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担心我仍会心有余悸坚持送我上学，我怕被同学笑每次都老大不情愿。

他跟南苏埋怨，景文都不领情，我像专制家长。

南苏笑笑看我，她不小了你要跟多久？

他一顿，看向前方，眼神迷蒙，回过神托了腮看我，跟不了多久了，景文长大了，我们就老了。

我扁扁嘴，不要打自怨自艾的同情牌，你们才不会老。

他俩同时瞪了眼看我。南苏转过头跟他说，看你养的小孩，如此没良心，现在要讨好她否则过几年要你睡大街。

我笑一下，啊，南苏挑拨离间，我同叔叔感情好，要睡大街也是我。

南苏揶揄地看我，景文这是许了承诺了，日后养老不用愁了，不过景文不会没我那一份吧。

南苏。我做投降状。南苏笑着倚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恍惚间似时间也静止。天气越来越冷起来，冬日的空气干冷艰涩，猛吸一口气忍不住微微呛咳。我习惯在冬天时用厚厚的围巾把脸遮起来，眯着眼看冬日的阳光，一小圈微弱的晕黄，虚弱中一点点露出扎眼的光芒，心跳也钝重起来，有种不可抑止的兴奋。因为那日的梦境我一直懵懵懂懂对外界的反应更变得迟钝，渐渐我又恢复沉默寡言。一切又回复到往常的轨迹，南苏的带来那一点点新鲜气息不几日便被我挥霍完，我又开始死气沉沉。我是诚惶诚恐的人稍微一点变故便易烦躁，犹如莫名忘了一直封存的心事止不住懊恼。可是每次看到叶新我便静下来，看到他脸便登时安了心，心里塞满满的惆怅，那种心满意足的惆怅。叶新并不常来找我，他总是忙，一个月难得有一两次的空闲。他来接我时总是要早一点等在那里。他说，这样景文不用费力找我。我只抿嘴笑看着他不说话。叶新喜欢倚在教室前廊的柱子上发呆，每次看到他都是一个侧影。叶新话不多随便站在哪里都安静的过分，我也是沉闷的人，叶新说我们这样恰到好处。我每次从教室出来并不着急叫他，站在他身后心神恍惚的看他。叶新的脸裹在冬日微醺的阳光下只看得到冷峻细致的轮廓边缘覆一层单薄光影，他不爱笑面上表情却是温软，困惑拘谨的神情止不住让人心神荡漾。他不工作时对事对物便不尽心总是一派松散慵懒，等我时就斜斜倚在那里整个身子都看似松松软软的不舍得用力。偶尔有人经过回过头看他，他便笑一下，我看得到他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彩，轻松戏谑的神采，引人侧目。我在心里默默念没有人比我的叶新更好看。

叶新忙的时候我便去找他，缩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他在不同的病房里穿梭。他工作起来极认真，不时低下头看病历或者询问病情，神情谨慎，微微皱起眉，手指喜欢轻轻敲在病历上一下一下简洁有力。偶尔有同事过来同他说笑，他便站在一旁认真的看他们，不多话，只轻轻笑至多点点头，他并不没有太多感兴趣的事这一点与他相像。喜欢穿衬衫袖子松松垮垮的挽起，领口袖口都严谨的洁净。我仔细的看他，叶新的脸在我眼里摇摇晃晃，头顶的灯光涣散迷离一切都显得不尽真实，我总担心我一分心，便找不到他。我有时候看着叶新突然觉得他就像是深水里的鱼，站在世事边缘冷眼旁观。他并不需要我。这样想着就止不住身心疲惫头仰起来，盯着白炽灯眼睛都花起来，一会便睡着。醒来时叶新总在身边，把外套盖在我身上，他每次都习惯性伸过手来摸我的额头，我若抗议，他便说，这样睡着会发烧。他一开口我便觉是我不对，有时想嘴硬，跃跃欲试，争辩的话却总说不出口。相比他我竟然更愿意听叶新的话，这是我所没料到的。

每次我醒来叶新也闲下来，他喜欢坐在我身边，然后说，景文，靠过来。

我听话靠过去他就把我揽在怀里。

我问他，叶新我是沉闷的人吧？

怎么这么问？

你不觉得？我甚至连寻常的愿望也没有。

叶新不算景文的愿望？他笑着看我。

你又当我是小孩子。我看着他。

你本来就是。

叶新，我不喜欢这样。

事实就是这样，景文。他转过头，暗自叹气。

叶新，跟我在一起你不开心？

不，是我不知如何让自己开心，叶新也是沉闷的人。他转过头笑着看我，那句话不知是真是假。

我看着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叶新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手掌里，景文，我一直害怕，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来管你。

