我清楚记得，外祖母右眼上
有一个醒目的肉瘤，我
温暖的小手，好奇地摸过。
1974年7月某一天，
外祖母去世。她的外孙
平生第一次，号啕大哭。
街坊都说，瞧这小孩儿，多么懂事啊。

70. 传奇

携带凶器的人
来年还要去找
他的仇人
平常日子
他将凶器仔细
藏好。
不见凶器的时候
烦躁也消失
我们喝酒
打牌、无所事事
他深陷的眼睛
岁暮黄昏
凶光四射。
其它的日子，是
一种深蓝色忧郁
春天，心情最好的
时光。他笑眯眯地
看着我，含情脉脉
偶尔，瞥一眼窗外的
世界。

71. 棺材铺的春天

春天，阳光很好。
棺材铺前，
一片金黄。一群
毛绒绒可爱的鸡雏
快乐地，跑来跑去。
棺材铺的刘老板
昨夜真喝多了。
鼾声仿佛放鞭炮，
噼里啪啦响一夜。
老板娘，眉梢开花
一大早起来
忙活，煮鸡蛋。
雨水那天，
儿媳妇生了
一对双胞胎。
明天上午，
儿子要给亲戚们挨家送红鸡蛋。

72.人行道

满头冒着热气
人行道
蚂蚱
我闻到奇异的
香味

我听到人行道
有人咳嗽
我看到的
凛冽的匕首
削铁
如泥

人行道栏杆上
猫头鹰
缩着脖子
坚持着
不飞。想什么呢
黄昏降临
雪厚三尺

73.寺庙

下雪了。我去寺庙
法清在等我
寺庙在闹市。
拐过一片空地
看见一扇红色的
大门。大悲咒
湖水般地涌来

涌去。恍惚之间
一棵千年
银杏树。
法清在树下
看昙花开
没有，看见我来。
寺庙，倏忽消失。
天彻底地黑
我秉烛回家。

74.精神病院即景

窗户外的杨树林,
我看见
一个精神病患者，
从一个枝头
跳到了另一个枝头。
我根本没有办法
阻止他。看着他
亢奋地跳跃了
整整3个昼夜
然后，满足地睡去,
我忽然
很羡慕他。

75。大象的故事

这么多年，
好朋友，
一直在小酒馆等我。

我自沧海来，
我不敢饮酒。
我不敢爱你。
白雪三尺厚。
微曛的那人，
的确不是我。
我是缄口的人，
我在秘密地
写一本禁书。

我以虚构达到
高潮：我是一个
写小说的人。
其次，是一个
真正的白痴。
喜鹊叫。乌鸦
飞来飞去，不会
影响我的写作。
我将砒霜，小心放好。
大家知道
一头大象，
藏在后院。

76。修道院

淡淡的阳光
白色的修道院
修女是黑色的
（一个、两个、三个）
修道院的阴影清凉
我坐在修道院
对面的石头上
听见了亲切的
鸡啼。张映红
穿着白色的
衬衫和一个牧师
闲聊。我听见
她银铃般的笑声
“我没有什么忏悔的”
牧师表情很严肃。
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这时候钟声响了
三只小调皮的小鸡雏
从张映红的鼓胀的
衬衫伸出金黄的
小脑袋儿。
牧师有画一一个十字，
我的主啊。

77。白鹅

像幽灵一样的生活。
我有没有足够的
勇气，像幽灵一样的生活？
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真正的诗人。
（我反复阅读枯燥的《城堡》）
我其实很羞涩，
我仅仅是喜欢幽灵，
目前还没有爱上它。
因此，每个清晨
我会和一只大白鹅
准时醒来，
缓慢、愉快的散步。
我是多么热爱阴郁县城
低矮天空下
我灰色的细长身影呵。
张映红喂养的大白鹅
多么可爱。弯曲
洁白、美丽的
长脖颈。
每天，我都忍不住搂它一下。

78.壁虎

我没有见过鳄鱼
所以也没有见过鳄鱼的眼泪
那天夜晚你告诉我
什么是鳄鱼的眼泪
我仔细听着
知道什么是
鳄鱼的眼泪了
然而
我的确没有见过鳄鱼
知道鳄鱼的眼泪
不知道
鳄鱼的眼泪
其实都无所谓
我经常见面的壁虎
流不流眼泪你知道吗
你没有告诉我
可能你真的不知道
壁虎，流不流泪水

79.北方庭院

我的北方庭院
有一棵英俊的白杨树。
树顶上有一个喜鹊窝，
清晨，一对幸福的喜鹊飞来飞去，
我是它们的媒人和生命的见证人。
现在，我来到大海边，
看见了无数自由飞翔的海鸥。
我没有看见喜鹊，
我怀疑大海边有没有喜鹊。
短暂的旅行之后，我会再回到我的喜鹊身边。
我会告诉那对喜鹊我看见的海鸥。
告诉它们海是什么样子的。
还要告诉它们，我伫立在海边礁石上
眺望大海，想象我北方庭院的
白杨树倒映在海水是怎么样的情景；
我的北方庭院如果在大海航行
那将是一艘多么激动人心的大船。

80.荒谬之诗

看西医还是看中医?
首先做个磁共振吧,
检查脑垂体是否病变
如果必须切除肿瘤，
我相信伟大的西医大夫。
人食五谷，百病滋生，
谁的身体或者灵魂
一辈子遇不上一些疑难杂症。
那么向中医去讨个方子吧，
花五元钱将久违的砂锅
抱回家。文火慢慢地煎熬
让房间弥漫淡淡的
药香，昏暗的厨房
我无言攥紧你粗糙的双手。

春风料峭的夜晚啊，
我仔细研究那本内科手册，
我知道世界上
有许多病是古怪的，
譬如最好的诗歌
恰恰是荒谬之诗。
荒谬之诗不是随便
什么人能看懂的，
仿佛这个世界
无人理解某个恣肆的
灵魂蜷伏在一个无名的蛹里。
听说蟋蟀好像是能入药的，
那么自缚之蛹呢？我自称
一个深夜练习飞行的人
现在收敛翅膀，在一堆新鲜的药渣前久久的伫立。

81.胆汁

我想把全世界都呕吐出来
结果是胆汁出来了
苦的胆汁那么苦。
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胆汁
至少是两个人的苦胆汁
或者更多几个人的胆汁
被我一起呕吐出来了。
“我呕吐出腥咸的大海”
我在纸条上写了这么一行。
我知道我的致命弱点，我夸大了我的痛苦。
大西洋很遥远。
太平洋很亲近。
北冰洋在我的身体沉睡。
偶尔发一次酒疯，好啊。
飓风，海啸，我知道
所谓诗人，又腥有咸的坏脾气。
我在午夜看见几滴胆汁
洇湿了日常生活的白纸。
明天，没有人知道白纸上风干的胆汁是什么。

