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已婚妇女来说，一个收获劳动果实的情人节更有意义。

几年前有个朋友找我，那时《绝望的主妇》正红，她说写个“希望的主妇”吧，我一听就颓了，写不了。09年她又说，时尚编辑部这个题材不错。那时我和《精品》的祁二蛋很熟了，相信关注我博客的人都知道，那是个精彩到不写可惜了的人物。还有伊娜，正宗国产时尚杂志的编辑部主任，以及那些我爱看的时尚界人物的博客，曾焱冰，ykylm，服务与整容。。。这回可以了。

写前做了很多案头准备，细聊，见面聊，msn聊，天天上各种时尚网站，伊娜还把id给我让我上时尚编辑们的秘密网站潜水，而回报只要求剧中随便一人儿用她名字而已。写了两年，中间又生病，绝望地只能想象写完之后买多横多横的东西犒劳自己。总算写完了。

《穿“动物园”的女编辑》这名字，已经记不清最早是伊娜还是冰冰说的了，且一直有人说要写，但她们可能太忙，最终都没动笔。九几年“动批”未成气候还露天时我去过一回，买了件银光闪闪的超短裙，那会儿胆儿大，啥玩艺都敢往身上招呼。永远记得那一天，我在银色超短裙外罩了件遮指黑毛衣，过膝黑袜，猪皮靴（冒充麂皮的），尤为可怕的是，搭配了一顶巨大宽檐的黑帽子，就这么勇敢地坐着地铁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去“赛特”上班。那一天，我承受的注目礼之如针扎——其实走到地铁站就已经知道错了，但是，母们不走回头路，我顽强地熬过了灿烂的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落下病了，从此再也没去过“动批”。

说是写“动批”，写时尚编辑部，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写北京。我有多烦北京，就有多爱它。原来男主角叫个俩字的名字，写到一半，听说宣武和崇文没了，心里真别扭，琢磨好几天，“查找”加“全部替换”，男一号从此就叫“艾崇文”。一稿里并没交代他的家庭背景，二稿时顺手加了一句：还有个妹妹叫艾宣武。在博客上连载时有人问：那他爸得叫什么啊？我想想，就叫“艾南城”吧。

我爱北京之想写得之多，甚至单开一word，把想表现的北京的东西都列上：豆汁、沙燕风筝、一路畅通、至今都没去过的鸟巢、水立方，甚至沙井副食店，通通列上。写作在今天，看怎么说，某种角度也和卖早点差不多，看馅儿、看量、看口味，我想以后回想这时候，知道这些东西曾硬硬的在，也算没白写。

这回做封面，不给大家添麻烦，没腰封，没推荐语，就裸书，三十四万字，慢慢看吧。情人节快乐。

p.s：本周日（19号）下午在三联雕光和杨葵苗炜聊这书，有空儿来坐会儿。

    沉默中，司机小王先开口说：“你们这时尚杂志也忒惨了点吧。”伊娜瞪他一眼，他不服瞪，问：“不是吗？”伊娜想怎么再协调一下，好歹弄完算，可容萱绝意不肯再碰钉子，让她自己问经纪公司去。正说着安来了，爽利道：“谁也甭问，不给丫那脸。”俗腔一出，举座皆惊。安让容萱麻利儿再找一个，二线三线都没问题，然后抱着Tommy说：“委屈你了，你说怎么着吧，我补偿你。”Tommy自嘲道：“我这破碎的心灵。”便说不下去了，安笑道：“我给你捏上！请你吃顿好的。”Tommy说今儿没胃口，得减肥，算表示无大碍。容萱道：“这种烂人，就应该封杀。”伊娜赞同：“对时尚行业的人说出这么歧视的话，是不想混了。”小王问她们能怎么着，伊娜说要联合其它媒体封杀。安笑道：“我没听见，所以没意见。”

    “一哥”说Tommy的话，打击面儿确实太大，这行业里的人谁听谁急。看大家为自己出头，Tommy叹气道：“唉，我混得也太惨了。”程昕急道：“胡说，你是彩妆大师。”Tommy自嘲：“我们村儿的大师。”伊娜数落Tommy，哪能为一句话就自轻自贱呢。Tommy说谁让自己找不着女朋友，那就甭想堵别人的嘴，说完看了崇文一眼，崇文心里一颤。程昕许诺说：“要是十年以后你还找不着女朋友，而那时候我也单身，我就当你女朋友。”Tommy当场破涕为笑，追问道：“真哒？不骗我？”程昕说：“我不骗人，问题是你愿意么？”Tommy让在场的人作证，到那时候程昕不认可不行。伊娜笑道：“放心吧，我自己的事不记下来这事也要记下来。”司机小王叹息：“什么杂志啊你们，就会过嘴瘾。”

    伊娜想拉Tommy逛“动批”，被婉拒，说到那儿心里更堵，人生应“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只有贵的才能抚平心灵的创伤，伊娜便拉了程昕去。程昕想买内衣，被她教训了一顿：“内衣要买高级的。你得这么想，万一咱在街上遇上个车祸伍的，自己不省人事，衣服散了，露出里面，或者给送到医院，人要给咱做手术，一剪开衣服，一看咱穿的内衣这么次，多丢人啊。”程昕目瞪口呆，没想到伊娜考虑得这么全面。

    没走多远，伊娜碰上个以前的同事，叫马明，劈头就问“一哥”的事，可见任何事只要弄成八卦，就散播得快，有组织起来的可能。马明劝她，人家敢这么骂，是因为《尖果儿》档次低，伊娜何苦在那儿捱义气。伊娜不服气道：“他找死，怎么是我们不灵？”马明道：“人说你们倍儿没level，完全是给动物园办的。这不是我说的，圈里都这么说，时尚杂志应该是给上流社会办的。”伊娜听了不爽，问：“那母们下流社会就没人管了吗？”马明劝她心眼活泛点，没必要被这杂志拉低了身份，有那么熟吗。伊娜不爱听，说道：“你得了，你们身份高？别当我不知道你们也一身假名牌。”一指她脚上的PRADA：“就这个，你敢说不是你们秋姐在网上订的A货？人家说一个版型最少买十双，要不然不给做，她才命令你们一人买一双，对不对？”马明眼珠一转，跷起脚问：“跟真的有区别么？”伊娜道：“当然，那个‘我在北京天气晴’的微博里早曝料了，明人面前就别打暗话。母们主编人好，不逼母们干这事儿。母们山寨，可母们不说瞎话儿。”马明摇头冲程昕笑：“得，你们最牛掰。我对她这种化悲痛为工作热情的精神甘拜下风。”她嘱咐伊娜别和人说她俩熟，省得人以为这些料是她爆的。人走了，程昕才问：“你们老提秋姐秋姐的，到底是谁？”伊娜说：“著名的秋姐啊，超自恋假装上流社会女。”程昕问：“姓邱？”伊娜说不是，姓梁，叫秋，秋裤的秋。

    程昕也一直不明白，以伊娜的工作经验和水平，为什么不去有版权合作的时尚杂志，就为了跟安捱义气吗？伊娜严肃地说：“你想听真话么？因为他们非要英语好的，我完全不会说英语。”

5

    晚饭后，安到电脑上收邮件，听见安妈在外面跟人寒暄，没想到老太太交朋友这么速度。出来一看，竟是跟梁秋手拉着手叙旧呢，桌上放着一条欧洲火腿，正儿八经的拜访来的。安没好意思甩脸子，只问：“有事啊？”安妈训道：“废话，串门！”安让着坐了，梁秋又夸了几百字这房子的布置，问安妈住不住得惯，安妈因道：“你还甭说，我就是觉得胡同好，接地气。你上中学那会儿，每天到我家吃午饭去，还记得吧？”梁秋笑得乖：“记得记得，我爸妈双职工嘛。”安突然说：“妈，您把这火腿收起来吧。”安妈知道这是有正事，起身道：“你们姐们儿聊，我看会儿电视去。”梁秋起来目送了，才正色道：“你知道那个抵制活动？”安问：“什么抵制？抵制谁？”梁秋道：“电视剧一哥啊。据我所知，是你们杂志发起的啊。”安只说：“是么？我们本来这期定的他封面，后来换了。”梁秋数出几家参加的杂志名字：“听说他的行为确实很过分，化妆师和造型师们反应很大。不过我来是跟你说一声，很抱歉我们集团的杂志就不参加了。”安问：“你们集团的事都归你管了？你不是就管一本吗？”梁秋稍尴尬，说道：“我们集团开了会，做了这个决定，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安笑道：“又不是我发起的，不必跟我说。”梁秋知道她装傻，说道：“我这不是打出点富余，万一你首肯的呢。要是你不知道这事，成了一民间组织的，我就不费这劲了。”