不用，叶新，我的事我自是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他说，景文，谢谢你。

我从来没有问，叶新，你喜不喜欢我。我不像璟颜，她不担心问这样的话，我的感情她看得到。可是对叶新我却一直忐忑，因为叶新他不需要我。

那一次忍不住还是问到他，叶新你需不需要我？

叶新讶异的看我，为何这样问？

那该怎样问？

问我是否喜欢或者爱。他犹疑半天说出来。

不，需要比爱更重要。我看着他心莫名紧张起来，我一直害怕挑战叶新，甚至不经考虑即认为他不赞同便是我错。

景文，你心智成熟的让人心惊。他捧起我的脸细细的看我，然后轻轻把我按在胸口，所以我会害怕，景文，你总让我忐忑不安。

我以为忐忑的是我。我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

我听到叶新笑了一下，景文，不要深究，最重要是你看得到我，我们在一起。

嗯，对不起。

他放开我，习惯性的拍拍我的脸，他的指端擦过我的眼角，残留一丝温热气息。

他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

叶新的身影回转忽隐忽现，巨大的黑暗里有将将隐没的眼角余光，我终于开始战栗。他说最重要是我们在一起。可是叶新，你不需要我。

她说，陆景文，我爱他。

我惊醒过来时看到窗外夜很黑，半点星光也没有，窗户没关有风吹进来，撩起的窗纱轻轻飞转。我做了噩梦，不敢再睡怕又看到她的脸，只盘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电视机没有声音，荧屏上忽明忽暗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看到落在墙壁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扑朔迷离。我抬手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下来。璟颜的脸迎着光，晶莹剔透，初春的天气稍稍的暖和起来，她在风中奔跑，细碎的头发拍打她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里笑意盈盈，她说，景文，景文。阳光下的璟颜纯白通透，我微微眯起眼。

我颓然低下头，突然发现他倚在门边看我，我一惊，慌忙关掉电视，房间里登时暗下来，没有人说话，我们在黑暗中僵持。一会，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的身子不自觉缩了缩。他开了灯，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那光，他走过来把我的手放下来，然后一下一下抚摸我的脸。

做噩梦了？

我不说话，点点头。

梦到璟颜？

不是。

那是谁？

我妈妈，我梦到她来找我。

那应该高兴才对，你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见过面。

见鬼。我发出的声音让我自己也吃惊，我知道我恨她却不知道竟恨到这般似牙齿都已咬碎。

景文。

我怕她，怕得要死，她有张女鬼的脸。我抬头看他，希望他相信我的话。

他让我靠在他身上，景文，那盘带子以后不要再看了。

我看到璟颜的脸就不再害怕。

她帮不了你什么，不要自欺欺人。

叔叔，你就没有做过自欺欺人的事？

他愣住看着我，是，景文，我有段时间常常梦到璟颜。我看到她蹲在墙角哭，她说，爸爸，我来看你，为什么你不理我。我就住在墙里，你一日日从这里走过却从来没有看到我，爸爸你不要我了。我每次醒过来都发了疯一样满屋子的找璟颜，她说她来找我，我相信她，可是我却看不到她。我怕她生气再也不来见我，就留在房间里陪她说话。景文，你知道不会有人理我，可是我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地上对着墙角讲话。刘婶吓坏了，她说是璟颜过来招我的魂，她甚至偷偷的要找道士来驱邪。后来南苏过来，我做什么她就陪着我，她不劝我亦不怀疑这些无稽之谈，她说，于忻，你自己会明白，只是时间早晚。终于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决定去看璟颜。

去看璟颜？

我找南苏陪我去墓地看璟颜。她死后我都没有去看过她，我不想看她躺在一小方冰冷的土地下面，什么也没有只留给我一块墓碑。可是，景文，南苏说，我不能这样因此不理她，她会以为我忘了她。于是，那天早上，我起床去南苏的房间，我说，南苏，我们去看璟颜。我跟南苏去看她，带了她喜欢的花，大朵纯白的花抱了满怀，我把脸埋在花里，那些清凉的花瓣触碰到我的脸，我的心一瞬间胀满了感情，就像璟颜第一次跑过来蹭我的脸，她说，爸爸，你好暖。那时的我努力去爱她，心里便充满了感情。现在我也能不放弃，于是要努力去记得璟颜她爱我，我要替璟颜接过那些感情，璟颜才会高兴。我走到墓地蹲下身看她，墓碑上一张小小的照片，她面上挂充盈的笑，脸色却仍是苍白的。我终于释怀，景文，我开始接受璟颜已经死去的事实，我别无选择。他看着我，他说，景文，真的，我别无选择。

我听着他的话，一直看他，叔叔，可是我不行，我想念她。

你没有我想念她，景文，她是我的孩子，你不会明白。

南苏也说我不会明白，那又怎样？

景文，你是否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和南苏都不能再照顾你，你该怎么办？

我一瞬间明白自己的过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我说，叔叔，对不起，我任性又为所欲为，是我不对，不该不懂体谅。

他笑一下，景文，我从来不担心你，也不教你怎么做，因为我知道，景文你有自制，你不会不懂体谅。

南苏是否也是这样？我恢复了常态，笑着看他。

你希望像南苏那样？

我突然羞红了脸，不是，我只是觉南苏好像可以解决任何事。

那是因为南苏从不强求，也不随意否定我们所做所想，她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为，不过是不可沉溺太宠爱自己。她看得透我们终是有分寸，所以她不着急。

