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博客书吧。

一个略显羸弱的身影准时出现了，他就是西藏青年作家张祖文。首先让人注意到的不是他含蓄的笑容，而是他下巴上那些稀疏而杂乱无章的胡须，似乎在暗示着主人谦和外表下暗藏的桀骜不驯。

“又是温暖四月天啊。”相互握手过后，张祖文感叹一句。我知道，他是指一年前在同一地方同一时间他正好参加我们《西藏青年》创刊首发式。也是在那时，我向他预约了今天的采访。 

记者：祖文老师，你好！我身边有很多读者一直对你的“藏边体”小说很感兴趣，但也不太明白为何叫“藏边体”，你能解释一下吗？你认为它区别于其它类型文学创作的独特之处在哪里？

张祖文（以下简称文）：“藏”，是西藏，“边”，是边疆。 “藏边体小说”自然就是有关边疆地区的西藏小说。我自己把“藏边体小说”定位在：以西藏为描绘蓝本，以描写西藏人的人性为终极目标。不认同主要以风俗和景观描写来进行少数民族作品创作的趋向。

西藏是一块值得我和所有高原作家共同用一生精力来书写的地方。从上个世代八十年代以来，西藏的小说创作，虽然有了“魔幻现实主义”和“先锋作品”这两个在全国都有一定影响和地位的流派，但还没有一个具有地域特色的名称。西藏的文学创作和内地各省市相比，推出本土化的东西太少，像陕西、河南等省份，“陕军”、“豫军”早就名扬全国了。所以，西藏的作家有必要也有义务带给关注西藏的内地读者一个共同印象，让西藏的小说有一个总体上的概念。琢磨了好久，我提出了“藏边体小说”这一概念。并以这一概念创作了不少作品投往内地各大刊物，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很多杂志和编辑的认同，并纷纷为我开辟了专栏。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有一点应该强调，我不希望“藏边体小说”是我一个人的，希望更多作者创作的有关西藏题材的小说作品，都加入到“藏边体小说”，西藏作家应该形成合力。 

记者：你谈到“以西藏为描绘蓝本，以描写西藏人的人性为终极目标”，但我知道你在西藏的时间并不算长，你怎样弥补这种对本土文化理解上的欠缺？

[文]：文化是一种最需要融合和交流的东西。每个人所处的环境，其实都有文化的因素。只要一接触某种文化，它就会自然渗透进你的每一根血管，几乎用不着刻意去弥补什么。当然，渗透也需要一个过程，这种过程大多是不自觉的。有可能你在某个地方呆久了，哪天突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时，就已经变得非常本土化了。不过有个前提，就是你对这个地方充满情感。所以，文化本身虽是静态的但会因为人的因素变得富于动态。 

记者：据我所知，你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房地产专业，毕业后却当了老师，现在你又是公务员兼业余作家，在这一系列角色转换当中什么是你最坚持的？

[文]：生活往往是不可预测的。没有人能确切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我当初高考填的志愿是历史和政治，我觉得这两个专业好找工作。但没想到，后来大学把我们调配到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房地产专业。最初看到这个专业的名字，还很兴奋，很新奇。毕竟这是一个在当时来说还算比较新的专业。毕业后，却赶上房地产业太不景气，很不好找工作。于是先就业以还助学贷款的思想促使我到了西藏昌都的一个小县城当了老师。有一天，我在县城闲逛，突然看到县政府门上贴了一个招录公务员的公告，心里早对拉萨充满好奇的我就决定试试。这样一试，没想到职业就又换了。

大学四年除了一不小心过了个英语四级，我基本上没干其他事，主要是看了很多小说。那时给自己定了个任务，一周至少看一本书，还骄傲地自诩非“名著”不看，也是年少轻狂吧，其实现在想来，名著从来都没有定义只是个人的感悟而已。不过有一个作家的小说我看了很多次，那就是金庸。还曾经有一个梦想，等哪天有闲钱了，把他的小说买一套放在家里。（有点自嘲地笑）这个理想我肯定能完成！

在换职业的过程中，只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坚持，没有变动。那就是爱看东西和偶尔写点东西。正因为如此，在参加工作后，某一天突然想写东西了，于是提笔就开始写。那些积淀就纷至沓来，很自然地，写作就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记者：你的文章，大多给人很诗意的感受，标题也很美，如：《撑在露珠上的伞影》、《手掌温暖》、《看着你开花》、《像翅膀一样飞翔》等，生活中，你是一个很诗意的人吗？

[文]：（凝思片刻）我想人或许都有两面性？反正我是这样。针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我似乎会不一样。我记得自己在学校当老师时，大家公认我是一个性格外向、喜欢说话的人。当时我们政史地教研组在一起办公，只要我在办公室，里面就常有欢笑声。后来进了机关，性格却突然发生了一个大转折，变得沉默寡言。这也许是大环境使然，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正因为这样潜在的性格，我在生活中的面目也就很多样化，有时诗意，有时现实，有时还很悲观。但我觉得并不矛盾，因为穿插其间的，是我对人生理想化的态度，这一点也是我创作和人生的主导，它让一切变得平衡、具有美感。 

记者：很幸运，我抢先拜读了你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拉萨，别来无恙》，听说国内已在今年七月出版，台湾也即将出版。感觉很新颖，部分章节特别令我感动，请问你在写这部小说时，是否规划过你的阅读群？

[文]：没有规划过。写长篇小说，就像我读书和参加工作，本身就有许多偶然因素。提笔开始写的时候，只是自己想要写一个故事，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有关西藏的爱情故事，仅此而已。文字方面的东西，也是坚持了自己一贯的风格，并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略停顿）后来出版社把这本小说的阅读群定位在当代青年，我才感到自己下意识地就是在为这群人而写。好在我之前并没想这么多，只是结果吻合，否则倒会显得矫情了，哈！ 

记者：我在你的个人网站 http://blog.sina.com.cn/zhangzuwen 上面看到你的创作宗旨这样写着：小说以好看为最大目的，不赞同所谓的“意义”追求。但你写的很多小小说又恰恰因为有“意义”而被不断转载，例如《一道门槛》、《看着你开花》、《爱的第一百种语言》、《断翅的飞翔》等，你不认为“意义”随处可在吗？

[文]：现在的“意义”被写作者泛滥化了。很多作家在写文章的时候，内心都会有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意识，就是我写的这东西，要让别人知道什么，要让别人从中领会到什么，否则，写作就不算成功。其实，这种态度本身就不正确。因为作家一这样想，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与读者不一样的水平面上，有了一点“教”人要做什么的架势。

我觉得写作更多的是一个人对人生的体验，即使是作者，也不过是把这种体验扩大化而已。个人的东西，没必要非得让别人从你的文章里面“学”到什么。不同的读者看你的文章，就会有不同的感悟，他可以自己去读出其间的“意义”，如果读者自己觉得它是有“意义”的，那么它就具备了“意义”。所以，我赞同你所说的“意义随处可在”，而无须去刻意追求。

现在的读者，需要少些“老师”才有时间自省。 

记者：我读过你绝大多数作品，发现你的很多文章里都有你自己的影子，是因为你自恋还是生活经历所致？

[文]：（大笑起来）不是什么自恋，更不是什么生活经历所致。这个问题可以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来回答：任何作家要写一个人物，肯定没有比写他自己更容易的了！我只是比较懒而已，想先把自己看明白，哈哈。 

记者：你曾参加中国作协的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作为西藏的三位代表之一，你个人在内地文学圈有一定的认知度，为此感到满足吗？今后有什么写作计划想要实现？

[文]：写作是一个很艰辛很漫长的过程。能参加“青创会”，是西藏文联给予我的一份肯定和荣幸。西藏本就是积聚了太多天地灵气的地方，我只是有幸生活其间得了些庇护，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炫耀。

今后的写作，主要还是想投入更多精力去写有关拉萨的长篇小说。但也只是计划而已，哈哈，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记者：在你所经历的岁月，对于你最有意义的人生经历是什么？对当今许多喜欢写作的大学生们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文]：人生所有的经历对我来说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不存在什么“最有意义”之说。

对初学写作的人而言，我觉得还是要先培养自己对所处地域的感情。不过对一个地方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起来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感觉得到的，需要用心体会。力量蓄积到位了，自然能够拿起笔。

对“藏边”这片广袤的地方，我也是在其间生活久了之后，才逐渐痴迷了起来。这里的风俗人情，和我自己从小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就给我打开了另一扇充满奇妙的门。我好奇地探进了头，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如此的绚丽多彩，于是就舍不得走了。瞧，“藏边”，就成了我重新开始做梦的地方，似乎也成了我自己的另一个“世界”，“藏边体小说”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描述方式。 

记者：你最希望自己与读者是哪种关系？想做个有“野心”的作者吗？

[文]：先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记者去南极采访一群企鹅，他问第一只企鹅：你每天都干什么？ 企鹅说：吃饭，睡觉，打豆豆！ 接着又问第二只企鹅，那只企鹅还是说：吃饭，睡觉，打豆豆！ 记者带着困惑问其他的企鹅，答案都一样，就这样一直问了九十九只企鹅。 当走到第一百只小企鹅旁边时，记者问它：每天都做些什么啊？ 那只小企鹅回答：吃饭，睡觉。那人惊奇地又问：你怎么不打豆豆？小企鹅懒懒地看了记者一眼：我就是豆豆！

我现在也想给你说，我的野心就是希望在读者心里做那个“豆豆”。等你以后采访读者们每天做什么时，他就说：吃饭，睡觉，看祖文的书！那我多幸福啊！等有记者问我为什么不看祖文的书？我也懒懒地看记者一眼：我就是祖文。希望那个时候，记者还是你哈！（先很开心地笑起来，继而认真）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和豆豆一样，有点小孤独有点傻可爱！但我不能如它那样给人们带来乐趣，我只是“藏边”世界里一个寂静的“豆豆”！ 

记者：谢谢祖文老师，希望我有幸能在那一天到来时再采访你。也希望你继续给我们《西藏青年》以支持。 

   （因采访稿太长，还有一段后记发在后面第1条评论）

后来的一天，你到八廓街逛街，偶然到了“修那旅馆”，在旅馆的外面，你意外碰到了上次在火车上遇到的小丫头。她正和男朋友次洛在一起，很幸福的样子。   

小丫头很惊喜，问，大哥，你还没有走啊?

    你说，我以后不走了，准备就一直在拉萨过了。

    一直在拉萨过?

    是啊，所以，我这次来，是想找你和次洛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呢。记住，最好是藏族女孩子啊。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有一半的藏族血统嘛，你笑着说，然后又问，羊八井怎么样啊?

    她露出了非常满足的神情，靠在了次洛的肩上，说，那温泉可真是不错啊!我太喜欢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去，就不想走呢。

    她和次洛一定要请你喝茶，你们就到了一家甜茶馆。

    你对他们说，真羡慕你们啊，虽然一个是从小在内地长大的，一个是从小在高原上长大的，却能这么幸福地在一起!

    小丫头露出了很可爱的表情，这没有什么啊，只要我们愿意，不管我们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也不管我们隔多远，都照样可以在一起啊。

    你说，是啊。然后你又说，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还做了一个梦呢。

    什么梦?小丫头好奇地问。

    我梦到我妈妈去世了，天葬师把她送上了天葬台，然后，我就打开一个骨灰盒，把里面的骨灰，一把一把撤在了我妈妈的身上呢。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问，不可能吧?你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你看了看她，说，这奇怪吗?

    她依然睁着一双大眼睛，说，不奇怪吗?还有，那骨灰又是谁呢?

你笑了笑，站了起来，说，我现在有事，先走了，祝你们幸福!在走到门口时，你又回过了头，对一脸疑惑的小丫头和次洛说，其实，我刚才讲的，一点都不奇怪呢，那骨灰，是我爸呢。说完，你就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八廓街拥挤的人流中。

    （全文完。本文是第一部写内地人在西藏艰辛生活的小说。首发于《青岛文学》2009年第9期）

    这我知道啊。

    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母亲一下就恍惚了起来。

    这一天之后，你父母亲就变得有点相对无言了。

    你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你知道，你的父母亲之间，因为有了父亲说的想回内地的话产生了很大的隔阂，但他们也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所以，就只有闷着，相互之间都不说话。时间长了，你也自然而然觉得内心里有一种绞痛的感觉。你真的不希望父母之间变成这样。要知道，你从小可就听了不少有关你父亲母亲恋爱时的故事啊。那些你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故事。哪怕只是听说过。你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爱情是来得多么不容易!所以，你一直坚信，你父母亲之间的感情，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

    但是，现在你的父母亲之间。却变得无话可说了!

    你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且，你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又能怎么办呢?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终于有一天，你听到了母亲对父亲说的一句话。那时你正好站在他们的卧室外面。当然，当时你是为什么要到他们的卧室外面去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听到了母亲说的一句话。

    母亲当时说的那句话，你现在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你现在对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忘不了。

    你母亲说的是，鹿鸣，如果你真的想回去。那我们就离婚吧。

    你年龄已经有一点大了，你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所以，你一听到“离婚”那两个字，就觉得头脑突然“轰”地响了一下!

    你呆呆地站在外面。

    你听到父亲说话了，拉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婚?

    但你前面给我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过了。我想，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只有离婚才行啊。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啊。

    鹿鸣，我们之间，都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谈实话，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当然。你也知道我的难处。所以，我仔细想了好久，觉得你的话里隐藏的意思，其实就是离婚。

    可是……

    别说什么可是了，鹿鸣，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不管以后你做什么决定。

    但是……

    你是说孩子的问题?孩子的问题好办。我们一人带一个就行了。

    一人带一个?

    是啊。

    那孩子们以后怎么办?

    我们就各自带着一个孩子过，争取让他们过得最好就行了啊。

    可是……

    鹿鸣，我都替你考虑好了，你向组织上打报告申请内调吧。

    打报告?

