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个人、一个晚上、一个忧伤……

是的，她爱过了

骆春梅爱过了

2009年11月14日晚

当我想要表白的时候

骆春梅醒了

喝醒了的骆春梅对我说

她爱过了

是的

她爱过了

什么都爱过了

爱过了她的身体

爱过了她的秀发

爱过了她的胳膊和大腿

23岁的骆春梅

爱过2008年的下半年

爱过山岗

爱过小河

爱过蓝天和白云

爱过2008年下半年的日日夜夜

爱过那个人

爱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算现在

那个人不爱她了

她还爱着那个人

爱他就祝福她幸福

爱他就别去破坏他

爱他就原谅他

祝他幸福

就是自己幸福

在11月14日的夜里  2：00

骆春梅声音低沉  幽咽

她说  一生只爱一个人

爱过了  就没有了

我可怜的骆春梅呀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黑夜里  一言不发

夜色包裹着我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一天 

一天就这么过了

一天就这么过了

2009年11月16日晚

坐在袁晔的房间里

周柏说了一次

又接着说了一次

看看时间

11：45

是呀

一天就这么过了

上班

下班 吃饭

睡觉

看看电视  吹吹牛

一天就这么过了

袁晔的目光飘忽

灯光昏暗

一天就这么过了

0：00

一天就过去

周柏看看袁晔

袁晔看看周柏

想想往事

都有点难过

接下来

他们不知道

要做些什么

一朵花的命运

作为一朵花

有她骄傲的基本

娇艳  美丽 绽放

谁都想把她搂在怀里

放在唇上

让香气顺着呼吸

流畅

拥有了一朵花

别人也会用看花的眼神

看你

作为一朵花

很多人只看她的

娇艳

看不到她的

悲哀

很多人  只是当了一回蝴蝶

或者蜜蜂

却不想把把她

采回家

因为没有多余的花瓶

也没有油和醋  米和盐

最重要的是

这朵花 不管开多久

不管多娇艳

也一定会有凋零的时候

凋零了

就不再是花了

我想过

我想过

2002年的那场雨

我想过

6月5日电那次相会

我想过

黄昏的脸颊

也想过

午夜的哭泣

我想过车子 房子

想过酱油  味精

想过红袖  梧桐树

想过天空和麻雀

大雁和烛台

想过她的脸

背影和秀发

我想过

从2002年的春天想到

2009年的春天

2009年的秋天来临的时候

坐在屋檐下

蜘蛛网查封了我的

想象

在岔路口，写着：亚洲第一洞

不相信  进去看看

就相信了

总的大概八公里长 开发了两公里多

高几十米  抬头仰望 感觉看到夜空

浩瀚 幽远

各种各样的钟乳石构成大自然的奇观

仙女 罗汉 蘑菇 书页 无所不有

越往里面 越冷

凄神寒骨  感觉到了另一个时空

很多人都没有来过这里

我来过了

洞里有人

我感觉似乎

只有我

一个

 看画在墙上的历史:

看画在墙上的历史

11月8日   临沧沧源县

路过

去看了壁画 

在幽静的 山林里

巨大的山岩上

绳子  牛羊 野兽  牛头 木桩

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感觉自己成了远古部落里的阿佤人

在炎热的原始森林里追赶一群野兽

我的房子是茅屋

一个黑皮肤的阿佤女人

为我做饭

——这黑呀，大自然的黑

要是能打只野鹿回来

我们会在火塘边

喝酒 幸福地拥抱

感觉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看沧源壁画

我回到了远古

我想赤裸裸地行走

没有人知道我

我忘记自己是个现代人

忘记劳累

《敦煌》是甘肃兰州刊物，早有耳闻，能在上面发一首，很意外。

唐欣主持的《经典重读》和娜夜主持的《大敦煌诗歌方正阵》都不错。很喜欢。

私奔

我希望她来

一个人

悄悄地

不要告诉父母

不要马车

带着她的小嫁妆

一个人   悄悄地来

我们去得很远

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

盖一间房子

养一头牛

傍晚的时候去田野里

散步

我们的油菜地绿油油

麦苗青青

溪水清清

大片的云朵滚过茅屋顶

孩子在哪儿

孩子在娘的肚子里

我洁白的姑娘

开花结果的季节到了

我们要个孩子吧

是的  开花结果

我们要生个孩子

幸福地做一家人

景东县有许多默默地在写的人，我们澜沧为什么很少呢？很想去景东看看，感谢杨坤，能在《景东新诗》上留下拙作，愿景东人民快乐！不知道我写的景东会不会有景东人喜欢。

景东历史

坝子城

秦时的西南夷地

汉、晋时的州郡

周、隋的濮子部

唐时的开南节度

元时的军民府

清时的直隶厅

1913年的景东县

1985年的彝族自治县

4个镇9个乡

37.9万人

残垣断壁间

窥见了历史的苍老容颜

永恒了坝子城的繁华岁月

长臂猿

我不知道

在我梦中的

黑冠长臂猿

在电视上看到的长臂猿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此时此刻

它就在我的头上

倒吊在树枝上

一边吃野果一边朝我撒尿

顽皮得像个小孩子

我想

也许它也把我当成了

另一种珍稀动物

我相信

在“天然绿色宝库”中

不仅一只黑冠长臂猿

想和我握握手

我认识一个景东的少女

我认识一个景东的少女

18岁

在昆明打工

她温柔、洁净

像春天的羽毛

只有景东才有这样的女孩子

让你一下子记住了她

喜欢她杜鹃湖一样的眼睛

喜欢她土林一样的身板

喜欢她无量山一样的心胸

她说过年就会带我回老家

省吃俭用

买点小礼品回去

先到普洱

向北

到了景东

过太忠、大街

到花山

最后到一个叫营盘的小村子

我认识一个景东的女孩子

她想和我

在景东花山营盘这样的村子里

生活一辈子

杜鹃湖

曾经叫徐家坝水库

曾经在50年代  一些人

在海拔2500米的高原上

创造了它

蓝天映着白云

枯藤缠着老树

看见野鸭游过

听见几声猿鸣

心便留在了湖里

想啊

想杜鹃湖的水为什么那么清

想杜鹃湖的天为什么那么蓝

没有人告诉我

水是高原的血液

天是神的眼睛

只感觉到妙曼的天籁之音

沉入水底

杜鹃湖  杜鹃湖

你是哀牢山的心脏

景东地图

景东的地图

像一个巨大的“人”字

一个站立的人

锦屏镇是他的心脏

无量山是他的左腿

哀牢山是他的右腿

安定、文龙、锦屏、文井、者后

在一条直线上

就是他的脊梁

漫湾、林街、曼等、永秀、大朝山是他的左手

龙街、太忠、大街、花山是他的右手 

在外面的人的心中

景东很小

对景东人来说

景东很大

再见了2009年的时间

再见了2009年的春天  黄昏和夏至

再见了

2009年的阳光  空气和时钟

再见了2009年的人

再见了李明卫

再见了李庆兵  张建

再见了理发的余三

再见了喝酒的老罗

再见了山里的孩子

再见了王雪梅

再见了王雪梅的脸

再见了王雪梅的眼睛

再见了王雪梅的秀发

再见了王雪梅的心

再见了2009年的笑  再见了快乐

再见的长歌当哭

我要是再回忆

就一定能感受到2009年

停留在我的心尖上

像一朵霜花

我要是再喝口酒

就能感觉到

2009年的苦涩

黑夜  一个人

一壶酒

2009年   再见了

 （谨以此诗缅怀我刚去世的同事）

老罗走了   记不得是早晨  中午 还是傍晚

因为忘记了

也许他的亲戚还记得

老罗走了    记不得是10月几号  星期几

天气怎么样

因为忘记了

也许他的同事还记得

老罗走了    记不得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什么地方   喝什么酒  抽什么烟  金沙江还是春城

谈些什么话   语文还是政治

国家还是天气

因为记不得了

也许他的朋友还记得

老罗走了    记不得他75年生还是76年

春天还是夏天   5月还是6月

因为忘记了

也许他的父母还记得

老罗走了    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胖还是瘦   脸色偏黄还是灰

颓废还是深沉  痛苦还是安详

穿夹克还是衬衣  皮鞋还是拖鞋

因为忘记了

也许他的老婆还记得

           

黑

黑黑的夜

黑黑的眼睛

黑黑的长发

黑黑的皮肤

黑黑的气息

黑黑的姑娘

你为什么不讲话

黑黑的姑娘

我为什么会心跳

黑暗中有一个小人儿

被我握在手里

把她所有的幸福

放在我怀里

我一抬头

看见了漆黑的瓦楞

像一个受伤的棱角

我沉思

想象幸福的将来

将来是多少颗星星

多少多浪花

天空像时代的大幕

紧紧把  沉默

包裹

我忍不住自己的兴奋

我要告诉你 红着脸

像秘密一样告诉你

我爱云南

我爱云南呀

我爱云南的云

我爱云南的南

云南有云  彩云

云南有南  彩云之南

云之朵下

我赤着脚追赶

一群牛羊

要是巧遇一个山里的女子

我会停止奔跑

长发飘飘

黑黝黝的皮肤的女子

——大自然的颜色

双目炯炯

像边地的黑夜

我会为了她接二连三的歌唱

一直唱到她回头

朝我嘿嘿的笑

我就知道

我的爱情悄然而至

我爱云南

云南边地的风吹呀

吹的人心里凉滋滋的

我爱云南

云南的小路长呀

长到了心里

我爱云南

爱云南的阳光

也爱云南的米线

更爱云南的人

特别爱云南的女子

——独一无二的女子

云南的女子好呀

从眼睛一直好到心里

一想到她

我就兴奋得像

一只

奔跑在深山里的马鹿

      他们告诉我

他们告诉我

吴美莲要嫁人了

你要祝福她

嫁的虽然不是你

也要祝福她

我说了一声：“呸”

我祝福个屁

他们告诉我

吴美莲要嫁人了

嫁的虽然不是你

也要去参加婚礼

我说了一声：“呸”