若是她看错怎么办？

景文，这世上的事很奇怪，看透自己内心的往往是别人。

我不再问，低头想他说的话。他也不再说话，像我一样盘膝坐在床上，抱着我轻轻地晃。

叔叔，我可不可以问你件事？

想问什么？他心情已经好起来，看我时一直笑盈盈的。

你会不会娶南苏？

你何不去问南苏，她肯不肯嫁。他不认真答我的话。

这难道是变相要求我帮你求婚？我撇撇嘴以还击他敷衍我。

他拍拍我的头，过分的牙尖嘴利可是个缺点。

知道了，你们都喜欢这么说我。

算了，不说你了，我都被你折腾的都不困了。

可是我明天要上课呢。

你睡吧，我在这陪你。

我侧过身躺在床上，他在旁边翻我床头的书，我听到他轻轻翻过纸张的声音，像初夏的细雨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淅淅沥沥作响，我心里一阵清凉，慢慢睡着。

南苏见我这样更是笑我，你看景文还像小孩子总是害羞，不知多时才会长大，不过到那时也许就不听话了。这样多好，又漂亮又听话。

对啊，像你们的洋娃娃，我回她一句。

看呢，现在已经会顶嘴，说几句也不行了。

她拿手扶着头靠在他身上，他回过头冲她笑一下，又扭过头来仍只是笑着看我，他从不参与我们的玩笑。我有时看着他突然便想起，他对我虽是温和态度却一直严谨，从不曾跟我开过玩笑或者轻松地对谈，他看我时习惯地微微发愣，眼睛里有深意，欲言又止。南苏送我东西时起先我还有顾虑，后来就变得不客气，照单全收竟似理所当然。南苏对我一直细心竟连首饰盒也买来送我，小小的梨花木雕方盒子，边缘雕蜿蜒精细的花纹，暗红色的大朵花瓣覆在盒子顶部满满的铺开，层层叠叠的抽屉，一格格打开，放置不同的物件，珍珠耳环、翡翠戒指、镂空雕花的银镯子却没有现时小女孩喜欢的水晶、小颗的钻饰之类，看起来似一堆古董却通通算不得贵重值钱的饰品。南苏说女孩子有一些小物件就好，真正的首饰出嫁后再置办也不晚，现在不宜太迷恋这些，心思花太多在这上面怕是心性也变得不稳妥。我听她的话，有时甚至要崇拜南苏，因为她总深谙那些我不懂的事，最后竟形成了习惯觉得南苏说的就不会有错。他似乎满意我这样，不再管我的事一切由着南苏，我也喜欢南苏全心来照顾我，喜欢她带我逛街，喜欢她拉着我去看首饰，喜欢她拿出一件件的衣服放在我身上比划。我当面却从不收她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要她直接买来送给我，我却要害羞起来。南苏也不强求，我跟南苏关系变得好起来，从此便很少有事劳烦他，他落得专心忙工作，我们皆大欢喜。

南苏来后我的衣服跟鞋子慢慢多的放不下，我穿出去的却少，一直只喜欢一款羊毛衫，一粒粒纽扣小小的像珍珠，柔软贴身的衣料，宽厚温情。那一式的衣服竟各种颜色都要一件，刘婶看了就忍不住要说我，景文也是奢靡的主，以前看不出来那是因为没见到喜欢的。我吐吐舌头不说话，衣服却照单全收。南苏却说，难得她有喜欢的，由着她也不过分。他们不怕宠坏我，陆景文不是恃宠而骄的人。

我被南苏包装的成功，她送我衣服只偶尔穿出一两件已足够引起别人的羡慕。开始有女生围着我讨论穿衣心得，也有男孩子笑嘻嘻的跑过来跟我说话，对于这些我却一直懵懂看似不明就里。我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一直表现的迟钝，别人来看我一直是保守温和的女孩子，不忐忑惊异，不莫名惊喜，以为我习惯了不动声色，其实我只是没有天分稍微的情况变动我便不知如何应对，南苏说按兵不动是上上策，我相信她。我不住校便没有太多朋友，班里的同学跟我讨论的多半是功课，他们有不喜欢做的论文，希望我帮忙便蜂拥来找我，讪讪地笑。我认识徐茗茗便是因为她看不下去这些为我打抱不平。

你是傻的吗？那天她一开始便这样劈头盖脸的骂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问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你为什么总帮着别人做作业。

我明白她所指后，低头不看她，闷闷地说一句，你有困难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做，不用不好意思。

你？

没有的话就算了。我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你家里有《欧洲文明史》？

我的书不外借。

你真小气。

是又怎么样。我不想理她，我爸爸要来接我，你借过。

不知道谁误会你是温和的人。她在一旁发牢骚。

我停住笑着看她，谁误会谁倒霉。

你真幸灾乐祸。

人之常情嘛。

陆景文，你真是语出惊人。

承让。

你可不可以帮我做教授的那篇论文。她笑一下，现出乖巧的模样。

我看着她的样子愣了一下，我发誓我最后悔那次的心软。

此后徐茗茗的论文大多由我来做。我不得不隔三差五的泡在书房里翻那些史料，绞尽脑汁地拼凑出两篇论文。每次我做的不好她竟还会挑剔，我时常威胁要罢工，她才稍微收敛。我喜欢徐茗茗，居然只是因为她长得可爱，头发烫小小的卷，满头的饰物杂乱无章，远远看去亮晶晶的却煞是好看。她不合群不知她在外同什么人混在一起，班里的同学与她相熟的不多，在她眼里肯找我帮忙对我已是莫大的恩赐。我对她这种膨胀的自信心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她时常说我没趣，威胁我会变成老姑婆。我很少理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这天她突然凑到我面前，我自觉没有好事，低头继续看书。