    是啊，就说你因为母亲的原因，想调回内地。只要你的报告获批了，我们就马上办离婚手续。

    你听到屋子内突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吓人，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你才听到了父亲失声的痛哭。

    你幼小的一b，也仿佛猛然被针扎了一下地痛。

    过了一段时间，你父亲就带着你弟弟旺堆离开了拉萨。

    以后，你就再也没有见到了你的父亲和弟弟。

    而你母亲，就一直带着你和你外婆。在拉萨生活。生活过得很难，但你母亲却怎么都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你上学后，也是尽量把你往最好的学校送，这样。一直到你大学毕业，然后结婚，生子。

    因为有了母亲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你外婆虽然瘫在了床上，但却一直活了下来。而且从她的脸色来看，身体还算不错。

    你结婚后，想着自己那么多年来母亲培养的不易，所以就和自己的老公做了一点生意，想多挣一点钱，然后给母亲改善一下生活条件，没想到，生意竟然越做越大。到后来，你居然在本行业成为了数一数二的成功人士，不仅在拉萨有生意，在北京，在上海这些大城市，你都有了生意往来。

  但你最遗憾的是，自从母亲和父亲离婚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了父亲，特别是你的那个弟弟旺堆。

    你生意虽然成功了，但你对一些事却还是不太明白，比如你的母亲自离婚后，就一直没有再婚。

  她后来就一直都是单身一人，照顾着你外婆和抚养着你。有人也曾经来给她介绍过男人，你母亲却从来都没有看过，而且都是一口就回绝了那些热心的人。你小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后来，你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认为自己的母亲一个人生活的确是太难了。所以，有时你也旁敲侧击地对母亲说让她再找一个男人，但你母亲每次却都置之不理。

    后来，母亲的年龄也渐渐地大了。她的人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你曾经对母亲说过一句话，你说。妈，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照顾外婆了，你就到内地去，看看爸爸吧?你母亲听了。却只是抬起了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你，然后就呆呆地把目光从你身上移过，之后就定定地盯着某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你看了，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你怕引起母亲的伤心事。

    你外婆后来在某一天，终于停止了呼吸。你和母亲把外婆送上了天葬台，之后。你母亲就一直呆在家里，不再出去。

    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你在拉萨买了很好的房子让母亲搬过去住。但你母亲却怎么都不愿意。她还是愿意守在你们以前的那个小房子里。

    你记得，你母亲的床上。还一直都摆着两个枕头。

    外婆走了以后，你终于又在一天鼓足了勇气，对母亲说。妈。我们到内地去找找爸爸吧?

    你母亲却“哇”地一下，就痛哭了起来!

    你看着母亲这样，真是手足无措，你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这样痛哭失声。

    等母亲哭够了，抬起了头，你就发现，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一点神!

    你慌了，问她，不停地拿手在她的眼前晃，竟然发觉她的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明白，母亲的眼睛已经瞎了!

6

    你看着母亲，感觉她真的是很老很老了。她脸上的皱纹，比沟壑都还要深，就如河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沙沟。你很心疼。你轻轻地伸出手，在母亲的脸上慢慢地抚摸，你感觉你

的手。竟然被那些皱纹划得生痛!你的心里一下更加难受，忍不住一把就抱住了母亲，然后喃喃地说，妈，我来看你了!你的儿子，鹿依文，不，旺堆，来看你了!你的内心，再不像前些年那么平静了，你觉得自己也无需再控制自己的感情。毕竟，面前的这个老人，是你自己的亲生妈妈啊。

    你感觉一双如枯枝一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你的脸上。那双手，开始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如此真实的一个你。但后来，那双手就开始颤抖。你觉得那颤抖的一双手，似乎已经越过了时间，正在把你的一切的一切，都往回带。

    你在泪流满面中。仿佛看到了当年你随父亲到了内地，然后，就在内地一个小县城定居的情景。之后，父亲把你奶奶接到了身边，并一直悉心照料。那么多年来，你父亲一直是孤身一人，没有再婚。

    你的奶奶因为你父亲的照料，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而你，也在慢慢长大。后来。你读高中，读大学，之后，参加了工作。

但是，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却发现，奶奶的身体虽然是越来越好，但你父亲的身体，却是越来越差!在你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有一次你偶然回去。竟然发现你父亲吐出了一口鲜血!你连忙陪父亲到医院去检查。医生一检查，竟然说你父亲已经患上了绝症!

你一下子就呆住了!而你父亲，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苦笑着对你说。孩子，你父亲这一辈子，其实也算值了，一生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特别高兴的是，你奶奶的身体，竟然越来越好!作为一个儿子，能把母亲照顾得这么好，就已经非常得满足了!看起来。她怎么都能活一百岁呢!

    当时你的心，真是如猫抓般的难受。

    你父亲后来还说，孩子，你大学毕业，如果我已经走了，记住，一定要继续好好照顾你奶奶!

    你流着泪不停地点头。

    命运真的满足了父亲的最后一个心愿。在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他才走了。你就继续担负起了照顾奶奶的责任。

    父亲走前，给你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在那个电话里，他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听着你母亲在说话。你母亲开始还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但后来突然之间，你父亲就一下倒在了病床上，你母亲听着话筒掉在地板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她在电话那边，一下就呆住了!

    你觉得母亲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你父亲走之前，曾经给你反复说过一句话。

    这句话，你一直铭记于心。

    你父亲说的那句话是，孩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了，这个人就是你妈妈!

    说到这里，你父亲的眼睛已经混浊不堪了，他的眼神，只是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仿佛那个地方好远好远，良久，他才说，记住，我去了以后，一定要把我的骨灰，带到高原，带到你妈妈的身边!其实，我真的是想和她生活一辈子的啊!高原，我其实是很不想离开的!

    你听了，只有不住地点头。你觉得。只有点头，才能表达你对父亲最后一句话的承诺!

    父亲去了后，没几年，你奶奶因为年事已高，也走了。

    你就来到了高原上。

    现在，你把自己的手从妈妈的脸上抽了出来，然后，转身，从自己的行礼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放在了你妈妈的手里。

你妈妈摸着那个小盒子，再次泣不成声!姐姐德吉，也在一旁陪着你不断地流泪。

    这天晚上，老人和你们一家聊到了很晚。你一再给你妈说，她刚刚上高原。要早点休息。但老人却不听，并说自己突然之间见到了这么多的亲人，而且还见到了那么活泼可爱的两个孙子，真是高兴死了，一点瞌睡都没有。她甚至还到拉姆母亲床前，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虽然拉姆的母亲不能说话，但耳朵还能听，你母亲就站在她的床前，说了很多感谢她的话。

    等你母亲终于感觉好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才进了屋子睡觉。你安排母亲和两个孩子睡。在母亲睡了后。你觉得她这是第一次上高原，还是害怕她有反应。就想到孩子的屋子里去看看。你走到屋子外，却听到母亲还在给两个孩子说着亲热话。你站在外面，对母亲说，妈，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说，你现在真的要好好休息。母亲在屋子里说，好的，鸣儿，妈知道了。你转过身，刚走几步，却听到母亲又在给两个孩子说话。你苦笑了一下，摇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你知道母亲突然之间看到两个孙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可以理解。

    第二天一早，你起床来做早饭。你起床后，却见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你说，妈，你怎么不多睡一点呢?母亲说，我睡不着，所以，就早点起床为你们做早饭了。说完，你母亲咳嗽了一下，你连忙问，妈，你是不是感冒了?你知道在高原上，一点小毛病都可能引出大病来，所以一听到你妈咳嗽，你就急。你妈却说，没什么，是我刚才做饭时，油烟呛了一下。

你还是不放心。问。妈，要不要到医院去看一看?

    母亲却说，看什么啊，你认为你妈会这么娇气啊?

    你说，妈，高原上真的不能掉以轻心呢。

    母亲说，没事，我真的只是油烟呛了一下而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现在没有油烟了，不就不咳了?

    你看了看母亲。觉得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了，也就不再坚持。

    中午，你下班回来，刚到家门，就听到旺堆给你说，爸，奶奶说她头有点痛呢。你脸色一下变了，连忙进门，却看到母亲手捂住头。正在一个劲地捶个不停。而且。还不断地咳嗽!

你连忙上前。问，妈，你怎么了?

拉姆走了过来，说，妈今天上午还没事，但刚才。就是你回来之前，却突然开始咳嗽，而且还说头痛得厉害!你看。现在怎么办?我看妈的症状，有点像是肺水肿啊!

    肺水肿?你大吃了一惊。说。那还说什么啊，马上送医院吧!

    送到医院一检查，真的是肺水肿。

    医生对你母亲实施了紧急抢救。

    过了两天。你母亲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但医生却过来。给你说，最好还是在老人家身体恢复了一点的时候，马上把她送回内地去。你问为什么?医生说，我们发现老人的身体不适应高原条件，如果她今后继续呆在拉萨。很有可能还会出事!你一听，马上就说，好，那我马上送我妈回去!

    在医院调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妈的身体恢复了很多。然后。你就把医生的话给她说了。老人家听了，无奈地看着站在身边的拉姆，说，媳妇啊，妈真没有用，本来想来帮你们一下的，没想到，一来高原。就患上了什么肺水肿!现在还不得不回去了啊。妈真是没有用啊!

    拉姆听了，连忙说，妈，你老人家已经很辛苦了，我们已经很感激你了，你还是回内地去吧，好好休息。你的身体好，我和鹿鸣才会放心啊。

    过了几天，你送你母亲回了内地。拉姆的身体也基本复原了，就在拉萨照顾家人。

    你把母亲送回了家，老人家一回内地，身体果然就好了许多。你陪了她一段时间，看老人恢复了，就又回到了拉萨。

    但你回拉萨时，却真的是泪流满面。

    你真不希望还继续让母亲一个人呆在老家，无依无靠。你回拉萨的路上。你想到了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你的泪更是汹涌而出。

    但拉姆的身体也还刚好一点，家里也还有两个必须照看的小孩子和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拉萨的事你也不能丢下。

    你万般无奈回了拉萨。在回到拉萨的时候，你委托了一个本村的人，请他有时间的时候经常去看看你母亲。那人答应了。

回到拉萨，拉姆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你和拉姆就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

5

    你看父亲从内地回来后，就明显觉得他有一点不一样了。你虽然还小，但以一个小女孩的直觉，你发觉父亲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时的你，虽然不大，但已经有好几岁了，你父母都准备把你送到学校读书了。所以，你对好多事。也有了记忆。你记得很清楚的是，自从奶奶在高原上生病回去了后，你父亲一回到拉萨，就不停地在唉声叹气。特别是他在接到一些电话后，更是如此。有时候，你父亲还会和你单独说说话。你知道那是因为你父亲觉得有些话不能给你妈妈说，而你弟弟旺堆又太小。即使说了，他也不会明白什么，所以。你父亲就会经常找你说话。你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德吉啊，你看你父亲，现在把你奶奶一个人扔在老家，你爸内心真有愧啊!说着说着，他就会满脸都是泪水，然后抱着你，不停地哭。每次这样，你父亲都会避着你母亲，而且还尽量不哭出声来。但是，你却明显感到，父亲的伤心，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感染了你!好多时候，你都想跟着父亲流泪。而且，你也舍不得自己的奶奶，那老人虽然只给你们一起呆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但你却感觉，她真是一个对你非常非常好的老人家!

    于是，你就和你父亲之间，有了一个很奇特的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多时候，只要你一看你父亲接了内地的一个电话，你就会主动走到你父亲身边，然后，你们俩就会来到一个地方，你就会让父亲抱着你悄悄地流泪。然后听着他倾诉。每当这样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肯定是内地那个你父亲曾经委托他照看你奶奶的那个人又打电话来了。你还知道了一个规律。一般情况下，如果你奶奶身体好，那人就不会打电话来，只有你奶奶身体不好了，又出问题了，他才会打电话来。特别是那人一打电话来说，需要你父亲寄多少多少钱回去时，你父亲就会更加伤心不止。因为他一打电话要钱，十有八九就是你奶奶又生病了。否则，他不会打电话要钱的。

    你慢慢长大了。一次，母亲不在家时你父亲又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天，他把电话一接完，就一下子把电话扔了，然后冲到自己的房间里。你看着父亲的表情，知道奶奶肯定又在内地出什么事了。

    你走了进去，父亲一把抱住了你，又开始痛哭失声，还一个劲地重复“父母在，不远游”的那句话。

    因为母亲没有在家，弟弟也到外面玩去了，所以。你父亲哭得就有一点无所顾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甚至变成了嚎啕大哭!

    但你却突然就看到了母亲站在了门边!

    你看到母亲一脸的愕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父亲猛一看到你母亲，也愣了一下，哭泣声戛然而止。

    你觉得父亲好像好尴尬好尴尬。

    母亲走了进来，然后问。鹿鸣，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那你干嘛这样?母亲明显不相信。

    父亲还是摇头，说，没有什么。

    母亲转过了头，说，德吉。你给妈妈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你讷讷地不想说话。但母亲却一直在用目光逼视着你，终于，你说了，妈，是奶奶的事!

    奶奶的事?你奶奶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样了?母亲一听，也明显急了。看得出来，她也非常担心你奶奶。

    奶奶……奶奶……你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又转身，一把抓住了父亲，说，鹿鸣，你给我说说，妈在老家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父亲擦了一下眼睛，良久，才说，是啊，妈又住院了!

    又住院了?什么意思?你是说妈现在经常住院?你母亲逼问着。

    是啊。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给我说?

    我怕说了。你也不好受。

    可我是她的儿媳妇啊。

    我怕我经常给你说，你会认为我有什么其它的想法啊。

    其它的想法?我会有什么其它的想法?老人生病了。就应该及时医治啊。况且，自从妈从拉萨回去后，你就一直没有给我说过她生过病啊，那怕是一次都没有呢。我还一直以为老人家身体很好呢。

    身体很好?可她毕竟都那么大的岁数了。还一个人在内地生活，什么事都要她自己亲自干，身边连一个照看的人也没有，身体再好，又能有多好呢?

    你是说是我没想到妈了?我是她的儿媳，她是你的妈，也就是我的妈啊，我怎么可能不想着她呢?每年的休假。我不是都叫你一定要回去?虽然我不能回去看她老人家。因为我妈一直在病中需要照顾，但我也很牵挂她的啊。

    可我每年都只有休假的时候，才能回去一次。而这一次，时间又是那么的短。

    那你想怎么样?母亲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直直地盯着父亲，说，鹿鸣，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给我说又不好说，所以就一个人背着我哭?

    能有什么呢?父亲一下就别过了脸，说。

    你肯定有什么话!母亲坚定地说。

    父亲转过身，缓缓走到了院子里，拿出一支烟，点着，一个人坐在一块水泥地上抽闷烟。

    母亲怔怔地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过了好久，她才走上去，对父亲轻声说。鹿鸣，妈这次的病重不重啊?