我参加个屁

他们告诉我

吴美莲要嫁人了

你要祝福她

嫁的虽然不是

你也要送礼

我说了一声：“呸”

我送个屁

他们告诉我

吴美莲要嫁人了

你要祝福她

嫁的虽然不是你

也要闹洞房

我说了一声：“呸”

我闹个屁

假如我不写诗

我还可以看看电视

听小曲

搂着个漂亮的女孩子

喝花酒

或者

跟别人说说无聊的事

要是没地方去

我还可以拉谁的手

告诉他我姓周

周志的周

28岁  未婚

不写诗了

假如我不写诗了

我就不会害怕黑夜

也不会渴望

明天

怀想

——给zh yf

小芳

天气冷了

我会多穿衣服

会像关心你一样关心自己

小芳我会时刻爱护自己的眼睛

时刻守着自己的

小幸福

我把黑夜抱在怀里

捂出爱情的温度

我一遍又一遍默念

你的名字

在黑夜里

星辰在头顶闪着

亮光

本期读点

P4:在作为医术的推拿中，医者需要辨识人体的穴位，穴位标记出我们身体中一系列关键的节点，那是身体的整体状况和特殊病症会聚的地方。医者低调而自信，他相信，他只要找到一个恰当的点，你的身体就会把它深藏不露甚至向你自己隐瞒的秘密向他敞开。

毕飞宇在写这部书时，也闭上了眼，用他的手，寻找中国生活的穴位，他耐心地一个一个地确认，他知道他必须穿过丰盛的浮辞和喧闹的表象，穿过所有宏大总体之物，找到人之为人的基本之点……

——李敬泽《序言两篇》

P7:当无常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觉得无常离你很远，你离幸福很近；可是当无常一把抓住你的时候，你才发现它其实一直就在你的身边，或者就在你的体内。比如，你的头发不是一天变白的，皱纹也不是一天就爬满你的脸颊的，甚至在你青春期的时候，你已经感到了体力的透支、精神的疲惫。其实想通了，所谓无常，与物理学上的“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哲学上的“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等原理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说：无常是绝对的，有常（或者叫守恒）才是相对的。

——徐怀谦《行走在无常边缘》

P13:嘛嘛的身体没法同嘞嘞相提并论。同是女人，嘛嘛同嘞嘞竟有那么多的不同，她天生就是嘞嘞的对立面，嘞嘞身材高大，她个子瘦小，嘞嘞是一双大脚，她是一双小脚，而且缠过，脚指头都扭曲了，走路一颠一颠的，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嘞嘞的眉粗而黑，脸阔嘴也阔，没一丝女人的妩媚样。嘛嘛不同，眉毛细瘦，脸小却是瓜子相，笑起来浅浅的，她在嘞嘞那个年纪肯定好看。关键还在肚子上，嘛嘛的肚子始终平平坦坦的，而嘞嘞呢，每隔几年她的肚子就要隆起来一回，像是只气球，瘪了眨眼又鼓了起来。女人不开怀，一世算白来。她在嘞嘞面前，可能是一辈子的自卑，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注意过她看待嘞嘞的眼神，总是乜斜着眼，也不在嘞嘞身上长久停留，匆匆扫过去，像是她的目光偶然从那里路过。在她眼里，嘞嘞的身体就是一块燃烧的木炭，一不小心，就会烫伤了她。

——樊健军《温暖的战争》

P119:……放荡行文的尺度在于对物事的善意，愤怒和挑剔仅限制低年级的任性，做人，总要节制自己内心里的“冰冷和恶念”，看到你说你内心里藏有大恶，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不论怎样，你活得认真而可爱。只是，借助于坡地抬高自己的视野的事情是聪慧的、便捷的，但若是借助于别人的衣物的肮脏来衬托自己的洁净就有些审丑了（这话塞壬兄不要对号入座）。我只是在塞壬兄的文字中读出了这样的气息而已。有时候，过于敏感地防御别人，其实就是对别人的伤害。自然，这只是在你局部文字一闪而过，善良也不必在文章里处处彰显出来……

——赵瑜《赵瑜的信》

一频道

李敬泽／序言两篇

徐怀谦／行走在无常边缘(外一篇)

文坛绘像

胡殷红／胡平展示通俗魅力

小说

樊健军／温暖的战争

周志／木马记

文清丽／看玫瑰去

黄华／刀鞘

孙方友／钱学孔/范宗翰

凌鼎年／赎罪券/铸剑

散文

胡昌霞／外婆桥

马召平／衰老

李云／禹王街

江少宾／两个人的战争

孙蕙／黑树枝上的花瓣

刘宏伟／别后相思隔烟水

吴佳骏／墨水灯

林子／故乡的回忆

域外

（英）多丽丝·莱辛著／二十年

叶丽贤 译

博客工厂

阿尔等／中国诗歌地理·大象诗社诗选

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小辑

乔汀／诅咒(小说）

邢颖娜／一个人的远方(小说）

王越／鹊桥相会(小说）

贺萌／赫尔墨斯的报告(小说）

吕丽仙／亲爱的花朵(散文）

尚静／独行到武大(散文）

邱瑜／三章(散文）

陈思／梦想，飞翔的翅膀(散文)

作家手札

赵瑜／赵瑜的信

黄河论坛

古耜／轻叩历史的性灵之门

张江艳／谜中谜，宋耀良的文化悬念小说

黄河文讯

《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引起反响

黄河艺廊

卢小刚国画作品

封三

徐晓玲书法作品

                           木马记

我叫李正斌，是李大国的儿子。

很多人不叫不叫我的名字，他们叫我李大头。李大头，过来让爷爷摸你的头，很多人常常这么不礼貌地对我说，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让他们叫吧，又不缺少什么，时间长了，我都快不知道我叫李正斌了，很多时候我默认了他们那样叫我，所以很多人叫我李大头的时候，我都会很开心的答应他们。

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叫我李大头，也许是因为我的头比别人的大，比很聪明的班长李小勇的头还大，老师说头大的人都很聪明，可是李小勇不但不生气，还笑眯眯地在我的头上凿了两下。

老师说头大的人脑浆多，脑浆多的人聪明，可是很多人都说我是傻子，傻子李大头。

真的，很多人都说我傻。

只有我娘牛春花说我不是傻子，一点也不傻，她老是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严肃地对我说，听着儿子，你不傻，你很聪明。

我娘牛春花老在外面跟人说，其实我儿子不傻，一点都不傻。听到的人对她说，是啊不傻，一点都不傻。

听着儿子，牛春花说，你别听他们胡说，你看你的脑袋多大呀，脑袋大的人脑浆多，怎么可能会傻呢？

是呀，脑袋大的人脑浆多，怎么可能会傻呢。我 摸摸自己的头，使劲拍了一下，呵呵地笑。

牛春花又说，儿子，你要记住，你不叫李大头，你叫李正斌。

聪明的孩子成绩都应该很好的，我的成绩很差，每次都很差，我的语文常常靠二十几分，数学常常考零蛋。其实我的数学很好的，本来我可以不靠零分，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我看桌窗外的小鸟飞来飞去，或者用练习本折纸飞机，可是老师一提问我能马上得出答案，而且我的答案很多时候都是对的，这是其他任何一个同学都做不到的，包括班长和学习委员雷小梅。可是我不想说出答案，我的嘴巴很懒，能不说的话尽量不说，我的嘴巴只有吃饭的时候最勤快，特别是牛春花在我的碗里放荷包蛋的时候——我告诉你，牛春花做的荷包蛋第一好吃。当然我更不想动手把答案写出来，我喜欢在作业本上画下鸟，写我的名字：李正斌李正斌李正斌````````

我不想做题，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想让其他同学不高兴，有一次我靠了90分，是全班第一名，数学老师陈得宝开心地摸着我的头，鼓励我说：

李大头，下次你就要这么做啊，再接再厉，同学们，大家给李大头鼓掌。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油腻腻的一点也不舒服，然后我看到我们班的学习委员雷小梅赌气地嘟起嘴，她朝我瞪眼睛。下课后很多同学都过来摸我的头，他们说，李大头，真有你的，老师都表扬你了！下次不许你抄那么高的分呀！

然后我的头受到了重创，我感觉眼冒金星，一阵昏眩。当时我就发誓，以后我再也不在作业本上写正确答案了。

可是每次我把作业本交上去以后，发作业时陈得宝念到我的名字就格外响亮：

李大头，零分。这时很多同学都会笑出声来。

李大头，零分。他们老这样大声嚷，我也呵呵地笑，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李大头，收好你的作业本，陈得宝不叫我的名字却叫我李大头，他看起来对我很好，假如有同学考了零分她就会敲他们的头，但是她从来都是那么温和地对我说话，他老是爱拍我的头，他说：李大头，下回可得认真做呀，别再考零分了。

可是下次我还是考零分。

我真可怜我娘牛春花，每次她看到我的作业本时，总是很伤心的样子，牛春花很疼我，其他孩子这个年纪都要做农活，扯猪草洗衣做饭什么的，包括雷小梅在内，她每天总是要跑到邻村帮他爹打酒，那个寨子有许多大狗，他每次回家都吓白了脸。

娘，其实我会做这些题目。

恩，我娘说，儿子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呀，你一定要争气，证明给外人看，证明给你爹看，哎```````你爹这死鬼``````

哎``````我娘又开始叹气了，我知道她又想我爹了，我不知道我爹去哪里了，我问娘：

娘，我爹呢？

他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大财去了，等钱赚够了，她就来接我们娘儿俩。

去哪里了。

很远很远。

娘骗我，我知道，我爹叫李大国，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跑了。

李大国跑了，不要牛春花和他儿子李大头跑了，跟他小姨子跑了。别人都这么说。

我知道我爹李大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因为我娘把他的照片统统烧了。

李大头，别人这么叫我，然后摸我的头。

呵呵，我笑了。

你爹去哪里了？

我爹？我爹发大财去了。

不对，你爹跑了，跟你小姨跑了。他们敲打着我的头，然后得意地笑，后来许多孩子都在我面前说：

李大头，你爹跑了，不要你们了，跟你小姨跑了。

我什么也没说，呵呵地笑。

李大头，你爹去哪了？

我爹跑了，不要我们了，跟我小姨跑了。我跟每一个问我的人说，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要是这话被我娘牛春花听到了，她就会气愤地把我往家里拽，然后问我：