陆景文，你翻身了。

什么？我懒懒的答她。

陆景文开始有自己的气场了。她装作漫不经心，语调却酸的牙根都发痒起来。

我低头看看我的鞋子，人靠衣裳马靠鞍？我笑了笑。

这没有错，大家都是相貌协会的。

这我相信。

陆景文也是？

为什么我不是？

我还以为陆景文喜欢的是郑重谦和内心坚定的人。

这不影响他长得漂亮。我笑笑看着她。

这话有理。叶新就很漂亮。

你倒关心我的事。我惊讶她竟然知道叶新的事。

没办法，那么多的作业指望你呢。

我摇摇头，我不打算再替你做作业了，我都没有时间去找叶新了。

景文，这可不行，你都抛弃我了，我该怎么办。她摆一副可怜的样子。

自己看着办。我不看她。

陆景文。她过来摇我的手。

我像触电了一般甩开她。

景文？她镇定地看我似乎一早便知道我的反应。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警觉起来。

她耸耸肩，没什么，你这人就是好猜疑。

幸好我猜而不忌。

陆景文，你认为自己总是对的吗？

我先走了。我突然生气决定不再理她。

好了，陆景文，是我不对这样总行了吧，我可不想跟你吵架。现在除了你都没有人跟我讲话了。

我倒不知道你已得罪那么多人。

谁说我得罪他们，都是些无聊的人，无故充什么社会正义之士。

你不也标榜自己是性情中人。

陆景文，你只喜欢嘲笑我。

这倒冤枉我了，我还以为你以此为荣。

不，标榜本就算不得一件荣耀的事，只会落得被人耻笑。

你什么都懂呢。

你原来一直当我是傻瓜？她真着急起来。

我笑笑，岂敢岂敢。

景文。她又要过来想靠在我身上。

我急忙退到一旁，她看着我撇撇嘴。

不稀罕你。

那最好。我笑着看她。

沉默一会她突然问我，陆景文，你爸爸要给你娶新妈妈了？

怎么说？

哪有爸爸那么花心思装扮女儿，虽然看起来你爸爸是细心的人不过这方面还是女人有天赋。

这倒是。

你喜欢她吗？

南苏？

她叫南苏？倒是好听的名字。

是啊，人也很漂亮。

那你是喜欢她了？

为什么不喜欢？

陆景文，你为什么从来不认真回答别人的问题。

我哪有不认真？

对啊，与你对话从来不知道答案，难不成我非要理解成是我们笨哦。

那也说不定。

陆景文。

开个玩笑嘛。

不好笑。

拜托，我已经尽力。

好吧，我认命。

陆景文，你会继续帮我做论文吧。

我又做的不好。

可是教授都喜欢你。

托你们洪福。

就是，又不是我一个人找你做。

可是没有人像你那么麻烦。

顶多我以后不挑剔。

早该如此。

你真是得理不饶人。

你才知道。

陆景文。她似乎气的要跳脚。

我先走，我需按时回家。

乖宝宝。她笑话我。

人各有志。我都没有笑话你，如此可爱的小太妹。我摸摸她的头发笑着逃开。

我走到校门口，看到他已经在那边等我。我笑着跑过去，刚坐上车却看到徐茗茗追过来，我一阵苦闷。她过来敲我的车窗。

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

我想去你家吃饭。

什么？

我家里今天没人。

不行。

景文。

我把车窗关起来。

她竟跑过去求他，叔叔，我家里今天真的没人。

他笑着看她，然后问我，景文？

我开门走下车把她拉到一边，徐茗茗，你以后不想我再理你的话，你就继续。

好吧。她竟没有死缠烂打这倒不合她的风格。

我看她转身走开，居然有点后悔，也许她真的没说谎，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跟我一起吃顿饭。我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是否有不开心，不知道她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心结。我只当她是小孩子，看着她像十六岁一般的容颜就觉得高兴。我只不过是怀念璟颜的影子，我从没关心过她亦从不介意她是否会关心我。那一刻我才知道，她于我什么都不是，陆景文是多么可怕的人。

我看着她半天然后坐回车里。

我们走吧。

景文，要不要把她叫过来？他看我的样子犹豫起来。

不用，我跟她不熟。

景文，交交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你不是还经常帮同学整理作业嘛。

可是他们觉得我像傻瓜。

景文。

没关系，我不怕他们用我，宁招人憎勿招人嫌。

谁教你这些？

书上看到的。

我还以为南苏把你带坏呢。

这样不算带坏，知道点人情世事最后才不会自己吃亏。

你还小，没有必要着急。

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知道，好了，我们回家吧。他笑笑，伸手拍拍我的脸。

叔叔，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哄幼儿园的女儿。

我多么希望我做过这样的事。他专心开车，跟我说话时并不看我。

我愣住看他，叔叔。

没事景文，人总会错过一些事，不是这些就是那些，我们永远不知道那一种错过更为遗憾。

我知道了。

他教导我的话，我总谨记在心。我一直相信，这世上没有人比他跟南苏更好，他们告诉我的话不会有错。

我跟他回到家时，南苏已经在摆碗筷，看到我们立定了身笑起来。那晚她穿一件米色对襟羊绒衫里面搭一件绣花立领的小衬衫，一色的麻质休闲长裤，白色的浅口便鞋，一身的装扮舒服到极点。傍晚的斜阳余晖落进来，南苏的脸上罩一层蒙蒙落落的光愈显得晶莹光洁，屋子里的光线昏昏沉沉仍掩饰不了她光彩照人。我一笑，南苏缘何要来羡慕我，她完全用不得青春来装扮，我到她这般年纪不见得会得她这样好的姿态。我看着她在那边忙碌，心底有蠢蠢欲动的喜悦，我想这多么好，有他接我放学，有南苏在家等我们吃饭，我一直想要的也不过是这种生活。