    父亲转过了头，吐了一口烟，说，她是从拉萨回去后。就一直在生病了。

    从拉萨回去后?那都好多年了啊。

    是啊，医生还说，她现在的病，就是当初来拉萨后落下的。

    真的?那真是对不起妈她老人家啊。没想到妈来拉萨一趟。还落下了这么重的病根。

    你父亲又吐了一口烟。然后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话了，所以，拉姆。我想回内地去照看我妈。

    照看妈?行啊。不过你今年的假已经休完了啊。

    父亲顿了一下，良久，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的意思……拉姆，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回内地。

    回内地?怎么回?

    父亲又顿了好久，才说，调回。

调回?母亲一下就睁大了眼睛。你调回内地?你知道我母亲这个样子，她不可能离开了我，所以，你调回了内地，那我怎么办?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我现在还只是说想啊，还没有下定决心啊。

    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回内地，我们可怎么办?我母亲不可能到内地，我也就不可能跟着你回内地啊。

    第二天拉姆回来。你问她，请假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拉姆说，报告已经打了，领导正在批。你问，你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拉姆说，不知道，不过可能也就在这几天吧?你想上次你们回去，拉姆的假都是很快就批下来了，也就不急。你的单位因为也知道你这次回去遇到的事，你们领导早就主动又给了你一段假期，所以。你也不急，只是等着拉姆的假能早点批下来。

    过了两天，拉姆的假还是没有动静。你有一点急了，于是，在一天拉姆正在做晚饭的时候，你再次问了拉姆。不想拉姆竟然有一点不耐烦。说，急什么急啊，可能领导忙，现在来不及看我的报告吧?你听了，很有一点意外，你说，那么简单的一页纸。领导有什么忙的?就是看，也就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拉姆却一下就变了脸色，说，我又不是领导，我怎么知道!说完，拉姆“砰”的一声扔下手中的菜刀。跑到客厅的凳子上坐着，一言不发。你明白拉姆是生气了。你心里也有一点不舒服。你想，生什么气嘛?!不就是问一问嘛!你看拉姆很久都没有说话，也坐着不动，只有自己去做饭。一家人晚上还要吃饭呢。你想，只要自己去动手做饭了，拉姆也就会马上过来帮着自己，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没想到，你把饭做好了，并全部端上了桌，拉姆却都没有过来帮你一下。吃饭时，拉姆只是端起了碗，仍是不发一言。

你自己都觉得有一点委屈。你想，凭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嘛?!这晚，你早早就上了床，一个人盖着一个被子。拉姆却很晚才上床。她上床时，你还睁着眼睛没有睡着，但拉姆却理都没有理你，她直接拉过了被子，然后就钻进去，躺下，而且是背对着你。你更是生气，你也没有理她。

第二天，拉姆出门去上班。你看了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今天上班再去催一下你们领导……拉姆一听，显得有一点不耐烦，说，听到了，行了，我一上班就去问我们的领导，问他们批了没有，行了吧?!说完，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你这天有点心神不宁。

    晚上拉姆回来，还是不发一言。你知道，可能请假的事还没有消息，你也就没有再问。第二天上班，你听说你们单位有一个领导因病住院。这个领导是你以前的直接上级，所以，你便准备在中午去看一看老领导。老领导住的医院，就是拉姆当护士的医院。这个医院你很熟，因为拉姆，你以前经常去那里。上午一下班，你就去了。去之前也没有给拉姆说一下，你想到了那里，看完领导后再去找拉姆。

    到了医院，你直接到了病室。领导的屋子里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你一坐下，领导就给你介绍，说这是医院的张院长。你连忙给院长打了招呼。领导笑着说，我和张院长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张院长也笑笑，说，是啊，进藏，我们可是一起的啊。不过那时你是战士，我是军医。没想到，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在高原上这么多年了。领导也感叹地说。是啊，在高原上的这些年，我们都不容易啊。你听他们在说话，突然就想到了拉姆的事，于是，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你问张院长，院长，我老婆拉姆是你们医院的护士，我准备让她休假回内地去看看我妈妈。不知道她的休假报告批了没有?拉姆是你的老婆?院长说，噢，前一段时间她回过一次内地。那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院领导也准备再给她补一次假，但自从她回来后，就再没有给我们打过报告啊。没有?你吃了一惊，你隐隐知道了拉姆心中想的。当着领导的面，你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地说。她没有打报告啊?噢，看来她是忘了吧?张院长却丝毫没有留意到你的表情，仍热情地对你说，你放心，你们的事是特殊情况，只要她的报告一打上来。我马上就批!你连忙感谢了院长，然后，就退了出去。

    你找到了拉姆的科室。拉姆一见你来了，很是意外。她们中午一般都不下班，要值班。你对拉姆说。我们到医院外面去走走吧?拉姆疑惑地望着你，说，你来干什么?你说，没什么，就是看一个领导。看完了，来看看你。拉姆说，可是我现在忙啊。你说。你请一会儿假吧。拉姆看了看你，觉得你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就给带班的护士长请了一会儿假，和你一起出了医院。

    在医院外面。拉姆看你一直不说话，就问你，你说吧，叫我到外面有什么事?

    你顿了一下。心中仿佛有一股火升了起来，但你还是强忍住，没有发作。你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你们领导还没有批你的假?拉姆听了，说。是啊，没有批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你没有去问一下?你说。我问什么啊。这么大的一个医院，这么小的事都要天天去问，领导忙得过来吗?拉姆回答。

    你看了看拉姆，其实你从她的眼神里。真的看出了一些东西，但你还是淡淡地说，再等两天吧，实在不行，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拉姆却马上说，什么啊?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回去看你妈妈的吗?

    你说。我们说好了又有什么用?你都说了，你们领导有可能不会批啊。你知道，我早就写信给我妈说了我要回去看她的事了。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到家。她老人家肯定也会很担心的。上次在成都出了事，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免得她担心。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再跟她写信。但我想老人家在家里，肯定已经把眼望穿了，她一定在想，我怎么还没有回去?

    拉姆听了，情绪有点失落。她默默看了看你，然后说，好吧，我马上就到领导那里去看看，争取让他早一点批假。说完，她就低着头，往医院里走。你在后面喊住她，说，算了吧，拉姆。你也不用催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吧，还是刚才那句话，再等两天。领导如果还没有批下来，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拉姆回过头看了看你，表情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那好吧，就这样办，那你先回去吧。

    你知道，其实拉姆根本就没有打算过要跟着你回去。你想到这些，心里还是有一点难过。但你也明白，上次在成都的事，在拉姆的心中，也真的是成了一道永远的伤口，让她不愿意再到内地。因为一到内地，特别是一到成都，就有可能引起她的伤心记忆。

    你就对拉姆请假的事不再报什么希望。你只是一个人在家里准备，自己回去。两个孩子都还很小，你不可能一个人带着他们跑那么远的地方。没办法，你就只能让他们还是呆在拉萨，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带着他们回去。

    没想到，在你刚刚准备好要走的前两天，拉姆的妈妈突然就生病住了院。

    拉姆的妈妈年纪也大了，这次到内地去旅途劳累，加上丧夫之痛，让她这一段时间以来真是精疲力竭，所以，就在一天吃早饭时，突然晕倒在了家里。一家人都急了，你和拉姆连忙把老人送到了医院，经医生一检查。却让人又大吃一惊，说是老人家可能以后永远也起不了床了!就只能一辈子瘫痪在床上了!

    拉姆一听医生的话，马上就又晕了过去!

    等拉姆再醒来。你自己已经在陪护着两个病人了。特别是拉姆，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又遭遇了这样的病。对她的打击真是特别大。所以，她躺在病床上，整天都是神情恍惚，嘴里一直不断地在喃喃自语，却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你感到拉姆的情况有点不妙。要知道。老人瘫痪了，只是一个人病了。你们以后还可以想办法，但如果拉姆也因此而一病不起，这个家，以后可该怎么办?

    你马上给你母亲写了一封信，在信上，你说你现在暂时回不去了，西藏这边遇到了很困难的事，你不得不给母亲说了目前的情况，并说现在两个孩子都几乎都没有人照顾了，所以，真的是没有办法赶回去看她老人家了。写信时，你很伤感。

    你就在医院里照顾两个病人。

    两个孩子，旺堆和德吉。你暂时委托邻居们帮忙看着。但一户邻居也只能照看一天或两天，所以，两个孩子有时如果凑巧没有人照顾，就只有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你的岳母后来是完全没有治愈的希望了。无奈，你只有把她接回了家中。而拉姆，全是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又瘫痪，所以身体上有些承受不起，就病倒在了医院。幸好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医生说，拉姆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必须得休养一段时间才行。这样，你就把拉姆也接回了家。

    拉姆的身体很是虚弱，特别是看着已经只能完全躺在床上的母亲，更是整天以泪洗面。

    在拉姆基本上恢复了的时候，有一天你突然听邻居说，有一个老太太在外面找你。

    你出去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原来这个老太太。竟然是你的母亲!

    你呆呆地站在家门口。问，妈，你怎么来了?

    老人家看着你，就像不认识你一样，只是问，你就是鹿鸣?

    你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拥着老人家，说，妈，我就是鹿鸣!你说，你怎么到拉萨来了?

    老人家仿佛才一下反应过来了一样，一把抱住了你，泣不成声，嘴里还说，孩子。这么多年，你看，妈都快不认得你了啊!

    你连忙把老人扶到了屋子里。

    拉姆一看你带了一个老人进来，还有点茫然，只是疑惑地看着你和你妈。你进去后，一把把拉姆拉在了老人面前，说，拉姆，这是我妈!

    拉姆也从来没有见过你妈，甚至连照片，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从小就很穷，也没有条件照相，所以，拉姆一听你介绍这是你妈，都有一点惊呆了!

    她怔怔地站在一边。双手很不自然地来回交搓。良久，才喊出了一声，妈，是你啊。

    你妈也一把抱住了拉姆，说，你就是拉姆，就是我的儿媳妇?

    拉姆说，是啊，妈。

    你妈使劲地摇着她的手，说。孩子，当年幸亏你啊。不是你，我们家鹿鸣也就不可能会有今天啊!

    拉姆因为这些天来身体一直不舒服，而且家里又出了这么多事故，母亲瘫痪后，已经连话都找不到人诉说了。现在突然见到一个可以倾诉的老太太。感觉情感的门一下就被打开了，因此，也一把抱住了老人家。哭了起来!

    两人哭够了，你妈擦了擦眼睛，说，孩子们呢?两个孩子正在邻居家，你连忙把他们接了回来。

    旺堆和德吉刚一进门，你妈就上前把他们搂住，亲个不停。两个孩子先前看到一个陌生老太太在亲他们，还一个劲地往后闪，后来听你一个劲在旁边说这是奶奶，才自然了起来，任由老太太搂着，亲个不停。

    好不容易等人家情绪都平静了，你才有机会问，妈，你怎么突然之间就到拉萨来了?

    你妈听了，说，鸣儿啊，你不知道，你那封信妈收到了。一收到，妈就担心你们啊，特别是担心拉姆和两个没有人照看的孩子，他们可都是我最最心爱的心肝啊。我一接到信，把以前你给我寄的那些饯全拿了出来。然后按着信封上的地址，就从老家赶过来了!我想你肯定很忙。我们那农村老山沟，没有电话，写信也慢，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你听了，有点情不自禁，拥着老人家，说，可是，妈，你都这么大年龄了，来这里，好危险啊。

    这时拉姆突然也想起了什么，她问，妈，你没有什么高原反应吧?你一听拉姆这么说，也急了，连忙也问。妈，没有吧?

    老人家说，高原反应?

    就是有没有头晕或者头疼等不舒服的现象?你问。

    没有啊。老人家说。

4

    那天，你其实也很惊慌。在那个黑黑的屋子，你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和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你虽然是士兵，但是，你却是一个刚入伍不久的炊事兵，你身上连枪都没有。因此，你不得不慌。你在想，这次肯定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了。你刚才看到了那是多么气势汹汹的一大群人。你甚至已经作好了牺牲的准备。

    你闭上眼睛。等着脚步声的临近。但是，突然，你觉得身边有人在脱你的衣服。你有点惊讶，刚想发声，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嘘”声。你知道这是拉姆。她似乎是想叫你不要出声。于是，你就赶紧闭上T自己的嘴。虽然你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你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其它的动作。你任凭她脱掉了你的衣服，然后，隐隐绰绰地看到她快速地把你的军服塞在了卡垫下。你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房间太黑，你只能看到她的影子。

    在外面脚步声完全进了屋子时。你突然发现拉    姆在你面前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毫无顾忌。你就被她全身一扑，倒在了卡垫上，然后，你就感受到了两个温软的东西，贴在了你的胸前。你的全身一颤。大脑竟然在一瞬间就一片空白。你感觉一阵阵的暖流，正通过两个软软的载体。从一个身体传到了你的身上。你的神志都有了一点迷糊，眼睛更是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感觉自己的脸，也被另一张脸覆盖了下来。那张脸，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就用一张嘴找到了你的嘴。然后，一个充满了馨香的、灵动的舌尖。就如一条小小的蛇，钻进了你的嘴!

    在恍惚之中，你突然看到了一点点光亮。这光亮很弱，但你能猜出这是火柴的声音。随即。你听到了几个人不怀好意的坏笑声。其中一个人说，哈，没想到，小拉姆都已经有情人了啊!另一个声音马上说，什么小啊，你看人家那身材，还小啊?早就成熟了啊!其它人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有人说，算了吧，我看我们还是出去吧，免得打扰人家小拉姆的好事!是啊，你看人家两人那个热烈劲，大白天的也不管旁人，真是让人羡慕啊!一个人哈哈笑着说。

    几个人就退了出去。有人还故意拉上了门。

    门一拉上。你就感觉到身体一下就空了。你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你手一动。却一下子摸到了旁边一个温软的身体!你连忙把手拿开，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而你明显听到自己的身边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那喘息声里面，有惊慌。有羞涩，有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

    你们就在那个屋子里面呆着。良久。门又开了，拉姆父亲的声音传了进来，说。他们走了!