82.记事

我的老岳父家
养着一只鹅、一只公鸡，
那只鹅，已经20岁了
竟然经常挨公鸡的欺负。
那只公鸡不到一周岁
红鸡冠
的确非常漂亮，
但是总一副桀骜不驯的
神情。冷酷，孤独，暴躁
经常，无缘无顾地挑衅、啄人
尤其是见到漂亮的
女孩子。星期天
我和岳父喝酒
又谈论起世道人心
以及那只公鸡
知道老岳父已暗下决心
哪一天宰了它，炖一盆鸡汤，将它吃掉。
那只白鹅
便可以继续
在岳父的院子
漫步。拆迁的日子
即将来临，其实
那只白鹅未来的命运
也是一样的扑朔迷离，
吉凶未卜。

83.妇科医院见闻录

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
我怀孕了
我是认真地
怀上的，
不像你们，
你们是即兴的
水性杨花。
我爱我的小杂种
我会认真地屙出他。
我的理想是
含辛茹苦，
将他抚养大。
将来，他会寻找
他的野爸爸
喊他一声：
“亲爹！”
然后，杀了他。
耽溺在幻觉中
我怀孕已经
7个月了，
一个声音说
“我一定堕胎，堕了他。”
我开始吐酸水了
我的内心，
此刻
暧昧而复杂。

84.居住地

我的长期居住地是果园街3号，
从这里过一条马路
便是沙窝屯村。
我在黄河故道的位置
写诗歌，这几乎是一个秘密。
格式来过我的蜗居，
魔头贝贝也曾古沙丘
喝醉过。他们静静的
不愿惊动中国诗歌史。
果园街3号，今天
迎来2004年春天的
第一场细雨
抬起头，我看见了长尾巴的
喜鹊，雨后的泥土
多么醇香啊。
300年前，决堤的黄河
在我头顶迅疾地
流过。一匹马的尸体挂在河边
榆木疙瘩上。
我的书房，供奉着
一块坚硬的马骨；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隐秘的来历。

85.居住地之二

我是一个病历收藏者。
我在北中国无数偏僻的乡镇诊所
往返奔波。我不是医生
不是政治家
不是慈善家，
我甚至不认识菩萨。
我只是一个病历收藏者。
我知道，每个人
都活在自己隐约的病里
病历是我们真正的
日志。药香是亲近的体香。
春天来了，许多开花的植物
都是未来日子，砂锅
熬煎的中草药。细雨霏霏
沙丘镇私人诊所的风湿病人
抱着膝盖发呆。
张映红，将我收集的
每一份病历
盖上“映红藏品”
朱砂印。

86.黄蜂针

黄蜂针比喻一种毒。
不一定是妇人毒
或者小人毒。
然而，黄蜂是美丽的。
美丽的的毒
阳光下嗡嗡作响，
也是美丽的。你瞌睡，流口水，你幸福得死。
你没有死，你让黄蜂针
蛰醒。声色犬马。注射完
尼古丁，你
来一下黄蜂针。
你来一下
黄蜂针。你来一下黄蜂针。
黄叶，白霜。秋天多么美丽。
冬至日，黄蜂
养在我剧毒的
五脏六腑里。黄蜂针
因此，我喜欢
如此的诗句：
“亲爱的大麻”
诸如此类。
把脉，为你白皙的手腕
把脉。一种毒
是否
也是真爱。
黄大夫针灸
5寸银针
扎进去。避开
夸张的血。
你的病是必须针灸的病。
必须，成年累月。

87.美人

多少年过去
老史已经忘记了他的美人
还有美人白脖子上的美人痣。多少年过去
白内障的老史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翩翩少年
已经有点儿老年痴呆
十年的前列腺炎
老尿不出尿儿来
他想也不敢
再和相好的约会
美人迟暮
又哑又聋
哈欠连天
这么多年
一只麻雀
1958年的
老麻雀。落户
美人的窗外边
一直不飞
早课，午课
啄虫子，啄虫子
啄虫子。昨天早晨
啄瞎了
单眼皮
梅花姐
妖冶的
右眼。

88.天堂村

天堂村医院
病人们的眼神
空洞而且绝望，
亲爱的白痴兄弟
每人送一杯热开水，
然后，将地板
小心地擦干净。
小天使藏在空气里
将人间细小的善行，
仔细记录。发烧的
哑妹感觉到了天使的
翅膀，微微颤动。
哑妹想开口说什么
忽然看见鬼脸牧师
朝这边急匆匆走着。
太平间尸体的气味
弥漫开来。

89.鬼魂之歌

我将窗帘拉开，让天堂村的阳光
“哗啦”“哗啦”跳着进来
我对无家可归的
鬼魂，轻声说
“回到温暖的
虚无中去吧，
像回到母亲的子宫。”
我忽然哽咽；
白杨树后面
缓慢走来一个
使我激动得战栗的人。
（黑发，白衬衫，蓝裤子
天堂村合唱队，她的位置，
第1排左边第2个）
我将窗帘拉上。我
将厚厚的窗帘
死死地拉上。
那么快，暴风雨来了。

90.天堂村上空的飞行器

乌鸦，蝗虫
天堂村上空的
最常见的
两种飞行器
大雪那天
我孤独而绝望
骑着乌鸦
巡视苍茫大地
饿馑的日子
我乘着蝗虫
视察旱情
怜悯我的百姓
我和张映红
只坐过一次喜鹊
那是霜降之日
天多么蔚蓝
我们幸福得要死了

91.巴黎行

车厢里灯火通明
我，骑着白鹅
和火车平行着
向前飞。
火车
巴黎站
停下，我
继续飞。
疲惫的人群
从车厢涌出,
仿佛屈辱的
泪水。其中
二三个旅客
满脸的惊讶表情
仰首望着我。
我骑着白鹅
继续飞。巴黎圣母院
矗立。我的白鹅
翅膀下，
敲钟人
流着口水
瞌睡。

92.乡村一日

王麻子从被窝钻出来
天蒙蒙亮了
张瞎子从杂货铺冒出来
天忽然阴上来了
刘跛子从寿衣店出来
乌云大团大团的翻滚
李胖子从小酒馆迈出来
暴雨倾盆而下

小红从窗户望出去
赵小三捂着脑袋跑过来
下半夜雨丝丝细了
蔡九爷
咽了最后一口气
院子里合欢树的树枝在黑暗里摇摇摆摆
空气里弥漫着
泥土气味、青草气味
以及腐烂死尸的气味