    安起来送客道：“我明天问问下面的编辑。”成功者并不在乎loser的讽刺，梁秋边走边说：“我是好心多句嘴，杂志跟明星之间是鱼水关系，共荣共生，还是现实点儿好。真能抵制出什么结果吗？这不是个简单的事，他是有公司的人，你抵制他了，他公司还有别的艺人，一块儿再抵制你，有完没完啊。再说句你不爱听的，事出总有因，让人看出来你这衣服是别人穿过的，本身你们也有错，这很不专业啊。”安拉门道谢：“谢谢你跑过来一趟，早点儿休息，注意身体。”回来见安妈站屋中间纳闷儿，问她怎么把人轰走了，安说：“她自己各儿有事。”一会儿，安妈听见安在卧室里听于魁智的《空城记》。

6

    黄广告出于职业病，追女的风格就是直接塞钱，竟然也屡试不爽。编辑部里扫量一圈，程昕阴阳怪气小萝莉，不是他的菜；伊娜太奔放，带出去保不齐得罪人；孙颖太俗，不考虑；他还真不是没打过安的主意，后来一想这是大哥的女人，不能碰。还有个常来的李败犬，那完全是花痴啊。就容萱好，长相好家世好前途好，待人接物也好，知情识趣懂进退，值得下点功夫。那天得了新车，他便主动要捎容萱一段，本打着被拒的富余，没成想容萱大大方方来了，上来就夸他有本事，刚来北京没多久就买了车，听得他心花怒放，还谦虚道：“朋友给的，不要钱。”容萱更赞了：“什么朋友啊这么大方？我怎么没这种朋友啊。”朋友说车开了不到四万公里，正是最好开的时候，容萱伸个懒腰问：“又什么事要求我啊？”黄广告说哪能老有事，就不能没事请她吃个饭吗。听话听音儿，容萱琢磨，其实这人除了有些欲盖弥彰的土，也没什么不好。她半真半假道：“我不随便跟人吃饭。”“那是那是，我知道。”黄广告反手从后座下面拽过个橘黄色的袋子塞给她，说是别人送的，千万得收下。容萱见是“爱马仕”，连连推却，太贵，不敢要。黄广告道：“这算什么呢，我看就你背合适，别人都不配。”容萱不好再推脱，客气地谢过，打开看了。黄广告说：“你要不背这包，这包自己都得哭。”容萱听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黄广告奓着胆子道：“以后有没有不知道，现在是真没有。非常单纯地送你礼物，我喜欢看你高兴。”容萱心里一阵麻痒，把脸扭向窗外，惊讶道：“呀，怎么下雾了？”

7

    楼道里黑，程昕懒得跺脚亮灯，摸黑溜边走，却被辆靠在墙上的自行车绊个趔趄，声控灯随之亮起。她没先检查自己伤哪了，赶紧把车扶正，怕给人撞坏了，细看却是崇文的车。她往边上搬搬，正好崇文出来，本来想赶大雾拍点照片，可葛一青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估摸又玩牌去了。程昕打听他想怎么拍，怎么布光，崇文从兜里掏出个手电，程昕很感兴趣，自荐道：“搞实验哪？我可以啊。”

    崇文上次拍过她，很满意，让她找几件艳丽的衣服带上，到小区的小公园去。公园里树多，雾比外面更大，两人对面站着，几乎互不相见。崇文单手拿着相机，一手执手电追着奔跑的程昕，那女孩穿着大红的运动服，在取景框里像个精灵。

    一会儿他让她换件白的，程昕四下看，并没有可以换衣服的地方。崇文隔着雾说：“你就换吧，这么黑，看不见你。”那边“噢”了一声，就没了动静。他等了会儿，扬声问：“换好了么？”那边说马上，他又问：“冷么？”她说不冷。一会儿换好了，崇文拿手电找着，程昕穿件白色的套头毛衣，下面是白色的legging，鞋在草里看不清，崇文半天没动，程昕纳罕，怯声问道：“行吗？”崇文忙说行，跑吧。程昕往远处跑，崇文深吸了一口气。

    照片拍完，雾也散了，崇文道谢，推车送程昕回家，说要不是碰到她，就错过这次大雾了。程昕道：“不要谢了，这组片子肯定很棒。”崇文记得她也喜欢拍照片，程昕谦逊道：“我乱拍的。”崇文让她哪天拿作品来看看，程昕只笑不语。又问她用什么机器，她不好意思地说：“很便宜的。”崇文鼓励道：“机器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说着就到了单元门口，葛一青那屋还黑着灯，程昕看着崇文骑远了，才进了楼门。

     葛一青正在里面等电梯，见是她，随口说：“你也这么晚。”程昕突然很紧张，脱口问道：“你干嘛去了？”这话突兀，葛一青愣了愣说：“唱歌去了，你找我？”程昕说：“老艾找你一晚上，刚走。”葛一青懊恼说手机充电呢，问什么事，程昕道：“他看下了雾，想拍一组实验的片子。”葛一青一听就烦：“又搞这一套，幸亏我没带手机。”又问她怎么知道，程昕说：“后来是我帮他拍的。”这话说完，自觉葛一青沉默的时间不正常的长，半天才“嗬”了一声，没再说话，直到下电梯，才没头没脑地说：“那谢谢你啊。”程昕慌张地说：“谢我干嘛？正好碰上了。”葛一青说：“所以得谢谢你。”

    到门口，葛一青先进，程昕慢慢换鞋，直到葛一青关上门，她才缓缓起身。秀蜜半躺在被窝里看电视，问怎么这么晚，程昕只说工作，秀蜜让她别太卖命，又问：“跟大模特一块儿啊？”程昕懒得说，只道没有。秀蜜不再理她，看着电视笑起来。

    隔壁葛一青给崇文打回去，问：“找我？”崇文单脚支在马路牙子上，说：“三个小时前找你，现在没事了。”葛一青“噢”了一声，说那挂了吧。“喂？”崇文又叫她，“你不问问我找你干嘛？”葛一青重复道：“干嘛？”崇文把想找她拍片子未遂，临时找程昕帮忙的事说了，葛一青没接这话茬儿，只说唱歌去了，手机充电呢。崇文训道：“下回带着点，手机不就为找着你的吗。”葛一青不回应，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嘱咐她早点睡。葛一青说声“拜拜”，把手机扔到一边，点了根烟。

    这组大雾的片子，如崇文所愿，非常好，他兴奋得一夜没睡，连葛一青异常的冷静都没再放心上。第二天一早拿到编辑部，程昕看到屏幕上自己模糊的身影，鼻尖冒出汗来。容萱问：“这是谁啊？”话音刚落便出来一张面孔特别清楚的，崇文问程昕怎么样，程昕说：“太漂亮了。”容萱却道：“漂亮吗？我觉得好诡异啊。”伊娜是喜欢的，说：“老艾不是走审美路线的。”容萱笑道：“那是走审丑吗？”又问安：“这太实验了吧？”安让copy一份，再细看看。伊娜打趣崇文：“你终于拍葛一青以外的人也能这么有感觉啦。”崇文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程昕已经脸红脖子粗，且以为别人都能看出来，沉浸在一种一言难尽的小宇宙里。

    伊娜回到电脑前，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招呼大家来看“我在北京天气晴”的微博，只见上面赫然一条小狗装在爱马仕的包里。容萱问：“这有什么好看的？”伊娜指点道：“这哪是显摆狗啊？这明明是显摆包。”小熊问这包多少钱，伊娜说七八万，还得预约，排队。小熊不能理解此包的精妙，伊娜说：“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知道吗？人有好几百个这包。这叫it bag，时尚icon。”程昕看半天，评价道：“真看不出好，不就是“球嫂”范儿么？球嫂儿不都喜欢这款么？”容萱实在听不下去了，说道：“你也太损了吧。”程昕说：“我是忌妒，真的。”把容萱的话堵回去了。

    下班出来，没走几步，崇文把自行车横到程昕面前。她退了一步，小声问“干什么”，崇文一脸严肃道：“安说昨天的片子，要用。”说完自己先笑了，程昕也跟着笑，说道：“谢谢你，我觉得你把我拍得特别美。”崇文说别人不一定觉得那是美，连妆都没化，程昕突然红了脸：“可是我觉得，就像是，照出了我的灵魂。”