    你赶紧找到自己的军装。也不敢穿，就揣进了自己的内衣里，然后急急地出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到了外面的房间，拉姆的父母还在伸着头往门外张望。你一出去，拉姆的母亲连忙过来，拉着你的手，说，幸好，你没有被他们发现!你连忙说，谢谢了，真是感谢你们了!你说话时脸有点红。

    拉姆的父亲又看了看外面，说，他们走远了，现在安全了!

    你看了看周围，的确也没有了一个人影。你仔细地看拉姆的家。看到到处都是血迹，但却没有你想要找的。拉姆的父亲似乎看出了你想找什么，他愧疚地说，对不起，小陈被他们拉走了!

    你的头一懵。感觉一股血就往上涌。你眼角的泪也随之滚滚而下。你知道。其实陈风进来后，就已经去了。但是，他们却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放过!你往外跑，拉姆的父母在后面轻声喊，你注意安全!你知道他们害怕刚才那些人又回来，所以，就回过点，向他们点了点头。又跑。

    你一边往前面跑，一边在流泪，心里也越来越愤怒。但跑着跑着。你突然明白，你还是一个军人。

    你就朝自己的部队跑了过去。

    几天后，在平息拉萨叛乱的战斗中，你负了重伤。

    你躺在医院里没两天，就听到消息。说叛乱完全被平息了。

    你就安心地躺在床上养伤。

    一天，一个护士过来对你说，有人要来看你，问你同意不?你问是谁?护士说是一个小姑娘。你有点意外，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因为你隐隐知道这个小姑娘可能是谁。你点了点头，护士转身出去把那小姑娘领了进来。

    你看到拉姆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你看了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呢?

    拉姆说，我到你部队去问了，他们说你住在这里。拉姆一边说话，一边躲闪着你的目光，似乎有点害羞。

    你感到她的眼里似乎有些东西。

    养好伤之后，你到拉姆家去了一次。你从医院出来后，西藏已经开始了民主改革。你在养伤的时候，就把拉姆家保护你的事情向组织上作了汇报。所以。组织上考虑到拉姆一家的功劳。就对他们家进行了一定的照顾。先是把拉姆送到一个护士学校去培训了一段时间，然后安排在了一个医院里当了护士。

    你在部队也提了干。之后，你和拉姆就开始谈起了恋爱。

    过了几年，你们结了婚。

婚后，你们先后有了两个孩子。一个德吉，一个旺堆。

在旺堆两岁之前，你因为工作太忙。一直呆在西藏，没有回过内地老家。

    旺堆快两岁时，你向组织上打了一个报告，说要回去休假。组织上考虑到你已经在高原上连续工作了那么多年，有可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所以，就同意了你的请求。

    拉姆也在单位里请了假，准备和你一同回内地。因为拉姆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到过内地，拉姆说。看能不能把两个老人家带到内地去看看?你一听，当即高兴地说，那好啊，当然好啦!

    于是，你们一家六Vl，开始往内地赶。

    那时从拉萨到内地，还只能坐汽车。你们买好了票。就选了某一天开始从青藏公路往内地走。

    一路上，你们一家都有说有笑的。你非常的高兴。上次从内地到高原，是一个人去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从高原回内地，自己却已经成家立业了，而且还有了这么一对可爱的儿女。

    三天后，汽车下了高原。拉姆的父亲脸色有一点发白。你有点担心，问拉姆是怎么回事。拉姆这几年在医院呆久了，虽说只是一个护士，但也知道一些医学上的常识。她说，可能是在高原上呆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来过内地，有一些低原反应吧?应该问题不大。你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把一些在出发前准备好的药给老人吃了。吃了不久，拉姆的父亲果然好了不少，于是你们也就放下了心来。

    到了成都，拉姆的父亲又有一些咳嗽。你和拉姆带老人到一个小诊所里看了看。医生量了量体温，说，没事，普通感冒。这时你母亲也感觉有一些头晕。医生看了看，也说是普通感冒，就也随便开了一些药，叫他们拿回去吃。

    到成都时已经是下午七点，天快黑了，你们找了一家旅馆。准备住一晚再走。你们先吃了一点饭，然后就在旅馆里休息。休息之前，你特意叮嘱两个老人要把药吃完了再睡。拉姆看你对两个老人一直都那么好，那么细心，也非常的开心。

    你和拉姆带着两个孩子睡。两个孩子知道快耍刭奶奶家了。都非常的兴奋，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你们把两个孩子弄睡了，你们房间的门却突然急促地响起了敲门声。你连忙披衣起床。在起床的同时，你听到门外似乎还有哭泣声。

    你很快开了门。一开门，就看到拉姆的母亲站在了门外，她全身都没怎么穿衣服，但却哭得很伤心。你一惊，连忙问，妈，怎么了?拉姆的母亲都有点哭不出来了，只是用手指着他们的那个房间，说，你爸爸!你爸爸!你一看她的那个样子，知道肯定出了事，就飞快地跑了进去。你一进去，看到拉姆的爸爸正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你上前，问。爸爸，你怎么了?但老人却似乎完全不知道他来了，还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你觉得情况肯定很严重，就一把背起了老人，向外跑。

    幸好下午看病的地方就在旅馆附近，你几分钟就赶到了那里。赶到后。诊所却已经关了门。你拼命地拍门，拍了几下，没人理，这时拉姆也扶着她妈妈赶了过来。拉姆也和你一起拍门。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人披着衣服出来，睡眼惺忪地说，什么事啊?你说，医生，有人病了!那医生看了看你们，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清醒。说，那你们马上把他背进来吧!

    你把拉姆的父亲放在了诊所里面的一张小床上，医生叫你们在外面等。你们三个人在外面焦急地看着诊所里面。拉姆的妈妈脸色也有了一点发青。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用很严肃的语气指着你，问，你给我说老实话，你们是不是刚从高原上下来的?

    你点了点头。说，是啊，医生，我们刚从高原上下来!

    哪个高原?云南还是贵州?医生追问。

    都不是，你说，我们是刚从青藏高原下来的!

    青藏高原?医生明显吃了一惊，我记得昨天下午你们就来过，那你昨天下午过来拿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医生明显很是生气!

    你当时说就是普通感冒啊，所以我们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你无奈地说。

    没有想到?医生说，你看看，就是因为你们没有想到，才害老人家可能没有办法救了!你要知道，那些一直没来过内地的人，如果年龄太大，而且没有任何防护措施，那从高原到内地，也是非常的危险啊!

    非常危险?那怎么办?拉姆和她妈妈一听，都哭了。

    我已经打了市人民医院的电话。他们的急救车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只能看他们怎么办了!医生说。

    你站在那里。呆了好一阵，连拉姆和她妈妈的哭泣声都没听到。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几个医生下来，抬着老人上了车。车子要开动时，你叫拉姆先带着她妈妈回去，好照看两个还在旅馆里面的小孩子。但你的话刚一落地，拉姆的母亲就也晕了过去!

    拉姆放声大哭!没办法。你只有和她一起，把两个老人都送到了成都市人民医院。

    那晚上，你们一直守在急救室的外面。两个老人你们要担心，旅馆里面的两个孩子也要担心。你和拉姆一个晚上都神不守舍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时候拉姆还拥着你抱头痛哭。

    天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

你和拉姆看着医生。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女的我们已经救过来了，但男的我们的确是无能为力。

    拉姆先是惊喜了一下。然后就一呆。之后，“哇”的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你连忙扶起了拉姆，过了一会儿。在医生的帮助下，她醒了过来。

    后来医生对你们说。拉姆的妈妈只要身体稍微好一点，就不要再在内地呆了。还是回西藏好一点。在高原上呆太久的人。特别是像拉姆父亲母亲这样身体状态的人，是不能来内地的。一来内地，身体各个器官所受压力突然增大，会受不了的，并建议马上送拉姆的母亲回西藏。

    于是。在火化了拉姆的父亲之后，一家人就又匆匆赶回了西藏。

    你们回到了西藏。回去了一段时间，拉姆仍然显得情绪很低落。你都不敢再给拉姆说有关到内地的事。终于有一天晚上。在孩子们都睡去后，你小心翼翼地提到了这一点。那知你刚一说到这个事，拉姆就异常激动。她说，我父亲都在内地去世了，你还给我提内地?你一怔，说，可我从小就是在内地长大的啊，那里是我的故乡，我母亲也在内地，她年龄也近六十了，我不回去看看，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你也知道，我已经在高原上这么多年，都好久没有回去看过母亲了。你清楚我在老家的亲人也就只有我妈一个了。拉姆听着你说话，不发一言，等你说完了，她才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孝子，我也知道你父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母亲一个人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你想回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如果你真的要回去看一看老人，那你就回去吧。你轻轻揽住拉姆。说，我就知道你会通情达理的，那你什么时候再给你单位请假?拉姆怔了一下，说，我请假?你说是啊，我还是想我们一家人都回去啊。拉姆一下松开了你的手，说，鹿鸣，你知道，我父亲刚在内地去世不久，我心里难过，所以，我暂时是不想到内地去了。你一听，默默地在拉姆身边坐了好久，良久。你才说，可是，我给我母亲早就说好了，要带你回去的。你想想，我在外面这么多年，现在第一次回家，却只是我一个人回去，做婆婆的见不到儿媳妇，做奶奶的见不到孙儿孙女，那多遗撼!拉姆听了，也叹了一口气，说，可是，鹿鸣，我真的是不想到内地去啊。你又靠近了拉姆，说，你就尽量满足我这一次的愿望，行不?今后我都不会再勉强你了，这次你和我回去后，将来你不愿意回去。我就一个人回去。你就答应我这一次，怎么样?拉姆听了，只好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到单位去请请假，看怎么样。不过我担心，因为前一段时间才请了假，这次再请。领导可能不会同意。你听了，欣喜地抱住了拉姆，说，只要你答应，我就高兴了。放心，前一次请假，后来发生了那种事。你们单位领导也知道了，我想，领导应该会很通情达理的。拉姆怔怔地看着墙角，说，但愿吧。就这样，两人说定，明天拉姆到单位去请假，准备再

回内地。

    良久，你才缓缓地睁开了眼。你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鹿鸣和站在你身边的两个孩子。你好像觉得刚才你是晕倒了。你慢慢将原本涣散的眼神定格在了鹿鸣身上，说，你真的马上就要回内地了?

    鹿鸣也是呆了很久。似乎不忍心说出什么话。你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说。你不用为难，反正都这样了。那你就走吧。你用很轻的语调说着这些话，好像这些话都只是轻轻从你的嘴中飘出来的一样，你一点都没有用力。你觉得这些话已经不是你能不能控制的问题了。虽然它们发自你的嘴，但其实却早已经被安排好了，只等你张嘴，它们就会自然地流出你的嘴唇。

    鹿鸣在一旁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拉过了旺堆和德吉。把他们抱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孩子的脸，自然地贴在了鹿鸣的脸上。鹿鸣的泪，蠢过了两个孩子的脸颊。

    旺堆感觉有点痒，问，爸爸，你是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鹿鸣还没有说话，年龄大一点的德吉就开口了。她说，是啊，爸爸要调到内地去。

内地?内地是什么地方?旺堆问。

    内地就是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德吉说。

鹿鸣听了，泪更加汹涌了。

    你伸手。鹿鸣忙放下两个孩子，把一杯早就倒好的开水递在了你的手里。

    你轻轻啜了一口，感觉嘴里有了一点东西，似乎自己也能控制嘴中的气流了，然后，你擦了擦眼睛，说，鹿鸣，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不过，在你回去之前，按我之前说的，我们还是离婚吧。

    离婚?鹿鸣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你，真的要离?

    你点了点头。有点无奈，但却很坚决。

    可是……鹿鸣还是怔怔地看着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到内地去了，我也不可能跟着你去，那我们两个不离婚还能咋的?你将头偏向一边，不想看着面前的人。

    德吉走了上来，她毕竟年龄大一点，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旺堆却还是在父亲的身边自顾自地玩着，什么也不管。德吉一把抱住了你，说，妈妈，你要和爸爸离婚?为什么啊?说着，德吉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你将德吉拉在身边。你还躺在床上。你想把德吉抱在怀里。却不能够，只能将她拉进你的臂弯。你抬起头，缓缓地擦着德吉脸上的泪，说，孩子，妈妈也不想和你爸爸离婚啊，但爸爸要到内地去了，妈妈也没有办法啊。说着，你的泪又流了出来。

    在流过的泪光里，你看到了好多年前那些清晰的年轮。

    那时的你很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吧?人也长得很漂亮。你就住在拉萨河边。家里人很少，只有你和你的父母。你们一家人住在河边，离拉萨市区很近。那时的西藏，已经和平解放好几年。你们一家，主要就在河边的一块地里种些蔬菜，然后拿到市区去卖。你父母是在他们近四十岁时才生下了你的，所以。你就受到了他们的加倍呵护。从小到大，他们都把你当成掌上明珠。正因为这样，所以当你已经到了婚嫁年龄的时候，他们却还没有要把你嫁出去的意思。不是你的父母舍不得，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想，要为你找一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男孩子来作你的老公，那样他们才会满意，才会放心。你父亲经常说，我们拉姆，就是拉萨河边的一朵格桑花，而且是这些花中最漂亮的那朵!言语之间的自豪感，真是不言而喻。而你，心中虽然也有了像普通少女到了这个年龄之后自然有的心思。但也觉得自己身边的好多人，都不能入自己的眼。

    这年的一天，你挑着家里种的菜到拉萨市区去卖。那时的拉萨。城区还很小，人也不是太多，像你这样卖菜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你挑着菜到了市区，好多人都看着你。因为他们都非常熟悉你，所以，给你打招呼的人也就非常多。但没人买菜。

    直到下午，终于有两个人来到你的面前，说要买菜。

    你一抬头，看到是两个军人。这是驻扎在拉萨城里的解放军士兵，他们经常在你这里买菜。

    其中一个较高的说，小姑娘，你今天的菜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这个人你比较熟悉。因为他经常来你这里买菜。

    你说，好啊，谢谢你们了。怎么你们今天不是上午来买菜啊?你都摸清他们来买菜的规律了。平时，一般都是你刚把菜挑来不久，他们就会来了。但今天却一直都等到了下午。他们才来。

    那士兵笑了笑，说。今天部队里有事，所以就来晚了。对了。这点菜可能不够。你家里还有菜没有?如果有，过一会儿我们到你家里再买一些。

    你点了点头，说，有啊。秤菜时。你又说，你们就不用亲自去了，到时我直接给你们送到营房里面去吧。

    那士兵摇了摇头，说，还是我们自己来吧，如果你送过来的话，叫我们排长知道了，会说我们扰民的。

    菜秤完，士兵给了钱，说，你们家还是在拉萨河边那个地方吧?