93。似水流年

蜉蝣们朝生暮死
猴子们朝三暮四
我们还是老样子
古琴还是老样子
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爱人还是老样子

一个泥瓦匠
我眉清目秀的好兄弟
从很远的地方来
盖的那些白房子
盖的那些红房子
盖的那些蓝房子
还是耐看的老样子
草稿还是草稿
淤泥还是淤泥
诗人还是老样子
现实还是老样子
白菜那么美
美味还是老样子

94.苦丁茶

恍惚之间
大雪封山
一瓢水
喝一月
苦丁茶
喝一年

95.烟花

我想一生看一次烟花
我想一生去一次西湖
我想一生爱上一个人
我想在湖面走一次
我想在星空飞一次
我想反复一遍遍
听大悲咒。听大悲咒
我想一生遇见一次奇迹

96.青铜时代

天黑了
刺客
大碗吃肉
喝酒
然后
仰卧
呼噜震天价响

明天如果下暴雨
他要杀一个人

97.弃婴之五

乌鸦是我的继父。
母亲是一只肥胖的女乌鸦。
我是他们亲爱的的宝贝。
每天喂我一块臭烘烘的腐肉。
我感谢救命恩人。
它们给人不祥之感我也没有办法啊。

98.理发师

理发师
给我洗头
刮脸
理发师
我在镜子里喜欢上她朴素的发髻。

99.号啕

我将
木壳收音机
音量
调小，
哀乐
不能
放得
很响。

100.日志

第一次
坐飞机，
我害怕
劫机犯
害怕
成群飞的褐色麻雀。

101.菩萨顶

我
看不见佛
看不见菩萨
我看见许多善男信女
知道他们下山以后
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也不是屠夫和恶人）
他们烧香，不读佛经。
他们磕头，偶尔抱一下佛脚。
他们更热爱生活和足疗。

102.五台山寻人

我来五台山
想寻找一个人
落腮胡子，能倒拔杨柳
他叫鲁智深
喜欢吃肉喝酒
我想找到他
看哪个僧人都不像
他们每个人都
好象有一肚子心事

103.西安

你去钟鼓楼
听暮鼓晨钟
我找来一个
真正的长安人
静静地听他说长安话

104。临潼

沿路有许多卖石榴的
恍惚间我看见
许多朴实的兵马俑
在吃美丽的石榴
我是众多兵马俑中
最其貌不扬的一个
长安夜空练习飞行的
兵马俑啊（练习飞行2千年）
秦朝吐出的石榴籽
现在长成珍贵的石榴古树了

2004。9。29。

105。丹凤县

我想去找那个
丹凤眼的人
最终没有去，
我只在手心默写：
“丹凤”

106。华山

我在西岳华山
看到了美丽的云海
看到了陡峭的悬崖
我在古栈道上伫立良久
那个高度，我想我可以飞了
（我等了整整38年）
我将我的翅膀试着打开。
这时候，我听见清凉的钟声。
我和你，搀扶着
原路返回。自古华山一条路。

107.旱獭之歌

威海，蓬莱，鼓浪屿。
我今年的确与大海亲昵过几次。
其实，是大海用浪花
舔痒我的脚趾头。
我的高潮真的来了。

108。陵墓

陕西的9天
我看了秦始皇的陵墓
我看了武则天的陵墓
我还去了黄帝陵
我参观了一个唐代公主的陵墓
我在墓道照了一张照片
墓道两旁有精美的
唐代壁画
天阴，一会儿
下起细雨。

109。延安

去延安的旅游车上
我们高唱那首熟悉的《东方红》
然后，导游小王
给我们唱那首
真正的《东方红》。
那是一首好听的酸曲。

111植物园

我的植物园藏着
一个苦瓜
我早晨描画它
中午
抚摩它
傍晚
我对着苦瓜说几句无关紧要的梦话。

112.比例尺

蔚蓝的大海
和一盆清水之间
比例尺是多少呢
（体积和颜色）
我看见你的眼睛
我在红色的火星
看见你南方的短发
折叠的白衬衫
很芳香
很干净。
我藏在你暗红的匣子里说梦话
比例尺是多少呢？

113.梦境

我怎么哭都哭不出来
我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我怎么唱都唱不出来
我怎么飞都飞不出来
安眠药。剃须刀。砒霜
我怎么死都无法死去

114.县城

我看见的那人
圆圆的脸没有五官
空椅子上
真真实实坐着一个
没有重量的人
落花流水
犀牛飞起来
我和哑巴妹妹
走出白房子
漫步6岁的县城的暗街上

115.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白衬衫飞起来
黑辫子飞起来
动物园飞起来
犀牛飞起来
鳄鱼飞起来
我的目光按住
一张白纸不让它飞起来

116.恳求

哑孩子
噙着泪水
恳求
世界：
“我想
唱一首歌”

世界是一个聋子
人生是一个寂静

117.淘米

我在厨房淘米
这么多年
我在厨房淘米
黄昏降临
生米做成熟饭

118.收藏

荒野收藏野狗
日常生活收藏奇迹
喜欢收藏
小红收藏红兜肚
张瞎子收藏
自己26岁那年抠下的眼珠子
李跛腿收藏一屋子
假肢

119.石青，赭黄，蓝色或紫色

暴风雨下了七七四十九天
全世界都淹了
我和小秋
在彼此的手心
画灵魂的
模样和石青，赭黄，蓝色或紫色的闪电

120.乌鸦昨夜造访我

乌鸦昨夜造访我
乌鸦也有自己的
乐器。他拿给我看

黑夜在窗外
偷偷伸脑袋
我们背过身
不让他看见

121. 绝症

白天是白药片
黑夜是黑药片

白天是白键
黑夜是黑键

一生两件事
生病、弹钢琴

灵魂的琴曲
受惊的马群

嘴唇咬紧
白幡黑棺

122.平安夜

哑巴吃黄连
我吃百合花
爱人吃米饭
儿子啃盐巴
父亲喝米酒
母亲喝米粥
一生仿佛
一顿饭
天黑了，没人洗碗

123.郊县

郊县旅馆
寄放着我的一双翅膀
许多年过去
还记的吗
亲爱的，我们
曾经一起飞过
许多年了
你没来看我
许多年后
我只是一堆白骨

124.天问

如果每天堕落一米
从今天晚上开始
每天，堕落，一米
那么，什么时候
亲爱的，我够到你
我每天堕落一米
从天堂到地狱是多少米?