    崇文不禁动容，很久以前，这话葛一青也说过。程昕又说：“就是特别生动，特别……特别，就像是……有一种感情。”崇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支吾道：“可能是我昨天状态比较好，我走了。”程昕看他慌慌张张，赶紧解释：“可能我表达得不是特别恰当！”崇文跨上车道：“没关系，我明白。”一溜烟跑了。

    程昕觉得失态了，一路恍惚着到了家，发现刚大扫除过，屋里干净得不像话。秀蜜在织毛衣，棒针的，一种硬硬的蓝。两人在屋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一会儿狗叫了，两人互相看看，听着外面叮里啷当一通响，秀蜜小声道：“这姑娘脾气可真怪。”程昕轻描淡写地说：“失恋呢，也正常。”秀蜜不服气：“我还失恋呢。”程昕刚要批评她，听葛一青在外边惨叫一声，娘儿俩赶紧冲了出去。

    葛一青房里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像换了个房间。程昕惊恐地直瞪着秀蜜，颤声道：“你。”秀蜜明白过来，自惭形秽了，葛一青指着她俩，半天没说出个字，几乎要掩面而泣：“为什么啊。”程昕也问：“您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给人家收拾房间？”葛一青指着屋里说：“弄成这样儿，我怎么住啊。”秀蜜结结巴巴地解释，屋里太乱了，看不下去，葛一青不禁要问：“关你什么事啊！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大妈您就是闲的吧？”秀蜜难堪道：“我是好心。”葛一青抢白：“我用您好心吗，您这好心使别的地儿不行吗？别糟改我这儿行吗！”秀蜜说怎么是糟改呢，不觉得现在舒服多了吗。葛一青和秀蜜说不通，转向程昕道：“得得得我跟你说，你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对吗，我的气场就是乱，可我在这乱里舒服。您现在弄得假装干净利落了，可您住我住啊？”秀蜜道：“你住啊，你住不舒服吗？”葛一青气急道：“当然不舒服了。我自己熟悉的味儿全没了，现在这屋里就一股洗涤灵味儿，一点人味儿没有！”程昕怕她发狂，连连道歉，葛一青不依不饶道：“大妈，我住得虽然乱，可乱有乱的章法。”秀蜜不信，问有吗，把葛一青气得说：“有！现在您收拾完您痛快了，我什么都找不着了。”秀蜜让她放心，她记得在哪里，可以帮葛一青找，葛一青直着眼，半天才问：“大妈您知道什么叫隐私吗？”秀蜜眨了会儿眼，不是大明白。程昕刚要拉她回屋，葛一青又是一声怪叫，疯了似的扒拉着床上的牛仔裤，程昕见所有的洞都被整齐的针脚缝好，吓得蹲在了地上，秀蜜还丑表功：“啊对，我看你裤子全破了，就给你补上了。你也不容易，过得这么省。”程昕喃喃地说：“真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对不起，我赔你。”“你赔得起么！” 葛一青怒问：“你知道这多少钱吗！”程昕矮了一大截，说：“我慢慢赔。”葛一青咬咬牙说：“这事不怨你，冤有头债有主，我找艾崇文去。”正待夺门而出，突然又对秀蜜道：“大妈，你这么爱拾掇，为什么不去当小时工？”秀蜜若有所思：“好主意啊。”

    葛一青一走，程昕严肃地跟秀蜜谈，人家的裤子就是那么设计的，故意弄破的，也是故意买的破的，她给人缝上，人就白花了钱。秀蜜惊诧道：“故意买破的？神经病啊？”“你还说人家神经病，那叫时尚。”秀蜜问：“时尚就是神经病？时尚就是糟改自各儿？那大腿漏风，老了得风湿。现在看不出来，你看着，将来岁数大了手一伸出来鸡爪子似的。”程昕说人家乐意，秀蜜学着北京腔儿道：“哼，见过乐意的。”

    两人商量等葛一青回来，先赔一千块钱，以后的事再说。晚饭后，秀蜜又煮了些红豆薏米水。等到十来点，葛一青还没回来。秀蜜坐不住，想去帮着遛狗，程昕拦她：“人家不把你赶走你不算完是不是？”秀蜜说：“那狗多可怜，她最疼那狗。”程昕道：“她爱疼谁疼谁。”秀蜜不怕人数落，径自带了“似虎”出门。

十二、我们没有一颗土鳖的心

1

    晚饭后安陪她妈在院子里转悠，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儿里人少，走一阵才能见前面有个人，老太太不习惯有人走自己前边，总要快步超过去，天儿微凉了，竟也走出一身汗来，安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夕阳红。她想请孙大爷来家玩儿，俩老人顺手和解了算了。安妈倒没说不同意，只怕太生硬。安想着前一阵老孙说为了感谢她给孙颖找工作，要给做顿饭，那就着这顿饭的由头吧。看她妈还拿着劲儿，就说自己处理得技术一点，假装跟孙颖提，孙颖回去肯定跟她爷说，老孙那讲老理儿的人，肯定就主动找来了。

    进了单元，有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在等电梯，看她们过来，让到一边，请娘儿俩先上。安谢过，男的摆摆手，问到几层，安妈抢着说了四楼，男人问安妈道：“听您的口音，是老北京？”这人姓梁，台湾人，祖上一直是老北京，安妈笑道：“怪不得听着似北京话又不似北京话。”两人先到，梁往上一指：“我就住你们楼上。”直到电梯门关，仍保持着明朗的笑容。安妈不禁赞道：“这老头子还挺帅哒，你说他多大？”安随口问：“喜欢吗？”安妈捶她一下，说道：“别不正经。”安笑道：“正经的背后议论人家帅？”

2

    崇文把葛一青送到楼下，亲亲脸，哄她回去赶紧休息。葛一青不想他走，他说有个活儿明天下印厂。葛一青惆怅道：“有时候真想你找不着活儿，我养着你多好。”崇文笑道：“得了吧，到时候你又讽刺我，我没活路了。”葛一青突然正色：“以后不许拍别人啊，只许拍我。”崇文心里一慌，漫声答：“我找不着你啊。”葛一青威胁说：“你敢不承认你说过我是你的缪斯吗？再找别人拍，真跟你急啊。”正想再亲热一回，秀蜜牵着狗过来，“似虎”狂扑到崇文身上，怎么也拉不住。葛一青长叹一声：“又是您！”秀蜜说：“是啊，我帮你遛狗哪。”她把今天弄坏葛一青裤子的事跟崇文说了一遍，崇文宽慰道：“她正愁找不着茬儿买新的呢，她得谢您。”借机走了。蹬了几步车，不知怎的回头往楼上看，见程昕正在窗前，迎到他的目光，便迅速消失了。

    这还真把“一哥”被问住了，半天方道：“这个嘛，怎么说呢，当然对这个戏来说，最重要是能和张导合作，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另外也得本子好，我很看重本子的质量，我把剧本都当文学作品来要求的，因为我是个知识份子。”正给他画眼线的Tommy手一抖，赶紧找棉签，“一哥”强调：“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

    程昕见崇文冲墙躺着，慢慢走了过去。刚到床边，崇文突然翻过身来，她定在那儿，两人像动物世界里随时要交战的天敌，你要敢动我也敢动。半天，程昕松下劲儿，讪讪问：“你醒着呢？”崇文麻利儿坐起，几乎在她耳边“嗯”了一声，问道：“里面差不多了？”他站起来，程昕一下变成仰望他，觉得不大对劲，退开几步。

    化好妆，众人往外退，留“一哥”换衣服，Tommy没动。“一哥”看他，他还问：“不用我帮你吗？”一哥冷淡道：“不用。”Tommy碎嘴唠叨地嘱咐：“那行，那你小心点，别把粉蹭衣服上。我就在门口儿，有事叫我。”带上门出去了。

    “一哥”拿起衣服刚要往身上套，突然眼中杀机四起，倏地拉开门，Tommy正抱着两臂溜达，直接被“一哥”把衣服摔脸上，骂道：“干他妈什么呢！别人穿过的衣服还拿来给我穿？！”说完脱了缰似的往外走，助理们“哗啦啦”沉默相随。程昕跑过去把Tommy脸上的衣服拿下来，平时他虽然聒噪，此时竟一声没吭。

    容萱急问这衣服谁穿过，崇文说：“谁穿过也不能这样啊，又没在上面拉屎！找打呢吧。”说完往外就冲，被程昕死死拽住，他见是她，便停住了。Tommy拿起衣服，轻叹了口气，容萱数落伊娜：“你也是的，这样的衣服为什么要借啊。”伊娜急道：“根本拍不出来啊，这都保不齐别家借过啊，咱们首穿的别家也借啊。”