    这士兵前一段时间也到你家里买过菜。知道你家在什么地方。你点了点头，说，就是。然后就接过了士兵给的钱。

    两个士兵把菜全部搬到一个小平板车上，刚才那个与你说话的士兵说，小姑娘，我们过一会就到你家去，你先回去吧。

    你回到家，父亲问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你说今天来买菜的人很少，而且平时经常来买你菜的士兵都很晚才来，所以就晚了。你父亲也知道拉萨城里的解放军士兵经常买你们家的莱，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你对父亲说那士兵说了，过一会儿还要来家里买一些菜。你父亲问他们还要多少?你把刚才士兵给你说的大概数量说了，你父亲就说，那我们先准备吧。

    于是，你们一家三口就到地里，把士兵刚才说的需要的一些菜拔起，然后放在一边。菜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看到那一高一矮两个士兵过来了。他们还是拖着刚才的那个平板车。

    高个士兵一看到菜已经准备好了，连忙表示感谢。菜装完了，两个士兵给完钱就准备走，你父亲这时说，金珠阿米，你看你们买了我这么多菜，价钱还一直都这么公道。你们也很少到我家来，干脆现在就到我家里喝一点青稞酒吧?

    金珠阿米是你们对解放军的称呼。

    矮个士兵听了，说，不行啊，老乡。我们还要赶着回去呢，况且。我们出来喝酒，被领导知道了，不好。

    你父亲说，没事的，金珠阿米，你们只要到我家去坐一会儿就行了，也好让我表达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毕竟军民一家嘛。

    矮个士兵还想推辞，高个士兵说话了，陈风，我们就去老乡家坐一会JLPB，反正也要不了多久的。

    矮个士兵看着高个士兵，说，鹿鸣，我们真的要去?

    去吧。高个士兵说。

    你这时知道了，原来高个士兵叫鹿鸣，矮个士兵叫陈风。

    你们就带着鹿鸣和陈风。到了你们家。

    在家里，你父亲把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喝的最好的青酥酒拿了出来。然后开始给鹿鸣和陈风敬酒。

    按藏族“三口一杯”的传统，你们一家都给鹿鸣和陈风敬了酒。酒敬完，你父亲叫你给他们唱几首敬酒歌。这也是你们藏族的传统。

    你站在一边，唱响了自己嘹亮的歌咙。

    鹿鸣和陈风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你唱歌。而你父亲母亲，也就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向他们敬着酒，表达着自已的谢意。

    趁你唱歌的间隙，陈风说自己酒喝多了，憋不住了，要上厕所。

    那时的藏区，即使在拉萨，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厕所。大家解手，都是在屋外随便找一个地方解决就行了。你父亲把陈风领到外面，给他指了一个地方，陈风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往远处人少的地方再走了走。直到看不见你父亲了，才开始解手。你父亲也就回到了屋子里。

    你还在唱着歌，突然，门却被撞开了。

    你抬头一看，却是陈风!

    陈风满脸苍白，双手扶着门，站都站不稳。

    你们大吃一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鹿鸣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他，问。陈风，你怎么了?

    陈风艰难地抬起了头，说，鹿鸣，快走!快回部队去!叛乱了!

    叛乱了?你一听这话，头脑里“嗡”地响了一下。

    鹿鸣却扶着陈风，焦急地说，陈风，你怎么了?你说啊。你怎么了?!

    陈风指了指门外，鹿鸣和你父亲一看外面：一人群人向这边冲了过来!这些人里有拿着明晃晃的刀的，也有端着枪的!

    那些人一边往这边冲，一边在嘴里嚷，快，刚才那个金珠阿米就是往这个方向跑了!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大声喊，我们一定要抓住他!他中了我们一枪，跑不远的!

    你父亲还没有回过神来，你却已经一把拉起了鹿鸣，就往你家里屋跑。鹿鸣也完全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在你拉着他的时候，他一下反身，又拉住了陈风。但是陈风却“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

    鹿鸣看着陈风，陈风的背上有一个大大的孔，孔外面鲜血染红了一片!你父亲一怔，俯身一探陈风的鼻息。似乎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连忙说，你快跟着拉姆进去，陈风已经不行了!你也呆了一呆，但外面的喧嚣声却越来越近，也容不得你多想。你连忙就拉着鹿鸣往里屋跑!

    你和鹿鸣钻进了你自己平时睡的那间房。那间房很黑。

    你拉着鹿鸣。在墙角的一个地方蹲了下来。

    外面的人已经进了你家。一群人发出了一阵欢呼。有人说，哈，终于抓到他了!这次看你还跑!

    有人说，唉，没抓到活的，这人已经死了!

    有人说。背上中了那么一枪，不死才怪!不过我还是佩服他，居然还跑了那么远!

    又有人说，老头。这个金珠阿米为什么要往你家跑?是不是你和他平时有什么关系?

    你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在问你的父亲。你父亲好像也被吓住了，他连忙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你父亲的声音，很害怕的样子。

    一个人说。不行，我看这老头平时就经常卖菜给这里的解放军士兵，肯定有问题!我们搜一搜他家吧!

    于是，你就听到一群人往你家各个屋子里涌了过来。

    你知道情况危急，也不知道怎么办。有一些脚步声就要到你们所在的那个屋子了，情急之下，你一把把鹿鸣拉到了你平时睡的床上，然后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因为那是军装。你的动作非常的快，几乎在几秒之内，就把鹿鸣身上的军服脱了下来。然后你一下子把那些衣服塞到了床上的卡垫下面。

    脚步声已经进了屋，有人在说，他妈的，这里面怎么这么黑?

你一把拉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紧紧抱住了鹿鸣。

    雪地的拉萨，你和父亲鹿鸣，母亲拉姆，姐姐德吉，在一起堆雪人。你还小，只能一步一蹒跚地在雪地里缓缓移动着身体。而比你大几岁的姐姐，却已经能够轻盈而快捷地到处用桶装雪到父母的身边，让他们去堆了。你嫉妒地看着他们，自己也很想上前，但是，你走了两步，一个不小心，就倒在了雪地里。幸好那次雪下得很大。积雪很厚。你倒了下去，也没感觉到疼，母亲看到你倒在雪地里的情景，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对你身边的德吉说。你去把弟弟扶起来吧。德吉向你伸出了手，你却不给她你的手，你怎么都要自己爬起来。母亲还在望着你笑。你觉得很奇怪，用手摸了一下脸。脸上全是雪花。你有点明白母亲笑的原因了，一定是自己的脸被雪涂抹成了一个大花脸。但你很倔强，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

    你爬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你对母亲刚才的笑。很有一点不满。父亲看你走到他的身边。他挽起自己的袖口，给你擦了擦脸，也微笑着看你。而母亲，却笑得更厉害了。你有一点不明所以。马上爬回家，拿出母亲的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花了一大块!你“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跑了出去，母亲也跑了进来。她伸出手，想抱你，你却扭头躲开了她，还是哭。却向着父亲跑去。父亲蹲下。伸出双手，抱住了你，说，哭什么呢，我们的旺堆是男子汉呢。

    你在父亲的怀里，感到无限委屈。母亲跑到了父亲的身边。看着你嘤嘤而泣的样子。连忙说，宝贝，不要哭了哟，刚才是妈妈不对，是妈妈对我们的旺堆不好!

    你却不理，看母亲走了过来，还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故意不看她。母亲只好压低声音，乞求似地说，好宝贝，不要这样了嘛，哈，你这样，好难看哟，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男子汉!

    你一撇头，啷着嘴，说，我就不是男子汉!

    母亲一看你的神态，一听你的话。竟然忍俊不禁，再次大笑了起来。

    而你看着母亲那张笑起来在太阳底下异常美丽的脸，居然一瞬间就一点怒意都没有了，甚至还主动伸出了双手，从父亲的怀里到了母亲的怀里。

    一到母亲的怀里，你就感到，暖暖的，柔柔的，轻轻的，酥酥的，软软的，绵绵的，甜甜的，爽爽的，甚至还有鲜艳的明亮的。所有感觉一齐向你袭来。你懒懒地靠在母亲的怀里，感觉母亲的怀抱才是你永远的家。你怎么都不愿离去。甚至后来你母亲又要和父亲一齐堆雪人了，你却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怀抱。你坏坏地紧贴在母亲的胸前，用自己的嘴在母亲的怀里去拱。像小猪的嘴，正在寻找她的乳头。你甚至不管母亲现在抱着你的时间是在白天。母亲很不好意思地说，小宝贝，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找妈妈吃奶啊。父亲在一旁看着你，也笑了，说，哈，叫你笑吧?怎么样。给自己找来麻烦了吧?母亲听了，说，这个小家伙，我每次笑他，他都要这样!父亲说，谁叫你这么喜欢笑他呢?刚说到这里。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向你父亲敬了一个礼，说，首长，你吩咐我办的事，我办好了!

    母亲怔了一下，看看士兵，又看看你父亲。这士兵是你父亲的勤务员小李。你伸手去抓小李的军帽，他也不躲闪，任由你把他的军帽取了下来，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但你的头太小，军帽又太大，所以，就把你的一张脸都给遮住了。你只听到母亲在问。小李，鹿鸣叫你办什么了?

    你好久没有听到小李的回答。突然之间，你感觉周围竟然安静了下来。你觉得奇怪，拉下了帽子，却看到小李红着脸，站着不发一言。而你的父亲，则也尴尬在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雪地里的一株小树苗。你姐姐德吉在一旁跑着，还在四处搜集积雪。

    你看到母亲涨红了脸，又在问，小李，你说啊，为什么不给我说?小李干脆低下了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两只手来回地搓着，仿佛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你母亲的面说。你母亲更急了，她走到了你父亲的面前，说，鹿鸣，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叫小李办了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说给我听?!你快给我说啊!

    你的父亲抬头看了看你母亲。缓了缓，说，我调到内地的报告批下来了。我叫小李办调动的相关手续。父亲话说得很平静。但眼神中却明显有一点闪烁，似乎有点不敢正视你母亲的眼睛。

    调到内地?你母亲突然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良久，她才说出了一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了一点声音，批下来了?这么快?

    父亲还是躲闪着母亲的眼光，喃喃地说，拉姆……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却说不出来。

你看着母亲的眼中流下了一串串的泪水，然后说，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她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这个事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一点猝不及防。

我知道，这委屈你了。父亲继续躲闪着母亲的眼光，说。

    委屈我了?你母亲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委屈我的呢?只是……两个孩子，唉……以后两个孩子……你母亲的脸上，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一点表情，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你父亲，嘴部肌肉机械地抽动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仿佛已经毫无意识。

    你父亲望着身边的积雪，蹲下。抱着头，无言地流下了一串长泪。

    那天晚上，你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你摸索着，在寻找一面墙。

    帅啊，比我这个糟老头可帅多了!你甚至还开起了玩笑。

    你可不是糟老头呢，大哥，你还年轻呢。小丫头一点都不顾忌，自顾自地说着，男孩子却有一点害羞，脸红着，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大哥，你到哪里去?小丫头说。

    我准备找一家旅馆。你回答。

    次洛，你家不是在八廓街开旅馆的吗?叫大哥到你那里去住啊。小丫头问男孩子。

    男孩子终于说了一句话，是啊，你可以到我们旅馆去住的。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没什么别的目的，他马上又补充说，我们那里很便宜的，一晚上才二十块钱，还有热水、卫生间。

    你说，那当然可以了，我也免得到处去找旅馆了。你看着他们，说，那我们一起走?

    小丫头说。好啊，就在前面带路往火车站外面走，似乎对拉萨很熟悉一样。男孩子一手提着一个包，你没有什么行李，只背着一个小包，就也帮着提了一个，跟着他们出了站。

    一出站，次洛就对小丫头说，我的车停在那边。小丫头指着一个车，露出惊喜的神情。说，就是那辆啊?哇赛，真是好车呢!谢谢你开这么好的车来接我，次洛!说完，又一个转身，在次洛脸上亲了一口。次洛的脸却又红了，讷讷地说，不是，我的车不是那辆宝马，是宝马旁边的那辆小面包车。小丫头一听，神情有些失望，你马上就说，不错啊，有车也算不错了，至少不用搭公共汽车嘛。小丫头似乎也感觉到自已有一点失言，马上顺着你的话，说，就是啊，有车就不错了!之后就飞快跑到了面包车旁边。

    你和次洛把行李放在了车里，然后上车。次洛叫大家坐好。你看了看车窗外，发觉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这时你却突然看到了一个背影。你觉得那背影好像有一点熟悉。你擦了擦眼睛，看到背影却已经钻进了离面包车不远的那辆宝马。

    你有点奇怪。你再看了看，宝马车却已徐徐开动。隔着车窗，你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你突然记起了，这就是在火车上的那对母女。你看着宝马从面包车前面开过，然后就没了影子。

    次洛发动了面包车。

    大约过了半小时，面包车停在了一排挂着“修那旅馆”字样的房子前面。

    次洛把车子停在旅馆的院子里，然后叫了一个服务员来给你安排房间。

    你躺在床上，感觉头又有一点晕，但睡又睡不着。你翻来覆去，却仍无睡意。无奈，你起了床，到窗口处张望。

    你感觉拉萨的夜色很沉，看着窗外，你觉得心里仿佛压着一块石头。

    你穿上刚脱下的衣服，下楼，上了大街。

    你走进一个小店，拿起了放在柜台上的电话机的话筒。

    你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老人沧桑的声音，谁啊?

    你拿着话筒，说，是我，妈妈。

    电话那边明显停顿了一下，良久，才说，是你?声音有一点颤抖。

    是我啊。你说。

    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在拉萨啊。

    你在拉萨?

    本来来之前我想给你说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给你打电话。

    你现在什么地方?

    修那旅馆。

    那你马上过来啊!

    我怕影响你……你顿了一下，似乎很为难，但还是说了，我怕现在过来影响你的家人。所以，想明天白天过来可能会好一点。

    我的家人?那边的声音有一点语无伦次了，我的……什么家人?你……你不就是我的家人吗?!

    但，妈妈……，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里还有一个老头子?