你怎么说你爹的？

我没有爹，我爹不要我了，他跟小姨跑了。

我娘举起手要打我，我一声不吭，她就把手放下了，我知道她舍不得打我，我是她唯一的孩子。要是别人打我我怎么都要求饶，但我娘打我我就什么话也不说，我觉得她好可怜。

我的天哪！这日子怎么过哪！我娘伤心地坐到地上，到了晚上，我还能听见牛春花接二连三地叹气。我知道她真的很爱我，我不该让她生气的。

我爹李大国到哪儿去了，我非常想知道，这种渴望许多有爹的孩子是不能理解的。李小勇就有一个很好的爹，经常给他零花钱用，他就买一些彩纸图片给雷小梅，从这点看，他在很小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喜欢雷小梅了。但是李小勇对他爹却非常冷漠，因为他爹经常检查他的作业本，而且还会使劲打他，，有时候他不得不眼泪汪汪地从家里跑出来，而且大声叫他爹的名字。

哎！我真希望我爹也打打我，使劲地打，这种想法有爹的孩子也是不可能理解的，我觉得我很悲哀。

我傻傻地想着，就有人过来摸我的头，然后大笑着离开，他们说，哈哈哈，哈哈哈，傻大头。我想跟他们说，不要摸我的头，可是我没说，因为我知道，那样做的结果是，他们会转身走过来，“铛铛“地敲打我的头，就像学校里的榔头敲打在铜钟上，这种早知道结果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因为很多事情，注重的只是结果，而不是动机或过程，从这点上看，我不但不傻，而且还算得上聪明，只是很多人不知道罢了。

我爹李大国在哪？我渴望见到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我相信。

当别人摸我的头笑我的时候，，我总是像上面这样对自己说，也对毫不存在的李大国说，这样我头上的疼痛就会减少一些，我还想过，假如我爹在我身边，我就会用力去敲他们的脑袋，最好把它们敲破。然后大声地骂他们才是傻子。很久以后我在书上看到了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其身“。他们当然不乐意我这样对他们了，肯定会怒气冲冲地想打我，可是当他们看到我爹李大国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后，气势不凡，虎背熊腰，他们只好灰溜溜地逃跑了。

就这样，我体验到了精神胜利法的威力。

牛春花又给我做荷包蛋了，她做的荷包蛋香极了，我敢说村里没有人比她做得好吃，我盛了一碗白米饭，坐在门槛上边吃边晒太阳，吃得两手都是油，牛春花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于是我就在吃荷包蛋中长得越来越大，很多人都说我越来越像我爹李大国，只是没有继承他的聪明才智。我娘看着我，又开始想我爹了。

娘，吃荷包蛋。

不吃，娘不饿。

我爹去哪了？

他呀，到很远的地方，发大财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赚够了钱，他就会回来接我们。

我要去找他。

等你长大了些再说吧。

我虽然没见过我爹李大国，但李大国并不是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他以前是村里的木匠，村里的木匠很多，但是手艺最好的肯定是李大国，这毫无疑问。其他木匠做的桌子，做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用一个月，费时而且不牢，李大国做的至少可以用三年，因此他在村里的时候，所有的木匠都改行种地去了，因为没有哪个傻瓜会去买他们做的木件。李大国走后三年，他留下的所有木器基本上都埙坏了，所以现在村里许多人只能坐在木头上，吃饭的时候就把菜盘子摆在地上。所有的人都蹲着夹菜，那样子真是滑稽。

很多人都说，我爹李大国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比如他不喜欢做桌子拿去卖钱——本来他做的桌子供不应求，价钱也不错——他老喜欢搞些旁门左道，做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竖起来的棺材，会蹦跳的青蛙，会踏步的木偶人，等等。他甚至还异想天开，想做一只会在天上飞的木鸟，这要求技术极度高超，所以他没有达到目的，做出来的鸟只能在地上走路啄食，但是这已经是不简单了，村里所有的木匠都折服于他的技术，可又哧之以鼻，因为他做的这些东西只是玩意，没有一点实用价值。

可是李大国对此乐此不疲，他忘记了一件事：男人负有养家的重任，我娘牛春花一边顶着村里人嘲笑他的压力，一边又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她默默忍受着心底的委屈，但是在她身上可以证明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有一天她的委屈全爆发出来，因为缸里没水了，锅里没米了，灶里没柴了，圈里的牛“哞哞“地叫，还有他们可爱的傻儿子在床上“嗷嗷“地哭，任何一条理由都足够让她发火，她的眼泪一下子爆发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牛春花发怒了。众所周知，女人发起怒来是不可遏制的，她狠狠地和李大国吵了一架，然后发展到动手动脚，最后还把李大国那些发明统统放在火上烧了——你要知道那可是李大国的心血呀。当李大国去抢夺的时候，她又发起母老虎的威风，把她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于是李大国就在那一天消失了，众所周知，男人最受不了女人耍泼，而那一天，我娘牛春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泼妇。这件事足以说明牛春花是一个不理智的女人，而我爹李大国则是个不负责任而且很小器的男人。

那一天消失的还有我小姨，大多数人的说法是她和我爹李大国私奔了，而很少的人说，她出走的原因是我爷爷逼她和“李黑牛“结婚，李黑牛长得又黑又丑，可是他很有钱，有很多的钱。从这点看，我爷爷是一个贪财的人。

我爹李大国走后留给我唯一的木件就是一匹一米多高的木马，威风而雄壮，檀木制成，上了桐油，呈古铜色，木吗各个结构之间衔接得非常好，不见一丝缝隙，看不到吗肚子里的内部结构，四蹄宽大而有力，还包着铁掌，乍一看像一匹真的马。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相信他是我爹最伟大的杰作，也是他最费心血的作品，当初我马牛春花一怒之下想烧了它，可是搬不动它，它太重了，她于是用斧头劈它，结果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后来牛春花冷静下来，决定还是把它保留下来，一想起我爹，她就去看那匹木马，然后忍不住唉声叹气。从这些表现看，牛春花其实极爱李大国，她开始为她早些年的所作所为后悔，但是像很多女人那样，她从来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

娘，为什么不去找我爹。

找他干什么，她有脚自己不会走回来。

有一年中秋节，月亮高挂半空，那么冷清，我家的院子里也是冷冷清清的。牛春花很伤感，她一把揭开盖在木马上的布，轻轻抚摸马头，我的身体，马的尾巴，然后指着马头上一个小孔问我：

儿子，你知道这个孔有什么诀窍吗？

娘，为什么要在那里打个孔，它不痛吗？

你有所不知，牛春花变得文驺起来，这是一个机关，你只要用一把钥匙从这个空里伸进去，打开它，这马就会像真马一样跑起来，带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怎么知道？

你爹说的。

你相信他说的吗？

我相信，他能让木鸟在地上跑，就一定能让木马也在地上跑。

你有没有见它跑过？

没有。

那钥匙呢？

也没有。

钥匙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你爹没说。牛春花叹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哀伤。

马，漂亮的好马，雄劲的大马！李大国的好马，现在成为我李正斌的好马了，总有一天，我会骑着它，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跨过每一坐山，每一条河，那时就没有人会叫我“李大头”了，更没有人敢动我的头。

没有！

我从小就爱研究各种各样的钥匙，铜的铁的，长的短的，有齿的无齿的，尖的秃的，圆的方的，这方面我无师自通，后来我能轻松打开每一把锁了，这对与我来说并非难事。牛春花终于发现了我的才能，有一次她把钥匙放在门内，捣弄一阵满头大汗还是没打开门，我实在不想看她又气又急的样子，于是捡了一根铁丝轻轻一拨，大锁“咔嚓“一下打开了，牛春花睁大眼睛呆住了。

但是我还是那么的郁闷，我志不在此，我的目标是打开我爹留下的木马锁，没有人能理解我那种迫切的心情，包括我娘牛春花。打开木马锁成了我最大的心愿，但是不管我用尽什么办法，我还是无法打开它，我用木片，竹片，铜片，铁片“““““都毫无作用，我的木马一直不为所动。我觉得我真的无能为力，至少现在不行，我年纪还小，功力尚浅，无法感动我的木马。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它破解开的，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让它载我走遍天涯，我就可以找到我爹了。

当我把我娘拿来的锁一把接一把不费吹灰之力打开后，我娘又惊又喜，他惊喜的是证明了她的被人们说成傻子的儿子并非那么傻，至少有一样绝活，当心的是那绝活是开锁而不是其它的。其实她不用当心，她的好儿子绝对不会走上撬锁起家犯罪的道路，这点我可以保证，她更应该当心的是她唯一的宝贝儿子有一天会参透木马的秘密，“咔嚓“一声把木马锁打开，然后提起缰绳，大叫一声，绝尘而去。失去丈夫的她已经很孤独了，假如她的儿子再走了，那她岂非更孤独，而且事情好象正朝这个事态发展。

牛春花并没有把她儿子的这个绝活作为炫耀向人们招摇吹嘘，这点我挺佩服她，因为很多做娘的只要看见自己的孩子有了点芝麻大的一点长处，总是恨不得人们都知道，当然我更不会说。所以人们一直以为我还是那个随时考零分的李大头，很多人还是那样叫我，还是那样喜欢摸我的头并敲打它。

我确实有点受不了人们的所作所为了，但我还是那样的傻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众所周知，当一件事情成了习惯后，你就会顺其自然地让它发展。

可不久这秘密还是被别人知道了，首先知道的是雷小梅，然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知道了傻子李大头会开锁，这实在是毫无办法，有些事情的确是这样，你越不想让别人知道一件事，别人反而知道得越快。