    “一哥”吩咐把外套取回来走人，助理抹头往里跑，和容萱走个对脸儿，不高兴地说：“你们胆儿也忒大了。”容萱一路道着“对不起”，到“一哥”面前说：“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服装编辑的责任，借衣服的时候只顾着这衣服您穿好看，没注意到细节。”“一哥”一张死人脸，翻着白眼儿不说话，容萱又道：“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很对不起，您还是把封面拍完吧。”“一哥”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助理把外套递上，“一哥”披上就走。容萱仍做最后的努力：“给我们一次改正的机会吧。”“一哥”一只脚门外一只脚门里，恶声恶气道：“我最恨这种不男不女的娘娘腔。讨厌！”容萱惊回头，见Tommy与众人都在身后，不禁呆了。

4

    安妈前思后想，觉得可以大气一回，主动给老孙发个短信。戴上花镜鼓捣半天，也没弄清楚这拼音输入是怎么回事，把手机扔边上生了会儿闷气，决定还是直接打。

    可是，老孙竟然没接。安妈一直等到电话断，怒火中烧。

    孙大爷站窗口看路灯下面俩小孩玩儿，正入神，儿子急扯白脸开门进来，看他在屋，气道：“您在家哪，打您手机说无法接通，给我吓坏了，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孙大爷到卧室里拿手机一看，上面一片黑，按了几下，没反应，歉意地笑：“没电了。”又小心建议道：“你给家里安个直线呗。”儿子说现在谁还安直线啊，手机就是为了不管到哪都找得着人的，怎么不看着点。孙大爷自知理亏，默默插上电，坐在床沿上。

    第二天安妈收拾个小包袱，又从胡同搬到安这儿了，颠三倒四的，安都替她累得慌。问为什么又搬来，老太太说什么也不为，端起杯子喝茶，烫了嘴，茶洒在身上，“哎哟”一声，安赶紧找纸巾给擦，她手忙脚乱一阵，又恢复了不容侵犯的样子。安哄小孩似的说：“来，说吧，说实话。”安妈斜斜身子，笑着哼了一声，安鼓励道：“说出来吧，说出来就痛快了。”

1

    秀蜜去早市买完菜，刚进电梯，外头有人喊“稍等”，赶紧伸脚把门拦住，崇文跑进来，叫声“阿姨”，秀蜜问：“找女朋友来啦？”崇文说：“我帮您拿吧。”

    到家门口，崇文退了一步，秀蜜掏钥匙进来，听见葛一青屋里震天动地地放着摇滚。秀蜜抢过菜，说声“谢谢你”，麻利儿溜回自己屋里。

    葛一青屋地上一片狼籍，所有的CD都掰成了两半，她正在衣柜前往外扔东西，床上摆着已被剪得乱七八糟的男士衣物。崇文冲上去抓住她手腕子大骂：“又疯了吧你！”葛一青剧烈挣巴，尖叫道：“我没疯！我很正常！”直到失去重心倒在床上，崇文才把剪子夺过来。他问葛一青：“那你这是干吗呢？又生理期了？！”葛一青道：“你不是不跟我过了么？那就都甭过了。”崇文翻着那些珍贵的CD，手直哆嗦，颤声道：“我这都是正版的！”葛一青故意道：“老帮子才听CD呢，你到网上下呗。”崇文“刷”地把剪子举起来，葛一青一激灵，刚要骂，见他把剪子深深扎到沙发里，才闭了嘴。也没剩什么整东西了，就桌上的狗证完好无缺，崇文问：“你怎么不把狗证剪了啊。”葛一青连忙抢过来塞裤兜里说：“狗是无辜的！”隔壁的秀蜜听得直摇头儿。

    过没多久，外面一声门响，秀蜜这才拿了菜出来。葛一青房门大开，里面跟凶杀现场似的。她光了脚进去拾掇，一会儿葛一青牵着狗回来了，喝道：“干嘛在我屋啊！怎么这么无礼啊！”秀蜜解释说屋里太乱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葛一青说：“我愿意！乱的地方多了，你都管啊。”秀蜜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本想再说两句，看葛一青眼瞪得贼大，只得磨磨叽叽走了。

    刚坐下，响起了敲门声，她问是谁，葛一青阴沉地答：“还能是谁？开门！”她带秀蜜巡视各处，立下规矩，诸如洗衣服需提前一天请示，洗完后洗衣机内壳要清洁。每天她指不定什么时候洗澡，没事儿别占着洗手间。最后进了厨房，葛一青说：“厨房麻烦点儿，我很少做饭。”秀蜜巴结道：“那哪行？身体再坏了。”葛一青白她一眼说：“死不了。”秀蜜说以后她做饭的时候多做些，大家一起吃，葛一青并不领情：“用不着！我虽然很少做饭，但厨房的家务什儿你不能用我的。那些作料瓶子都贴上橡皮膏了。”她掏出笔在橡皮膏上划了一道儿：“别让我发现你用了我的。”秀蜜板起脸道：“我不用你的。”葛一青说：“那谁知道，记住了吗？”秀蜜答：“记住了。”她才扭身回屋摔上门。  

2

    伊娜和Tommy去给电视剧一哥挑衣服，一会儿小王也来了，插着兜耸着肩膀，二流子样。伊娜给两人介绍：“化妆师Tommy，司机小王。”小王也不解释，低头看衣服。伊娜问怎么样，他说：“真娘。”被Tommy瞪了一眼。小王指着衣服领子上一块儿脏，伊娜细看，是粉，肯定是别的媒体借时蹭上的，她擦了几下，擦不大掉，Tommy不放心道：“出了事儿你兜着啊。”伊娜让公关记下，别她还的时候说是《尖果儿》弄的，又问小王怎么不买几件，小王说：“我不在国内买，比国外贵三分之二，不值当的。”伊娜让他别给富二代丢脸，到底有钱没钱啊，小王刚说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伊娜又嫌他话多。

    三人拎了衣服到地库，伊娜问车呢，小王指向一辆保时捷911，Tommy相当的意外，却听伊娜破口大骂：“你丫缺心眼儿吧，拉衣服能用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车么？这车里地儿这么小。”Tommy低声道：“这车你还嫌啊。”小王有点慌，问：“那那那那应该开什么车来啊？”“‘金杯’啊！”伊娜吼道：“你们家没‘金杯’啊？！”小王让她下回早点说，他好去借。伊娜骂骂咧咧钻进车里，Tommy不禁从头又打量小王一遍，觉着这俩关系不大正常，问：“你俩处对象呢吧。”“就他？别做梦了。”伊娜啐道。小王乜斜她一眼，猛踩油门，“嗡”一声，Tommy前后忽悠一下，讪讪道：“矮呀妈呀起飞了。”

3

    拍摄那天，棚里的人格外多，程昕在楼下见几辆好车停在盲道上，知道是“一哥”的排场。跟班四五个，都不像好惹的。一哥在化妆，倍儿丧，跟谁欠他的似的。程昕跟伊娜说楼底下盲道都给占了，伊娜以为是小王，高声把人从化妆间叫出来，小王说没这回事，都停车位上了。程昕看着眼生，伊娜介绍道：“司机小王，励志姐程昕。”程昕问哪儿的司机，伊娜说她雇的。程昕这才问老艾呢，伊娜说外屋睡呢，听说昨儿又喝多了。程昕纳闷儿，便往外屋去了。

    Tommy跟葛一青玩了会WII，完全打不过，讨饶说歇会儿。看葛一青情绪尚好，试探道：“老艾就算正式搬走啦？这回玩真的？”葛一青掷地有声地说：“随他大小便。”Tommy问她舍得么，葛一青嘴硬道：“他舍不得我！他找虐型，我施虐型，鱼离不开开水的关系。”她搂着Tommy问：“最近又看上谁了？”Tommy说他可是个专一的人，葛一青问跟谁专一，跟自各儿吗，Tommy说这么多年来心里就一个人，但不肯说是谁，只让她猜，葛一青说：“那你告诉我男的女的。”Tommy说废话当然是女的，这还真把葛一青难住了，从何猜起啊。Tommy说：“我当然喜欢和我互补的了。”“你缺哪儿呢？”葛一青迟疑地问：“你不会喜欢程昕吧。”Tommy说那是妹妹，葛一青懒得再猜，Tommy很失望，现在人怎恁不求甚解呢。葛一青问对方知道么，Tommy说就是不知道啊，这么多年，她身边一直有别人。葛一青笑道：“看不出你还挺君子。”Tommy说等她单身了，他准保表白，让葛一青看着吧。葛一青说：“我看什么啊，我就祝你成功。”