    妈妈……

    你在内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过，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怎么……你不相信我?那边的声音有一点哽咽。

    妈妈……

    你过来吧，我几十年没有见过你了，我想见你!马上!

    那好，我马上过来，妈妈!

    你放下电话，挥手招了一个的士。

    你给司机说了一个地名，的士就开动了起来。

    你看着街边的景象影影绰绰的，有些黯然神伤。本来你觉得你自己应该激动的，但是，你的内心竟在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用眼睛在街上搜寻着一个个华灯下的人影，感觉他们都在匆匆忙忙地在你的眼帘内穿梭着，如同一道道抓不住的光影。你感觉很奇怪。你对那个老人，本来已经想了上千次、上万次，但你来到拉萨之后，却并不急于见到她，甚至，你还先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虽然后来也是你主动给她打了电话，但你想，如果她不叫你马上过去，说不定，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去见她。你似乎都为自己的冷静有一点生气了。你想，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呢?万水千山地来见一个亲人，居然表现得如此冷静!你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不近人情了。你在车上左思右想，但令你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你的内心竟然越来越平静。到最后，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当的士停在一个地方的时候。你居然能够很从容地就走下了车子。站在这个地方，你抬起头，看了看。好多年前的一些影像仿佛历历在目。你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才开始向一个门口站着的老妇人走了过去。她似乎已经等了好久了。

    那是一个穿着藏装的很老的老人，背明显驼了，头发也白了，掉了，连腿都不能站直了。她站在门外，风一吹过。额上稀疏的几根白头发就随风飘荡了起来，仿佛在尽她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欢迎远方来的“客人”。你看着这副情景，无端地还是有了一种心酸的感觉。你平静的脚步也加快。然后上前，扶住了老妇人，说，妈妈!这个老人没有说话，但凭你的直觉，你一下就知道了她是谁!

    老妇人一抬头，却对面前的你好像并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反而是伸出了手。先毫无目标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才捏住了你的手臂，之后，顺着你的手臂。她的手摸到了你的脸。

    你的心中一震!你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颤声问，妈妈，我以前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提到你眼睛的事啊。怎么会这样?!你的内心，不得不起波澜了。

    老妇人的手放在你的脸上。她轻轻地抚摸着，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她的手也在一个劲地颤抖着。你看着老妇人的脸，她竟然在摸着你的脸颊的同时，从她的眼角滚下了几粒浊黄的泪。你轻轻为她擦着那些滚落下来的泪，但是，没有办法，那些液体却是越滚越多。你哽咽着，觉得自己内心的情感终于被你找寻到了，你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你正以一种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声调，问，妈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啊?爸爸和我在内地，都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了啊。

    老妇人一听你的话，全身都抖了一下!她马上停了下来，说，孩子，你说你爸爸?这句话是你靠近她之后，她说的最完整的一句汉语。你听她说汉语，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在电话里。甚至在刚才过来之前打电话时，你都听到过。不过，你万万没想到的是，你亲耳听到她讲的汉语，原来竟然与电话中的音调有着千差万别!这汉语，非常不连贯，还带有明显的拉萨本地口音!但你还是觉得好亲切。

    你扶着老妇人。这时，从门后走出了一个人。

    这个地方不是很大，房门也很小，现在又是晚上，但无端地，你却觉得这人有一点熟悉。你定睛一看，还是看不清，你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走出来的这个人，就是你在火车上见过的那个带孩子的女人!

    你有一点惊讶。你没有言语，那女人却开口说话了，妈，这么晚还出来干什么啊?老妇人转过身，一把拉住了那女人，说，德吉，这是你弟弟啊，你弟弟来了!

    弟弟?女人似乎很是惊讶，她扶着老妇人的身体，将头扭了过来，却也怔住了，是你?

    你点了点头，也很意外，居然说不出话。

    屋内传出了小孩子的哭声。

    女人说。妈妈，你们先进来吧，央宗又哭了，可能是睡醒了。说着话，就急步走了进去。

    老妇人紧紧拉住你。说，进来吧，到妈妈的房子里面去，外面冷啊。你被老妇人的手拉着，也用手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就像一根老树枝，全是裂纹，手摸上去，竟然有摸砂石的感觉，但你却紧紧捏着。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进了门，你发现这房子很小，很阴暗。里面甚至还没有电灯。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一盏酥油灯的照耀下呈现在了你的眼前。你看到屋里只有两间房，一间房有一张藏式床，明显是卧室，而另一间房，围着墙摆放着一套藏式家具，中间有一个火炉，正在烧着火。房子虽小，却也暖和。好多年前的影像一下又浮现在了你的眼前。你叹了一口气，说，妈妈，房子里面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啊!你说这话时，感觉一股心酸的感觉又一下涌了上来。

    老妇人拉着你的手，带着你坐在了一个藏式沙发上。那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哄。孩子刚睡醒，眼睛还红红的，可能是一睁眼不见了妈妈，心急。你看着这个房子，心里的酸楚越来越浓。你用劲握了握那只拉着你的手，说，妈妈，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吧?

    孩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坐在一旁的女人说，是啊，妈妈就一直住在这里。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就是鹿依文弟弟?

    你点了点头。说，是啊，我就是鹿依文，你就是德吉姐姐?

    女人也点了点头，说，你是到内地后才叫的鹿依文，其实你最初的名字不叫这个呢。

    是啊，你说。听爸爸说过，我原来叫旺堆呢。

    你扭头看看老妇人。老妇人还在流泪，不过情绪似乎已经平稳多了。你说，妈妈，我最初的名字，是不是就叫旺堆?

    老妇人点了点头，说，是啊，孩子，但“旺堆”这个名字，你只用了两年。你两岁随你父亲到内地后，你的名字就改了。

    就是。妈妈。后来我就一直都叫现在的名字鹿依文了，不过，旺堆这个名字我却一直都没有忘记呢。你说。

    你现在头晕不晕?德吉问，我们可是一起到拉萨的啊，但在火车上我却一点都没有想到你就是旺堆。

    我也没有想到呢，姐，你说，不过现在头一点都不晕了，在车上还晕了一会儿呢。

    老妇人摸索着给你端来了一个杯子，你一看，那是酥油茶。你说，妈妈，你老人家还记得我喜欢喝酥油茶呢。

    老妇人说。怎么不记得啊，你一岁多的时候，一个人一次就能喝两磅重的一壶酥油茶呢。

    你笑了笑，说，还是妈妈的记性好，这些我都忘了呢。你接过。把酥油茶放在手里，先闻了闻，一般清香就飘进了你的鼻子。你微闭上眼，似乎遇上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你将茶送到嘴边，轻轻一酌，感觉整个记忆就忽然如开了闸的门，汹涌了起来。

    头晕。夕阳西下。云雾缭绕。

    你看着前方，心情和自己的头一样沉重。因为那些隔了窗的空荡荡的雾气。你觉得其实你自己似乎是没有感觉的，如同附着在玻璃上的空气粒子，有些飘飘忽忽却又迷迷茫茫。你使劲睁了睁眼，发现自己的脸竟然在窗口上留下了一个还算清晰的影子。你感觉很好笑。就那么一张脸，却是用来自己看自己的。你努力将自己的眼帘扩展，想看看玻璃上的那张脸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副尊容。但是。玻璃上的影像却是越来越模糊。后来。你的眼睛都有点生疼了。无奈，你只有从窗口边回到了铺位上，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你对面的那个小丫头疑惑地看了你一眼，指了指过道小茶几上面她已放了近两天的苹果。你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意

思，顶多也就是关心你而已。但你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现在对一切东西都好像上不了心，对一切人，包括眼前这个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一看就如玻璃一般透明的、阅历完全写在脸上的小丫头，也是如此。你对身边的一切，都相当警惕。甚至有时还害怕空气也会压迫了你的神经。但小丫头却似乎并没有因为你的拒绝而变得心情不好。相反。她还冲着你笑了笑，脸上表情好像比你的要生动得多，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她还凑了过来，对你说，你看，拉萨就快要到了!语气之间透露出了一种期盼已久的神情。拉萨明显是早就已经在她内心里刻下了的一道深深的印痕。

    你勉强向小丫头笑了笑。你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觉得这是最基本的礼貌，礼尚往来嘛。你认为人家小丫头那么热情，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有点说不过去，所以你就难得地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笑容。小丫头却好像马上就被你的情绪感染了，她一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走到你刚才站的那个地方，望着车窗外，说，这些雾气腾腾的地方，就是羊八井吧?你因为刚才的笑，现在当然不好意思不说话，又勉强点了一下头。小丫头却似乎认为你和她终于有了共同话题，因为你在这一路上，就没有和她说过哪怕是半句话。小丫头一上车，就喋喋不休地说话，但说了好久你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个表情或动作都没有，这就让小丫头有点莫名其妙了，好多时候都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你，似乎是觉得你有点过于冷漠。但幸好你的态度并没有怎么影响小丫头的热情，一路上，虽然你几乎没有对她的话产生反应，但她却一直在说着，后来就完全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了。现在你一点头，小丫头立刻认为你们之间已经找到了沟通的管道，于是马上欢快地说。羊八井是拉萨最有名的温泉啊，到了羊八井，就快到拉萨了呀!

    你看着小丫头。她的脸涨得通红。你能从那红扑扑的面容里看出那份激动。你心里也在感叹。其实你也想有小丫头那样的激情。你想象着自己和小丫头一样年龄的时候，对任何新鲜的东西，都是那么充满了好奇，仿佛一切只要是还没有接触到的，都能给你的大脑神经造成兴奋点。但是现在的你，却好像已经与这一切早就不再有哪怕是一丝丝的联系了。你面对一切事物，似乎都再也没有了激动的理由。你也曾经很是惊讶，但时间久了，你却也就习惯了。包括你这次来拉萨也是这样。按道理，你应该是非常兴奋的。毕竟，你都有几十年没有见到她了啊!几十年的时光，不短。用几十年的时间来想一个人。想一个你非常非常想见的人，本来就是很辛苦的。现在你要到拉萨了，理所当然，你就要表现得激动一些才对。但是，火车越往前走，越靠近拉萨，你的内心，反而越来越平静。你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这与那个人从小在你的脑海中的印象太过模糊有关吧?你又想，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也可能是一种必然的趋势吧?因此，在这几天的旅程中，你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种精神状态。你觉得这很正常。似乎哪天不这样了，反而会不正常。而现在的你，看到小丫头红扑扑的脸，心里竟然无端地生起了一点点的感动。你想，原来还是年轻啊。年轻对一切东西。都是那么在意，都是那么全身心的投入。

    因为小丫头的情绪，你再次走到窗前，主动说。羊八井离拉萨很近呢，我们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拉萨了。

    小丫头看着那些温泉，说，听说这温泉很是神奇呢。

    你说，有什么神奇?说来听听?

    有人说，如果有什么皮肤病，到里面去泡上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呢。小丫头好像已经对羊八井充满了向往。

    好多温泉都有这种功效啊。你淡淡地回应。

    但听人说。这里温泉的效果却比其它任何地方的都还要好!小丫头好像已经对羊八井温泉的功效深信不疑了。

    你又没有去过。怎么这么确定?你都不忍心反驳小丫头的话了。但你却认为。自己似乎有义务给小丫头把事实的真相说清楚，让小丫头不至于太沉迷于羊八井的神奇功效中，以免将来太过失望。你感到这是你这样年龄的男人应该做的事情。无端地，你就把自己的年龄作为了一种无形的义务，这种义务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去承担着一些责任。这些责任虽然与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相干。但你却还是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是没有去过，小丫头的脸更红了，明显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激动。所以。到了拉萨后的第一件事，我就是要去羊八井泡一次温泉!小丫头都说得有一点眉飞色舞了。好像她现在已经泡在了羊八井温暖的泉水之中，因而心情无比舒畅。

    你微笑了。你觉得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一点可爱。要知道。自从火车上了高原之后，你就一直都觉得头有一点晕。你明白这是高原反应。所以，你就尽量不活动，不说话。当然，这也与你的心情有关，这样，你就很少笑。但现在你笑了，因为小丫头说的这些话。你感到这个小丫头让你有了一种想亲近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的确是很可爱吧?你想。想到这里。你自然就笑了。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你抬起头，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些城市的灯火。你指着那些灯火，对小丫头说，拉萨到了。

    你说话的语气很轻，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个人情感。但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小丫头发出了一声惊呼，天。拉萨!

    小丫头心中的激动你完全能够感觉。一个“天”字。说明她对拉萨真的是期待太久。而“拉萨”两个字，充其量不过是为了修辞“天”字而已，甚至可以说，“拉萨”这个名词已经变成了“天”的一个程度副词，表强调的意思。

    你还坐在铺位上，小丫头却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然后一个箭步就上了铺位上的踏板，一只手抓住床架，一只手伸向了行李架。明显是想取行

李。

    你看着小丫头，说，还有一会儿呢，用不着太急，过一会儿再拿吧。

    小丫头却头也不回，说，我行李多，三大包呢，我要早点取下来。否则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你又笑了，说，我帮你拿吧。

    你踩上踏板，想反正都要到拉萨了，就把上面的行李全部拿下来吧。

    拿完，你看着小丫头的几大包行李，问，你怎么带这么多包啊?

    小丫头做了一个鬼脸，说，没办法，就这么多。

    这么多行李，过一会儿下车你一个人可怎么拿?你问。

    没问题，小丫头笑了，会有一个长工来接我。

    长工?

    是啊。

    你还有长工?

    是啊。小丫头俏皮地笑了。

    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你问。

    小丫头却不回答，扭过了头。你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的羞涩。

    过道里行李太多，车厢里的好多人都站了起来，准备下车。火车还没有停，过道里却已经排了一个长队。

    一个穿着藏装的妇女突然上前了，手里抱着一个只有一两岁的小女孩，说前面的人麻烦让一让，孩子要上厕所!