我匆匆赶上去抓住他的手，他愣住，回头看我，怎么了，景文？

叔叔，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你喜不喜欢？

是，景文，我也喜欢。

南苏开始叫我们，你们俩要磨蹭到几时？

是，南苏大人，万不敢拂您的意。

呵，几时学的这般贫嘴？她看向他，做一个惊讶的表情。

他笑一下，她哪里需要学？

去洗手吃饭。她命令我。

遵命。我笑着跑开。

远远地听到他们细细碎碎的言语，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听到他们的笑，细弱无闻一丝不漏传入我耳。我进去洗了脸，抬起头来看着镜子便突然想起璟颜。我隔着镜子去摸那张我看不见的脸，璟颜，你会不会恨我？我偷了你的爸爸，偷了你的南苏，甚至偷了你的景文，你恨不恨我？房间里静悄悄的注定不会有人答我。我愣在那里，一会听到南苏叫我，我忙擦干净脸跑出来。他们站在一起看我，过来吃饭了。我说，是。我快步走过去，他们笑着落座。

刘婶端了汤出来，就等你一人了，你这孩子总是慢慢腾腾的。

南苏笑着看我，刘婶，景文这样就好。

看南苏总护着你。

我知道。我笑嘻嘻地看着刘婶。

我们家景文终于学的乖巧。刘婶搂过我。

我扭过头看到璟颜坐在客厅中央摆弄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她突然抬起头来冲我笑，又是那种乖巧略带羞赧的神情。

璟颜，我们这样你会喜欢？

她不理我，又自顾低下头玩起来。我转过身一一打量他们的脸，我们是一家人，这多么好，是不是璟颜？

我隐隐约约又记起那一日璟颜拉着我的手，她问我，景文，如果我们是一家人，你喜不喜欢？

喜欢。

嗯，我也喜欢。

我一直想璟颜是否也像跟着我一样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声声的叫她，南苏，南苏，蒋南苏。

她第一次来家里，我正在房间里整理不要的杂物，突然听到他叫我，他说，景文，下来见客。我心里一阵纳闷，家里从不来客人。走下来便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她的脸微微侧过一边，一点点的耳垂罩上光更显光洁，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穿白色麻布长衫，领口绣繁复的花，头发只松散的拢起盘一个髻，简单只插一根竹簪。我看到她的脸，心里一瞬间有不好的念头掠过，那莫名其妙的恐惧让我丧失了言语，忙寻着他走过去似抓了救命草一般。

我走近后才看清她的脸，她是漂亮的人，眼角眉梢有细致轮廓，眼睛很亮似乎有光，眉目间有掩饰不住的风情，笑起来喜欢微微敛起眉。我并不认识她那恐惧却好似由来已久，像小时候独自行走在夜间突然见到的光，一瞬间绽开，照的我心神俱散。

她说，我叫蒋南苏，低下头看我，眉目带笑。

我不说话拉着他的手靠在他身后警惕地看她。

她突然似敛了心神，目中透出光来，定睛的看我。

她问，你就是景文？

那恐惧没有退去，我不知答她，心里紧张，只看着她盲目地点点头。

她似知道我所想，笑起来，你不用怕我，我与璟颜也是朋友。

我勉强对她笑一下，不知该说什么话，僵在那里。他抬手把我揽在怀里，他说，她不习惯见生人，南苏你别介意。

她面上突然现出苦涩意味，叹口气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后来她对我说，景文，那一日我看到你的脸，我以为是璟颜长到了二十岁站在他身后看我，景文，你们如此相像。

我问她，我竟是像璟颜？

不，不，景文，像的只是眼睛，那双眼睛总是谨慎的却有迷茫，似看得透这百般世事却又懵懂无自知。她又不忘加一句，怪不得他留你在身边。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战栗，我终于明白我初见她时的恐惧如此寻常不过是每个人都害怕被洞悉，害怕被识破，害怕真相大白。

那天过后她成了家里的常客，我终于知道她就是那晚他见到的女同学，蒋南苏。

南苏来后他似突然忙起来，不再经常跟我讲话，我也很少再见到他，只知道他总是睡得晚。我有时像往常一样靠在门口看他，他抬头看到我便说，景文，有事？看南苏在不在，去找南苏。

他喜欢说去找南苏，所有的事他只说去找南苏。我从没有怀疑过他这样是为了打发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他不说。我不明白也不去问，我们的话变得更少。我也很少去找南苏，我一直怕她，见了她话都很少说。她却喜欢我，经常拉我在身边跟我聊天，我很少搭话，大多时候只是她在讲，她却不觉无聊，不时拿手揉揉我的头，始终当我是小孩子。有时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我有次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明亮耀眼。