6

    《尖果儿》要迎来创刊以来最大的腕，正当红的电视剧一哥，容萱费了很大劲才搭上线，封面加内页，一共十个P。安特意开了个策划会，连Tommy都给叫了来，总而言之，每个环节都不可以出错，连崇文也要提前拿出拍摄创意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崇文很不以为然，再大牌，他也是人啊，有必要反应这么过激吗。开完会容萱问他：“你好像对这位头牌不感兴趣？”崇文说是啊，不行吗？容萱问为什么，崇文说：“非得有为什么吗，就不能平白无故瞧人不顺眼吗。”听得容萱直嘬牙花子。

伊娜通知小王，简短有力：“有活儿，出车。”程昕以为是黑车司机，也想要个电话，她们那儿晚了不好叫车。正说着她桌上电话响，一本正经接起来“你好”，马上变成了家乡话：“什么事啊？为什么不打我手机啊？……省什么钱啊？”见容萱在一边笑，程昕把电话挂了，拿着手机出去了。

这回秀蜜要进一批防辐射手链，程昕很烦，训她懂什么叫辐射吗。容萱和孙颖擦着她身边进了洗手间，孙颖问：“出大事了知道吗，励志姐搬家了。”容萱说这算什么大事，居无定所、有上顿没下顿不就是他们的特点吗。孙颖说不是那么简单，是从老艾棚里搬人家去了，看他俩还装得没事人似的。容萱惊问：“不可能吧，你怎么知道的？”门关得有点紧，安在外面推不开，孙颖赶紧去拉。安狐疑道：“聊什么呢这么神秘？”孙颖嘻嘻笑着矢口否认，外面程昕正跺脚：“你这是碰上骗子了……我说是就是！……这不又是传销么，你防辐射还是治脑子啊！”

7

    下班安去探望败败。脚倒是消肿了，可精神还是不大好。安问小熊这几天来没有，败败道：“别提他，提他就烦，就跟我多爱让他照顾似的，真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我们家门哪。”她打听安跟老太太聊得怎么样，安说完全聊劈了，母们俩这一通儿交心，眼泪哭插的，到了也不同意离婚，非说不能便宜呆位，得渗到他没着没落。败败问：“有劲吗？”“没劲，我都想赶紧办了算了。我杂志社那边就操碎心了，你看我头上，最近又长出好多白头发。你头发倒真黑。”败败笑道：“可不，能不是染的么。”

    安想起来说，梁秋搬她们院儿了，就住她对面楼。败败骂道：“操，成心的吧她，还那凿呗儿么？”“依！旧！大白天化一大浓妆，吓哭小孩那种，除了中段儿没露，哪都露着，她老公也真不心疼。”在梁秋面前憋住的话，安都倒给败败听，败败说丫们上流社会都这样，死也要死得high fashion高level，谁心疼谁呀。安模仿梁秋的样子，尖声尖气地说：“爱马仕那活动没叫你啊？”败败点头狂笑：“我能想象我能想象！太栩栩如生了，如在眼前！丫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啊，要不是当初她跟你玩阴的，现在坐那位子上的是你啊，她撑死了也就是今天的沈容萱啊。”安不提旧事，只说《尖果儿》被邀请的机会太少，让败败再有什么活动叫着她。败败说这倒没问题，但她不怕公关公司冷淡么。安不怕，怕这个能活到今儿么，这社会不成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成了功叫“英雄不问出处”，那会儿谁再提你以前，谁就是忌妒，大家都鄙视他。“没错！”败败说：“我把这话写专栏里，稿费分你一半儿。”

    小王的脸比伊娜还丧，索性都不看人。他妈教训，哪像留洋回来的，没礼貌。小王看着自己的尖头皮鞋说：“没车位。”他长了个外国人那种枣核型脑袋，正面窄侧面宽，从小趴着睡，与国际接着轨养的。长相确实好，皮子比伊娜还细。伊妈替小王说话，现在停车场真不够用，车太多了。小王向她欠欠身：“您好。”伊妈没听清他名字，问道：“挨？挨什么？”伊娜成心说：“爱迪生，他叫爱迪生。”看小王斜她，她高了兴：“你这名儿还挺‘我们爱科学’的。”伊妈客气地打听爱迪生在哪里高就，爱迪生赶紧打住：“您叫我小王就行。”伊娜说：“就是，还是叫‘小王’吧。”小王简直要急，忍了忍，回伊妈的话：“混呢，我就喜欢四处玩。”王妈桌底下也狠掐小王大腿，小王还强调：“还没玩够呢。”看伊妈略失望，王妈赶紧解释道：“他尽瞎说，已经准备去老王公司里帮手，从中层干起吧，慢慢熟悉业务，反正公司迟早得交给他。”伊妈明事理，安慰小王道：“实话说吧，你和伊娜对相亲都很抗拒，不用糟贱自各儿，平常心，啊。”倒把小王说不好意思了，讪讪坏笑，伊妈夸道：“笑起来真好看啊小男孩。”伊娜不禁翻个白眼。伊妈介绍伊娜的工作，小王好奇道：“服装编辑？是拍他们演艺界吗？那还挺有意思。”“有什么意思？”伊娜斥道。

    伊娜闷得借口去洗手间，跑到外面过道儿抽烟。一会儿小王也出来了，管她要了一根儿，问：“勤吗？”“偶尔，焦虑的时候。”小王问她们家人知道吗，伊娜说知道，但没逮着过现型，所以死不承认。小王说了句：“那还挺不容易的。”

    沉默地抽完两棵烟，小王说看伊娜也挺烦相亲，那他就放心了，反正也认识了，没事儿可以一块儿玩。伊娜困惑地问：“有什么可玩的。”

    小王就是想知道时尚杂志怎么工作，让下回拍明星叫上他呗。伊娜鄙夷道：“你怎么有这爱好？你家不是挺有钱吗，追明星去夜店啊，看我们拍片儿干嘛。”“谁追明星啊，我就想看时尚杂志怎么拍片，电影里都挺好玩的，《穿PRADA的女魔头》什么的。”看伊娜犹豫，他又说：“我不给你们添乱，需要我帮忙，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儿。”伊娜说缺一借服装的司机，就这么定了。

    伊妈以为这俩聊得来，局散了夸耀道：“相亲也不是那么烦人对不对？爹妈见过多少人，不会给你发太邪乎的。”伊娜说这还不邪乎，她妈问邪乎还能聊这么欢，伊娜伤感道：“您也太不了解我了，我要碰上真喜欢的，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伊妈跟伊爸说，俩孩子叽叽咕咕凑一块儿聊半天，看来相当成功，不过她有点担心小王太时髦，伊爸说闺女不就喜欢时髦的吗。伊妈说：“她喜欢英范儿的，那个像是黑泡噗范儿的。”伊爸吃惊道：“你还真懂。”伊妈说她是真关心女儿，伊爸是假的，可惜现在这帮死孩子都不懂，都觉得不管他们的才是对他们好。伊爸温柔地说：“等她自己成了家，有了孩子，就懂了。”两人幻想伊娜跟小王今年恋爱，明年结婚，后年就抱孙子了。

5

    程昕和秀蜜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跑来个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的男孩，进来就对程昕搂腰摸脸，一站三道弯儿，说话翘个小指，说是帮忙，可那手皮子细得像白肥皂。他自我介绍叫“偷米”，是程昕的好朋友，秀蜜还蛮高兴，多少年没听说程昕有好朋友了。 “没错，”Tommy娇笑道：“她这人人缘特次，也就我对她好，女的基本都不理她。”

    秀蜜偷偷问程昕这人怎么女里女气的，程昕说：“没事，装的。”“装什么不好啊。”“咳，玩呗。”秀蜜是担心Tommy也追程昕，程昕一瞪眼：“什么叫‘也’追啊？”

    崇文说他也就“对人好”这么一缺点了，再说，葛一青不是那么好相处的。反正这就是个过渡，程昕跟秀蜜住棚里确实不方便，不是她们不方便，崇文也不方便。“有什么说什么，我也是为自己考虑，你们找好了地方再搬呗。”程昕答应了，要请崇文和葛一青吃饭，崇文回绝了，也没多大事，葛一青肯定也不来，留这钱去动物园吧。