125.故园之一

猫跳到桌上朝窗子呵着气
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缓慢走来抱着一张老照片
一窝小老鼠幸福地喝稀饭

126.荒凉六行

谁
将长颈鹿
眺望的细脖子
挽成死结
内心荒凉
天暗下来

1. 一个中年人夜晚练习飞行

一个中年人
在光阴的后花园
偷偷埋藏胶卷

一个中年人
在岁月的焚尸炉
偷偷焚烧鸟笼

一个中年人
夜晚练习飞行

一个中年人
雪天放黑风筝

一个中年人
贴寻人启示

一个中年人
奇迹般失踪

2.呼吸

我一生在三个地方
写作。牛角尖
咖啡馆，火车站

目前，我有三个
朋友：乌鸦
哑妹和梅花姐姐

氧气越来越少
我不肯从高原
搬到春天来住

不会攀岩
也不寻找冰川
只想在凛冽的空气呼吸

最近常做相同的梦
上半夜梦见侏儒、小丑
下半夜梦见大鲸和恐龙

3.美酒

我的蜥蜴朋友
深夜领我去看
恐龙的遗骨
空荡荡的博物馆
一个回音提醒
我的血里有毒
住院换血吧
不，我所以是我
因为我的血里有毒

患贫血症的人们啊
兹定于下礼拜一
我无偿为你们献血
我在白缎子上
用墨汁写下通知
机关的同事吓跑了
早晨白痴兄弟来了
中午哑妹和梅花姐姐来了
夜晚三个诗人和我的脸色像喝了美酒一样酡红

4.外省

做一个外省的诗人
做一个外省诗人的爱
做一个伟大的小丑
做一次真正的逃兵
做一次人工流产
做掉一个畸形的女婴
做一次海啸的
行为艺术，让尸体遍地
做一个尽职的收尸者，
做一个外省的收尸者。
做一个外省的好义工。
做一个洞。做一只鼹鼠。
（嘘，做一个固执的证人，不吭声）

5.抬头望见北斗星

我不喜欢天文学
不懂天象
我五音不全
不喜欢唱革命歌曲
这么多年
我不轻易抬头仰望
为什么
我在这个看不见北斗星的夜晚
看到了北斗星
我相信年轻的力量
我相信虚妄也可以成为一种信仰
我相信白天的星空也是真实的
这是我和大家的区别
这个我和开始发胖起来的中年人的区别

6.清凉山

我看见红色的喇嘛
我听见忽忽的风声，
大巴旅行车上佛珠
在行李架上哗哗响。
夜宿殊像寺，
仿佛一个香客
其实，我是一个
东张西望的游客。
我再一次看见
去年冬天的雪。
本以为它们
已经消失干净。
瞥见一个读佛经的僧人
出神三秒钟
然后，我迅速回到尘世。

7.柏拉图

我的天堂村
非常柏拉图

我的小犀牛
非常柏拉图

我的张映红
非常柏拉图

我的植物园
非常柏拉图

我的鸢尾花
非常柏拉图

我的癌病房
非常柏拉图

一，二，三
四，五，六

我的柏拉图
它是六张图

8.颠鸾倒凤

不是金瓶梅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小电影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好莱坞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春药铺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异国恋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小说《糖》
只是颠鸾倒凤
不是木子美
只是颠鸾倒凤
颠鸾倒凤
小鸾小凤
琢磨刺绣
练习描红
“诗三百，思无邪”

9.狗日的春天

去春药铺的路上
我遇见很多幸福和不幸福的人
我对他们说：春天好
我对叫春的猫
不叫春的和尚
一律如此招呼
春天好
大家相邀去挂红灯笼的
春药铺
不再遮掩
大大方方
红光满面
淌着满足的
口水
一副假装高潮的
样子。狗日的春天真可爱啊

10.深夜我真的不孤独

深夜我真的不孤独
天花板上，有一张世界地图
坦克的履带迅速碾过
心宽体胖的睡神。
我将世界地图
看了又看，仿佛美国总统小布什
藏而不露大胡子
拉登。隔壁
鬼脸牧师
呼噜震天价响
半夜鸡叫
我看见窗外
月色下
神色慌张
狗地主，敲诈长工的
周剥皮
他穿着白绸子的
大裤衩子
一身鸡屎味儿

11。花圈店

我喜欢北风吹
凛冽寒冬的
花圈店，
一只花圈
依偎着
另一只
花圈，他们
互相去暖，
屏住呼吸
我，走进
花圈店
仿佛
看见春天。
清明，我和爱人
去龙华
看真实的
桃花。将
花圈店
遗弃。
如遗弃
《理想国》纸上的
花园。

12.不管什么蹑手蹑脚向我们走来

蹑手蹑脚
蹑手蹑脚
白猫
老鼠
壁虎
欲望
眼泪
黑夜
以及孤独
偏安于一偶
我和你
我
和
你
不吭不声
相拥
相吻
相爱
不管什么蹑手蹑脚向我们走来

13.有时候

有时候我是飞蛾
光天化日下的飞蛾
我无边无际的黑夜呢

有时候我是水母
干燥空气中的水母
我波涛汹涌的大海呢

有时候我是蜗牛
一场大雨后的蜗牛
我一望无际潮湿的窗台呢

有时候我是壁虎
一声不吭的壁虎
我日常生活的天花板呢

有时候我是蚯蚓
有时候我是蚂蚁
有时候我是稻草人

我松软的泥土
我茂密的大树
我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14.勇敢的猪

一头猪
热爱生活
早晨奔跑
中午奔跑
黄昏奔跑

一头猪
珍惜生命
童年歌唱
少年歌唱
青年歌唱

一头猪
向刘屠夫的
刀子靠近
浑然不觉
或者佯装
浑然不觉

15.大河

这么多年
泥沙俱下
我仅仅是向前流着
我知道，这很重要
这么多年
我的水面
依然浑浊
我的河马
那么丑陋
我的荷马
还是瞎子
我的哑妹
沿着大堤
走。没有找到遗失的金嗓子

16.盲人

流着泪
摸索。摸到清明节
摸到一束百合花
摸到另一个
盲人。摸到
一罐，盐
摸到一团的
黑暗。默祷
三分钟
摸到世界的
坟、钟声、抽泣
最后的微笑
很难看。是的
最后我什么
也没有
看见。直到摸到死亡的阴户

17.挽歌

昨天早晨一个人死了
我再也不能
和他吹牛喝酒了
昨天早晨一个人死了
我再也不能
和他喝酒吹牛了
这样想着想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红了香山的枫叶子