她扭过头笑着看我。

我问她，你在看什么？

我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不懂。

你知道，他喜欢那片花园。

是璟颜喜欢。

都一样。她笑一下，歪着头，眼睛瞥过我。

景文，这儿以前荒凉过。

我知道，听刘婶说过。

景文，他那时总是容易害怕，似惊弓之鸟，看到璟颜喜欢的东西，到过的地方，就蹲下身说不出话来。我不知如何帮他，只能在家里天天陪他，怕他出事。他像丢了魂一样，什么也不做饭也很少吃，有时候夜里醒来就发现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花园发呆。那些花没再有人管，全败了。他不让再种就这样荒着，他说，璟颜再也看不到了，留着也没用。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已经跟你外婆走了。

我要上学。我低下头好像做了莫大的坏事。

景文，没有人怪你。她笑着揽过我。

我并不知道他会那么难过。

她惊讶的看我，景文，那是他的女儿。不过不怪你，做孩子的总不会明白父母的心境。

你明白？

不，你知道我并没有做过人家母亲。可是我看过他有多难过。他有时一连几天睡不着觉，突然就开始叫璟颜的名字，璟颜，起床了，璟颜，饿不饿？没人应他，他一瞬间恍然大悟。有时也会叫你的名字，景文，景文，似喃喃自语。

叫我？

对，他也想念你。

我不该走的。

现在不是回来了，她笑一下却严肃起来，可是，景文，我不知是好是坏。

我看她半天，我说，我知道。可是，我喜欢待在这，我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最糟糕不过是他当我是璟颜，反正我没有爸爸了，这有什么错？

景文，饮鸩止渴，你明白？

不，没有那么严重。我忙着要解释。

我听说你看到璟颜。她看着我。

我只是想念她。我低下头，这也没什么错。

我担心的是他把你留在身边，你会不明白正常的生活。

我在过正常的生活。

你可有交际，有朋友还是有推心置腹的人？

我有叶新。

你了解他多少？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你是否知道他喜欢什么，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南苏。我打住她。

叫阿姨。

我不，就叫南苏。

璟颜都叫我阿姨。

我以为她叫你南苏。

不，她从不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是她父亲的朋友。

可你不是我父亲的朋友。

景文，这不公平，你都没有叫他的名字。她抗议起来像是跟我耍小孩脾气。

为什么那么介意我怎么叫你。

叫阿姨你才会听我的话。

我现在不听你的话？

你觉得呢？

可是我觉得南苏好听。

不用拍我马屁。

好吧，阿姨。

她露出笑来。突然又问我，景文，你很想念璟颜？

她说她喜欢我，我看着她，只有璟颜说过她喜欢我。

景文，我也想念璟颜，我记得她跟我说，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脸。我听后心里至为难过。

不要告诉我她想是要一个妈妈。

景文，只有嘲笑才可以掩饰你理解到的感情？

你并不是什么都懂。我莫名变得恼火。

我不需要什么都懂。她一直平静看着我。我不再说话。

景文，我听到这话心里有亏欠，因不知怎样去满足她，又怕是我提醒了她的缺失，这都让我愧疚。景文，她是需要一个母亲。

也许母亲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好。

至少有过才知道好不好。

像我一样？一想到她还活着，一想到我有可能在碰到她便觉得如同梦魇。

景文。

你不会明白，那些冷静看待事情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也许外婆说的对，我已经不再相信别的人。我生气的站起来，丢下她回房间。

景文。我听到她在身后叫我，我没有转身。

刘婶在听昆曲，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我穿过客厅，几句唱词漏入我耳，心里一阵恍然。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云髻罢梳还对镜

罗衣欲换更添香。

……

我回了心神，仍忍不住面上戚然似胸中有郁结丝丝缕缕的撕扯，急匆匆回房。我放好东西去找他，遍寻不着，走出来看刘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听得入神。她没注意我回来，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口中跟着轻声哼唱，俨然陶醉其中。我走过去，拍了她一下。她吓一跳，扭头看是我，伸手做出要打我的样子，我顺势躲开，她捉住我拉我坐在身边。

我问，他呢？

于忻？

是啊，还没回来？

对哦，几点了？

十点。

你倒准时。

当然。刘婶，回来你批评他。

不要陷害我。她故意作惊恐状，夸张的样子。

我皱着眉看她，刘婶。

她笑笑把我抱在怀里，跟景文在一起，刘婶都变得年轻。

怪不得叶新一直说我是小孩子，早晚他不要我。

啊，又乱说话啊。她抬头看了看表，不晚，才十点多，他是家长不用按时回家。

这不公平，那我以后也不早回来。

你自己跟他说，刘婶说完，撇撇嘴看我。

唉。我泄了气，躺在沙发上闭上眼不说话。

累了？

不是，觉得无聊。

怎么会，不是去见叶新了吗？

他很忙，没时间陪我。

他若能整天陪你，轮到你不愿意，叶新就是叶新嘛，你还不是喜欢有一个人你可以去找他。

刘婶？

刘婶不是老糊涂，你想什么我不是不清楚。景文，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叶新，我是怕你小孩子气，人家满足你到头来是你厌倦。

叶新？我不会。

那就好。

这是什么？我低头看到，一叠绣线，还有银色的剪纸。我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刘婶的手艺仍是好，羽毛的纹路都剪得齐整。