3

    安妈喝了两天豆汁儿，心情还真有起色，安借机说出去转转，看看老孙，以前不老说人家对她们挺好的。安妈说：“我还病了呢。”安说：“那您不去，我代表您去。”安妈警惕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呢？不要来这套，我懂，甭想拿老孙这事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现在堵心的是你，你给我好好谈一谈呆位的事。”安拉下脸来道：“呆位的事没什么好谈的，我尽我的力了。”

    “你还喜欢他么？”安妈问。安说都想不起来是不是喜欢过他了。安妈问那当初为什么和呆位结婚，安不客气地答：“为了你啊。”安妈怒道：“你少往我身上推，我可顶不起这雷。”安说这都是实话，不全为她，也有一半为了她。安妈不言语，心里是明白的。安想找个年轻干净、背景不错、没有前科的男的，安妈又觉得找一外国人特别牛掰，特扬眉吐气，特能堵上邻居的嘴。那时候的David跟现在不一样，穷学生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外国人又简单，没那么多偏见，总归有过感情吧。“当然有感情了，”安妈说：“你整天给他钱，给他买在美国都没穿过的名牌，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怎么能和你离婚？”

    安说这话也不对，当然也是她乐意。不能拿对人好当要挟，雷锋做好事就不留名呢。“废话，你能和雷锋比啊。”安妈问。安说要不是为了她妈，早离了。现在什么年代了，没结过婚是可能的，结了不离是万万不能的。安妈一听就焦虑了：“你给我住嘴。李败犬说的吧？她就没好话。”安说以前不离婚，因为受不了人议论，都觉得是有作风问题。现在谁有工夫管别人啊，自己当是个大事，别人还有自己的大事呢。“您那老脑筋老作风，也该更新了。甭说我离婚，就算您跟孙大爷再结婚，人家也就说句‘早该结了’。真的妈，您好好想想，现在那些破电视剧里边，谁都不跟谁一辈子了，都当是古代的事了。”安妈正色道：“你不懂，这人要是在一块儿超过五年没结，准结不了。”安听这意思，那是考虑过啊，安妈绷了脸说：“说你呢，少说我。”安认怂：“行行，说我。那我现在想离，行吗？”安妈问真没缓儿么，看安那样，确实离意已决，她惆怅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抱外孙子啊。”安安慰道：“我琢磨这事，其实呆位就跟您外孙子一样。以前小，跟我在一块儿，我简直是把他当儿子养。现在孩子大了，能自立门户了，哪个孩子不烦大人？由他去吧。”

    “是像孙子！”安妈醒悟过来，“你找着合适的再离，不能便宜了这孙子！”

4

    去相亲前，伊妈让伊娜打扮打扮，可伊娜不知道像她这种随便一穿都好看的人还需要怎么打扮。伊妈威胁说要不打扮的话，她可就动手了，伊娜只得默默找出一张她妈早年间的照片，比着穿了件碎花红袄，亮绿的打底裤，脚上一双Dr.Martens的黑色军靴。伊妈瞅了一眼，竟没反对，伊娜顿感失策。

    对方的妈是伊妈青年时代的朋友，一见伊娜那身乱八七糟，感叹道：“真有咱当年混地下滚PAR的风采。”伊娜直接把脸丧了。

    公关公司找安，口气很不好，还问程昕是不是资深编辑。安还没到，孙颖现在只把容萱当领导，有事都先问她的意思。容萱说要是再打来，就转给她。

    一会儿桌上电话便响了，容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你好？……是，我姓沈……噢……呃……真的吗？……我会先跟她了解一下情况，再回复你，好吗？”放下电话，她朗声问：“程昕，公关公司投诉你索要红包，你要解释么？”程昕并无惧色，说道：“没什么可解释的。”容萱没想到她还挺强硬，问：“那这是事实吗？”程昕说：“看怎么理解吧，我就是问了一句，如果‘问’就算‘要’，那就是要了，虽然我不觉得问一句就算是要了。”崇文发现程昕不知不觉间已摸索出一套对付容萱的办法，女的们真成，都不是省油的灯。

    容萱问程昕为什么要问，程昕说因为别的杂志都有，以为他们漏发了，伊娜恍然大悟：“咳，那这是遇见势利眼了，还让势利眼给投诉了。”容萱不这么想，严肃道：“可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发问之前想过没有，这会不会影响到咱们杂志的形象。”伊娜帮程昕开脱道：“得了，咱们杂志什么形象啊？有形象吗？”“有啊，就是让人瞧不上的形象呗。”小熊也说。

    安进来，看孙颖趴门边儿听得七情上面，问干嘛呢，孙颖赶紧跑了，容萱起身道：“安，有个事情。”安头也不回地往总编室走：“进来说。”程昕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脑，崇文却发现她的手在抖。一会儿容萱出来了，让程昕进去。程昕看了崇文一眼，他冲她一笑。

    安让程昕叙述一下当时的心路历程，程昕声音很小，但并无怯意：“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要的不是红包，是公平。”安笑着翻了翻面前的杂志，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哪那么多公平啊。”“为什么不能有？”安看着那年轻的脸，摇了摇头：“没为什么，你可以说这是势利。”“这就是势利！”“可你用什么办法去改变对你的势利呢？靠直截了当地发问？靠当面揭穿对方？你还真比我想象的笨。当你左右不了事件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她并没等程昕答，告诉她：“做可以左右事件的人。”程昕问：“怎么做？”“你说呢？”

    程昕想半天，试探道：“擒贼先擒王，找他们头儿？”安差点儿吐血：“我谢谢你！你倒没说告老师。卧薪尝胆你懂吗？笨鸟先飞你懂吗？当你的能力到达值得他们尊敬的时候，你不用让他们尊敬你，他们自然就尊敬你了。”程昕忿忿道：“那不还是势利？”安说：“这是人性，你改变不了别人的人性，你能做的，只有调戏他们的人性。但前提是，你要让自己强大。”

    程昕回到座位，所有人都看她，但都不吭声。MSN上，崇文问：“没事吧？”

    程昕：“什么事？”

    那边伊娜鼓捣一上午了，打电话，发短信。自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后，张丹再没接过她的电话，她沮丧得连饭量都小了些。中午众人去附近的小馆吃饭，她一直也没说话。等上菜的时候，一辆乍眼的跑车停到路边，下来几个打扮出挑的女孩。小熊问：“这车得多少钱？”容萱笑着推推伊娜：“同为富家女，你看看人家。”伊娜随口说：“我都说了其实我也没多富，再说我这么low key。”程昕打趣道：“有这么高调地说自己低调的么。”

    几个女孩进了快餐厅，张望一圈，领头那个径直走到这桌问：“谁叫伊娜啊？”小熊见来者不善，马上护在伊娜身前：“你是谁啊？”女孩扒拉开小熊，对伊娜上下打量一番，骂道：“就你这熊样，还想戏张丹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各儿，我的孙儿你也敢戏！”伊娜脸红脖子粗地站了起来，带得桌子叮咣乱响，被程昕手疾眼快拉住：“找抽呢吧！”几个女的忽拉围上来，张丹女友一扬手，被小熊薅住腕子：“够横的啊。”“撒开。”女孩大吼。崇文让那女的说话注意点儿，女孩看看情势，冷笑：“你动我一试试？少跟我来这套，”直接单挑伊娜，“我告儿你，我跟张丹三年了，什么女的没见过？你在这些女的里，也就算个中下，别做梦了，”一指崇文小熊：“有这功夫内部处理了得了。”伊娜甩开程昕：“甭废话，出来。”往外便走，程昕追上劝：“冷静点儿。”

    女孩见这状况，料她们文明人也不能怎么着，不依不饶道：“想追母们张丹，可以啊，问题是你有钱么，你看看母们张丹从头到脚，哪件不是名牌儿？你自己身上有几件？买得起吗？你买得起一件买得起一辈子吗？”程昕问能少说两句么，有意思么，张丹女友不再恋战，边往外走边指指戳戳道：“一破手机就想跟母们张丹怎么着，母们有那么不开眼吗？你当打发要饭的呢。”容萱都不敢看伊娜，听见那女的还说：“以后别再让我逮着，要不然对你不客气。一八流杂志九流编辑，给发两张照片就以为能当摇滚果儿？Funny！”容萱一听这个急了：“找封杀呢吧。”“吹吧就。”几人摔门走了，伊娜臊得不行不行的，又羞又气，急得“吧嗒吧嗒”掉眼泪。几人正挠头这事怎么劝，小熊突然叫了一声：“嗨，该！被警察贴条儿了，现世报。”