那一天我跟雷小梅来到她的家，大家必须承认雷小梅对我确实很不错，当然前提是我的分数永远不要有她的高，最好考零分。她不会大声斥责我或敲打我的头，有时还会分零食给我吃，这让我感激不尽，所以我们常常走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假如遇到小河涨水了我还可以背她过河，因此李小勇等一些男生很嫉妒我，他们会使劲敲我的头，然后说，不准你和雷小梅在一起，李大头！但是我还是那样的喜欢和雷小梅在一起，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吹泡泡糖，此情此景，不亦乐乎。

所以那天我就帮了雷小梅的忙，即使后来我付出了代价，但我对此无怨无悔，由此可见，很多男生都喜欢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身上上当。

雷小梅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但是不巧，那天她还是把钥匙忘记在家里了，等到开门的时候找钥匙，她才猛然想起，那一刻她别提有多紧张。

我记得把它放在包里的，我真的记得```````我一直想着要把它放在包里``````可是``````可是``````我爸会打死我的。

她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爸真的会打她，这我绝对相信，因为她以前弄丢过两把钥匙，这是最后的一把了，她家的房子也不是平房，不可能翻墙进去，要是撬锁，结果只会把整扇门都搞坏，而且她家的钢板防盗门是从城里买来的，挺贵的。她爹真的会打人，打了她好多次了，喝嘴了酒之后连她妈妈都打，所以她有理由着急，急得眼泪直流。那一刻我真想轻轻抱住她，告诉她说有一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比如钥匙，我还想安慰她说不要哭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然后我就乘机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吧唧“一下，当时我读小学就有这样的想法，说明我不傻，很正常，而且对女孩子充满非份之想，可以称得上是小色狼。

最后雷小梅准备逃走，逃得远远的，打算等她爹忘记了这件事再回来。

我不想见到她流泪，一副痛苦不堪要死不活的样子，更不想让她离开我那么长时间，你应该知道的，要让她爹忘记这件事大概要很长时间，想到这，我拉住雷小梅的手，轻轻对她说，你放心，我可以帮你。

你也许不信，我捣弄了几下就把雷小梅家的门打开了，连我都有点惊异于我开锁的技术。

然后我看到雷小梅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就像当初牛春花的表情一样，这样过了几秒钟，她才大呼一声，然后搂住了我，在我的脸上“吧唧“了一下。

我的脸热辣辣的，我敢说，这是有史以来雷小梅送我的最大礼物。

你是怎么办到的，太神了，太神了。

我也不知道。

我看到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认真地对她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能，她回答得很坚定。

请你不要把我的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好的，但是以后我忘记带钥匙的话，你得帮我开门。

好的。

一言为定。

女人是最不值得信赖的，包括雷小梅，它们常常会出尔反尔，所以你要保守秘密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女人。

在雷小梅答应我的第三天，她就把李小勇带到我面前，李小勇一副丧气的样子。

你真的会开锁？

我傻傻地摇摇头，呵呵地笑。我知道雷小梅把我出卖了，以后我的麻烦肯定会蜂拥而至。

雷小梅的脸红了一下，她说，你帮帮他吧，李正斌，他好可怜。

我知道李小勇肯定遇到了和雷小梅一样的麻烦，可是他的麻烦关我什么事。

你得帮帮我，我真的很可怜，我丢了钥匙了，我爹会打死我的。李小勇可怜兮兮地说，我从没见他这样和我说话，由此可见，许多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到了求人的时候，总是一个熊样。

可是奇怪的是，这些有爹的人，他们为什么老是挨他老子的打骂，我爹李大国要是在家，他打我该多好，我保证不还手，而且保证不会哭，更不要说跑了。哎！有爹的孩子永远不会                              理解没爹的孩子的痛苦的。

结果那次我还是帮了李小勇的忙，我想我大概是看在雷小梅的面子上，在他们惊异的眼光中，我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他家的门。

哈哈，哈哈，李大头真有你的，李小勇哈哈地笑起来。

呵呵，我朝他们傻笑。

哈哈，真有你的李大头，李小勇半真半假地敲了我的头两下，有点痛，我有点后悔帮了他。

你不要说出去好吗？我揉揉自己的头。

放心，你放心，我是那样的人吗？李小勇哈哈笑着，不停地扭动他家的锁，他们全走了进去，“啪嗒“一声响，关上了门。

我丢掉铁丝，搓搓手，一个人走在路上，我看见我家的屋顶还没冒烟，说明我娘还没有做饭，我饿了。

李小勇的话更不可信，第二天全班同学都知道了李大头会开锁，第三天全校都知道了，不久事情发展得更快，全村三百多户人家都知道了李大头，他会开锁。

这样的结果便是，我的生活全被打乱，我心里烦透了。

许多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然后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李大头，你不傻嘛。

呵呵，呵呵。

他们开始敲我的头，接着问我，你爹李大国到哪儿去了。

跑了，跑了，和我小姨跑了，他不要我们了。

李大头，你一点都不傻！他们听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哈哈大笑，然后满意地离去。

这是个忘性的年代，很多人常常会把钥匙丢在家里或掉到什么地方，全村有三百户人家，几乎每天都有两三户人家进不了家门，这是我们村常有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自从人们知道了我会开锁后，这事就成了大事，人们常常说，开不了，开不了找傻子李大头呀。

所以每天都有人来找我去开锁，他们的态度还是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然后大声说，李大头，我家有事，跟我去一趟。我必须得跟他们走，不能讨价还价，否则他们就会很用力地打我的头，然后冷笑一声说，哎哟，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乌鸦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现在除了我爹李大国留下的木马锁，我知道没有什么锁难得住我了，我办事效率很高，一会儿就可以帮他们开好几把锁，可很多人都没有留我吃饭或给我小费的意思，我才不在乎，可我不习惯许多人都用那种忌妒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敲我的头说，不傻啊李大头。这种动作让我觉得越来越难受，他们的这种心理极为变态，我知道他们是那么想的：凭什么这傻子有这本事，这本事应该是属于正常人的，傻子应该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

综上所述，我能知道别人的想法而别人不知道我的想法，你说说看，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对于我现在所做的事，我娘觉得欣慰，她大概觉得她的宝贝儿子终于有了事情做，他的儿子应该变得充实和有意义，其实是否充实和有意义，不在于你所做的事情而在于你是否愿不愿意做，牛春花很悲哀，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心里一点不快乐。她还那样问我，儿子，你现在每天都开锁吗？

是的。

今天开了几把？

两把。

你快乐吗？

是的。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给你钱？

给了。

给了多少？

两毛。

钱去哪了？

买吃的了。

我娘便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我知道我虽然说了假话，但我见到她很开心我就觉得高兴，我娘牛春花在我爹走后就很少有快乐了，你知道吗？能让自己的娘快乐，是很多做儿子的都很难做到的一件事，而这件事却多么的重要。

不知身在何处的我爹李大国，是否会想到在他的老家的儿子李正斌是不是过得快乐。

这是个容易忘事的年代，很多人都会忘记了自己家的钥匙放在何处，我于是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给他们开门，让他们感受到了家的温馨。

可是没有人会记住我，感谢我，傻子李大头！

我开始想要慢慢改变这种生活。

我就在我不快乐的日子里和不断的“咔嚓“声中慢慢长大。

“咔嚓“，“咔嚓“，这声音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

小学快毕业了，那年我十二岁，在升学考试前我娘找我认真地和我谈了一番话，她说，好儿子，我知道你其实是很聪明的，你必须要认真考试，这样你才可能去城里读书，看外面的世界，将来出人头地。我娘是个文盲，可是我确实很佩服她的高瞻远瞩。