银孔雀？我转过头，笑着看她。

看得出来？

当然，刘婶的手艺不减当年。

就是会奉承。她白我一眼。

我不是奉承所有人。

她笑笑，喜欢吗？

送我的？

不然给谁的？

喜欢。我拿起来，又仔细的瞧，想着绣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正说着话，他就回来。打开门看到我们，微醺的模样，满眼笑意。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剪纸，笑着看着我，景文剪的？

有这手艺，早去卖艺谋生。

我看刘婶的手伸过来，忙跳起来，躲在他身后笑。他把剪纸放回去，回过头来看我，怎么那么早回来？

已经十点多了。

是吗。他看了看表，低下头喃喃自语，那么快。

你喝酒了？我闻到他身上有酒气。

嗯，一点。他不看我，转身回房，景文，明天要上课，早点睡。

他走开，留我跟刘婶面面相觑。

刘婶突然问我，景文，你猜他是跟谁？

我看了看看刘婶，我去睡觉。

敷衍我。

我上楼，走开了才回答她，我又不知道。

时间还早，我不想睡坐在书桌前看书，看了一会终觉无聊，探出头发现他房间的灯亮着，确实时间早。我走过去，趴在门边看他，他看到我，笑了一下，景文，有事？

没有。

进来吧。

我走进去，他坐在床上衣服也没有换，只把领带解开，衬衫的领口松松的敞开。

刘婶想知道你今天跟谁在一起。我知道他会看出来我心虚，于是站在他面前说话也紧张起来。

刘婶？他看看我。

好吧，我也想知道。

看来想景文坦白也不难。他故意笑我。

我可瞒没过你。我着急解释。

好了。他把我拉到身边，你不是想我结婚？

是刘婶。

你不想？

我没意见，不过，你不会娶来凶神恶煞的人？

我并没机会见到那样的人。

我突然觉得满心疲惫，坐在他边上不再说话。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看我。

叔叔，你结婚我要搬出去？

我说过这样的话？他笑一下。

我看着他，我不想别人说你闲话。

现在都不怕，我结婚倒是怕说闲话了？他不是故意这样讲，我听了却懊恼起来。

我站起来，那我搬出去好了。

景文，你怎么了？他不明白，看了看我，皱了下眉。

我低下头，不说话。

景文，你过来。他把我拉到身边，我顺势蹲下来看他。仔细看才发现，他看起来好像不舒服，原本微醺的脸愈渐变得苍白。

叔叔，你病了？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突然目中落下泪来，一滴滴滴到我脸上。我紧张起来，慌忙站起身。他按住我，景文，别动，让我看看你。

怎么了？我着急起来，声音中带着哭腔。

今天是她生日。他面上还挂着泪，突然就笑起来。

生日？璟颜？

是。

叔叔？我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

他不动，看着我。景文，她最后一个生日，在病房里昏迷不醒，我伏在床边叫她，我说，璟颜，起来了，爸爸带你去过生日。她不理我，我在床边守了她一天，她没有醒过来。景文，我心里害怕，怕她在生日那天死去，多么讽刺的事，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从来不知道她，这不怪你。

不，景文，是我的错，我救不了她。

叔叔。我看着他，再也没有别的话来安慰。

景文，我去找她，在你说见到她的那条街上，可是我没有见到她，我坐在那边一直等，她没有来。景文，我再也见不到她。

不，叔叔，那只是幻觉，我想我并不是真的见到她。

无所谓，只要能见她一面也好，我不在乎是幻觉。

叔叔，我们不该存着奢望，因这世上那么多的事并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即使是幻觉。

那么，景文，我该死心？她已忘了我。

我不知道，真的，叔叔，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是她我帮不了你。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仍低低跟我说，景文，她死后一下子全空了。她不见了。我到处找也找不到她，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她的房间、客厅，你们经常玩的花园，全都没有她。我受不了，想要搬出去，最后却不敢。我怕一离开，便连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线索也失去。我总觉得她会回来找我，我等着，像自欺欺人的人幻想着那些过往的时光会重新回来。可是，景文，我是否该放弃？

也许。我看着他下定了决心。

真的？他像变回了懵懂无知的孩童盯着我，要我给他一个答案。

是，我们不该恣意妄为。

他明白我的话，苦涩的笑了一下，好，我知道，我累了，景文，你回去吧。

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他扶我起来，回去睡觉，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不确定走到门口又转身犹豫地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好了，真的没事，回去吧。

我应允，走出门。

景文。我听到他又叫我，忙又折回来。

跟刘婶说今天见到的是老同学。他恢复了常态，笑着看我。

女同学？我想了半天，找到了一称呼。

对。

哦，知道了。

我走出来，刘婶还坐在客厅里，似乎一直都没动。只是戏已不再唱，一切都安静下来，我自楼上走下来，看到窗外飘渺月色恍惚间似时间都已静止。我一瞬间变得不明白，我们究竟在挣扎什么。深究那些过往的事，那些已逝去的人，那些再也追不回来的时光，原来背负是那么可怕的事，我们终究深陷其中，不愿自拔。