    下班时间到，伊娜心情还未平复，容萱拍拍她肩膀，啥也没说，走了。崇文哄她：“没事儿。”伊娜假笑道：“是没事啊。”小熊一直想开口，被崇文硬给拉走。程昕跟伊娜说：“咱俩玩去吧，玩什么都行，你高兴玩什么，我陪你。”伊娜想想，叹道：“何以解忧？唯有动物园。”

    今儿她车里没再放“果丹皮”的歌，而是电台里热线叨逼叨。程昕小心地问：“你真有那么喜欢张丹吗，你了解他吗？”伊娜说：“我了解他干吗啊，我外貌协会北京分会的……会长，以后请叫我伊会长。”她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张丹，反正就在他身边还挺激动的，其实就算是一粉丝吧。程昕问现在流行不给明星当粉丝，而是当女友吗，被伊娜给啐了。她说跟张丹没怎么着，装傻充愣给推了，程昕说这是对的，张丹是真好意思对粉丝下手，还是看中她是时装编辑？伊娜道：“不管怎么说，太快了，不是我想要的。”程昕取笑她：“我发现你还真是个要爱情的人啊，不是瞎玩的。”“多明白啊！你不要？”程昕悻悻道：“我也要，所以咱们都悲剧了。”

4

    小熊买了一大包东西去看败败，败败只怪他来得太晚。小熊站门口点头哈腰不敢进，说：“您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败败瘸着回屋，小熊就是不进来，问：“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败败急眼道：“帮忙？你把我脚砸肿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你应该应份的，帮谁的忙？进来！你把我砸得不能出去社交了，当然得每天赔我聊五百块钱的天儿。”

    小熊进来问聊什么，败败让先陪她看个日剧，《魔女的条件》，讲一个高中女老师跟她学生搞对象的事。“那不太合适吧？”小熊说。败败问是他们谈恋爱不合适，还是陪她看日剧不合适，还是说陪她看这样的日剧不合适。小熊被她的牙尖嘴利弄得很紧张，说道：“败败老师，您想太多了，我说这剧情呢。”败败拿过遥控器说：“特感人。”小熊只得远远坐了，败败问他坐那么歪，看得清楚吗，拍拍身边：“坐这儿来。”

    演到女教师跟高中生接吻的时候，小熊决定必须马上立刻走。恰败败从卧室出来，换了睡衣睡裤，小熊站起来说：“李……败败，您累了吧，早点休息，我走了。”“急什么啊？”败败问家里有事吗，小熊说明儿还上班呢，败败说那怎么了，她还五千字没写呢，“不着急，sit down。”看小熊没动，败败严厉了些：“我命令你sit down。”小熊只得坐下。

    败败问他戏好看么，小熊说一般吧，败败问他喜欢看什么，他说喜欢《生活大爆炸》，里面的女孩胖乎乎，傻乎乎，又特别开朗。败败失望地问：“你怎么恁不深沉呢？”小熊结巴道：“我我我就就是不太深沉，我去个洗手间。”败败以为小熊有了什么反应，暗自吃惊。小熊一进厕所就掏出手机写短信：快给我打个电话。同时发给了崇文和伊娜。

    伊娜没明白什么意思，程昕猜八成是让败败缠住了。伊娜拨过去时，败败正温柔地凑近小熊问：“你怎么了？”电话一响，小熊如释重负：“喂，伊娜啊……昂加什么班？……哪个版弄错了？……行行行，我马上到。”伊娜挂上电话问：“丫疯了吧？”程昕笑道：“这是让你解围呢。”

    败败深表怀疑，杂志不是今天下厂啊。小熊正要继续撒谎，崇文的电话进来了：“啊喂？老艾啊？我知道了，伊娜和我说了，我马上去。”他挂上电话煞有介事地说：“我得马上走。把您脚砸了，非常对不起，您有什么不方便办的事，随时找我，但是聊天这事我太不擅长了，您别送了，再见。”

5

    伊妈又在床沿上等，伊娜一见就说今儿回来得不晚啊。她妈脸色倒不坏，说本来要睡觉了，有了个新想法。伊娜说不好好睡觉，老闹什么想法。伊妈说：“帮你想的。”伊娜心说准没好事，果然，伊妈说：“你看我这个人，谁也瞧不上……”伊娜奇道：“咦？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正确的认识。”伊妈说其实一直认识，不好意思说，就怕大家夸她，这不还是夸了。“谁也瞧不上呢，对我倒没什么，可耽误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天天看着你，也看不过来，我身体也不好，看得我自己一身病，何苦来哉？所以我决定，我帮你相亲。”“你帮我？”伊娜腿一软，连忙扶住椅子。伊妈笑道：“瞧你，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

    伊妈是认真的，她来帮伊娜把关，找个她俩都称心如意的，将来爱谁操心谁操心了，货物出门，概不退换，接力棒传给下一个人。“不是，”伊娜问：“你替我找？你觉得咱俩能都称心如意吗？咱俩审美那么不一样，你能举出一个例子是咱俩都喜欢的吗？”“你爸啊。”

6

    自打老孙搬走，安妈见天儿歪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安问来问去，也就那一句：不得劲。啥症状都没有，体温也不高，只说闷，胸闷，没胃口。安说去医院，问她起得来么，老太太一翻身说：“起得来也不想起。”安知道她没病，愿意躺就躺着吧。

    在小卖部碰上孙颖，孙颖抱怨她爷刚搬去就病了，她得赶紧买点东西过去看看。安问什么病，孙颖道：“就是说不上来什么病啊，非说浑身不得劲。”两人别过，安摇摇头：“真行，相思病吧都。”回家跟妈一学，老太太这回真吃不下了，把筷子一撂，运半天气，没头没脑地说：“装的吧他。”安批评她这样不善良，安妈又坐了会儿，便回了屋，安问怎么茬儿啊这是，安妈说吃不下，半天又说了句：“想喝豆汁儿。”

十、死也要死得high fashion高level

1

    伊娜家的午饭照例是四菜一汤，她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视播到娱乐新闻，才不管正看午间新闻的伊爸很不满，说自己这是业务学习。看着看着就呆了，嘴张挺大，可见米还在里面没嚼干净，伊妈训道：“没个吃相，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把嘴闭上。”伊娜闭上嘴，眼睛还是直勾勾的，伊爸问她看什么呢，伊妈了解地说：“肯定又是她迷的什么鹰范儿鸟范儿的假摇滚乐手，一点儿没老崔给劲，看那小腿儿细得跟小鸡子似的。”伊娜喃喃道：“皮带。”“啥玩意儿？皮蛋？”伊妈麻利儿夹了块儿皮蛋放她碗里，伊娜看着她，又张大了嘴。“嗨！闭上！”

2

    崇文中午做了两个菜，葛一青扒拉两口就往外跑，说打牌，人齐了，就等她。崇文闷闷不乐，让她多赢点，她也没听出反讽的意思，没头苍蝇似的跑了。

    回来天已经大黑，她进屋就把全是烟味的外套脱了。崇文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了，正看书，听见她回来，把书放下，叫她名字：“葛一青。”葛一青正脱里面那件，没理。“说点事儿。”

    葛一青很熟悉这种腔调，采用不听的方法，说：“我要洗澡。”崇文心平气和道：“行，你洗完说。”葛一青想了想，坐下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您请。”

    崇文说他要搬棚里去住，葛一青马上炸了：“我就知道！我早说你们俩有情况，还不承认？”崇文让她听完：他搬去，让程昕她们搬来。葛一青脑子转不过来，什么意思，还是不想跟她过了？崇文说就是还想跟她过，所以觉得应该分开一段。“分手？”葛一青问。崇文说不是分手，是分开住。

    葛一青大概明白了，又变着法整幺蛾子呢，她不耐烦地一挥手：“别蒙我了，先分开，再分手，一条线嘛。”“你别这么主观，我是经过深思……”葛一青粗暴地打断：“什么主观客观，爱咋的咋的。对你，对那女的，我保持围观的态度。”走到洗手间门口，她回身问：“收钱吗？艾大善人还是让她们白住？”崇文还真没想这事，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象征性？多少算象征性？”崇文说他就是这么一想，还没征求程昕母女的意见。葛一青说：“不用征求，乐不死她们。”便重重摔上门。崇文扬声道：“你不是说她们可怜，要帮帮她们吗？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葛一青一拉门又出来了：“我是真心的，真的，你再问问她需要男友吗，一堆儿搓了全给她。”