外面是什么世界呢？我的心一动，说真的，我实在厌倦了每天不断开锁的生活。众所周知，假如你每天都做同样的事，那肯定是会烦的。不信？不信你试试。

但我下决心认真做题主要不是以上因素，主要原因还在于有一次我偷听到村里人讲话，他们说：

听说李大国现在在K城。

他开了个家具店，生意红得不得了，每个月都有好几千呢。

```````

在我认为我打开木马还有一定难度之后，我就决定认真考试，因为只有成绩好，才有可能到K城上初中，另一种说法是，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去找我爹李大国。考试那天，我一改常态，下笔如神，运笔如风，唰唰几下就答完了试卷，我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我不用看就知道，全校没有人会比我做得好。

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总是会发生，比如很多人想不到我会开锁，更没有人会想到升学考试中我考了全乡第一名，其实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所有的人都愤怒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而且是深深的欺骗。我相信除了我娘牛春花之外没有人为我高兴，包括雷小梅本人，她又对我嘟起了嘴不再和我讲话了，这样的情况让我觉得很伤感。我的班主任陈得宝，老是在别人面前说，抄的，肯定是抄的，他的根据是因为我平时老是考零分，可是他的谎言一点站不住脚，因为没有人比我更高分，我抄谁的去？那老头后来觉得大概没意思，也不再四处乱说了。可是我们的班长李小勇却万分气愤，他约了两个男生狠狠打了我一顿。

叫你考高分，叫你考高分，傻子！感到疼痛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认为我是傻子，那我就只能是傻子，傻子永远只能考低分，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允许傻子比他们强，否则就成了他们的奇耻大辱。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的想到外面去，想到我爹李大国所在的城市。

牛春花知道我考高分后，笑得合不拢嘴，她开始在人们面前夸她的好儿子，可是人们却不是那么热心，反而冷冷地朝她笑。那些天她什么也不让我做，还杀鸡给我吃，我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真的，好久没有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K城某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心情一直很好，因为我认为我快要到外面去了，我娘说过，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可是一直等到九月份了，K城的通知书还是没到。

娘说，你到村公所问问，也许是押在那里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我拖着拖鞋，甩着手迈着大步走进村公所。我多么期待会有一个好结果，多么希望村长捧出一个红本本，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恭喜你，孩子，你考上了。

村长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他正在把一粒花生往嘴里放。

大侄子来了？坐。村长说，并把一张凳子扫到我眼前。

恩，我坐了下来，把左手放到右手上。

吃花生米。

恩，吃花生米，一二三四``````一共还剩二十二颗花生米。

叔，有我的信吗？

什么？

学校的通知书，我考了第一名的。

有的，村长站了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张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上面写有我的名字，李正斌！邮址是K城中学。我激动极了，难道外面的世界离我不远了吗？

再让我看看，村长说。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二话没说，就把它投进了火炉，火苗很旺，烈火熊熊，顷刻间就把写有我名字的通知书烧成灰烬。

你``````你```````，我的手被火苗烫到了，我涨红了脸。没了，什么都没了，学校只认通知书不认人，你去不了了。村长阴阴地朝我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是我，是村民们的意见。

为什么？

你不能走，你是我们村的人才，这里离不开你，你走了谁给我们开锁？

卑鄙小人，无耻！我愤怒地说，然后踢翻了村长家的碗。

村长生气了，伸出两只大手把我拽过去，还把我的头摁在地下，我动弹不得，难受到了极点。村长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就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回到家，牛春花看着我的脏衣服和脸上的伤痕，很痛心地问我，你怎么拉？

跌倒了。

录取通知书呢？

没有。

我娘就什么也不说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丝若缕，绵延悠长。

接下来我病了好几天，全身无力，脸色苍白。我娘急得天天给我寻医抓药。几天过后我的病好了，以后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早上和中午到处去找铁丝`钉子`铜片`铁片，整个下午就一直在用刀具`矬子制造各种各样的钥匙，我做事效率很高，做得很快，做好一把就把它丢在院外墙跟。六个月后，我家院外堆起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钥匙山，数万把铁制的`铜制的`铝制的钥匙堆在一起，在太阳底下发出银色的`金黄色的光芒，熠熠夺目。

不断有人让我去给他们开门，我不说话，指指院外成堆的钥匙，他们抓了一把去开门，随便哪一把插进锁孔，“咔嚓“一下就打开了，村里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我的再一次创造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我可以肯定，这是数百年来村里最大的发明。

我站在钥匙山下嘘了一口气，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来烦我了，这些钥匙足够让村里所有的人用上一百年。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

每天我偶尔帮我娘干活之外，就什么地方也不去什么事情也不做了，我整天呆在家里，捣弄我爹留下的木马，琢磨着马脑袋上面那个孔，我相信，我正一步一步朝秘密迈进。

人们越来越见不到我了，他们开始慢慢忘记我，这正是我所想要的，众所周知，很多喝水人往往容易忘记挖井人，以此类推，很多丢钥匙的人也很容易忘记开锁的人，偶尔人们见到我就会这样说：

呃``````呃``````李大头是吧？不傻了啊。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再敲敲我的头。

雷小梅考不上初中，天天在家里做农活，她的话越来越少，每天还是得走很远的路给她爹打酒，当然有时候她还是被她爹打得泪眼涟涟。

有一天我们在村道上相见，她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没有理她，然后我们擦肩而过，我的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伤感起来。

人们渐渐将我遗忘的时候，我继续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研究我爹留下的木马锁，很长时间过去后，我发现自己竟记不得如何开以前的那些锁了，你知道的，研究木马要全身心的投入。有一天，我娘没带钥匙，我帮她摆弄了大半天也打不开锁，最后我躺在地上，一脸失望。我娘悲伤地望着我，从屋后拾起一把钥匙，“咔嚓“一下打开了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动那些锁了。但是我知道，在我彻底将那些东西遗忘的时候，就是揭开木马的秘密的时候。

我能预感到，不久我将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得去看看雷小梅，说真的，我一直无法忘记她红扑扑的小脸和她以前对我的好。

你还记恨我吗？我对她说，我说的是升学考的事，众所周知，很多女孩子总是对一些小事无法释怀。

不了，早就不了，她使劲地摇摇头，这说明这傻女孩曾经在意过那件事。

你爹又打你了？我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痕。

是的，她的样子很难过。那该死的老家伙，有事没事总爱打她的女儿，我可怜的好姑娘呀。！

我带她去看我家的木马，告诉她我就要快参透其中的秘密了，然后我将远走高飞。我说得很诚恳，带着离别的哀愁。雷小梅认真地摸着木马油亮的身躯，眼睛里放出了亮光，她说，你能带我走吗？

能！

这一年的第一场雨说下就下了起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很多人都猝不及防，大家都乖乖地窝在自己的家里。雨水从屋顶`小沟`巷道里汇在一起，流到了街上，街道顿时成了一条小河。

好大的雨，人们都说。

这雨一共下了一星期，村民们也在家里呆了一星期。雨停了以后，太阳还没有出来，空气还是那样的潮湿，很多人都从家里出来透气，他们处在停雨的幸福中，忘记了一切。

哎呀呀，不得了啦，村长突然大叫起来，我家的钥匙失灵了，开不动锁了。他气急败坏，接二连三地换了十多把钥匙，但是没有一把能打开他家的门。接着，村民们也接二连三地惊叫起来，惊叫声连成了一片，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他们所有的钥匙都无法打开他们自己家的门，村子里发生了从来没有过的大灾难，一场暴雨，雨水侵蚀了所有的人家的锁，锁孔严重地生锈，原来的钥匙无法再打开它了。

打不开锁的人们站在门外一筹莫展，太阳还没有出来，雨后的天开始冷了下来，他们开始嗷嗷地叫唤。

李大头，很多人立即想起了我，他们高兴地大叫起来，李大头家门口不是堆积着山一样高的钥匙吗？那么多那么多，总有一把会打开他们的门。所有的人都冲向我家，可是当他们冲到我家门外时，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因为他们看到我家门外山一样高的钥匙竟然连一把也没有了，其实事实是这样的，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大雨，大雨成河，把所有的钥匙都冲到了街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流下大河，海水东流，永不复回。

人们又冷又饿，整个村子里只有我们家能打开门，烟囱里冒着暖暖的炊烟，厨房里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人们于是一起使劲地敲打我家大门，他们疯了，他们不能允许全村唯一有能打开门的一户人家存在。

因为下雨，我已经昏睡了三天了，后来我一跃而起，对着慌乱的我娘牛春花说，娘，我已经参透了木马的秘密，我可以打开它的锁了。

这时候我家门外聚了很多人，他们使劲地敲打我家的门板，并且大喊：

李大头，你竟敢拿破钥匙来骗我们，出来受死。

快点交出钥匙，否则操你全家。

```````

我娘听了我的话马上冷静下来，她朝我凄然一笑，她说，好孩子，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行的！我早就知道你能打开它。

娘，快上马，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找我爹。

不，我不走，我要他自己回来认错。我娘牛春花一直对我爹的出走无法释怀，这么多年了还不肯原谅他。

娘，快跟我走，来不及了，他们快冲进来了，我听到外面的人开始擂门。

我不走，你快点走，好孩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你别担心我，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你快走！牛春花亲了我一下，使劲把我抱上木马。

我还想说什么，牛春花坚定地说，我主意已定，决不更改，你快走吧。

我知道我娘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于是忍住泪，把我的中指伸进马脑袋上的小孔，“﹡﹡﹡﹡﹡﹡”，默念六句真言，然后马头就动了起来，接着它开始抬起蹄子，最后全身都动了起来，它像真马那样灵活，一脚踢开将要被撞破的门，飞奔出去，它的蹄子踩在村长的肚子上，踩在陈得宝的脚后跟上，还踩在李小勇的手背上，踩在许多挡道者的身上，然后向外飞奔而去。

李正斌，等等我，我听到了雷小梅的叫声，是的！我曾答应过她要带她走，我还没有参透让木马停下来的诀窍，所以只好在木马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把她甩到马背上。

我的木马撒开四蹄，向山下奔去。后面人声鼎沸，人们拿着武器不停地追赶我们，山下有一条大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当我们认为我们玩完了的时候，我的马儿一跃而起，“噔“地一声轻松地跃到了对岸。

刚下过雨，河水很深，波涛奔腾，追赶的人们无可奈何的被挡在了对岸，哼！他们当然无法过来，他们没有这样的马。

我的马儿撒开四蹄，带着我和雷小梅翻过一座座山，越过一条条河，我不知道如何让它停下来，我也没那个必要，我相信我的马儿一定会带我到K城，带我找到我爹李大国。

路，还很长。

太阳，却已经出来了。

春天到了 吴燕红要走了

看天气

就知道春天到了

说完这句话

吴燕红打了个哈欠

春天一到

吴燕红就走了

先到思茅去

再到墨江去

接着到昆明

再到东莞

再到深圳

不识一个字的吴燕红呀

真的不简单

她能走遍大江南北

到北京去

到来年冬天

她才回来

带着足够一家人用一年的票子回来

只要吴燕红回来

爹就可以去住院看病了

只要吴燕红回来

哥哥就可以娶媳妇了

只要吴燕红回来

弟弟就可以去上学了

吴燕红的老公

不用怕那些人再来追赌债了

一家人时时刻刻都盼着吴燕红回来

从春天盼到冬天

从早上盼到夜里

吴燕红呀

你什么时候

才回来呀

天气暖和起来了

春天到了

吴燕红就要走了

离别自己的家乡

告别所有的亲人

一个人

上路了

擦皮鞋的王小梅

昨天

路过天一路

看见了王小梅

和我谈过恋爱的王小梅

瞧不起我是乡村教师的王小梅

18岁

和我谈恋爱的时候

王小梅就想走出去

走得远远的 去赚城市里的钱

赚老板的钱

年轻的时候 

王小梅想得到的太多

王小梅  和我分手的时候

我伤心地掉了两滴泪

那时候我真的很恨

丢下我的王小梅

差点就不教书了

天一路上的王小梅

低着头

给过路的人擦皮鞋

背上背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孩子哭个不停

王小梅

真的老了

真的认不出我来了

可是就算到天涯海角

海枯石烂

我都认得她

在年轻的时候爱过的女子

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我一下子就

原谅了她

现在

我已经是这个城市里的人了

还是小学老师

但是有了自己的房子

车子  职位

有了老婆 有了四岁大的孩子

我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

多年来 一想到她

每次都会被悲伤

击中

我不擦皮鞋

我看看王小梅

想了想

转身离去

晒太阳的吴永聪

太阳出来了

吴永聪

出来晒太阳了

晒太阳的吴永聪

老是说要走

吴永聪要走

走出大山

到山外的世界去

看看大世面

挣点钱花花

过了立秋就走

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除非挣了钱

除非混出点人模狗样

先打工 挣点钱

然后学技术 省点钱

再就是自己当小老板

好好做事

把生意做大

等生意做大了

就开公司 办工厂

出去了的吴永聪

就不是现在的吴永聪

不是懒惰的吴永聪

不是老晒太阳的吴永聪

不是吹牛的吴永聪

不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吴永聪

出去了的吴永聪

先买辆单车

在买辆摩托

最后买一辆桑塔纳

出去了的吴永聪

娶到媳妇了

年纪又轻  人也漂亮的媳妇

任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出去了的吴永聪

口气大了

腰挺直了

好久没见吴永聪了

好久没见他晒太阳了

我还以为他走出去了

见世面去了

在外面干大事

直到有一天看见他

他老了

戴着手铐晒太阳

真的不方便

(不是我的真实生活呀)