我把梦说与她听，她问，景文，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个梦。

不是，为什么是喜不喜欢女儿？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

因为—，我也是女儿。

她笑起来，说，景文，你好聪明，以后我也要这样问。

我看着她笑得开心，心里一阵怆然。以后？她哪里还有以后。

后来我见到叶新，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脸，是叶新。

我问他，叶新，你喜不喜欢女儿？

喜欢。他没看我，直接答道。

噢，我相信他，从 不深究。

叶新一直忙，我并不得很多时间见他。于是大多时候在家里翻翻书打发时间。他开始带我出门，见他的朋友。其实是应酬，他觉得我已经长大，应该知晓一些事，不想我将来出门谋生见了生人还惊慌莫名。我一直做得好，因与他在一起便从不惊惧，神态大方，言行得体。他们说，陆家女儿家教好。他只笑，不做解释，我与他的关系，他从不费力告于人知，他觉得没有必要，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他人费心。他们知趣从不多问。每次出门很早便结束，他不喜带我在外面长待，早早便回家。他说，养成出门晚归的习惯可不好。他在教导我，我谨记于心。我不曾违背他，甚至没生过这样的念头，我觉得他告诉我的总是对的，因为我始终相信他是为我好。

只有叶新有空时我才得以见他，他会打电话给我，我不管在何地立即折头去找他。有时半路丢下他，他只看着我笑，也不责怪。他大多事都由着我。我去找叶新，他的病人看到我都对我笑，他们知道我是叶新的小女朋友。每次这样我都很高兴，觉得因着叶新我也被人喜爱，心里奇奇怪怪有暖意，我的这般礼遇如叶新送我的礼物。我帮他带咖啡，随他攀到顶楼，倚在栏杆上，看云层变幻的夜空，不常说话，捂着热的咖啡暖手。我从不喝咖啡，本来已是舌尖甘苦便更嫌弃那苦涩的味道，但是怕叶新以为我专门照顾他便每次自己也买一杯。我不希望他看到我用心，我喜欢感情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叶新通常抿几口咖啡便回过头拿手覆上我的额头，然后看着我轻轻地笑。他喜欢这样用他冰冷的手覆在我的额头上，细细看我的眉眼。他始终当我是小孩子，话也不与我多说，因为工作忙通常觉得疲惫。喜欢把我拉过身边，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说，景文，你靠着我，我便不累，看着你的脸觉得你是心底清明的孩子，却又不骄矜多么好。

这一天，叶新看起来也是很累，带着我上来就一直没说话，倚在栏杆上微微闭上眼，皱着眉。

叶新？

怎么了？他忙回头看我。

你很累啊？

嗯，这两天一直在加班。

我打扰你？

怎么会，你不来我更累。他跟我开玩笑。

我仍谨慎的看他。

景文，他正色道，你不要这样，何时你才愿意完全信一个人。

叶新。我突然沮丧下来，我改不掉。

没事，他把我拉到身边，低下头笑着看我的脸。一会，他转过身，又开始沉默起来。

景文。他突然叫我。

嗯？

你今年二十岁了。

是。

我二十八岁了，景文。

所以呢。

你还小。

你要丢下我？

不是，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看我一眼，眼里有深意。

叶新，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自己或者低估他人。说完我便惊讶起来，我长大了，终于变得像她。我沉浸在自己的话理半晌回不过神来。

景文，听到他叫我，我心里一惊，神色慌张，看着他。

怎么了？他也紧张起来，过来抚摸我的脸。

叶新，你害怕我？

有时候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也瞒不过，稍微的神色变动你便紧张知道我担心什么。我有时候真的会害怕，不知道怎样待你才可对你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照顾不了你。

你怕应付不了我？

你总是要说成这样。他苦笑着看我。

对不起。

景文，我很累了。

叶新，我已经很小心，不知还能怎么办。

不关你事，是工作太累，不要多想。景文，没有可以安静的陪我看看杳渺的夜空，只有你可以，所以景文，该担心的是我不是你，等你长大你就会丢下叶新了。他又把我当成小孩子，戏谑的看我。

我抿了抿嘴，不过只大我八岁总当自己是老妖精。我回过头假装不理他。

叶新看着我的样子笑起来，你还想大几岁？

起码十岁。我煞有介事。

景文，你欺负我，我并没有老到脑袋不灵光。

你欺负我在先。

真如刘婶所说，一张嘴总要讨到便宜。

刘婶偏心。

刘婶是帮理不帮亲。

才不是，我猜女人到了什么年纪都是喜欢漂亮的人，我找个丑八怪，她就不见得会帮理不帮亲了。

景文，你这样夸我太迂回。他低头抿了口咖啡，笑着看我。我这样的话他倒不惊讶，果然是叶新。

我从坐着的露台跳下来，做了个鬼脸，不要跟刘婶说我坏话。

我知道，他伸手接我，你小心，总莽莽撞撞的。

我放肆的笑起来，他紧张我时我真的当自己是小孩子。

我回家了。我扶着他的手站稳。

他来接你？

不，我自己坐车回去。

不要在外面贪玩。

知道，你们一样口气。

关心你才一样口气。

是，我不会不知好歹。

说话总不会好听一点，他拿手使劲揉我的头。

报复够了，小心我还手。

哦，好怕。

我们嘻嘻哈哈地下楼，我看着叶新的脸，又如那一夜蒙落淡薄昏黄的光。我知道我跟叶新总会和好，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