    但走道里的人和行李却太多，且都挤在了一起，想挪一个地方出来，也很难，妇女怎么都不容易往前走一步。小孩子脸涨得红红的。嘴里哼哼着，很难受的样子。

    小女孩的哼哼声越来越大，似乎是越来越难受。妇女也很着急。你看了看，明白她们如果现在想上厕所，肯定会很困难，就随手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对妇女说，过来吧，让孩子尿在里面就行了，就是挤到了厕所。也有可能把孩子挤坏了呢。

    妇女看了看你，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拥挤的人群，说，好吧，那就只有先将就一下了。

    于是，你双手提着袋子，妇女抱着孩子，扒下她的裤子，将孩子的屁股对准了塑料袋。

    你提着塑料袋，却突然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你一看，袋子里竟然有了一些黄黄的东西。你马上明白了。你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人家都捂住了鼻子。你根本没想到小女孩会拉屎。拿过塑料袋时，潜意识里认为就是撒尿，没想到小女孩却给你开了一个玩笑。

    你有一点忍受不了。抬头，却看到了妇女一脸的歉意。你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于是，你就尽量装着很自然的样子。终于，小女孩长舒了一口气，扭过头对妇女“咿咿”地叫着。妇女说，好了，她不拉了。你连忙拿过塑料袋。将袋口扎上，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妇女非常感谢，对小女孩说，央宗，谢谢叔叔。小女孩对着你，稚声稚气地对着你“呵呵”地笑。你看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咧开嘴天真地冲着你笑，内心竟然有了一些愉悦。甚至连最初的头晕都感觉不是特别明显了。这时广播通知大家做好下车的准备。

    一下车你就看到车门前一男一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你看了看，女的就是刚才车上的那个小丫头，男的明显就是她所说的那个“长工”。你看了他们几眼，都差点被他们的激情所感染了。因为他们抱得是那么紧。小丫头还踮起了脚尖，一个劲地亲吻着男孩子。男孩子反而有一点不好意思了，他轻轻推开了小丫头，说，好吧，我们走吧，我先带你回去，让你休息一下。小丫头却不依不饶，嘴里甚至还发出了嗲声，说，不嘛，人家第一次见你，你就让人家亲个够嘛!你在旁边一听，大吃一惊：第一次见?!你真是有点感觉自己没见过世面了，第一次见面就会亲密成这样?你最初见他们拥吻的时候，内心里怎么都认为这肯定是一对年轻的“老”情侣了呢!没想到人家居然是第一次见面!你感觉有点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你转念一想，看来自己倒真是老了啊，对好多新鲜事物都跟不上潮流了。你就有一点自嘲，感叹这世界变化很快。

    你内心想了很多。其实你站在那对情侣面前的时间也就那么几秒。但就是这几秒，小丫头却还是发现了你，并马上转身一把抓住了你，拉你过去。说，大哥，你还没有走啊?来，我给你介绍，他就是我给你说的长工!

    你笑了，说，看出来了啊。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呢!小丫头欢快地说。

    这我也听到了呢。你还是笑。

   （首发于《青岛文学》200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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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你的文学成长路是如何开始的？做过哪些准备？
    张祖文：大概是从读小学就一直爱看东西和偶尔写点东西，到读中学时，终于在《辽宁青年》上发了一篇小文章，从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对以前读过的书，现在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巴黎圣母院》，当时读得我惊讶不已，世界上居然可以有人写出卡西莫多那样性格的人物，我开始惊叹于小说人物人性的塑造力、感染力。这也造就了我后来有意识地把阅读重点放在了小说上。看了很多之后，反而脱离了小说的文字、意韵、情节，脑海里抽出了小说应该怎样形成的基本模式。我想那时这种对于小说结构的熟习、领悟、揣摩，对我现在中篇、短篇小说的写作是直接受利的。
    如果说有准备，那就是读过很多好书，做过很多读书笔记。正因为如此，某一天突然想写东西了，于是提笔就开始写。那些积淀就纷至沓来，很自然，写作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记者：写作对于你来说，是怎样的一件事？
    张祖文：最初写作纯粹是出于一个少年对文学的爱好。那时还不太明白它和谋生手段之间有什么联系。现在对于我来说，写作是最能展现自我生命价值的一种形式。
    当然，我一直认为，能以文养文对每个从事文字工作的人都会是最理想的结果。
    记者：对于中学生来说，写作有哪些技巧？
    张祖文：我觉得首先是积累语言词汇、积累写作素材。还要培养自己对所处地域的感情。写作时避免语言凌乱无序、内容空洞，那样会显得感情不真实。不过好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起来的，也不是毫不用心就可以得到写作灵感的，需要仔细观察身边的人和事，认真体会。力量蓄积到位了，自然能够拿起笔。
    记者：想给青年报的学生读者有什么样的寄语？
    张祖文：希望青少年多读书、读好书，因为年轻时读书印象会更深刻。一本好书会让人一生受益无穷。
    现在的应试教育很多时候影响了青少年学生的阅读选择，使得大部分学生对读书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抗。剩下喜欢阅读的那一部分青少年也只是比较喜欢浅阅读，比如看漫画书、杂志等。尽管浅阅读也有益处，但它影响青少年一代的思维深度和抽象思维能力。我觉得青年人还是该选择一些自己不易看懂的书，来磨砺自己的阅读胃口和思辩能力。

   （《安徽青年报》2009年6月1日，报纸电子版链接：http://www.ahqnb.com/article/show.asp?id=6831）

一辆大客车迎面开了过来。

洛则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跑到路中央，冲着大客车招手。

大客车在洛则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上坐满了人。

一个满脸胡须的司机探出头来，喊：“你干什么？不想活了吗？！”

洛则终于喊出了一句话：“你们快停下，前面有冰！”

“有冰？”司机疑惑地看了洛则和扎西次仁一眼，似乎害怕这两人是打劫的。因为他看到洛则和扎西次仁全身都有血迹，扎西次仁本来就长得满脸凶相，而洛则，脸上更是鲜红一片，让人一看就感到害怕。

“真的有冰！”扎西次仁也冲着司机喊。

司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却又不敢开车，因为害怕开车会撞了这两个人。司机也在想，万一这两人不是劫匪，把他们撞了，那自己岂不是惨了？但司机却又不敢确定，毕竟这两人的外表太让人怀疑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遇到他们，可能都会想到这些的。

就在司机迟疑不决的时候，洛则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因为洛则也突然想到，是不是司机害怕自己是坏人，而不敢相信自己的话？所以，他就把身份证拿在手里，朝着司机晃，嘴巴里喊：“我们真不是坏人！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我叫洛则！”

司机听了洛则的话，眼睛也使劲地朝下面看。但毕竟这是大客车，人站在车前本来就显得很矮，司机的座位一般又比较高一点，所以，任凭司机怎么睁大眼睛，那身份证都看不清楚。洛则晃了自己的手好久，看司机一脸为难的样子，也感到没有办法。但就在这时，一道风呼地一下又在洛则的耳朵边响了起来，同时，洛则听到了满车的人发出了一阵哇的惊呼！

洛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松了！他一看，一只鹰居然已经叼着自己的身份证，飞到了司机座位的窗户玻璃前。

那只鹰非常的雄健，翅膀张开，足有两米多！它就那么轻轻地扇动着翅膀，但地面上好多没被冰冻住的砂石和草木，竟然也被翅膀发出的风刮了起来，在地面上翻滚，在空中打转！

洛则看到司机呆呆地看着那只鹰，居然完全忘了鹰嘴里正叼着的那张身份证！因为司机已经完全被那个硕大无比的东西给吓住了！司机呆呆地看着那只鹰，只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他在座位上动也不敢动！

而那鹰却从喉管里发出了一阵低鸣，似乎是在催促司机做什么。但司机还是一脸傻相，只是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鹰仿佛不耐烦了，它又更用力地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身体向上抬起，将自己的两只爪子狠命地往玻璃上撞。

车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那鹰为什么会这样，这根本就是一种自虐行为！而那鹰，见司机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干脆就将自己的身体也直接往玻璃上撞！只听得砰砰连续好几声巨响，大家看到，鹰撞击的玻璃上，除出现了一些轻微的裂纹外，竟然还粘上了一些鲜红的血迹！

在场的人，看着玻璃上那些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只鹰它想干什么呢？难道，它想撞破玻璃，飞到车子里面来抓人？而鹰，除了不断地拿自己的身体撞击着玻璃，还从它的喉管里，发出了一阵阵阴沉的低鸣。因为它的嘴里叼着东西，不能放声鸣叫，但就是这种声音，却让人听了全身发冷，似乎有一种恐怖的压力正在向所有的人弥漫过来！这种压力，又像一张网，将所有在场的人，都网罗了进去，使每个人都感到仿佛已经处于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境地！因为人人都看到，那鹰的翅膀是多么的巨大，多么的有力！那鹰的两只爪子，看上去又是多么锋利，无坚不摧！那鹰的一只弯弯的嘴，更是让人看了就心寒！那多么像一个钢铁铸就的铁钩啊，如果在某个人身上啄一下，那人岂不是一下子就会被鹰嘴撕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车子里的人都惊恐不已！有的人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地全身发抖；有的人紧紧搂住自己身边的人，一点声响都不敢出；有的人，则干脆大声尖叫了起来。

车厢里已经一片混乱。

而那鹰，对这些则不管不顾，只是继续将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往玻璃上砰砰地撞着，而且幅度越来越大，撞击的声音更是越来越响。

洛则怔怔地站在车下，看着玻璃上那鲜红的血越来越多，后来竟顺着挡风玻璃那越来越明显的裂纹，慢慢地往下淌着！车玻璃上宛如画了一条条鲜红的曲线，在一根根往下蜿蜒着。

洛则看着鹰嘴中叼着的那身份证，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它为什么要在撞击玻璃之前从他手中抢去身份证？

为什么一抢去身份证之后，就马上撞击玻璃？

而且在撞击时，偏偏要选择司机面对的那块玻璃？

洛则突然明白了鹰的意思！他赶忙冲司机喊：“你快看啊，它是想叫你看一下我的那个身份证！”

司机浑身一个激灵，他似乎完全有点懵了：叫自己看身份证？而且是一只鹰？连忙说：“好的，好的！”神奇的是，一听司机说了这句话，那只鹰就马上又将身体俯冲了下来，平稳住了自己，而叼着身份证的嘴，则又刚好接近了司机眼前的玻璃！

司机立即就点头，说：“看清了！看清了！”好像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样。鹰听了他的话，马上就又向洛则飞了过来，然后将身份证放在了他的手上，之后，一声清脆的嘶鸣，那鹰展翅飞向了高空，瞬间就没有了影子。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车下的和车上的，当鹰一点影子都没了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叹。

刚才鹰在场的时候，大家可能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绝大部分人都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鹰走了，却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最能表达自己内心情绪的，可能也就是发出一声惊叹了，所以，全部的人，几乎同时哇地叫了一声。

良久，大家的情绪都平静下来之后，司机终于下了车，站在了洛则面前。他浑身打颤，声音也在发抖，洛则只听到他在说：“冰……冰……冰在什么地方？”

洛则指了指前面，带着司机往前走了一段路。

奇怪的是，洛则感到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太严重的伤，一般的走动根本没什么问题。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除了几处划伤，竟然真的没受什么伤。就是划伤，伤口也不深，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洛则看了看扎西次仁，他也是这样。

两人都庆幸不已。

而司机则战战兢兢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洛则指着前面一个地方，说：“就是那里。”

司机看了看前面，说：“还真的有那么长的一段冰啊。”

“没骗你！”洛则对司机说。

“谢谢你们了！”司机似乎终于缓过了劲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地问洛则：“你们……你们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像还有一点心有余悸。

洛则指了指悬崖下面。

司机看到在悬崖下的某个地方，有一辆车正挂在两棵树中间。

“那是……”司机有点不明白了。

“那就是我们的车，”扎西次仁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这段冰路，所以才翻了下去的。”

“原来如此！”司机惊叹了一下，“不过你们真是万幸，车子虽然翻下去了，但人却没什么事，真是万幸！”

“是啊，就是受了一点轻伤而已。”洛则说。洛则不想把自己和扎西次仁也掉到悬崖下去，结果却被鹰救了的事给司机说。他知道刚才因为鹰，司机就已经怕到极点了，如果再说自己和扎西次仁摔下悬崖被鹰救了的事，司机更会害怕得精神失常。毕竟这些事在普通人的眼里，都是过于邪门的。

“我的车上有急救箱，你们快过去，我先给你们包扎一下吧。”司机随后又说：“我叫黄仁。真是感谢你们了！”

洛则点了点头说：“没什么的，我们自己遇上了，也不希望你们再遇到这种事。”

三人回到了客车前面，黄仁上车拿下了急救箱，给洛则和扎西次仁包扎了伤口。

然后，黄仁对车子里的人说：“男人们都下来，到前面去除冰！”

车子里面的人听说前面有冰面，都很惊讶，但男人们还是下车了。

黄仁从车子的后备箱里面拿出了一些工具，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上。

大家下车，开始除冰。

冰面虽然有点长，但毕竟车上人多，所以，没多久也就除完了。

然后，黄仁就问洛则和扎西次仁，准备到什么地方去。洛则说：“我们是拉萨人，本来是想到成都去的，但现在看来，肯定是去不成了。”

黄仁说：“我们这趟车是从成都到拉萨的旅游车，如果你们去不了成都，不如跟着我们回拉萨去吧。”

洛则和扎西次仁都点了点头，说：“看来只有如此了。”

在除冰时，黄仁看了洛则和扎西次仁好久，好像有什么话要给他们说一样。洛则看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师傅，你有什么事吗？”

黄仁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刚才那鹰……”他顿了一下，用尽量小心的语气问：“不是你们自己养的吧？”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洛则不解地反问。

“我听说有的地方，老百姓自己养鹰呢，叫什么猎鹰，专门用来打猎的。我还认为……”

“我们不是啊，”洛则笑了，“我们也不知道那鹰是从哪里来的呢。不过高原上这种鹰很多的。”

黄仁说：“说老实话，我在高原上跑这么久的车了，但这么近距离接触它们，可还是第一次呢。”

“是吗？”扎西次仁笑了，“那你以后肯定会经常跟它们打交道的啦，一回生二回熟嘛，哈哈！”

洛则和扎西次仁几乎同时闭上眼，念起了六字真言。

就在洛则刚刚念了两遍六字真言后，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盘旋着。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车子的附近，居然同时飞来了好多好多的鹰。

这些鹰，和他看到的在白云附近盘旋的那些鹰一模一样！

这些鹰不停地在他们的身边鸣叫着！

洛则和扎西次仁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些鹰来干什么。但看到那犀利的鹰爪，他们马上脸色发白，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涌上了心头！