怎么想

也想不通

我娶的会是她

怎么想

也想不通

我为什么会娶她

好像是一觉醒来的事

我就娶了她

娶了她  娶了她  娶了她  娶了她

捂被子  烫壶酒  睡大觉  生孩子

要是我觉得心情不好了

我还可以骂骂她

打她几下

她会生气 会不和我说话 会跑回娘家

可是几天后

她又回到我身边了

每次都这样

真的想不通

我娶的为什么是她

不是很漂亮

脾气也不太好

不算很温柔

文化也不高

家庭也不好

身材一般般

做菜一个味

做爱老一套

就是想不通

为什么会娶她

为什么会娶她

她突然不在我身边了

我娶的也不是她

我们只是熟人而已

或是普通的朋友

……梦醒的时候

出了一身汗

赶紧抓住她的手

怕她突然

像小鸟一样

从我身边

飞走

李扎戈夫妇的三个孩子

从开始

他们就只想生一个孩子

他们只要这个孩子长大

健健康康

生儿育女

然后养老送终

第一个孩子是女孩

他们不懂国家计划生育政策

因为穷

养不起第二个孩子

他们看见其他人

要把孩子养大

给他们读书 读完大学

给他们盖房子

给他们找媳妇

养大一个孩子 要好多好多钱

他们就决定

只要一个

第二个也是女孩

第二个

纯粹是意外

那时候他们没有避孕套

就算有

他们也不会用

就算会用

他们也不习惯

用那东西

硬硬的

就像没有做过一样

第一个孩子

死于车祸

村上通了公路

来了一辆卡车

那孩子  从没见过庞然大物

不知道怎么避让

被压成两块

卡车司机

给他们杀了一头猪

他们夫妇就什么也没说了

怪只能怪

自家姑娘的命不好

第二个孩子

长到了十五岁

长得很漂亮很漂亮

就嫁人了

她的老公好赌 喝酒

喝醉了就打她

她受不了

喝下了敌敌畏

死了

他们难过了好几天

什么也没说

也不怪那家男人

嫁出去的姑娘

泼出去的水

人家的人了

有人劝他们再生一个

四十二岁的时候

他们生了个儿子

长得很好看

爱说话

谁都喜欢他

孩子4岁的时候

得了天花

他们去请人跳大神

做迷信

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时候

才送到卫生院

孩子死了

身体冰凉了

他们背着孩子回到家

谁都没说话

在床上沉默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他们做了一次爱

一边做一边想

下辈子

再也不要孩子了

毛毛虫伴我成长

李国涛

    我记得曾有个同学问我，“你憎恨毛毛虫吗？”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笑了起来，因为这是个很可笑而愚蠢的问题，我相信没有谁还会说喜欢它。我想没有人不憎恨毛毛虫，一看见它，会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看看它的外表，奇丑无比，面目可憎，让人作呕，它像一个绿色的魔鬼，吐出绿色的汁液来——我没有理由不害怕憎恨它。可是，当我看到毛毛虫死于鸡鸭的口中或人们的“铁蹄”之下时，我又对它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毕竟，毛毛虫也有生命。

   难道，毛毛虫就一无是处吗？

   不是的！

   它活着，也有它自己的价值，有它自己的人生理想和追求，或者说，它比一些碌碌无为的人更具有人生价值和意义。当你看到五彩斑斓翩翩起舞的蝴蝶的时候，你会想到面目可憎的毛毛虫吗？也许没有人会想到：这些美丽的蝴蝶竟是由那些面目可憎的毛毛虫经过千辛万苦蜕变而来的，人们只欣赏美丽的蝴蝶，而忽略了毛毛虫蜕变过程的艰辛和困难。

   在我的成长中，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毛毛虫！

   “这孩子，真是疯疯癫癫的，哪里像一个姑娘家，”从小到大，我的耳边老是听到这样那样的话语，在他们眼中，也许我就是一只小毛毛虫吧——“毛毛虫”伴我成长呀。

淘气的小天使

    或许从小到大我都很淘气，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一天一天地在长大，可是也一天比一天顽皮，和男孩子一起爬树，一起在草地上发疯似地“打野战”，和他们一起偷桃子，一起捉迷藏……回家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看见我被树枝挂破的衣服和脏兮兮的脸，都摇摇头说，“真像一只虫子。”

   小时候，我在镜子中看到了我自己：一头乱发，脏兮兮的脸——怎么看都像极了一只毛毛虫。

背上书包

   五岁那年，我背上书包走上了课堂，但是我一直对“书本”不感兴趣，总是希望赶紧下课，然后去和小朋友们去打战、捉迷藏，老师看见我就摇摇头，嘴里嘟囔着，“此女不可教也”，在他眼里，我看见了毛毛虫的身影。

另一个我

    上初中后，我才渐渐感到了压力，我才了解到了学习的重要性，我清醒地意识到我不仅仅是我自己，也不仅仅是父母的希望，我为自己从前的做法而感到羞愧，我尽量改变自己，尽量让自己的学习好，让老师满意让父母放心，我开始在意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一句鼓励和一句温馨的问候都让我激动不已。我也开始注重自己的样貌，我开始穿裙子，开始留长发，开始在自己的秀发间别上一个美丽的蝴蝶结——我变了，老师这样说，我的父母和朋友么也这样说。才那么短的时间，我的变化让他们迷惑不解。

   其实，他们不知道答案：我长大了！

毛毛虫与蝴蝶

   我真的长大了，在与毛毛虫相伴成长的过程中，和毛毛虫一样，我蜕变了——从一只丑陋的毛毛虫蜕变成了美丽的蝴蝶。14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我梦到自己化身成为一只美丽的蝴蝶，在万花丛中翩翩起舞……

借钱

大花说要嫁给我，要做我媳妇，只要我给她爹六千块钱，我就可以娶大花。

某一天早晨，我呆呆坐在门槛上，做了两个小时了，也不说话。吃饭的时候，我嫂子来叫我。

吃饭了。她说，然后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娘来了，我娘说，我的好儿子，吃饭啦。我娘喜欢在儿子之前加个“好”字，要是在平常，我早跳起来了，可是那天早上，我没有动。我听见我娘在厨房里说，怪事情了，小三今天呆坐在那里很久了，什么话也不说，饭也不回来吃，要是平常，他早就喊饿了。

小三就是我，我叫毛小三，今年三十岁了，别人都叫我傻子。

十个傻子九个怪，别管他，饿了他自然会回来。我哥说。

莫不是生病了。我听见我爹问。

不像呀。

我爹于是就出来了，他大声喊我，儿子，小三，不要再坐在门槛上了，进来吃饭吧。我一动不动。他就走来来拉我的手，我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回到饭桌上。

我家人开始吃起来，他们都吃得很香，我没有动筷，我看看我侄女，看看大哥大嫂，看看我娘，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我爹身上。我爹不得不把筷子放下，对我说，儿子，你怎么不吃饭。

我动动嘴。

爹又说，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就直说吧，儿子，有什么事爹替你做主。

那我就说了。

那天早晨，在饭桌上，我向全家人宣布：我要娶媳妇了。

我说的话把全家人都怔住了，他们呆呆看着我。

傻子想女人了。我大哥不冷不热地说。

你要娶谁做媳妇。我娘笑着问我，当时全家人都认为我在开玩笑。

大花，我要娶大花。我的话再一次让全家人怔住。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开玩笑吧，儿子。我娘说。

她告诉我了，他会嫁给我，只要我家拿出六千块钱给她。

六千？我爹的碗调到地上，摔碎了。

我一定要娶大花，我再一次坚定地重申了我的决定。

大花，你这疯丫头……你为什么要捉弄我的儿子，你要害人就去害别人，别来害我的儿子。

娘，大花她不害我，她说要嫁给我呢。

怎么不是害你，那疯丫头我晓得她的底细，她就是在害你呀，我的傻儿子，只有你才会上她的当……她是坏女人，坏女人……一向对我温和的娘掩饰不住对她的愤怒。

娘，不许你这样说他，她不是坏女人。我大声朝她喊。

我的傻儿子呀……我娘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起来。

没有姑娘会嫁给她的，她是傻子，她在逗他玩呢。我大嫂说。

其他人不会，大花会，大花现在成了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这点我娘坚信不疑。

别哭了，你儿子要不是傻子，她也不会找上他，再说了，除了她，他还能找到别的女人吗？我大嫂不无恶毒地说。

我娘听了这话，冷静下来，收住了眼泪。

我一定要娶大花，我说。

儿子，你过来，爹有话问你。

我走到我爹面前。我从来没看到过我爹的表情那么认真。

儿子，我问你，你喜欢大花吗？

喜欢。

她真说过要嫁给你。

说过。

要六千块？

六千块。

那好，你可以娶她。

他爹，你疯了？我娘说。

婚姻是大事，谁都可以有，我儿子也可以，他就瞧上一个女的，人家也愿意嫁给他，以前他没求过我们什么，难道就不能满足他这么一个愿望吗？我爹看看他们，大声说。

可是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呀？

家珍，我们手头不是还有八百吗？再把王二借去的四百要回来，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应该能卖六百，不就有一千八百了吗，还有……还有……我爹看看我大哥。