拐进一家黑暗的小酒馆
喝了一夜闷酒
天微微亮了
我去坟地看你
想我死的时候
有没有人去看我
天阴得很沉
忽然下起了小雪

18.清明夜

许多人
漫不经心
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
春雨淅沥
饮泣声
隐隐传来
有人低声
念起悼词
白纸黑字
这么多年
墨迹未干
窗忘关了
风吹进来
哗哗的响
哗哗的响
手抖得厉害
雨水和陈年的血
从门缝汩汩淌进来

19.道不同，不相谋

我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我是热爱竹篮打水的人
我是雪天放风筝的人
我是攀登纸梯摘取星辰的人
我是骑鲸鱼寻找彩虹的人
我是火中取栗的人
我是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我是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我是不会点头哈腰的人
我是不肯屈膝下跪的人
我是不信邪的人
我是不怕鬼的人
我是不愿见大世面的人
我是一生骑自行车的人
我是人多说话结巴的人
我是一个生活狼狈不堪的人
我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
道不同，不相谋
朋友对不起
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
我是你敲错门看见的那个人

20.热爱生命中每个门铃响起的早晨

按门铃的人
也许是送玫瑰的人
快去开门吧

按门铃的人
也许是送帐单的人
快去开门吧

按门铃的人
也许是送牛奶的人
快去开门吧

按门铃的人
也许是送噩耗的人
快去开门吧

按门铃的人
也许是一生
仅按错一次的人

快去开门吧

21.记事本

我有一个记事本
非常普通的记事本
上面记的事情普通而琐碎
第一页记着父亲的生日
母亲的生日、爱人的生日
祖父的忌日、祖母的忌日
哥哥的忌日
第二页记着
一些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
我经常联系的人
超不过10个人
号码也就是7、8个
我不经常联系的人
我不记他们的号码
一般有什么事
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别人有事麻烦我
肯定会给我打电话
第三页记着
我的身份证号码
上网贴诗
论坛注册备用
我的记事本上
还画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别人看不懂
爱人说那是鬼画符
有时候我对着那些符号
偷笑。有时候时间长了
我自己也忘记了那些符号的意思

22.西江月

那人从河水里爬上来
冻得全身青紫
江风吹来
略微带一些腥味儿
多少年过去了
我还能闻到那种腥味儿
我忘了当年他湿淋淋的手里
是不是攥着一条企图挣脱的鲤鱼
岸上有一群人
有几个人围观
有几个无所事事
有几个麻木
有一个是焦急、担心
胸脯起伏
一条黄狗蜷伏在她的脚下
她赤裸的双足
踩在岸边的黄泥里
泛着暗暗的白光
我记得那天
暮色浓重、短暂
无边无际的黑夜仿佛是
从江面上悄悄地漫过来的
我忘记了那天是怎样的西江月

23.不合时宜的钢琴家

镀金时代
我不再演奏钢琴
我曾经是优秀的钢琴家
如今流落街头
我四处兜售钢琴
我靠兜售钢琴赚钱

镀金时代
没有附庸风雅的人
我想兜售掉全世界
如此众多的钢琴
比下地狱还难
甚至没有出卖灵魂容易

我现在不写琴曲
这个世界到处是数钱的声音

24.钢琴,我的钢琴

灰色的天空下
我的工作是劈钢琴
上帝罚我苦役
不错,我是一个天才的
钢琴家,那一天
天籁似的钢琴声
冒犯了伟大的上帝
从此以后我的命运
箴言般呈现在灰色的
天空下。劈啊劈
劈钢琴，劈钢琴
劈全世界的钢琴
劈钢琴的白键
劈钢琴的黑键
劈黑白相间的日子
仿佛在劈亲爱的
爱人。上帝罚我
苦役。我哑口无言

25.履历

一岁时遇见布娃娃
布娃娃陪我唱歌、说话
二岁时遇见恐龙
恐龙携我漫游白垩纪
三岁时遇见鲸鱼
鲸鱼教会我游泳
四岁时遇见昙花
昙花开的时候，槐花白了
五岁时遇见鬼魂
鬼魂是一间黑屋子、一束光
六岁时遇见火星人
火星人矮矮的，仿佛
第二个母亲生的弟弟
七岁时遇见奇异的木偶
我和奇异的木偶开始写那本
全世界孩子们喜欢看的木偶奇遇记

26.恍若一梦

父亲在一个广场上
垒一个很大的灶台，
我拿着一个小勺子
晃来晃去。那时候
我是一个发育基本
完整的胚胎。那是
1966年的春节。我
诗意地栖息母亲的
子宫。1966年，全中国，贴标语和大字报，不准贴“福”。

27. 回忆录

我将一台旧的
黑白电视机
费劲地搬进
我的回忆录
电视机一直开着
一个黑白的人
就这样日复一日
不肯随时代消失

日复一日
我在旧桌子上写
关于世界的回忆录
老古董挡住通向
今天早晨的路
我怀里是铁皮鼓
用体温暖热的
铁皮鼓

28. 譬如一个涟漪

早晨准时到来
人群不断涌出
仿佛无常的气泡
涌出然后消失

中午准时到来
孩子放学后散开
譬如一个涟漪
学校是寂静湖面

傍晚准时到来
爱人像绸缎展开
包裹一个黑夜
床单有兰草的花饰

29.屋顶上

爬到屋顶上去
不是白天
最好是夜晚
最好是下半夜
大着胆子，屏住呼吸
爬到屋顶上去
不是为了看星空
不是为了恋爱
喜欢这么傻想
爬到屋顶上去

上半生，我每日夜晚功课
是数屋顶上各种
脚步声。下半生
我想逃课
明天午夜1点
我爬到屋顶上去
呆在上面
不下来。能坚持多久
就坚持多久
每个早晨星空下
醒来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

30.露天电影院

我拍拍衣袖
道路越来越远
我的童年远征
仿佛一束闪电
我在光阴的
遗址考古
我告诉哑妹
梅花姐姐怀旧的眸子藏着
1974年县城的露天电影院

1974年
铁梅的辫子
真好看
红灯记
杜鹃山
黄世仁
南霸天
红头绳
给喜儿
白毛女
泪涟涟
深山
老林
没有盐

31.咖啡馆之歌

好多年没去咖啡馆
咖啡馆是什么样子
我基本也已经忘记
咖啡馆肯定有咖啡
咖啡冒着白色热气
咖啡馆还有一个饥饿艺术家
失魂落魄买不起画布和画笔
想不起来咖啡馆
有没有漂亮女人
静静地望着我们
想不起来窗外
飘着小雪还是响着淅沥淅沥的细雨

好多年没去咖啡馆
也许好多年以前我
根本没去过咖啡馆
咖啡馆是我写诗的地方
好像这么多年我没有
写出一首像样的诗
也许好多年以前我
爱过的漂亮女人
根本就不存在
或者我还活着，未曾死去