“难道，这些鹰已经把自己当成猎物了？”洛则和扎西次仁都同时绝望地想。

他们默默地看着悬崖。悬崖上面是陡峭的绝壁，悬崖下面是滔滔的江水。

他们都同时闭上了眼，就等着那些犀利的鹰爪伸过来！

突然，洛则感到，自己的一个肩膀好像被一个东西一下子刺穿了！

那东西，很硬，就像一把铁钩，一下子就穿透了他的衣服！

他心中一沉！更不敢睁开眼了！

同时，他又感到自己的另一个肩膀，也被一个像刚才一样的东西一下子刺穿了！

洛则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的嘴中只能继续念着六字真言！“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 、嗡嘛呢呗咪吽”……一遍遍地重复，好像命运已经完全系在了这六个字上面。

就在洛则已经念了不知多少遍六字真言的时候，他突然感觉那两个铁钩猛然往上一使力！他只等着听到肌肉离开骨头的声音了！

但是，这声音却没有出现！

同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竟然在瞬间轻盈了起来，他的耳边竟然传来了呼呼的风声！

他吃了一惊，连忙睁开了眼！

这一看，让他立即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上！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只鹰，正合力叼着自己，往悬崖上飞！

他听到耳朵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猛烈地灌入了耳朵、嘴巴、鼻子里！可以说，只要是自己身体上有洞的地方，风就会哗哗地直往里面窜，像一股猛烈的水流冲进了一个小小的凹洞！他的耳膜，也被风灌得有了一种爆裂的感觉，而且生痛生痛，让他的大脑在瞬间就仿佛遭到了巨大的撞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的头脑，一下子怎么都反应不过来。

等洛则似乎终于明白了点什么时，自己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悬崖之上的路面上。

两只鹰一放下他，什么都没再做又展翅飞向了天空！

洛则看到扎西次仁也呆呆地僵在了自己的面前，瘫成了一团，动也不能动。

洛则想跟扎西次仁说些什么，但觉得喉咙里滚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来。

他和扎西次仁就那么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天空，直到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

良久，洛则和扎西次仁才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缓缓地站起，终于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

车子越走，路的坡度越高。

突然，洛则感到车子在不停地原地颠簸！

“怎么了，扎西次仁？”洛则连忙问。凭直觉，他感到车子出了事！

果然，扎西次仁回过了头，说：“不好了，车子碰到冰了，太滑，过不去！”

“那咋办？”洛则急切地问。

“不知道，现在也退不了，只有试着，看能不能侥幸从这片冰上过去！”扎西次仁也明显急了！

他不停地打着方向盘！

但路太窄，车子也没有太大的空间。他就一直不停地踩动着油门，希望能冲过这片冰面！

现在是冬天，非常的冷，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可能结上厚厚的冰。而这段时间下了很长时间的雪，现在天气一好转，雪开始融化，山上的雪水就往下淌，雪水淌多了，路面上就很容易结冰。洛则看到，车子的前面，一片白色的冰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内心不禁马上就收紧了！

突然，扎西次仁大叫了一声！

洛则一下子感到情况不妙！

只听得“轰”的一声，洛则感觉自己随着车子，一下子就掉下了悬崖！

洛则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事不好了！”

车子“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洛则明显感到自己全身也随着车子的撞击而马上就散了架！

他听到了扎西次仁的惨叫。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车子居然正挂在悬崖半空中相邻不远的两棵树上！那两棵树，就像一个支架，刚好撑住了车子！

两人都惊呆了！

洛则看到扎西次仁已经满脸鲜血！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感觉双手也是黏乎乎的。他一看，手中也是鲜红一片！

洛则刚刚往下掉的时候，身体在急速的下坠中突然碰到了一个树枝。他的全身也不能在半空中调整任何角度，所以，当一个突出的枝丫划过他的脸庞时，他只感到自己面部某个地方的肌肉就像被一股有力的急流冲开一样，瞬间就往两边翻开！这时的他，没感到一丝丝疼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立即就涌了出来！

当洛则的身子完全停止下坠，挂在了树上时，疼痛感才从面部某个特定的地方扩展开来，最后直到心里。

洛则知道，他和扎西次仁都受伤了！

他看着车子下面，下面就是急流！

奇怪的是，车子的正下面，居然就有一个玛尼筒正不停地转动着！

他和扎西次仁都怔怔地盯着那玛尼筒。玛尼筒在水流的冲击下，越转越快，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扎西次仁的眼中流露出了一股绝望的神情。这种绝望，是从心底最深处自然涌现在眼睛中的。扎西次仁的眼睛其实很小，平时看起来几乎只能让人看到有两根短短的极细的线挂在鼻子上面。但即使就是这两根短短的，又极细的线，却也能让人一眼就窥见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绝望。

洛则的脸上疼痛感也是越来越强。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事，现在最紧迫的事，不是去顾及这种疼痛。最紧急的，是要救自己和扎西次仁的命。

他自己本也如扎西次仁一样，心底已经升起了一股可能比扎西次仁更绝望的绝望。不过，洛则还是伸出了手！

两棵树本来就近，洛则一伸出手，就几乎要抓住了最靠近扎西次仁的一根比较大的树丫。

但洛则这边稍微一使劲，自己所在的那棵树就马上抖动了起来！

毕竟是长在悬崖半空中的树，除了根，没有任何依托。平时只要风轻轻一吹，都会摆动个不停，何况现在有一个活人在上面晃动着自己的身体！而且这个活人的身高不低，体重也不轻。

扎西次仁的嘴中发出了“噫”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惊慌。他眼睁睁地看着洛则所在的树在不停地晃动。他当然知道洛则想干什么，他肯定是想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抓住他！

不过扎西次仁一看洛则所在的树子的晃动，就不由得自己不摇头了。他有气无力地对洛则说：“算了吧，洛则，你看这两棵树都不是很大，你把我的手抓住了，也不能怎么办，还不如就这样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洛则等扎西次仁的说一落音，马上说，“不行，我怎么都要试试才行！我刚才想抓你的手，就是想我们两人的手能握一握，彼此给对方一点力量！”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嘛！”扎西次仁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地吐出，说，“想我们俩在以往的那些日子里，共同经过了多少事！”

“所以，你不能绝望，千万不能有任何其它的想法啊，我们一定要设法，安全离开这里！”洛则说。

听了洛则坚定的话语，扎西次仁也伸出了手。

洛则再次向刚才那样向扎西次仁那边伸了了手。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两双男人的手都感觉到温暖了，才慢慢放开。

洛则吐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平静了不少，然后，说：“你身上其它地方没有受伤吧？”

扎西次仁的脸部，也被树枝划了不少伤口，还在流血。

“感觉好像没有。”扎西次仁回答。

“那我们向悬崖边靠近吧！”洛则说。

两人都悬挂在一根较粗的枝丫上，而这种长在悬崖上的树，树丫都是外长着的，要靠近悬崖，必须得向里面移动！

“向里面移动？”扎西次仁听懂了。

“是的。”

“可里面也是悬崖啊。”

“没事，你看我脚下不远处，是不是刚好还有几棵树？”

扎西次仁低头一看，马上说：“是啊，很奇怪的呢，你脚下的那些树，好像刚好是一排呢！”扎西次仁有点兴奋。

“我想了，如果我靠近了悬崖，就可以抓住树根，然后落下去！”

“落下去？”

“是啊！我看下面离我最近的那棵树，好像只要我抓住这棵树的根，然后将身子垂下，似乎就可以刚刚触到它！”

“这样啊？可这样太危险了啊！”

“没办法了，我看了一下下面的那些树，好像距离都差不多。而且，这些树几乎一直如一条直线一样分布在悬崖上，离河谷看起来好像只有几十公分呢！”

扎西次仁一低头，看到果然如此！而且，现在是寒冷季节，河里水流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湍急，但河水却少了不少，最下面的那棵树不远处，一块干涸的沙滩呈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沙滩还一直向下延伸着，好像很长。

“你这想法真不错呢。不过还是太危险！”扎西次仁说。

“没办法，只有试一试了。对了，我还是先把你拉过来，如果我顺利落到了下面那棵树上，你再准备下去！”

“好的！不过干脆你先往下试试，如果你顺利到了下面那棵树，我再想办法到你那棵树上！毕竟这两棵树挨得很近，我会有办法的。”

“那好。”说着，洛则就紧紧抓住了自己所在的枝丫，将身子一荡，两腿就顺势夹住了树杆，再往下一滑，整个人就到了树根。

扎西次仁不禁也忘了自己身边险处，望着洛则，喊：“不错，好身手！”

洛则一到了树根，就双手抱住和自己腰差不多粗的根部，再将身体往下一掉！

他的脚似乎要踩到下面那棵树的枝干了！

但就在这时，上面却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响，随即一阵狂风“呼”地吹了过来，之后，洛则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洛则痛得大叫一声，“哇”地一下就松了手！然后整个身体再一次横着顺风飘了出去！

洛则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狂风的肆虐中被吹离了下坠的方向！

这时，洛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这种时候，自己能控制的东西，包括平时承载着自己思维的身体，已经完全离自己而去了！

洛则只听到自己身体下传来了一声树丫的断裂声。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再次悬挂在了一棵树上！

洛则好久才回过了神来。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才看清自己这次所在的这棵树，竟然是孤零零地长在悬崖上！它的上边、左边、右边，特别是下边，都没有任何一棵树！而且，离河谷和上面公路，都非常远！

洛则无奈地摇了摇了头。

他有点认命了。

扎西次仁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洛则从一棵树被摔到另一棵树的整个过程！之后，他好久才回过了神，对洛则说：“看来真是没什么希望了！”

洛则看着他，说：“我现在没办法了，但你可以爬过去，你还有希望啊！”

“那你呢？”

“现在还想什么你和我啊，能活一个算一个啊！”洛则大声说。现在他离扎西次仁已经有点远了，不大声说话，扎西次仁根本听不到。而且，狂风也一直在吹着，“呼呼”的声音吹过人的嘴边，让人不得不大声说话。

“那好吧。不过，我在爬过去之前，我们先念一下六字真言吧！如果我能顺利下到河谷沙滩上，我一定会走出河谷，马上叫人来救你的，洛则！”扎西次仁也大声回话。

“好吧，那我们一起念六字真言吧！”洛则抬头，望着扎西次仁。

洛则不停地抱怨着这鬼天气。扎西次仁却说：“放心吧，这雪要不了多久，就会停了！”洛则不相信地看着扎西次仁，扎西次仁笑笑，说：“等着吧，再过没多久，就不会有雪了！”

果然，在到了一座高山时，大雪果然停了。洛则看到这座山峰，山顶一片金黄，不过那不是山上植被的颜色，而是天空中一道金色的阳光照在山顶上。也许是因为天上云的原因，只有中间的一小圈的阳光这么金黄，刚好都倾泻到山顶上，看上去好似一道佛光，正照在还未融化的积雪上，看起来非常的漂亮。

洛则很佩服扎西次仁的判断。扎西次仁却咧了咧嘴，说：“干什么？我不是都给你说了，我不是第一次走川藏线嘛！”语气间颇为得意。

一路上，两人的心情其实都不是很好。洛则虽然是冲着川藏线来的，但也是因为遇到了其它事，才毅然下了决心要走一走川藏线。虽然洛则老早就有了走川藏线的想法，但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很忙，因为一些事分不开身，所以也就没办法启程。但这次因为有些事，洛则就给了自己一定要马上走一走川藏线的理由。而扎西次仁，则完全是因为到成都有事情要办。在出发前，扎西次仁也遇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

车子往前走了好久，洛则突然觉得前面的路好像与走过的不太一样，这路是越来越险，他问扎西次仁，扎西次仁却打着呵欠对洛则说：“漕沟状地质破碎路段已经到了。”

“到了？”洛则说，“难怪这么险啊。”

“是啊。”扎西次仁说。

“那你还打什么呵欠啊？专心一点嘛。”洛则有点担心。

“我都给你说了我不是第一次走这条线了，你还不放心我啊？”扎西次仁似乎对洛则的提醒有点不屑。

“可是你是司机，要打起精神才行啊。”车子开始爬山后，洛则对扎西次仁说。

“打什么精神啊？都开了这么久的车了，能打得起精神么？”扎西次仁心不在焉地说。

“可是，我们现在却是在川藏线上。”洛则说。

“川藏线又怎么了？还不是一样？”扎西次仁说。

“算了吧，随你的便，我看你，心情也是和我一样糟透了。”洛则说。

“是的，你是逃避人，我是逃避事。”扎西次仁回答。

“反正我们都是在逃避，不是吗？”

“也是啊。”

洛则说到这里，车子已经在爬坡了。

他说：“爬坡了，扎西次仁，注意一点。”

“不就是爬一个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扎西次仁还是那种语气。

“但这里的路却很窄，”洛则看着车外，说，“几乎就只能容一辆车行驶了。”

“川藏线上的路都是这样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前面的路段。”扎西次仁回答。

车子一直在往上爬。洛则看到，车子下面已经有了白云在飘浮。白云的附近，有许多鹰在不停地飞舞、盘旋着。

白云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那河流静静地在山间缓缓地流着，在河流的很多地方，都有一些水转玛尼筒。玛尼筒其实也就是在藏民手中常见的那种转经筒。不过，这种转经筒非常大，架设在河流等有水的地方，利用水流的冲击转动。水流每冲击玛尼筒一次，就相当于替人念了一遍“嗡嘛呢呗咪吽”的“六字真言”，也就表达了架设玛尼筒的人对佛和菩萨的虔诚，由此可得脱离轮回之苦。“六字真言”是西藏随处可见的几个字，藏传佛教密宗认为这是秘密莲花部的根本真言，也就是莲花部母观音所说的真实言教，因此称为六字真言。“嗡”表示“佛部心”，“嘛呢”表示“宝部心”，“呗咪”表示“莲花部心”，“吽”表示“金刚部心”。藏传佛教将这六个字看成是一切经典的根源，循环往复不断念育，即能消灾积德，功德圆满而成佛。

洛则说：“这些玛尼筒可真神奇。”

“当然啦，”扎西次仁说，“我也在不停地念诵着六字真言，希望它能保佑我们这一路平安。”

“我还认为你不怕，原来还一直在念着六字真言？”洛则笑了。

“哈哈，你另看我平时是一个流氓性格，但我对六字真言却是非常信赖的。”扎西次仁说。