别打我那头骡子的主意，它是我媳妇的嫁妆，是我从小喂养大的，你没出过一分钱，再说了，过了秋我们就分家，可别指望我……

闭嘴！分家就分家，我不要你一分钱……儿子，明早起来，我们去借钱，借钱回来给你娶媳妇。在全家人面前，我爹大声宣布。

明早起来去借钱，借钱回来娶媳妇，娶大花。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高高兴兴地吃了饭，高高兴兴地睡着了。

爹起得早，要出门借钱，我还在睡懒觉，爹轻轻拨我的头，儿子，起来了。我听见了，故意装作听不见。爹接着说，儿子，起来去借钱了。我睁开眼睛，我爹又说，儿子，我们去借钱给你娶媳妇，娶大花。我一骨碌翻身起来，跟着爹出门借钱了。

借钱去咯，借钱回来娶大花做媳妇咯。

今天天气好，是个借钱的好日子。

我们先去你张大伯家，要是在毛大伯家借不到，就去李二叔家，李二叔借不到，去杨三嫂家，要是在杨三嫂家还借不到，我去张四龙家，还借不到，就去王大五家、小六家、赵老头家……那么多熟悉的人家，一家没有钱，总会有一家有钱，一家不愿意借给我们，总会有另一家愿意借给我们。在前往借钱的路上，爹满怀信心地对我说。

我们去毛大伯家，爹说。毛大伯跟我是本家，是堂兄弟，他有钱应该会借的。

我们去得早，毛大妈正在扫地，毛大伯正在漱口，牙膏泡沫不停地从他嘴巴里涌出来，他对爹说，兄弟，那么早呀。

不早了不早了。

屋里坐，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和爹坐在毛大伯家屋里，爹看着墙上的年画盯了很久，毛大伯才洗好脸进来。给爹倒了一杯水，给我也倒了一杯，想了想，又从抽屉里舀出一勺白糖放进我杯子里。

兄弟，那么早来，有事情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哥呀，我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我们是本家，是堂兄弟，按理说只要你开口……说到这的时候，毛大嫂在屋外不停地咳嗽，咳了好大一会，毛大伯接着说，可是你哥我现在手头也没有多少钱呀，前几天生了个病，去卫生院开刀花去三千呢……

我爹和我出来的时候，毛大娘的地还没有扫完，她低着头，一直没跟我们说话。

没关系儿子，我们去李二叔家。

爹说，李二叔和他关系最好，从小一起玩到大，还是小学同学，有事无事都走动走动，他要是有钱，一定会拿出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二叔见到爹和我，感觉很高兴。

叫二叔，爹说。

二叔。

乖孩子，嘴巴还是那么甜。二叔摸摸我的头。

二叔和我爹在喝酒，我在地上捡了根木棍玩。我听到二叔说，大哥，好久不见你来了，不容易呀，等会我叫弟妹杀只鸡，今儿我不下地了，好好喝一顿。

兄弟，我是等着钱用呀，你要是方便……

大哥，说道钱，兄弟真的无能为力，现在刚买了两头母猪养着，张贵那小子前年欠了我八百呀，现在还不还，现在借钱呀，什么人都有，当然我相信你老哥的人品，可是我现在想帮也帮不上……

行了，不用说了，爹说。

我们去杨三嫂家，她家里肯定有钱，他老公在外做生意，每个月都寄钱回来，而且杨三嫂这个人心地好，人也好说话。爹笑着说。

杨三嫂人很好，一见面就给我抓了一把瓜子，香香脆脆的。

难得你来一回我家呀，毛叔。

侄女，叔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我真的有事求你。

说吧

我想跟你拿点钱急用。

叔借钱做什么？

想给你兄弟娶媳妇用，他不下了。

呵呵，我兄弟说到媳妇了，那是好事呀，这是大事呀，要办得好一点。我这人，最爱帮别人成好事，说吧，你要多少？

四千。

四千哪够呀，我给你五千吧， 办喜事，可不能小器，你先等着，我去拿钱。杨三嫂扭着肥大的屁股进屋里拿钱去了。

儿子，我们借到钱了，我说能借到，就一定能借到，你信了吧？我爹掩不住内心的欢喜。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是哪家的姑娘呀？杨三嫂把钱递了过来。

是大花。

大花？杨三嫂马上变了脸色，是大花！那个骚蹄子，老在我男人面前搔首弄姿，要不是我抓得紧，我男人早就……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她的事情，干嘛要她呢。

借给娶谁的钱都有，就是借给娶她的钱没有。杨三嫂猛地把钱从我爹手里夺回去。

差一点就借到了，不过没关系，会借到的。爹说。

我们去张四龙家吧，张四龙是村长，家里有好几万呢，这点钱对他来说是小数目，他是村长，应该帮忙。

村长的儿子开门，看见了我爹，觉得有点意外，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我爹，才不情愿地朝里面喊：爹，毛大富找你。

毛大富就是我爹。

让他进来，张四龙村长说。

张四龙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体没有起来，只是伸脚指了指椅子。爹没有坐下来。

村长你真忙呀，呵呵。爹笑着说。

有事说吧，没事你不会找我。

我想找你借点……

借钱是吧，借多少？

四千，给我儿子娶媳妇，那么大了，不娶不行了，村长你就……呵呵……呵呵……

借钱可以，借万把块钱没问题，但是你以后要听话些，四年前你跟乡长说什么来着，说我不称职，还说我贪污了承包地公款，还说我盖房子的钱是哪里哪里来的……有这回事吗？

村长，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只要以后你不多嘴，钱你拿去。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大褶钱来。

我两眼发亮，看了看我爹。

爹，钱。我说。

我爹二话没说，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我们去王大五家，这小子上星期才卖了一头牛，有六千多，不会不借的，他平时跟我说，有什么帮忙的尽管来找他。而且他和他老婆是我介绍认识的，他老婆还是我远房侄女呢。

叔，来啦，好久不见了，贵客呀。

我爹和王大五谈了好些话，我爹张嘴好几次了，总是说不出借钱的事情。看得出他有点不好说出口，王大五说，叔，你算是我长辈，人又好，我不说二话，以后要用得着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出工出力，做个活什么的，你一开口，没有我做不来的事情。

我就是有事找你帮忙。

说吧，叔，我能做的就做。

这个……这个……

我爹说要找你借钱，我突然抬头说。

你看着孩子，就是口直心快。我爹有点不好意思。

借钱？借多少？

四千，过了立秋就还你，爹连忙说。

四千？王大五口气软了下来，叔，不要说四千，要是有，一万都借，可是……

你家不是刚卖了牛吗？

牛是卖了些钱，还债了一些，还剩些，我老婆管着呀，你也知道的，我家我老婆说了算，我不敢做主呀，哎呀……我这个老婆呀……

秀花，还不赶紧来倒茶，死哪去啦。王大五吼他老婆。

我爹从王大五家出来的时候，王大五的老婆秀花来关门，看了看后面。往我爹手里塞两百块钱，她说，叔，我身上就这么多，别让他看见，会打我的。

我爹叹了口气，把钱塞回她的手里，爹说，算了，闺女，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打起精神，儿子，快借到钱了。

我们去小六家吧。爹说，小六爹娘死得早，他大伯叔叔们不愿意收留他，从小成了孤儿，他在我家吃了半年的饭，有一次生病，要不是我爹背着他半夜到乡卫生院，他早就死了。小六现在有钱了，不仅开大车搞运输，还承包了村里的地种水果，现在发了，每年都收好几万，当年承包地的钱，都是我帮他借的。

我们一定会借到钱的，儿子！我爹充满信心。

小六看我爹来了，也很高兴，把我爹让进屋里，他家里地板上铺着地毯，我爹尴尬极了，想脱鞋子，小六说，不用不用了，自家人。

小六媳妇端出水果来，这种水果从城里买来的，我见都没见过，我没有削皮就吃，很好吃，我把皮吐在地上。小六见了皱皱眉头，没说什么。

叔，你来了我就高兴，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了……想当年，没有你就没有我呀……叔，留下玩几天，让我好好招待你……

留倒不留了，小六，我是想……

叔，还是你老好呀，我一想起你就高兴， 只有你对我是真好呀，不会谈钱，君子之交淡如水呀……现在社会，都成什么了，把钱都当成亲人了，人人之间只会谈钱，所以来我家的人，管他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只要和我说钱的事，我六亲不认，把他赶出去……

我爹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带着我出来了。

小六在后面喊，叔，吃了饭再走呀，我杀鸡给你……

不要灰心，儿子。

我们去赵老头家，他这个人很要好，很有人缘，据说家里还是有一点的，只是我们两年没见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天中午，我们在赵老头家吃饭，赵老头家的房子也破了，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虽然吃的粗粮，但是我和爹都吃得很香，我忙着吃饭，没有听我爹和赵老头说些什么，走的时候，我看见爹悄悄从衣袋里摸出一张钱放在赵老头家的凳子上。

一个上午，我们还没借到钱，在赵老头家里出晚饭，我和爹都感觉很满足。爹带着我向东走，爹说，我们接着去借钱，先去赵家，再去钱家，接着去孙家，最后去李家……爹说了一大串名字，我记不住，爹最后说，儿子，借钱要有耐心，有耐心，百事成。我爹大声对我说，你要记住这个道理。

爹，我记住了。我大声说。

好久不见大花了，我想见大花，小的时候，我们玩过家家，我伴新郎官，大花扮新娘子。我们玩得很开心。大花大了，就不跟我玩了，每次见到她，我对她说；玩……大花……玩去。她都摇摇头对我说：这么大人了，三十岁了,你怎么还像小孩子。接着又摇摇头，“我怎么忘了，你本来就是小孩子“。没有人的时候，大花还会抓一把糖给我。总之，大花对我真的好。要是我高高兴兴地含着大花给的糖走在路上，被村里的人看见了，他们就会笑嘻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他们会问我，“傻子，吃什么呢”？