32.拟日记:10月11日

暮色中恸哭的女人啊
我不认识你。
你的绝望和悲哀如此熟悉。
我们回家吧。
洗一洗脸。
将这杯热开水
喝下。明天
你在早晨
继续恸哭，
会遇见另一个
又黑又瘦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
古怪男人。
他会收留你。
甚至会爱上你。

33.1984年精神病院实习生活

1984年，我在县城的
精神病院实习
遇见了许多
奇怪的病人
张映红
张开瘦弱的双臂
一天到晚
贴着地面
踉跄地飞，
大雨中跳
狂热的拉丁舞
李青英
每天撕自己的
衣服。每天
不停的撕啊撕
她的父亲
每月看她一次
给她送来
一包袱
花花绿绿的
好看衣服
萧小薇拿着老式海鸥相机
不停地拍照
萧小薇偷拍
精神病院
男大夫小便
拍自己掌心的痣
拍女病房窗口的闪电
1984年
张映红
李青英
萧小薇
同时爱上一个英俊冷漠的人
我目睹
粗大的针管
抽尽她们青春的
血液。实习结束
我逃离精神病院
脸色苍白
从那以后
成为一个终生患忧郁症的人

34.张映红

暴风骤雨之夜
张映红
光着身子
敲我的门
我知道
这是活见鬼了
我和她
淋浴
唱歌
做爱
天亮了
张映红说
我必须走了
我哭了
她也哭了
雨停了
我看见张映红
那么迅速地消失在明亮的水洼儿
悄无声息

35.张映红（六）

我问张映红
想在星空下做爱吗
张映红说
想
我问张映红
想在旷野上做爱吗
张映红说
想
我问张映红
想在暴雨里做爱吗
张映红说
想
我问张映红
我问张映红
想在精神病院做爱吗
张映红说
只要是和你
想

这么多年
我去看
张映红的时候
一直在精神病院
张映红的病房
做爱
张映红说
你答应我的
我们死以前
一定认真做三次
星空下，做一次
旷野上，做一次
暴雨中
再一次

36.暮冬，我去看张映红

2002年暮冬的某一天
我去精神病院
看张映红
我们整整3年
没见面
张映红趴在床上
写诗：那诗写得怪怪的
好像只有一句
“纸包住火”
标题是：精神病院纪实
她征求我的意见
我
摊开她的手掌
轻轻拍一下
没吭声
我们，将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张映红
推我一下
“我给你唱歌吧”
唱的是那首
“雪在烧”
那天张映红的脸
是好看的酡红色
仿佛醉酒。其实
那天
她发着高烧
精神病院的护士
第二天
整理被褥
问张映红
你的被褥
摸上去怎么那么烫
张映红说：
昨夜 我梦见
我怀孕了
怀上了火山

37.看电影之三

张映红告诉我
精神病院
星期六晚上
也看电影的
我问她看过什么电影
她说
红灯记
白毛女
小花
现在每个星期六
看
泰坦尼克号

38.原地旅行

那个
面容清癯的疯子，
绕精神病院的
围墙
不分昼夜地
行走。
张映红
每天
日记簿，
写下四个字
“原地旅行”
漫长的光阴
偶尔，张映红扇动修长的双臂
黄昏的房间
孤独的
飞一会儿，
然后
缩成一团
疲倦地睡去，
呼噜震天价响。

39.疯人院纪事之一

大象
是10年前来疯人院的
大象的鼻子那么长
疯人院的
许多女病人
都喜欢摸它一下
冰凉，有些
粗糙。大象
是怎么来疯人院
大象也不知道了
大象被洗脑了
因此，大象
一次也没有梦见
非洲大草原
大象的象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没有了。这么多年
来疯人院探视的人
没有一个是大象的亲戚

40.疯人院纪事之二

斑马为什么早晨起来哭
斑马想不明白
真想不明白啊
身上那些白道子、黑道子
到底是什么回事
斑马想白道子是栅栏
黑道子也是栅栏
斑马忘记自己
已被囚禁几年
斑马反复地蹭病房的墙根
斑马啊斑马
他想将那难看的
白道子、黑道子蹭下去
斑马痒啊，每天的功课
是不停地蹭、蹭、蹭
女护士长来查房时
斑马不情愿回到病床上
呆那么一小会儿
斑马想：如果和女护士长
通奸。不知道
小斑马未来的命运
还是一些白道子，黑道子吗？

41.岁暮之一

一些旧绳子
吊着清新的早晨
一些早晨的面孔
染上了金黄的颜色
一些颜色
这么多年
淡了。一些旧鞋子
一直舍不得
扔掉。少年时
丢掉的一串念珠
现在又捡了起来
昨夜的稀罕宝贝
正午日光下细看
竟然并不就是宝贝
虽然，看上去
还那么美丽
一具尸体
挂在树枝上
整整一个冬天
没人取下。明天
也不会有人取下
大家回家过年去了
眼看着就是大年三十儿
寒风迎面吹过来
那具尸体或许不觉得怎么冷
而襁褓里的孩子，哭声嘹亮
谁的孩子谁心疼
这是谁的孩子啊
那具尸体的脸上
仔细看
两行泪水已经结成冰凌

42.亲爱的白痴兄弟

一群前途未卜的
白痴：其中一个白痴好熟悉啊
削瘦的肩膀
削瘦的
眼神。他是我的亲兄弟
我的白痴兄弟
在一望无际的
白墙上，按手印
按新鲜的脏手印
脏手印。从星期一的早晨
按到星期二的早晨
按到星期三的早晨
按到星期四的早晨
按到星期五的早晨
一直按到星期六的
早晨。礼拜天的
早晨，白痴
携带着削瘦的
眼神和洗了一夜的双手
换上一身干净的
衣服。去乡村教堂
祈祷。白痴兄弟的黑眼睛闪着纯洁的莹莹泪光

43.白痴同志

我的一个哑巴朋友
每天在大街溜达
随身携带从美国
进口来的扩音器
扩音器作用是什么
哑巴朋友不知道
扩音器如何使用
哑巴朋友
不明白。扩音器
是一个白痴给他买的
2月15日那天
白痴羞红着脸
颤抖着双手送给他。白痴啊白痴
白痴，省吃俭用一辈子
唯一财产
就是它：进口的
美国产，扩音器
白痴兄弟
肯定爱上了
哑巴朋友。他多么想
和哑巴朋友
成为志同道合、恩恩爱爱一对革命的好同志