    崇文跟程昕一说，程昕也不领情，说这何必呢。崇文说：“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程昕听着耳熟，问道：“你女朋友能同意吗？”崇文说同意，而且房子是他俩一起买的，租给程昕的是他那一半。程昕不信，他可不像能做葛一青主的人。

    无论是从牛掰的时尚编辑角度出发，还是从适龄女青年角度出发，伊娜都觉得自己过于听话了。十二点回来算多大事啊，谁不愿意在外面多玩会儿，就她，天天揪着心，死活怕把妈得罪，还是给得罪了。她懊淘地坐下问：“我搬出去住行不行？咱都省心。”好多像她这么大的女孩都搬出去住了，就她不能在精神上断奶，给人笑话。伊爸和稀泥道：“你妈也是为你好。”伊娜闷声闷气道：“我也是为你们好。”伊爸只想把今儿晚上对付过去再说，让闺女别顶嘴，赶紧道个歉，有事明儿聊。看伊娜要犯一根筋，他玩儿命使眼色：“赶紧！大家都消停。”伊娜本来趁着心情不好想发泄发泄，可一看她妈又拉开要哭的架势，只能服软：“得得得，您别介，我错了，我就不应该晚这三分钟。”伊爸把媳妇强行拽走，伊妈还抱怨：“我怎么这么吃力不讨好啊。”伊娜起身目送父母大人出了门才又坐下，癫狂地把头发抓乱，长吟一声。

九、女的们真成，都不是省油的灯

1

    葛一青难得有台走，妆化半截，崇文来找，说钥匙忘带了。她顶着大浓妆把钥匙送出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问：“成心的吧？”崇文说就是找不着了，葛一青数落这败家爷们儿，丢了又得配新的，“我看你就是成心的，好不回家。”崇文问她脸不是过敏吗，怎么不把这个推了，葛一青说早签了，实在没办法。崇文胡噜她头发，问这都什么操型儿。葛一青躲，让别他妈闹，刚做好的，又骂钥匙不知道落哪小姑娘家了，等哪天回家一开门，一女的抱孩子屋里喂奶呢。正打情骂俏，程昕小鬼似的出现在签到处，葛一青眼尖，一捅崇文：“跟励志姐约好的吧。”

    程昕收了资料，旁边的记者正看红包里有多少钱，她也扒拉找，站那儿左翻右翻。葛一青笑：“你小情儿工作还挺勤奋。”程昕回到接待处问：“我这资料有遗漏吧？”人拿过来翻了翻：“都在啊。”旁边又一个有红包的，程昕直不拢捅地说：“没有车马费。”接待的人互相看看，一人口气不太好：“这回没有车马费。”程昕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人问：“你哪杂志的？”程昕怯了三分：“《尖果儿》的。”“没有！”人不耐烦道：“也不是每回发布会都有车马费啊。”旁边有个体面姑娘，忍不住踩几脚：“行啊，《尖果儿》的编辑都敢张嘴要车马费了，这要我们这么牛掰的杂志，我们都不好意思。”程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默默走开了。崇文看不下去，刚要动，被葛一青一把薅住：“干嘛去呀？”崇文指着那边：“她们……”“关你屁事。”

    崇文看着那帮女的在程昕的瘦小背影后指手画脚，不禁叹了口气，葛一青眼睛一斜：“心疼啦？她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要替她出头，怎没见你替我伸过手啊。”崇文问：“我替你伸手？咱俩得谁替谁伸手啊。”葛一青一想，也是，笑道：“我是大女人。”她嘱咐崇文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给她招事儿。那边儿公关公司的人又一阵狂笑，这回她没能拉住，崇文过去问：“你们这样有劲么。”一看是个男的，对方有点谨慎。崇文说：“你们怎么这么势利眼啊，不需要人家发稿，可以不让人家来啊，这么欺负人有什么意思啊，不就仗着是公关公司的么，离开公关公司，你们算什么啊。”

    一人恢复了状态，骄矜问道：“你是哪家媒体的啊？”葛一青走上前道：“不是媒体的不行啊？看不过眼不行啊？”一见是要表演的模特，对方不想治气，顾左右而言他去了。崇文走到酒店门口，程昕突然从旁闪出，拦在身前，眼睛却看着别处说：“谢谢你。”崇文倒尴尬了，说不会啊：“别走，甭怕她们，去看你的。”程昕重重点头，走两步又回来说：“替我谢谢葛一青。”

 2

    安早上一出门，撞正梁秋挽着外籍老公遛弯，素颜，戴付黑边眼镜，有镜片的，倒显得小了几岁。梁秋大方迎上来Say Hi：“Peter, remember Ann? My high school classmate.”“记得啊，迷人的安。”Peter也是美国人，发际线稍靠后，总笑嘻嘻的。梁秋问：“Are you going to HERMES Party tonight?”“不。”安答，梁秋不肯放过她：“Why not? Such an important party!”安说她有更重要的事，突然问露胳膊露腿的梁秋道：“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梁秋心里暗骂，嘴上很nice：“I’m OK, thank you.”“先走了，”安冲Peter说“bye”，梁秋在后面喊：“When will you come to my house to play?”Peter纳闷：“你怎么一见她就说英语？”梁秋沉下脸道：“她以前对我也这样。”

8

    把败败送到家，小熊就想走，败败板起脸来，这孩子太不懂事了，闯这么大祸，走个面儿就要颠，好歹得陪着聊一万字儿啊。小熊坐下，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咱把伊娜也叫过来一块儿聊吧。”“我跟她熟么！”败败很生气。

    小熊记得伊娜是她推荐来的，怎么会不熟呢。败败耍浑蛋道：“好多人都说跟我熟，问题是我跟她们熟么。”看小熊不敢吭声，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小熊脸红不语，败败“哼”了两声道：“我早看出来了，问题是她喜欢你吗。不是我打击你啊，我现在反正也没事，掰开了揉碎了给你分析一下——你们俩没戏。”小熊眼睛本来一亮，又暗了：“为什么？”

    败败问：“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吗，骨肉皮！专跟摇滚乐手混的，失足女青年！你呢？你会什么乐器啊？她小时候玩得特疯，老不回家，在外头刷夜，所以现在她们家管她特严，这都是吃过亏的主儿。”看小熊一脸失望，她心里暗叫“痛快”，语气却变得循循善诱：“就我观察，你性格还挺老成的，所以更适合熟女。”小熊问多熟啊，安那样的他恐怕不行，他还是喜欢同龄人，活泼点，大方点，稍中性的。败败告诉他，很多人都不了解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而人性是需要开发的。

    片子看完，张丹打了个呵欠，问伊娜：“看够了？”又凑上来柔情蜜意道：“接下来，你想干嘛？”伊娜看了一眼表，站起来说：“太晚了，告辞了。”张丹简直要疯了，他从来也没见过这种不解风情的女的，伊娜说家里人规定必须十二点前到家，张丹在后面问：“你多大了？”“二十六。”“还这么听家里话？”伊娜边换鞋边说：“我也没办法，特殊家庭。”张丹说：“你真是我见过比较令人意外的女孩了。”伊娜嘻嘻笑着站起来：“真哒？我就当你夸我呢。”“我就是夸你呢。”出了门伊娜本想说“再见”，人已经把门关上了。她还算平静，直眉瞪眼从单元出来，突觉不对，一扭头，一个黑影在闪躲，“小熊？”

    小熊一付“你也在这儿”的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说败败就住这儿，伊娜觉得很不对劲，又不知道哪不对劲，走着走着，突然跳起来猛掐小熊脖子，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涮我？”小熊拼命解释：“我没有！是李老师那脚没什么大事，没花多少钱，然后她哭着喊着非要回家……我不是成心要涮你。”伊娜说主观没要涮客观涮就行吗？耽误她多大事啊。小熊问：“耽误了？”“当然耽误了。”看小熊长出一口气，伊娜不解问：“你还挺高兴？”“没有没有，”小熊说：“我赔你。”“你赔？”伊娜上下打量他：“你——赔？哼。”

    到车前，伊娜问要不要捎他，小熊让她赶紧回家，别让家里人不放心，伊娜道：“我告儿你我跟你没完。”小熊笑眯眯地说：“那太好了。”看她眼睛又竖起来，尴尬地笑：“真没有，误会，哎，你是不是……我想跟你说……”伊娜听不出头绪，拿车钥匙指着小熊，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对败败有意思？”“怎么可能？！”小熊急得口无遮拦：“她多大了，拼一下都能生我了。”伊娜愣了愣，叹息道：“嘴太毒了，太毒了太毒了，这要是给她知道，非弄死你不可。”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