吃糖糖，我大声说。

吃糖好呀，谁给你的糖？

大花给的，不给你吃。

哈哈，大花对你真好呀，傻子。

呵呵，我高兴地把吃糖的声音弄得很响。

傻子，大花是你媳妇吗？

是。我想了想又摇摇头。

那你赶紧回家吃你媳妇的奶去，大花的奶比糖好吃呢——吃了她的奶，才能算你媳妇，王虎昨晚就吃她媳妇的奶。那个叫王虎的人，站起来追打说话的人，他们笑成一团。

   我要吃奶奶，有一天，我见到大花，那样对她说。

什么，大花愣住了。

我要吃你的奶奶，吃了你的奶奶，你就是我媳妇了。我认真地对大花说。

又是哪个王八羔子教你说的吧，以后不许那样说，不然我生气了。大花的脸红了，摸了一下我的头，走开了。 

好久不见大花了，我想见她，我喜欢吃她的糖，看她的脸。那段时间，村子里的人见到我，都对我说，“你媳妇跟别人钻稻草堆呢，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我呵呵地笑。他们也笑了。后来他们又对我说，“你媳妇要生孩子了，傻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呀，你还不去看看她呀……你媳妇生孩子了。哈哈哈……”。

大花生孩子了，我摸摸头，高兴起来，我得去看看她。我沿着小路，慢慢地走，朝村外的水井走去，家里有了自来水，这口井就不用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朝着水井走，我感觉我会在那里见到大花。

一路上我都很高兴，大花生孩子了，那是多好的事情呀。

果然，我远远看见井沿上坐着一个人，我知道她一定是大花，早晨的露水还没干，井沿很滑，那多危险呀，那么早，她在井沿上做什么？我没有叫她，我慢慢地走过去，我想从背后用双手蒙住她的眼睛，然后让她猜猜我是谁。小时候我们常常玩这样的游戏，每次她都能准确地猜到是我。“放开，放开……我知道是你，毛小三。”大花说出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开心得要命。

我的双手伸到她的脑后，快要蒙住她的眼睛了。大花的身体突然倾向井里，她要掉进井里了，我吃了一惊，连忙伸出手，抓住她的裤腰，一用力，就把她提到井台上。

你让我死，你让我死……大花转过身，使劲给了我一巴掌。我的脸肿起来了。

我看见大花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露水把她的头发和衣服打湿了。大花瘦了许多，我从来没看见她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大花的眼神呆滞。

大花，你坐在井沿上，差点掉下去……我一伸手，把你提上来了。

她又呆呆地看了我一会，说了一句“是你呀，傻子”，就抱紧我，哭出来，她的泪珠大颗地滴在我的身上。她的手紧紧地掐进我的身体，可是我感觉不到痛。

大花，你怎么啦……谁欺负你啦？谁要是欺负你，我去收拾他。大花，别哭了大花……大花，别哭了大花……我手足无措，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大花的身体冷极了，她的脸苍白极了。

后来大花不哭了，把我推开，坐在井台上想事情。

我们回去吧，大花，这里冷。

等等，让我想想。大花坐在井台上，我不说话，陪着她。

毛小三，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是知道，我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告诉我你要生孩子了，我来看看你，大花，你要生孩子了吗？我高兴起来，咧着嘴巴笑。

是呀，我要生了。我朝大花的肚子上看去，看到她的肚子鼓了起来，像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

高兴吗，毛小三？

高兴！我的手不由得伸向大花的肚子，轻轻地抚摸，像把那里弄破似的，大花的身体抖了一下，一动不动。

他们说了什么？大花问我。

他们说你和男人钻稻草堆。

你知道钻稻草堆干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生孩子是怎么生的吗？

就是从你肚子里出来。

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

他们说是我的。

是你的吗？

是。

大花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狡猾。她问我。

毛小三，你想娶媳妇吗？

我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想。

那好，我给你做媳妇好吗？

大花，你真的做我媳妇？

做。

大花是我媳妇咯……我高兴地在井沿上打了两个滚。大花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要吃你的奶奶，吃了你的奶奶，你就是我媳妇了。

大花愣了一下，然后脱下她的外衣，解开她的红色小肚兜，她的奶子一下子就蹦了出来，大花的奶子苍白极了，我低下头，双手抓住她的奶子，大花红润的小小的奶头一下子跳进我的嘴巴，一直进入我的心里。我用力一吸，大花全身战栗起来，身体抖个不停。

吃了我的奶，我就是你媳妇了。

嗯。

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了。

嗯。

还有一件事，你要娶我，要去找六千块钱来，这钱给我爹，他养大我不容易。你去跟你爹说，他疼你，会去找来给你的。

嗯。

傻子，给了这六千块钱，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服侍你，一辈子跟你过，再怎么苦，我都和你一起过。

我想事情，突然踢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的脚趾一阵疼痛。我打了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站稳，爹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迟疑了一下，大概在想怎么安慰我，最后爹说，好好走路，别瞎想。

我把绊到我的东西捡起来，想把它扔得远远的，可是我发现那不是石头，那东西黑乎乎的，手感很软，中间有一条银色的拉链……我不好描述它，总之，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见到这东西。

我感觉那东西有重量，里面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我眼睛开始发涩，心跳加快，感觉浑身不自在，我无助地喊了声，爹。

我又喊了一声，爹。

我爹这才转过身，并且看到了他儿子脸上的表情和他手里黑乎乎的东西。

别动，他厉声警告我。

我手上的东西被他一把抓去，我感觉心里放下重担，轻松多了，我看见爹用手掂了掂那东西，犹豫了一会，拉开拉链。

我看到爹露出惊讶的表情，吸了一口气，才把拉链合上。

我感觉爹拿着那东西，表情也像我一样难受。我应该把它悄悄扔了才好。爹慌慌张张地看看四周，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个人。爹拉着我的手说，走，快走，我们快走。

我们才走出十几米远，爹喊住我，等等，儿子……等等。

此时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了一会儿，他才泄气地对我说，回去，儿子，回去！

我们回到原地，在路边蹲了下来。爹把握捡到的东西藏在衣服里，一会儿摸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摸一下，好像他那里很痛似的。

爹，那个是什么东西呀？

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爹，里面装着什么呀？

不知道。

爹，你骗我，我刚才看见了，里面是钱——好多钱，我看见过那样的钱，二叔杀猪时来买肉的人都拿着那样的钱……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老人，爹，是钱吗？

爹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接着絮絮叨叨地说。

爹……我们现在不是有钱了吗？我们不要去借钱了……

爹，把钱拿回家吧……我不想再去借钱了。

爹侧过他的身体，认真地盯着我，严肃地对我说，儿子，我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借钱。

是呀，我们是来借钱的，其它的，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懂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爹说得对，我们是来借钱的，其它都不能做。

太阳偏西了，我们已经在那里蹲了好几个小时了，我有点不耐烦了，开始后悔起来，要是我们捡不到钱，我们早就可以走了，说不定已经借到钱回到家里了，这鬼东西，为什么偏偏来绊我的脚，不去绊别人的脚。

我们蹲在那里的时候，有很多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有些人我认识，有些人我不认识，有些人是我爹认识的，有些人是我爹不认识的。我爹问他们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结果都让我爹很失望。他们不是上山，就是下地，或者串亲戚，又或者像我们一样去借钱。后来又一个人，汗水淋漓地跑来。

大兄弟，你要去哪里？我爹不动声色地问。

我去找东西。

你要去找什么东西，我爹顿时来了精神。

我找的也不是东西，我找的是人……我老婆就不是个东西……她回娘家了，回就回吧，还带走了我儿子，三天还不回来。那个人哭丧着脸说。

大兄弟，莫不是你把家里的钱输光了，还是喝醉了打老婆，或者你和别的女人偷偷摸摸让她撞见了？

那个人似乎被我爹说中了，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来。

大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爹把他教训了一顿，最后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走了。

来往的人也和我爹讲话，他们好奇地看看我们父子俩，然后问，老哥，你在这做什么呢。他们只问我爹，因为没人会叫我“老哥“，要是我一不小心抢了先，我说，我们在捡钱。我要是这样说了一句，父亲会瞪我一眼，硬生生收住后面的话。爹会对他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去借钱，借钱。

谁都看得出我爹一脸无奈，所以谁都相信我们是去借钱，事实上我们真的是去借钱的，捡到钱只是意外。听了我爹的话，不熟悉的人会接着听我爹唠叨两句，要是熟人，他们就飞快地逃走了。

我们蹲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我的脚跟一阵酸麻。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我感到又饿又困，我絮絮叨叨地说：

爹……天黑了，回家吧……我想娘了……爹，我饿呀……回家叫我娘炒鸡蛋……香呀，天黑了，没有人来了……爹，我们回家吧……

爹……要不我们把钱拿回家……我们先用着……我们先盖一间大房子，要比村长家房子气派，先拿出钱让我娶大花回家……爹，我就是喜欢大花，其它都不喜欢……大花笑起来真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别人怎么说她坏话，我都不管……我就是觉得她好，我就是要娶她做老婆……爹，你再拿出点钱给我买东风车，我要开着它去做生意，带着大花和我们的儿子去赶集，我儿子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爹，我要是有钱了，什么都不让你们做，让你们天天在家里闲着，什么也不做,住大房子，吃猪头肉，吸十二块钱一包的烟……爹，我不是在做梦……

爹……好饿呀……我们回去吧，天都黑了……我好困，想好好睡一觉……

月亮升起来了，我还在唠唠叨叨，说着呓语……后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一歪，靠着我爹的肩膀，以前模糊了。

皇帝招我当宰相

没有功夫我不去

急急忙忙往家赶

老母妻儿把我想

……

我感觉是爹在唱小曲，睁开眼睛一开，在夜色中，爹背着我，正往家里赶路。

爹，我睡着了吧，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我的儿子，你好沉呀。爹把握放下来。我迈开脚步，跟在他的身后。爹的声音充满自豪和自信，他一边走路一边对我说，儿子，回家吃饭去罗，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再去借钱，我们先去李大家，在去高林家……那么多人家，一家没有钱，总会有一家有钱，那么多人家，一家不借钱给我们，总会有另一家借给我们。

明天，一定会接到钱的，我爹又一次说。

知道了，爹。我说。

月光皎洁，照着我爹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