44。白痴传

两个白痴
读完《天才传》
开始撰写
《白痴传》
《白痴传》是一本
诡谲的书
可惜全世界
只有少数的几个白痴
能够读懂，
《白痴传》的扉页上
写了这么一句话
“白痴是战无不胜的”
《白痴传》的跋写道：
“聪明人，你们来吧
消灭我们吧！”
《白痴传》是史诗体，
畜生级的天才之作，
焚书坑儒之后，
《白痴传》在苦难的民间
秘密流传。

45。民间音乐家

两个白痴是民间的音乐家
两个白痴的音乐生涯
是从敲铁皮桶开始的
将铁皮桶敲成世界名曲的
只有白痴演奏家
生涯的午后，两个白痴赤身裸体
躺在灼热的铁皮桶（宛如真正的赤子）
午睡，呼噜震天价响。
全世界躁动不安。
全世界的失眠患者
朝白痴午睡的铁皮桶
投掷石头（咣当，咣当，咣当）。

46。去县医院去割阑尾

一个白痴去县医院去割阑尾，
另一个白痴去看
割阑尾的那个白痴。
割阑尾的白痴说
废话即诗歌
阑尾即废物
废物即白痴。
手术完毕，外科医生将一小团热乎乎的白痴扔进垃圾箱。
一个白痴对另一个白痴说：
“凉风吹来，喝酒吧”
割阑尾的白痴答曰——
“喝稀粥”。两个白痴相视而笑。
“全世界的医院
每天割去了
多少阑尾？”无趣味的题目啊
请勿回答。来啊，
趁黄昏弥漫而来
摆盘围棋。我执白。你守黑。

47.两具尸体

毒毒的日头下，
两个白痴，
恍惚看见
宽阔的河面
漂来
两具尸体。
越来越近
智慧河上，
果真漂浮着
两具尸体。
一个白痴
面色潮红
大喊
“白痴甲，
那是你的尸体啊”
另一个白痴
面色暗灰，
将食指凑近嘴唇
低声道：
“白痴乙，
我也看见了你的尸体
守口如瓶吧
嘘——”
此刻，灌木丛那边
来了几个警察。
在两具尸体旁排照、记录。
两个白痴咧着嘴傻笑
仿佛真正的
凶手。

48.逍遥游与素女经

夜晚
两个白痴
一个练习太极拳
一个练习低空飞行。
两个白痴
一个阅读《逍遥游》
一个阅读《素女经》。
一个似乎已经悟道。
一个依然混沌。
两个白痴白天摇身一变——
一个是谦卑的银行职员，
一个是敬业的测绘师。
两个白痴对话
有时候用电子邮件，偶尔也用QQ。

49. 荒地

人的一生也就是
几个平常的动作
瞄准。扣动扳机
瞄准。没有
扣动
扳机。靶子
被白痴兄弟
扛
回
家
或者，靶子一直矗在那儿
白痴兄弟，没有把靶子扛回家

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低
亲人所剩无几
哑妹
梅花姐姐
白痴兄弟
靶场
是一片
荒地。远山远水般的荒凉啊
偶尔
麻雀，飞起

50. 譬如

每个人都是一个
躯体形状的
殡仪馆。宿命般
缓慢地向前挪动
啊，一个人
漫长的一生
隐藏着多少
花篮。缎带。挽联

殡仪馆。亲人
将爱人，寄存
殡仪馆。亲人
将朋友，寄存
殡仪馆。亲人
将自己的绝望
寄存。一个人
死了。其实是
许多人都死了
譬如:殡仪馆
被一场意外的
大火，烧毁了

51.降临

阿翔来了。我有些激动
斟茶。碰翻了
茶杯。阿翔
携来，微微的
震颤。我和阿翔笔谈：
一切，不可避免。
包括沙尘暴
袭来。气候
变暖。奇迹
降临。桃花灼灼
匪君子
诡秘的
微笑。火星人
昨夜来访。
火星人，送来一本
红色诗集，匪君子
颤栗着双手，
迎接。一张白纸迅速地涂黑。再换
一张白纸。阿翔，忽然开口说话，
我将白纸撕碎。
咖啡冒着热气，
匪君子说：天亮了。
我和阿翔、匪君子
晨雾中消失。

52.暴雨

昨天
暴雨很大
许多的树
被风吹倒
我在济南去聊城的
高速公路上
看到炫目的
闪电。车
开进县城
我再一次看见
炫目的
闪电。没有
雷霆。还是那么
闷热。我
20年没趟浑水了
2003年7月31日夜晚
挽起裤管
趟了一次

53.噩梦收集者

远远的走来一个噩梦收集者
他对周围的妇女儿童喊
请将你的噩梦
卖给我。大家躲避他
仿佛躲避瘟疫
大家异口同声说
我们没有噩梦
我们不做恶梦
我们不是恶人
我们怎么会做
噩梦啊，我们
每天做幸福、甜蜜的梦。

那个噩梦收集者
微笑着朝我走来
仿佛我们是一对多年失去联系的亲兄弟
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们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然后
交换彼此收集的噩梦
交换彼此经历的噩梦
交换漫长的日子里
噩梦带给我们的惊悚、恐惧
以及大梦初觉
虚脱的快感以及幸福感
我们彼此喋喋不休、乐此不疲
不知东方之既白。

54.匕首和百合

凌晨三点
天下起了小雪，
静静的
没有惊动谁。
我在凌晨三点呕吐
一遍遍的
洗手。一个人
死了。与我
有关。我和她
昨夜喝多了
洗身子。眼泪哗哗淌下来
匕首遗忘在
梦境。警察
翻身越出
将凶器归案。
早晨，
我手执一束百合醒来。
竟闻到天国
奇异的芳香。
白皙
手腕，“吧嗒”、“吧嗒”滴着血。

55.白日梦

我看见一群
穿松弛衣服的人
他们
淌着口水
他们
唱着鬼歌
他们
掏出黑黑的
家伙
边走边精神恍惚的做爱
边走
边做
表情貌似庄严
他们
左手牵着自己矮个子儿子
他们
右手牵着自己高个子父亲
他们
和自己的妻子在太阳下苟且
他们
脖领子
竖着白幡
他们
看见猪在火烧云的天空飞
他们
看见命运
仿佛泥石流
他们
看见猛犸
他们
看见恐龙
他们
看见抹香鲸
他们
白日的大街上看见猛犸、恐龙、抹香鲸
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向前涌去
仿佛一群在大麻的幻觉中
裸体游行的
酒神。

56.访谈录

白痴兄弟，请你看一下表
看看现在几点了，看看我们能谈多久
白痴兄弟，现在是晚上7点钟
如果午夜12点睡觉还能谈5个小时
白痴兄弟，我们去咖啡馆好吗
那里安静一些，白痴兄弟你最近
写的垃圾诗好极了，恩，全世界都是白痴
摁手印，什么意思，为什么摁手印
你想出卖什么；你想收购什么
啊，垃圾王，中国的垃圾王，白痴兄弟
你胡言乱语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死魂灵，你的意思你的生意是收购
死魂灵。身体是臭皮囊你不要
让它们腐烂、发臭、流浓、生蛆
你管不了世界太多的事情
多少？这世界死魂灵的数目
回忆录？谁的回忆录？白痴回忆录
你将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卖给了谁？
睡吧，睡吧，熄灯。现在是午夜
12点整。入睡的白痴兄弟身上
什么也没盖，赤条条躺芦席上
仿佛一丝不挂这个丧失廉耻的世界
（注：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核对）

57.青蛙王子

甲壳虫
青蛙，癞蛤蟆
龙种，哈哈，跳蚤
谁呀谁将一个无法启齿的秘密
藏进莫名其妙的心跳
趁天黑埋进昨夜晚春天的
山坡了。你是装疯
姐姐这么一说，我就脸红了。
姐姐，酒醒以后我忘记了
你还说了些什么。然而
我承认
我是平生第一次
真的脸红。青蛙，癞蛤蟆
癞蛤蟆，青蛙。
想得我偏头痛
也想不明白青蛙、癞蛤蟆哪个是我
或者干脆我是甲壳虫
可以肯定我是一个经常吃错药的人。
马桶消过毒了没有
给你尝一点春药
我将巫昂的两句话写进自己的诗
天亮了。白天，我
马上摇身一变
成了捅马蜂窝的人。
一个鼻青脸肿的人
一个
一直苦笑的人，
追着我，追着我，喊啊喊
喊白痴兄弟，白痴兄弟
白痴兄弟，你是装疯卖傻啊
姐姐这么一说，我
就脸红了。
姐姐，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会羞涩的人
姐姐，我这就将那袋
秘密的垃圾扔到垃圾箱吧
姐姐，中午，我在垃圾箱捉到了一对白天鹅
明天你的生日，我们
将它们清炖
庆祝一下，喝点红葡萄
吹灭灯，九点钟
早早的上床睡觉。
白痴兄弟，你是
装疯卖傻啊
姐姐，你羞涩的说
脸，酡红了。

58.诗篇

同志啊，经过垃圾场，
你不要以为，经过的
仅仅是只是
垃圾场。塑料袋
一直韬光养晦。
废物
不可一世
不低头，不言语,有种啊
一辈子，不和沉沦的命运
说半句讨好的话。
垃圾里埋着许多
有野心的
黑人，没有户籍的
艺术家。隐士。四世同堂
繁殖过度的
幸福的
母耗子。以及无数生命力旺盛的
亿万只，吱吱叫
可爱的
小耗子。

同志啊，经过垃圾场，
你不要以为，经过的
仅仅是只是
垃圾场。你不要拿手帕掩着鼻子，难看死了啊。

59.愚人节或垃圾之哀歌

白痴将一瓶毒药灌进肚子里
躺在床上等死。那天是四月一日
哑妹将一瓶春药搁在床柜上
等姚五跳墙。那天是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皮旦在干什么
皮旦在广场捡垃圾
四月一日老德在干什么
老德在商场捡垃圾
四月一日法清在干什么
法清在火车捡垃圾
四月一日小兰在干什么
小兰在美容院捡垃圾
四月一日老天在干什么
老天淅沥下起第一场春雨
四月一日我在干什么
我在垃圾箱里藏了一天一夜
那么些人全世界捡垃圾
惟独遗忘了垃圾箱
昏昏欲睡的垃圾
作为一个聪明人
那一天，我众叛亲离
作为一个文明人
那一天我，离群寡居
那一天，我没有勇气吞食毒药
那一天，我没有激情吞灌春药
那一天我没有敌人和爱人
润物细无声，春眠不觉晓
第二天清晨，一具
坠楼人血肉模糊的尸体将我挤醒
我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绝望地自己搀扶自己回家
晴空如洗，春光灿烂
我将继续假模假样热爱生活
啊，毒药，春药；啊，人世间多么美好！

60.屠宰厂

我在屠宰厂附近
居住整5年了
我的兄弟姐妹
有的是屠宰厂的工人
天堂村的老母亲
养的猪啊牛啊养啊
最后莫名其妙的
被带到屠宰车间
我没有去过那里
我能够想象车间内的景象
我的想象肯定不是事实
然而我不会
更正那种固执的想象
柳条淡绿了，我在屠宰厂周围
悠闲地散步
不妨碍春天的到来
乱花渐欲迷人眼

61.榆木疙瘩

阳光灿烂的日子啊，
门槛上，白痴兄弟
怀揣一个榆木疙瘩，
咧着大嘴吓村子里的人。
白痴幸福地傻笑着，
搓弄着金色的光线。
梅花姐姐哼着小调
做午饭。我的肚子
咕咕叫；这么多年
再没有那样咕咕地叫唤。
怀揣着白痴兄弟的
榆木疙瘩：我不知道
怎样抡人；啊，这么多年。

62.驱邪符

我要去停尸场
探望一具尸体，
我知道我无法
使尸体活过来，
我还是必须去。
亲爱的殡仪馆，
你的邀请函我昨天已经收到。
我鼓足勇气
撕碎了邀请函，
我
要探望那具尸体，
看着裹尸布
忽忽的烧掉。
然后我回家
睡觉,将悼词
贴在洗手间的门楣上。

63.记事

我曾经想给你
发几条短信息
譬如：“割腕自杀的人
活到81岁。”
“你喜欢我的
荒凉六行吗”
“喂，夜晚练习飞行好吗”
“昨天，县城
下雪。一尺厚的雪”
最后，一条也没有发出去
原因是我相信
你已经死了。我
曾经写了那么多讣告
满世界乱贴。
我，为你疯过。
你知道的。你不言语。

64.报纸上的骨头

你一生喜欢吮动物的骨头。
我是知道的
家里的旧报纸
全让你裹那些
动物的骨头了
晚餐后
你不剔牙
不刷牙
将我狠狠地摁在地板上
亲我。老头子
我死了20年
明天我的祭日
我知道你想着我
你喝完酒
点燃裹着动物骨头的
旧报纸，放一把火吧。

我不相信
你发的毒誓:
“明天醒来，
脱胎换骨。”

你只会一天天胖起来；
或者相反，
逐渐变成
一个瘦子。

最大的可能
是你到死，
都是现在
不胖不瘦的样子。

2006。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